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41 夭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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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41 夭折
第四章 白眼圈 红眼圈 干眼圈
第五章 鸡毛 蒜皮 心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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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扭开脸,潸然泪下。
“这我就放心了。”白香衣说:“玉翠嫂子这样,倒帮了我的一个大忙,我真怕这个愣头青出事。小忙,帮我捎句话给春生,就说我一辈子,没看走眼的也就是他了,让他一定要记住我那天晚上嘱咐他的话。”
宝橱家老大红了脸,跑到宝橱跟前说:“爹,就随着他们吧。”
每当夜幕降临,白香衣和春晖就心惊肉跳,惶惶不安。吉普车一来,春晖就被赶到院子里,一冻就是大半宿。军人们硬一阵软一阵,黑脸唱罢,红脸登场,红脸唱罢,白脸登场。白香衣的浓密的头发一不小心就掉了几缕,身上白皙的皮肤上稍不留意就青紫了几处,悄生生的脸上这边刚消肿那边又气吹似的鼓了起来。白香衣只有一个主意,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多说,红口白牙,把是非曲直嚼烂,汇进肚子里那一汪浓稠的苦汁里。
背癞爷爷无可奈何地说:“春生,宝橱说的在理,换个地方吧。谁让这孩子糊涂,小小年纪就走这条道儿,墓田里也容不下他啊。春生他娘,扶白老师回去吧,早让春晖入土为安吧。”
春生的心碎了,失声痛哭起来。女人们忙着撩起衣襟擦眼睛,男人们脸色凝重眼圈发红。春生哽咽着说:“春晖死了,不能醒了。”说着转向玉翠,埋怨说:“娘,你让她来这里干啥?”
玉翠哆嗦成了一团:“好好的,咋就死了?”
李小忙去学校探望白香衣,站岗的民兵不让进,李小忙就硬往里冲,并且骂不绝口。民兵碍于小三的情面,就放她进去了。
他们给白香衣整理了一个清晰的思路。她在妓院的时候,被高瀚海培养成了一个特务,受他的直接领导。解放初期,安排她潜伏下来,为了隐藏身份,先来这个小村过渡,然后高瀚海动用关系,把她安排进县城。后来因为摄于如火如荼的革命大势,就重回容易隐蔽的小村里继续潜伏。至于高原,是高瀚海在解放后给她安排的上线,负责在她和高瀚海之间上传下达。
小黄叫了两声,就往外跑,见白香衣没动,就跑回来,再叫。白香衣心里纳闷,穿上鞋,跟着小黄走。小黄夹着尾巴跑在前面,在这个风云莫测的时期,小黄也学会夹着尾巴做狗。出了校门,站岗的民兵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白香衣跟着小黄一路来到村西,看见大柳树下站着许多人,小黄冲着大柳树叫得更欢了。白香衣惊异地瞅了一眼大柳树,便像抽去了骨头一样,跌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春富冒冒失失地跑了进来,白香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赶着问:“春九-九-藏-书-网生和春晖呢?”
