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白眼圈 红眼圈 干眼圈
44 成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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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一章 宝石蓝 雪花白 麦子黄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二章 杂种 纯种 犟种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三章 旧袍子 破鞋子 臭架子
第四章 白眼圈 红眼圈 干眼圈
44 成大礼
第五章 鸡毛 蒜皮 心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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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和背癞爷爷闹惯了,笑着说:“老家伙,学着娘们听墙根,不要脸。”
“夫妻对拜。”两个人分开,互相鞠了个躬。
写介绍信之前,桂兰还有些犹豫,问春生:“你想好了吗?”
“娘,我和春生已经登记了。”白香衣满怀期待地望着玉翠。
搂着白香衣躺在床上,他听着白香衣肚子里发出轻微的咕咕声,如闻仙乐。他轻声对白香衣说:“白老师,快点儿好起来,俺要你给俺生小厮,生闺女,像一窝一窝的小猪崽子,爬一天井……”
“春生,你学坏了!”白香衣有些娇羞地嗔了春生一眼。
出了大门,白香衣忙挣扎着从春生怀里下来,还是迟了些,街头几个凑在一起拉家常的女人早已探头探脑地看了过来。
桂兰又说:“明天俺走,村里要欢送的,你们忙你们的,就不用去了。”
春生变了脸,摇着头说了好几个不字。“你还不知道咱娘的臭脾气?去了没有好果子吃!”
女人们相约去玉翠家,拍了半天的门,大门紧闭,里面鸦雀无声。有人说:“这下子,气不死她,算她命大!”
夜幕降临,春生把门关得死死的,说:“不让他们进来,他们没一个好人,闹起来没完没了。”
“来,咱们拜天地。可惜没有红衣服,就用这件凑合了。”
春生挺起了腰杆,快走几步和白香衣肩并肩。春生面对荷枪实弹的军人不怕,挥刀剁小拇指也不怕,那是因为白香衣生死莫测,他被逼急了眼,现在如愿以偿,和白香衣成了合法夫妻,却真有点儿怕面对他辣害的娘了。
白香衣拉了一把春生,两人双双下了炕,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与街上的热闹相比,白香衣屋里,有些冷清。白香衣有些惴惴不安,她宁肯得罪一千个人一万个人,也不愿意和玉翠翻脸。
白香衣听着,眼圈变发红,没有眼泪流出来,眼睛滚烫滚烫的。她顺着炕沿滑到地上,双膝跪倒说:“娘,你的恩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只有好好地孝顺你。”
白香衣虚弱而坚定地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房檐上挂着的冰凌,让春生的心感到尖利的冷和凄厉的疼。
他们给未来的孩子想好了名字,是男孩就叫孔存晖,是春生起的,有念着春晖的意思;是女孩就叫娴雅,是白香衣起的,她希望女儿端庄娴雅,将来能有一份好日子过。
过了半晌,玉翠睁开眼睛,推开了白香衣和春生。
春生精神振奋,早早起了床,焖了一碗嫩嫩的鸡蛋。他端着碗坐到床边,嘘着气吹凉了,把调羹送到白香衣的唇边。
春宝倒不是有意欺瞒玉翠,而是每次去,他都没见白香衣的面。他叫了白香衣大半年干娘,现在成了他还没走明路的兄弟媳妇,自然不能盯着人家看。和春生也没有多少话说,放下东西就走。令他欣慰的是,春生的精神和气色一天好似一天。
白香衣黑亮亮的头发,很随意地在脑后挽一个髻,便挽出了令男人们痒酥酥的风情。春生陪着她出来晒太阳,她娉娉婷婷地走在大街上,逢人就笑吟吟地打招呼。
白香衣说:“傻瓜,该入洞房揭盖头了。”
“滚,滚,滚,俺家担不起你这样的好媳妇!羞死先人哩,你们咋就没脸没皮成这样?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们这是剥俺的脸皮啊!”玉翠一把鼻涕一把泪,双手攥着拳头捶在炕上,咚咚地响。
玉翠觉得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炕上。
桂兰来过几次,她坚决执行军人们给她留下的任务,给了白香衣一个大大的甜头——给白香衣和春生开了结婚登记介绍信。
春生抬九九藏书头看看,墙上的主席像在和蔼地注视着他们。春生便放开白香衣,说:“怎么把他老人家给忘了,咱们也给他磕头。”
白香衣摸索着结婚证,感到腰板比往常直了。她笑着,忽然想哭,眼睛却有些干涩,流不出眼泪来。
春生睁眼一看,看见白香衣头上盖着一块红布,身上穿这一件蓝色的旗袍,悄生生地立在那里。
春生凑过来看了看,说:“没啥哩,就是有点儿红。”
白香衣有些心虚,侧身坐到炕沿上,把糖块搁在炕上,搭讪道:“这是做什么呢?”
