第四章 白眼圈 红眼圈 干眼圈
48 争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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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四章 白眼圈 红眼圈 干眼圈
48 争穴
第五章 鸡毛 蒜皮 心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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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翠没想到引会被推下去,伸手拉没拉住,心里有些不安,面对白香衣的质问,却不甘示弱:“就撒了,你能咋样?”
白香衣既不寻死觅活,也不浑浑噩噩,她表现得很冷静。桂兰准备好的一些安慰话,在白香衣的冷静下,大多数都没有派上用场。
小伙子们扑通扑通跳下墓坑,去拉扯白香衣。白香衣甩脱了他们,说:“我自己上去,不用你们管闲事!”
正要往下跳得几个小青年慌忙停住,百十口子人都惊惧地望着白香衣,束手无策。
白香衣责怪说:“看你想哪儿去了?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我还要等着引长大了,等着她结婚,看看她穿上旗袍的模样。今天,我不过是要当着全村老少的面,堂堂正正的,再当一次春生的新娘子。”
“没了,没了。”玉翠嘟囔着,她的心里对白香衣的恨意又增加了一层。“春生啊,好一个春生,到死你也只记挂着那个女人。娘错了一次,就不能再错一次,这次万万由不得你了,你就让娘替你做一次主,别怪娘,娘是为你好。怕你在那边冷清,怕你死了也得不到一个女人的囫囵身子。”
白香衣从怀里掣出一把剪刀,往脖子上一点,急促地叫道:“谁也不许过来。”
拿出散发着樟脑球气味的旗袍,用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抚平褶皱,穿在身上。旗袍的颜色已经不再是那种耀眼的宝石蓝,却蓝得像秋日的长空,有着深邃的沉静。白香衣穿在身上,旗袍裹住了她不再丰腴的躯体,在桂兰面前转了一圈,再也转不出当年的婀娜,只剩下一股决绝的气韵。
春宝趁着屋里没人,就进来了。“娘,到炕上歪歪歇歇吧,别累坏了。”
挂橱上有半瓶黄酒和一小瓶淡黄色的粉末,那是她打听来的偏方,为春生治疗痔疮的。把刺猬皮在热锅里焙干,用擀面杖压成粉末,早晚用一种黄酒冲服。春生才服用了两三天,她还没来得及问管不管用。
引伏在白香衣的怀里,呜呜地哭,浑身抖个不停。
白香衣用沾满泥土的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露出那张妖艳的脸,用挑藏书网衅的语气说:“你不是自作聪明给春生找阴亲吗?看到了没有,这里我先睡过了,我的头发也给我占着地方,那个死鬼女人只能是个添头!”
“我不会做傻事,我只是先试试,春生睡在这里会不会舒服。”白香衣警觉地举着剪刀,慢慢躺了下去,侧着身,她用闲着的一只手,一寸寸的,把硌人的地方抓平,把坚硬的地方抓松。她想用自己的身体捂热这冰凉的土地,以便春生睡在这里的时候不会感到冰冷。渐渐的,她放松了警惕,手里的剪刀成了她松土的工具,心无旁骛地松土整平。
桂兰叫道:“哎,你别做傻事。”
人群里又有人惊叫起来。引哇的一声哭出了声,呜咽着问玉翠:“奶奶,奶奶,俺娘这是咋了?”