李小忙并没忙着吃醋,她和小三较劲,是因为白香衣的原因。
“春宝,你死人啊,还不把春生放开。”玉翠明白,这时候不放了春生,春生会记恨她一辈子。
白香衣说:“嫂子,你不知道,南边可暖和了,有黄黄的油菜花,有汪汪的水,你说春晖去了,会不会忘了这儿啊?嫂子放心,我不会让他忘的,这里是他的老家啊。”
李小忙的到来,给了她一些安慰。在这种非常时期,李小忙的关爱让她感动得直流眼泪。她是脆弱的,脆弱得会因为一点儿小事而失声痛哭,同时她又是坚强的,坚强的令那些别有用心的军人切齿痛恨,他们不明白,这个从窑子里出来的下贱女人,为什么会死死维护着他们要刻意置于死地的胡瀚海。
白香衣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春生,春生!不能啊!春晖没有死,你不能埋了他啊。”她疯了一样的站起身,扑向春生。
春宝抬脚要追,桂兰一声断喝:“不许你去!”春宝就畏手畏脚地站在了当院里。
“娘,俺干瞪眼帮不上忙,再不来看看,心里就更难受啊!”李小忙痛哭失声。
春生把头埋在春晖冰凉得胸口上,呜呜地哭着,慢慢地向东走。
玉翠的眼泪哗哗地流,她知道白香衣是疼糊涂了。
白香衣忽然笑了,拉着玉翠的手说:“嫂子,我听话。我这就带春晖回南边去。本来我想自己走,让春晖跟着你,可是春晖死活不乐意,只好我们娘俩一块走。”她看见春生抱着春晖走远,就跳起来,追着喊:“春生,春生,你们兄弟俩去哪儿?我要带春晖回南边了,别走远了。”
春晖被葬在了乱葬岗子,成了没有归属的孤魂野鬼。春生刨坑的时候,用洋镐刨开冻土,挖出了两条白色的小蛇来,小蛇蠕动了一会儿,就冻僵在寒风里。村里人对蛇既敬又畏,众说纷纭,使春晖的死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去你娘的立场!人都死了,还啥立不立场?!”玉翠穿好了衣服,骂着出了门,听见春生在西厢房里杀猪似地嚎叫。
忽然,她听见小黄汪汪叫,就在菜花地里寻找小黄的踪影,可是满眼的金黄,她找不到它。小黄叫得更响了,她心里咯噔一下,惊醒了。她以为上头的人又来了,下意识地摸摸儿子睡得那边,空荡荡的没人。门忽然被小黄扑开了,小黄旋风一样窜到床前,汪汪乱叫。白香衣望望门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到了夜里,吉普车没有来。白香衣和衣躺在床上,提心吊胆地侧耳听着窗外的动静,这个夜晚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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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奇的安详。春晖主动抱着她,脸在她的脸上蹭了又蹭。她拍打着春晖,就像他小时候哄他睡觉的样子,一种久违的温馨在屋里弥漫。夜很深了,白香衣松了一口气,看来上头的人不会来了,一松劲,她沉沉地睡着了。她梦见小时候的自己,花蝴蝶一样跑在田野里。一片嫩黄的油菜花,无边无际。她看见了春晖,就是现在的模样,身材比她高出了一半,采了一大把菜花,递给她,还叫她妈妈。她心里好笑,自己才多大一点儿人,就当妈妈了。
春宝巴不得娘这句话,窜到炕上,牙咬手扯,把棉布拆开。春生跳下炕来,连鞋子都顾不得穿,就往外冲。由于被绑得久了,血脉不太通畅,一个跟头跌倒在门外。春宝想过去扶他,不等到跟前,春生已经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宝橱,你说胡话也不怕遭报应?春晖虽是你侄子,可死者为大,你满嘴胡说,天也不容你。”玉翠嘶声骂道:“要不是白老师,你孙子早没命了,你们家就这样抱恩啊!”
“嫂子,俺算看清楚了,你是好人!”春晖动情地插话说,他的心里有了对人情冷暖的最初体验,顿了顿,他又愤恨地说:“不像春生,平时装好人,这时候就不见人了。”
“小忙,你不该来。”白香衣擦干眼泪,责怪说。
他们许诺,只要白香衣按照他们的意思写份材料,就会重获自由,继续教她的书,过她的安生日子。
坟地里,春生和宝橱家的老大和老二对峙着,春晖的尸体放在宝柜的坟前,盖着一床蓝布印花的旧褥子。白香衣跑到春生跟前,问:“春生,春生,你把春晖藏哪儿了?快叫出他来,我要带他走。”
白香衣眼看春生抱着春晖远去,突然狂躁起来,逢人就乱抓乱咬,女人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抬回了学校。
玉翠忙着穿衣服,手脚抖得套不上裤腿,嘴里催促桂兰:“那还不快去看看?你干娘不知哭成啥样了?”
玉翠骂春宝:“瞎了眼的,快扶着你兄弟。”
白香衣洗完脸梳了头,也不知道避人就脱衣裳,吓得玉翠忘了哭,赶着把满屋子的人轰出去。关上了门,回过身,却见白香衣换上了旗袍,正在抚弄上面的褶皱。
宝橱愣了一下,说:“说啥胡话?春晖死了,找地方埋呢!”