白香衣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愣在那里。
白香衣的目光停留在春生的脸上,在昏暗的晨光里,春生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在那个遥远的早晨,她去上海读书,一次次回望村庄,一团一团的雾气,飘过来是模糊,飘过去是清晰。
玉翠当头挨了一闷棍,直愣愣的望着春生嚷:“春生,你说给俺听。”
春生听话地闭上了眼,听着白香衣开箱倒柜,走来走去。过了会儿,只听白香衣说:“睁开眼。”
春生的犟劲上来了,不但不停,反而走得更快。
白香衣推了春生一把,说:“急啥?先熄了灯,你瞧,他老人家在看着咱们呢!”
桂兰闻声走了进来,明知故问:“好好的,这是唱哪一出啊?”
白香衣的期待落空了。村里的男人们跃跃欲试,但是有老婆的被老婆看着,没有老婆的被老娘看着,防贼似的不准出门,谁让他们放出了殃媳妇儿的风声,引起了女人们的警觉。
门外传来两声咳嗽,白香衣推春生去开门。春生打开门,看见背癞爷爷笑呵呵地站在门外。
最后,白香衣等来的是桂兰和存粮。桂兰拿出贺礼,是一对金光灿灿的毛主席胸章和两本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
尽管女人们的脸上惊讶纷呈,手却不闲,接过糖,揣兜里几块,剥开一块塞进嘴里,吃的啧啧有声,挤挤眼睛,皱皱鼻子,没人说出一句道喜的话来。
“别看了,收起来,咱俩还有事要做。”白香衣拿过结婚证,又忍不住看了几遍,才轻轻卷起来,小心翼翼放进衣柜里。
“吃吧,吃吧,刚好点儿。”春生急得脸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拙嘴笨舌地说。
春生只得磨磨蹭蹭跟着白香衣后面。白香衣见春生战战兢兢的样子就说:“把腰杆直起来,没啥见不得人的!”
玉翠隔三差五打发春宝送来汤水,春宝回去,玉翠问起白香衣的情形,春宝就说:“还是老样子。”
春宝送来鸡汤,春生看着愁肠百结,这么好的东西,却不能送进白香衣的肚子。这些天他整天朝思暮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能让白香衣吃下东西。望着好似只剩下一口气的白香衣,春生想起玉翠说白香衣不中用了的话,不由得心灰意冷,心里的疼竟比断指的疼强过百倍。
“你瞪大眼睛瞅瞅,这里哪一个是外人?一个是你二儿子,一个是你二儿媳妇,俺是你的大儿媳妇。”桂兰冷笑道:“哦,要说外人,俺马上就是外人了,俺要和你儿子离婚!”