桂兰从白香衣的冷静里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力量,这种力量她从玉翠身上也感觉到了。白香衣和玉翠是两个从骨子里都透着倔强的女人,她们对春生都有着深厚的爱,但是爱并没有让她们的心贴近,反而背道而驰,春生的死,更使她们势同水火。
白香衣手一挥,说道:“别管我是人是鬼,春生稀罕我就行!这十多年,春生还不是和我睡一个被窝,没睡到你的被窝里!”玉翠给春生找阴亲触及了白香衣的底线,她不再顾及什么,口不择言。
送葬的队伍到了墓地,人们才恍然大悟,一直没有出现的白香衣和桂兰原来在墓地等着。墓地里挖了一个大坑,白香衣和桂兰站在新鲜的土堆上,午时的阳光照耀着,打扮得像唱大戏似的白香衣尤为醒目,她妖异的形象把所有的人都震住了。
白香衣终于在人们紧张的目光里停下了手,缓缓站起身子,猛然抬手解开了发髻,乌黑的长发倾泻了下来。她拿起剪刀剪下一缕头发,天女散花似的撒在墓坑里,接着又剪。
“不累。你有话要说吧,要是给那个娘们求情的话,你就别说。”玉翠耷拉着眼皮,伸手捋平春生衣袖上的褶皱。
“我不是治气。那一年我和春生结婚,只有你和背赖爷爷看见了,我今天要让更多的人九九藏书看见。”白香衣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微笑着说:“桂兰,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去吧。”
转过天,筵席结束后,便又办起了丧事。亲戚们一个个祭拜完毕,便起灵了,小辈们齐放哀声,唢呐也期期艾艾得响成一片。一群白花花的人簇拥着两口大红棺材,向墓地走去,一路哀号。如今政府号召实行火葬,在大摆喜筵的时候,两具尸首早拉到火葬场焚化了,棺材里装的是一捧骨灰。
张玉成去了王庄,发现已有好几家前来攀阴亲的。张玉成痛下血本,出价五百元,促成了这门阴亲。
村里不乏和稀泥的女人,这些女人乐此不疲地往返在场院屋子和玉翠家之间,传递着消息,白香衣足不出户,就能了解春生丧事的一切动态。对于各种消息,她无动于衷,一言不发。白香衣的沉默,激发了女人们更加浓厚的好奇。
屋子西边的敞篷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农具,春生在管,农具上连一点儿土粒都没有。春生从来不让她动这些农具,他说这不是娘们干的事。她摸一摸锄把,春生粗糙的手把锄把打磨的很滑溜,摸上去很贴心。
玉翠穿着她的黑大襟褂子,也跟着棺材走。本来她是不必去的,但是她非要坚持把春生送到地头。春草春花两姐妹一边一个,搀着玉翠,引拽着玉翠的衣襟,跟在后头,抽抽嗒嗒地哭。
她想天黑了,春生却再也不能回家了。想到这儿,就感到眼眶又热又湿。
玉翠在心里埋怨自己当初一时心慈手软,没有阻止白香衣和春生结合。她在心里纳闷,算命先生说得言之凿凿,埋了替身,只要熬过十年就没事了,咋就不准了呢?她忽然意识到,是白香衣的命太硬了,硬得用什么办法也破解不了。对儿子的痛转化成了对白香衣无尽的恨,她在积蓄力量,等待白香衣再次过来时,让她瞧瞧颜色。可是一天一夜过去了,白香衣没有再来。于是,玉翠又替儿子抱不平,轻声对着春生数落:“看看你相中的娘们,竟像没事人一样,也不来看看你,没心没肺的。不听藏书网老人言,吃亏了吧?娘这次作主给你找了个黄花大闺女,也算娘对得起你了,到这时候了,你总该分得清谁好谁歹了吧?你个朝巴儿子啊!”
“没了。就这一句话。”春宝又开始哽咽。
缝纫机上是一件春生的衣服,那块料子是她和春生进城时买的,还差一根袖子没有完成。
白香衣问道:“还行吧?”
“啥话,快说说。”玉翠的眼睛一下子睁开,混浊里冒出一些亮光。
“春生都被你害死了,你还在这里弄鬼!瞧瞧你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玉翠气得浑身乱颤,指着白香衣说:“你不要脸,俺老孔家还要脸面呐!”
桂兰从那个傍晚离开玉翠家后,就再没有回去。死人是不需要陪的,而活着的人才需要陪。
“俺哪知道她发哪门子疯?”玉翠没好气,搡了引一把。
桂兰劝道:“你和那老不死的治什么气?春生活着是你的男人,死了自然也是,她就是再弄来几具尸首,也改变不了什么。”
春生似乎无处不在,他的体温仿佛还在他用过的物件上残留。白香衣每看到一件,都能出半天的神。
“哎,你还有引,引不能没有娘。”桂兰只是感到心慌,她的语气已经无法保持一贯的沉稳。
那边的墙上挂着用铁丝编了一半的鸟笼子,是春生编给引的,说等六月里,抠一窝黄翅,让引养着玩。
丧事变成了喜事,迎来送往,大摆酒席,唢呐锣鼓,热闹归热闹,却没有真正的喜气,那股浓浓的死亡气息一直徘徊在小院里,踟蹰在村子里。一应事情,有娘家哥坐阵,玉翠很省心,一直守着春生,寸步不离。
“娘,是春生给你留下的话。”春宝倚在门框上说,他有些心力交瘁的感觉。
人群里爆发出一片惊呼,玉翠嘶声喊道:“快,快把那个不要脸的女人拖出来。”
桂兰看着白香衣怪异的举动,心惊肉跳起来,她说:“哎,你可得想开了。”
她听见引怯生生地跟桂兰说:“大娘,大娘,俺娘的眼又流血了。”
桂兰把引接上去,又把白香衣拉上去,深深地松了一口气。玉翠还在夹www•99lib.net七夹八地骂,白香衣也一句不饶地回敬过去。桂兰说:“你们要是真的心疼春生,就谁也别说了。你们这样,春生也不得安生,闭不上眼。”
玉翠气急败坏,跺着脚冲她的娘家侄们吼:“你们就眼瞅着你们的姑被这不要脸的欺负?去,把那不要脸的拖出来,捡干净那些骚毛!”