春晖穿着一身崭新的黄军装,吊在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上,耷拉着脑袋,仿佛还在苦苦思索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玉翠慌忙中抱住了白香衣的腿,白香衣重重地趴在了地上。白香衣挣扎起来,还要追,早有几个女人过来九*九*藏*书*网,七手八脚地按住了她。白香衣泪流满面,望着春生的背影喊:“春生,求求你,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放过春晖吧!我求你了,给你磕头。春生,我给你磕头了……”白香衣趴在地上,狂乱地点着头。
玉翠胡乱抹了两把眼睛,走到白香衣身边,说:“白老师,咱们回去吧。”
玉翠满心酸楚,抽抽搭搭,使劲回握着白香衣的手。
春生爬到树上,解开了绳子,旁边过来几个男人,把春晖接了下来,玉翠抱进怀里,摸摸脸,攥攥手,哪里还有救,人都冰凉僵硬了。玉翠流着眼泪,把春晖放进春生的怀里,说:“死透了,抱走吧。”
白香衣紧紧抓住玉翠的手,求救似地问:“嫂子,春晖没死,春生在骗人?是不是?春晖没死,只是睡着了。”
“放屁!”宝橱也有些羞愧,但并不松口:“这事一码归一码,为了子孙后代,春晖不能埋这里。俺嫂子对俺家的恩,回头俺领着儿子孙子,给她磕头。”
女人们抹着眼睛进屋去了,玉翠往外走,在学校门口,遇到了怒气冲冲的宝橱。玉翠说:“他叔,积点儿德吧,都这时候了,就别计较太多了。”
春生拿起了洋镐,准备刨坑,宝橱从斜刺里跑出来,横加阻拦:“不行,春晖不能埋在这里,这坏了规矩,乱了风水。!”
那天晚上,小三和桂兰亲密无间地共同学习被李小忙撞了个正着,李小忙事后就琢磨出不对劲了,联系到小三的种种表现,李小忙明白了个大概。这种事李小忙都有所察觉了,外人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春晖死了!”桂兰重复了一遍。
白香衣给玉翠擦眼泪:“嫂子,你哭啥来?春晖长大了,我会让他来看你的。他一直跟我说,你比我还疼他,他咋会忘了你这个娘?”
玉翠跟在春生后面,跌跌撞撞,抹一把眼泪,甩一把鼻涕。
背癞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拄着拐棍从人堆里走出来,叹着气说:“春生,抄起家伙,快点打发春晖走。这样子,没个了局。”
白香衣不认识高瀚海,更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他们说的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李小忙就冷笑:“是啊,你救得了谁呢?自己的侄子救不了,自己的大娘也救不了,你当这个官有啥用?见天没白天也没黑夜,图啥呢?”
拐进去一看,春宝站在地下抹眼泪,春生在炕上打滚。捆了他十来天了,他愣是不服软,玉翠狠着心不放他,只叫春宝负责他的吃喝拉撒,惹得春宝不住抱怨。
“想不开,自己吊死在村西头的大柳树上了。”桂兰说着,滴下了泪99lib•net来。“这些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兄弟,心里疼得慌!”
李小忙说:“春生哥不是那样的人,他被他娘绑在了家里。要是小三能有春生一半的血性,俺就知足了。”
宝橱家的两个儿子愕然地看看白香衣,又把目光投向春晖的尸体。白香衣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轻声笑道:“捣蛋鬼,藏这儿呢。”
“俺哥在和宝橱叔吵架呢。”春富说。
李小忙点头答应了。她不知道,白香衣已经有了决断,她觉得只有自己死了,才能结束这场噩梦,给春晖留一条活路。前一阵子,她去公社粮所提粮食,听人说城里老有人畏罪自杀:陈医生被打成历史反革命,跳了井;管档案的小邵帮阶级敌人造假档案,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用一根绳子做了了结。这两个是白香衣认识的人,她悄悄为这两个人流过眼泪,觉得人命贱了,比不过地里的野蒿草。
玉翠四下看看,瞧见本家侄子春富站在人堆里看热闹,招手叫过他来,悄悄嘱咐他,去追上春生,告诉他别把春晖抱学校里,没成年的孩子,直接找个地方埋了。玉翠追上白香衣,拉着她的手。
村西头大柳树下,站满了人。白香衣跌坐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的,不哭也不叫。
白香衣身上一轻,脚不沾地似的跑起来,玉翠和几个女人紧赶慢赶追不上她。
春晖低下了头,沉思着,不再说话。
“俺哥想把春晖埋在他家的墓田里,宝橱叔拦着不让。”
这天早上,很少来她屋里的桂兰蹩了进来,红着眼睛说:“春晖死了。”
白香衣一听翻了脸,骂道:“你才死了呢!”她茫然四顾,看见了春富,她恍惚看见他刚才跟着春生走的,就一把拉住他,一迭声地问:“春晖呢?春晖呢?”