“白老师,白老师,趁热吃点儿。”
一路走,春生逢人就憨憨地笑,说:“今们俺和白老师结婚。”白香衣笑吟吟地散喜糖。
“臭小厮是学坏了,偷着娶媳妇,也不跟俺说声,怕喝你们的喜酒啊!放心,俺自个带来了。”背癞爷爷晃晃手中的酒瓶子,晃得半瓶子老白干哗哗响。
春生安慰说:“娘认不认都没啥,不认俺也是她的儿子,你也是她的儿媳妇。”
白香衣点头。
背癞爷爷端起酒盅,http://www.99lib.net满意地打量自己的杰作,有点儿遗憾地说:“手生了,放在前两年,俺会剪得更好。”
春生挡住了大部分笤帚疙瘩,白香衣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几下。白香衣很坦然,她想玉翠打够了,气也就消了。春生却耐不住性子了,自己挨打他毫无怨言,却看不得白香衣也挨打,忽然一把抱起白香衣,猛然站起身,撒腿就跑。
玉翠指着桂兰骂道:“你和春宝是死人啊,眼睛瞎了还是瘸了?让他们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捣鬼作怪!”
玉翠坐在炕上做着寿衣,本来这是做给白香衣的,近两天意外地听说白香衣好了起来,改了主意,要做完留着给自己用。看到白香衣和儿子一块出现在面前尽管意外,还是招呼白香衣往炕上坐。
“你们这些不要脸的畜类!”玉翠恼羞成怒,噌地一下窜下炕,摸起笤帚,向桂兰扑去。
李小忙死的那天晚上来过这里,还她治病时白香衣替她垫的钱,并千叮咛万嘱咐春生照顾好白香衣。春生催她早点回去,说有话改天再说。春生怎么会想到,小忙是来告别的。白香衣几次问:“不见小忙过来了?”问过了又自我解嘲:“不来也好,省得带累她挨骂。”
春生忘情地抱住白香衣,语无伦次地说:“你要学学俺娘,生很多很多孩子。俺娘很辣害,你不辣害就有人欺负,你要辣害起来。咱们要过日子,俺有力气,地里的啥活都会干,你就给我生孩子,第一个先生闺女,给你当小棉袄,第二个生个小厮,以后帮俺挣工分。接下来还要生,不拘生啥,要一个接一个的生……”
春生一鼓作气,又嚼碎了鸡肉渡进白香衣的嘴里,喂了十几口才心满意足地停下。这时他自己也觉得饿了,便吃了几块鸡肉,喝了几口汤,就舍不得再吃,把中午剩下的高粱米饭温了温,填饱了肚子。
“多事!让我死!”
“我流不出眼泪了。”白香衣惊慌地说。
桂兰写了一个错字连篇的证明,盖上了村革委会的章,鲜红鲜红的,透着一股喜庆。
“俺本就是野汉子,野汉子哪有不坏的?”春生凑到白香衣的身后,往她脖领子里呵气。
白香衣拿糖给存粮吃,存粮眨巴着眼睛,自作聪明地问春生:“春生叔,你娶了白奶奶,俺以后是不是该叫你春生爷爷了?”
春生睡得不死,猛然醒过来,欣喜地嚷:“白老师,你醒了。”
“不怕。谁家娶媳妇,都得过这一关。”白香衣说着,过去把门拴撤了。潜意识里,白香衣希望自己的婚姻得到更多人的认可。
桂兰不傻,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找一个现形女特务做自己的妯娌,她已经决定了,要和春宝离婚。但离婚不再为了小三,李小忙一死,小三跺跺脚就走了,让她瞧不上眼了,她觉得小三虽然比春宝活泛机灵,却是一样的软骨头。
“咱们是一家人了,我们应该去的。”白香衣说。
“臭小厮,我听见那帮坏小厮说要来殃媳妇儿,你要小心了。”出了门,背癞爷爷回头又嘱咐春生一句,飘着脚步儿去了。
白香衣呻吟似的说:“春生,你为什么不让我死?”