“这事一码归一码。你对我的好,我记着,你捅我心窝子的刀子,我也记着。”白香衣怨毒地说:“春生活着是我的男人,死了也是。如果不是引,我现在就跟着他去。现在我的头发替我陪着他,我的男人,活着的人,死了的鬼,谁都抢不去!”
送葬的队伍里不见白香衣,也不见桂兰。
白香衣一遍遍在屋里转,看看这里,望望那里,仿佛这不是她的家,而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时间没有人打搅她,连玉翠也隐忍着没有发作,引紧紧抓着玉翠的衣襟,一脸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紧张严肃,眼里蓄着泪,却不敢出声。
白香衣依然是干嚎,眼里没有泪。忽然白香衣的眼睛就刺痛起来,视线模糊了。被桂兰拖着往回走的时候,眼前已经是一片黑暗。
“不要脸,不要脸!白香衣,俺终究是看错了你!”玉翠猛然抬起头,泪如雨下,她抹了一把眼泪,擤了擤鼻子,娓娓道来:“白香衣,你要是还有良心,就摸着心窝子,听俺一件一件当老少爷们的面摆一摆。当年你跟了宝柜,进了老孔家的门,虽然咱的服气很远,可俺掏出心窝子来得跟你好,豁着得罪人不让你受欺负。你进城后又回来,俺还是像以前那样实心实意地待你,让你当俺孩子的干娘,合计着有事可以名正言顺的帮衬你。你家春晖俺就像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看待,可是你不行人事啊,勾引了春生,俺心里明明白白,只是装糊涂。你千不该万不该,竟和春生登记结婚,乱了辈份丧了天理,这个俺还能忍。可是你明明是丧门星,俺不能眼睁睁看着身上掉下来的肉被你活活害死,就找来破解的法子,给春生和你埋了个替身,按照那瞎厮的说法,早该破解了,俺就想事藏书网情都这样了,承不承认,你都成了俺的儿媳妇,就盘算着不再计较那些,一家子和和睦睦过日子。可是谁知道,你的命太硬了,春生还是没躲过被你害死的命。春生命苦啊,活了四十多年竟没有得到一个女人的囫囵身子不说,连个后都没有啊。俺这当娘的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春生到了那边还打光棍,连个做伴的人也没有,这才给他找了阴亲。白香衣,你也不想一想,你前面有多少男人,到了那边,死鬼们争来抢去,就是你想一心一意的跟着春生,那些死鬼会答应吗?”
棺材下到了墓坑里的时候,玉翠坚强的外壳随着春生入土轰破碎,狠命地号啕,最后哭倒在地上,被人抬回去的。当她被抬到院子里,忽然有了力气,吵嚷着让人把她放下,她趴在石榴树下,使劲捶着地面,重复着一句话:“咋就不管用呢?咋就不管用呢?”
白香衣给了桂兰一个惨淡的笑,说:“桂兰,没事。送春生最后一程,我总得好好打扮打扮。”
春生下葬那天的早晨,白香衣坐在镜子前精心地梳妆。没有桂花油,用沾了水和香油的梳子梳理她的长长的头发,直梳得水一般柔顺,绸一般光滑,才挽起一个蓬松的髻,插一朵惨白的花。满脸搽上市面上流行的紫罗兰香粉,用锅底的灰描出了细长的眉,用水湿了红纸在腮上和嘴唇涂上红艳艳的胭脂。
引一个趔趄,骨碌碌地滚到了墓坑里,白香衣扔了剪刀,把引抢在了怀里,对玉翠怒目而视。“有什么本事就冲我来!别拿孩子撒气!”
玉翠白天黑夜不离春生,累了就坐在椅子上眯会儿眼,睁开眼便对着春生絮絮叨叨,没人听清说了些啥。
白香衣看看那一对大红的棺材,一跃而起,跳进了坑里。
玉翠的眼神黯淡下来,不甘心地问:“还有呢?”
“他说叫你不要难为引她们娘俩。”
这句话很见效,玉翠和白香衣都住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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