小三听着不顺耳,更加厌烦了李小忙。
白香衣轻轻地走过去,揭开褥子,亲昵地拍拍春晖的脸说:“别玩了,跟妈妈回家。”她的声音温柔得像要唤醒熟睡的儿子,生怕声音大了,惊吓了他。
白香衣应声而出,笑道:“宝橱啊,不用你当叔的费心,春晖不去墓田,要跟我回南边去呢。”
“春晖在墓田里呢。”春富如实回答。
小三解释说:“这次她的麻烦可不是一般的麻烦,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她。”
在许多天里,被白香衣弄出伤痕的女人们,总是亮出伤痕炫耀:“看看这就是白老师给俺弄得,她都疼疯了,可怜的人啊!”其实女人们的那些伤都是小伤,三五天就好了,白香衣的神志却没有恢复,几天几夜水米不沾牙,只剩下一口微弱的气,忽忽悠悠地悬在那里。
玉翠走到呆呆傻傻的白香九-九-藏-书-网衣身边,蹲下身子,揽住她的肩膀,哭喊着说:“你咋这么傻呢?嫂子叫你走,你咋不走呐?树挪死人挪活啊!”
白香衣浑身一震,脸上笼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疑惑,仔细端详着春晖,手轻轻抚摸着春晖冰凉的脸。
桂兰擦干了眼泪,说:“娘,俺去不得,你也去不得。白香衣是啥身份?阶级立场还是要的。”
玉翠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轻重,对女人们说:“让她去吧。让她送送春晖,也好让她死心。”
一路上,白香衣说说笑笑,竟是拖着肝肠寸断的玉翠走。进了屋,白香衣就忙着收拾东西,她见玉翠流泪不止,就说:“嫂子,帮我收拾啊,要不来不及了,火车就要进站了。”说着又往外张望,“你瞧春生这么大了还淘气,把他兄弟藏哪儿去了?我知道他也舍不得,可是到了该走的时候,就得走了。”
这一天,白香衣感到时机来了,因为春晖忽然坚强了起来。春晖帮白香衣整理房间,扫院子,话仍然不多,但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排斥白香衣。白香衣的心里照进了一线阳光,觉得儿子一夜之间长大了,她可以安心地去了。
“你倒说说,啥规矩?”玉翠尖声质问。
白香衣放开春富,撒腿就跑。几个女人追上去,抓胳膊抱腿,拉住她,白香衣便挣扎着哀求:“好嫂子们,求求你们,让我把春晖叫回来,要不就误了火车了。”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俺和你说不着话。”宝橱让过玉翠,直奔白香衣的屋子。他站在门口指名点姓地喊:“白香衣,春晖埋哪儿都成,就是不能进墓田。”
“没成年的毛孩子,哪有往祖坟埋的?再说,他是谁的种还不清楚,更不能埋这里。坏了风水,谁能赔得起?”宝橱振振有词。
玉翠知道这事有些难办,本来让春生随便找个地方埋葬了春晖,不想实心子的春生,要把春晖安葬到墓田里,自己非得走一趟不可了。看看围观的人里有几个和自己相好的女人,就把她们叫到一边,嘱咐说:“白老师疼疯了,你们算是帮俺个忙,把她看好了。”
白香衣又问宝橱家的两个儿子:“你俩看见你春晖兄弟了吗?快告诉大娘。要误了火车了!”
玉翠头不疼也不晕了,猛地坐起身子呵斥:“大清早的,说啥瞎话?!”
“为了啥?”
春生恶狠狠地瞪了宝橱一眼,抱起春晖就走。
春富像有话要说,玉翠摇头制止了他,把他拉到屋外,问他啥事。
白香衣前脚到,玉翠后脚也就到了。她看一眼挂在树上的春晖,哭一声“俺的儿”,便抱住春晖的腿,使劲往上托,嘴里叫:“快把他放下来,也许有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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