“你还有俺,还有俺啊!”春生狂热地说:“咱再生一炕孩子,胖小厮,俊闺女。”
“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天咱孔家屋子又少了一条光棍。”吃饱喝足的背癞爷爷告辞http://www.99lib•net时说了这么一句话,有点儿怅然的感概,有点儿闹心的羡慕,有点儿由衷的高兴。
白香衣下意识地反抗,却于事无补。春生的动作很野蛮,也很笨拙,但他的眼睛里却蕴着一抹厚重的柔情。
他们的身影双双消失以后,大街上才真正热闹起来。女人们三个一团五个一伙,嘁嘁喳喳,替玉翠抱屈,说白香衣是白眼狼,咋喂都喂不熟,玉翠这些年白为她费了那么多心劲,到头来拐了人家的儿子。男人们凑了一大群,你一言我一语,勾勒关于春生和白香衣的风流韵事。男人们最后说好了,晚上要去殃媳妇儿,谁不去谁孬种。
白香衣喃喃地说:“春晖死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白香衣把头往春生的怀里靠靠,不再说话,静静地闭上眼睛。她感到身子忽悠一轻,竟是坐在一条小船上,碧绿的水在身下荡漾,一个青年站在船头上,一篙下去,船就穿过一个桥洞,桥洞渐渐远了,倒影和实体成了一个浑然一体的圆……
本来白香衣悄悄安排好一应事情,准备以自己的死换取春晖的安宁,不想春晖却抢先一步跨上了黄泉路。一开始,白香衣被疼痛迷住了心窍,死活不愿意承认春晖已经离开的这一事实,等她哭绝了劲,闹没了力气,躺在床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丝一扣清清楚楚地摆在心里,就一心追着春晖去。因此,紧闭牙关,水米不进。
“娘,俺俩就跪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气消了,我们再起来。”白香衣说。
桂兰扭头就跑,跑到外面喊:“收起你反动权威的嘴脸,告诉你,明天俺去县里参加干部培训班,回来就和你儿子离婚!”
玉翠挪到白香衣身边,拉着白香衣的手说:“说实话,这是给你准备的。别怪嫂子咒你,前一阵子你的光景很不好,俺就给你准备。谁知这一冲,把你的病给冲好了。听说你好了,就惦记着去看你,俺又见天三病两灾的,去不了。其实,有你那干儿子孝顺着你,俺也是瞎操心。这不,做了一半怕瞎了东西,就做完它,留着自个儿用。”
春生口对口喂食,在白香衣失去了意识的情况下,唤起了她求生的一点儿本能,开始下意识地进食。
“啥?你叫俺啥?”玉翠懵了。
“走,咱们去跟娘说一声。”白香衣说。丑媳妇总得要见公婆,尽管她不丑,身份却有些尴尬。
孔树林家的尖声叫:“春生,抱着你干娘干啥?要吃妈妈啊?”
桂兰反唇相讥:“那你的眼睛呢?长到腚上了?他俩的事我知道,还是俺给他们盖的公章呢!一个没媳妇,一个没男人,正好凑合在一块过日子,多好的事啊!”
直到很久以后,她好彻底好了,春生才小心翼翼地说给她听,并拿出小忙送来的零碎票子给她看。白香衣为小忙流了半天的眼泪。
白香衣听得心里热乎乎的,眼睛也热乎乎的,有些刺痛,却没有眼泪流下来。这是今天她第三次想流眼泪,却总流不出眼泪,她有些发慌,叫道:“春生,春生,来瞧瞧我的眼睛。”
白香衣讪讪地笑笑,说:“桂兰,别吓着孩子,他还小。坐呀,你们娘俩快坐下。”
“别做你娘的春秋大梦!你就是跪死,俺也不能让你进俺家的门!”玉翠咬牙切齿。
“我都不怕,你个大男人怕啥?”白香衣的态度很坚决,提着从镇上供销社买回来的二斤硬糖块出了门。
白香衣和春生忙趴到炕上,哭天抹泪,娘啊娘地叫个不停。
春生不解,担忧地说:“那帮坏家伙啥事也能干出来,俺怕你吃亏。”
春生和白香衣从公社领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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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个不够。
玉翠叹息:“这口气可真够长的,还有啥放不下,愣是咽不下去。”
白香衣曾经水汪汪的眼睛,如今仿佛两扇门紧紧关闭着;曾经白里透红的俏脸,如今憔悴得像一张白纸;曾经红艳艳温润的唇,如今如同霜打的菊花瓣。
三个大人脸上的笑容都走了形。桂兰喝道:“别瞎说!春生还是你叔,她是你二婶。以后不许叫错了!”
白香衣也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春生的手擦去白香衣的泪珠,春生的手让白香衣感到坚硬的粗糙和火一样的温度,让她真真切切获得一种活着的滋味。
简单的问候从她的嘴里出来,软软糯糯的,仿佛撒了一把白砂糖的年糕。女人们窃窃私语,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女人,儿子死了没几天,她居然没心没肺地过得这么滋润。
屋里人来人往,她心里明明白白,但哀大莫过于心死,只一味闭着双眼,不予理睬。春生一直守在她身边,她也知道,这成了冰冷的心底仅存的一点儿暖意。吉普车再次到来,她已经很虚弱了,但是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她也都知道,她更加希望快快死去,免得连累了春生。到春生断指,她却不知道了,她已经陷于了昏迷状态。
白香衣的幸福洋溢在脸上,内心深处却隐藏着无法摆脱的忧虑,她害怕突然有一天,那辆吉普车载着屈辱和灾难再次到来。
春生把白香衣揽在怀里,一把扯下红布,张开大嘴咬住了白香衣白生生的耳垂。
“那咱们睡咱的觉。”春生爬上床,歪在被子上,看着白香衣傻笑。
桂兰没有坐,她说:“俺站站说句话就走。”
“二拜高堂。”他们冲着玉翠家的方向跪了下去。
“叫你们别去就别去。今天还算一家人,明天就不是了,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桂兰抢白了一句,拖着存粮走了。
白香衣的身子动了一下,往春生怀里靠。春生是一盆火,白香衣想整个儿钻进这火里,烧化了,烧成一把飞灰。后来白香衣发现了春生受伤的左手,问起来,春生把原因说了,白香衣抱着春生哭,骂他朝巴蛋子。自此,白香衣彻底放下了死的念头。
结婚证像一张奖状的模样,上方正中是红旗簇拥的五角星,两侧和底部是盛开的花朵和饱满的稻穗。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名字“孔春生”、“白香衣”紧紧挨在一起,就像他们两个人并肩站在一块儿。
白香衣很快就从失落里走出来,宽慰春生:“咱们没功夫生闲气,以后咱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我就不信能比谁低了去!”
春生坚决地说:“白老师,俺不会让你死,俺要你好好的活着。”
白香衣说:“你闭上眼,不许偷看,等着。”
春生对这主席像磕了几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祝伟大的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您老人家给我们作证,从今以后我们互相帮助,互相学习,一块革命,一块生产。”
“蛮好的,蛮好的。”白香衣赞不绝口。红艳艳的窗花带来了一屋子浓浓的喜气,白香衣的心情也爽朗起来,听着他们一老一少边喝酒边互相取笑,脸上生出一抹淡淡的春色。
春生看傻了,听了白香衣的话才如梦初醒,跳下炕,拉住白香衣的手。
玉翠追到院子里,知道追不上,气喘吁吁地诈唬:“春生,你给俺站住。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就别再回来!俺没你这个儿子,你也没俺这个娘!”
春生也跪倒在地,说:“娘,俺是和白老师登记了。”
春生臊了个大红脸,刚要说话,院墙里飞出一道红影,硬梆梆地砸在春生的头上。玉翠隔着墙骂:“把九_九_藏_书_网你们的骚糖带走,别脏了俺的地方!”
“没啥的,跟了俺,用不着流眼泪的,谁敢欺负你,俺就让他吃老拳头!”春生不以为然地说着,忍不住捏了一下白香衣的鼻子。
春生的身子一震,没有停下。
春生远远地冲着油灯吹了口气,油灯忽悠了几下,灭了。在漆黑的夜色里,偶尔有鸡鸣犬吠,像宁静的池塘里偶尔的涟漪。白香衣和春生仿佛两尾鱼,徜徉在这水一般的夜色里,追逐嬉戏。
意识的复苏,是在一天凌晨。白香衣感到自己睡在一个人的怀里,轻轻动动手脚,觉察到那人光溜溜地紧抱着自己,再凝一下精神,一股熟悉的体味让她记起了这人是谁,她轻轻地唤道:“野汉子,野汉子。”
春生晃晃少了小拇指的左手,回答得很干脆:“想好了,死都不改!”
春生欣喜地跳起身来。他喝一小口,然后和白香衣口对口。白香衣的牙关又紧上了,春升如法炮制,耐心地撬开一条缝隙,慢慢地把鸡汤渡进白香衣的口中。白香衣的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把鸡汤咽下去了。春生大喜过望,信心倍增,一口气喂了白香衣小半碗鸡汤。
春生摸着脑袋发懵,白香衣蹲下身子把撒了一地的糖块捡起来,落落大方地走到那几个女人跟前。“婶子们,嫂子们,吃糖,吃喜糖,今天我和春生结婚。”
白香衣睁开了眼睛,无神的眼睛看到春生后亮了一下,仿佛拨开灰烬,蓦然跳出的一点残存的火星,很快就熄灭了。白香衣手一推,把调羹推到一边,鸡蛋溅了春生一身。
“不,让他们进来。”白香衣却说。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吵吵闹闹,一阵子忙活,等白香衣炒好了一碟豆瓣酱鸡蛋,炖了一碗白菜粉条,满屋子已经热热闹闹地贴满了大红的窗花,有喜上眉梢,有五子登科,还有红枣和莲蓬图案的早生贵子,还有石榴图案的多子多孙……
春生站直身子,问:“接下来干啥?”
从被动地吞咽到主动地吞咽,白香衣的眼角滚下了大颗的泪滴。
白香衣也在他怀里叫:“春生,咱回去,由着咱娘打,让她出出气。”
“给俺再看看。”春生从白香衣手里拿过结婚证,双手捧着,爱不释手,嘟囔着读结婚证上的字。
“一拜天地。”白香衣喊。两人向着北方跪了下去。
“你,你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外人。”玉翠气得浑身发抖。
春生跨上床去,伸出一条长腿勾住白香衣的一只胳膊,用身体挤住她的另一只胳膊,粗暴地撬开她的嘴巴,一调羹一调羹地把鸡蛋灌下去。
白香衣不再让,倒了一茶碗水递给桂兰。桂兰捧着茶碗,嘘着气喝了两口说:“以后你们注意些,别往枪口上撞。”又指指窗花说:“这些四旧流毒,过了今晚就撕了吧,别惹麻烦。”
玉翠逮不到桂兰,扑向跪在地上的两个人,铺头盖脸地一顿乱打。春生把白香衣护在怀里,不让玉翠打到她。玉翠来了气,偏转着花瞅空子打白香衣,嘴里骂:“俺让你护这不要脸的,俺让你护!俺让你护!”
“神气啥?插上公鸡毛,还真当自己是凤凰了!”春生咣当一声关了门,骂了句,呼呼地生闷气。
春生怔怔地看,忍不住靠过去,轻轻咬住那两片冰冷的唇,缓缓地吮吸着。春生忽然感到白香衣震动了一下子,非常轻微,却像一声春雷在春生心中炸响。春生试探着把舌头伸进白香衣的口中,在她紧闭的牙关外温存地留连滑动。春生能够感到,白香衣咬紧的牙关居然开始缓慢地松动,渐渐的上牙与下牙之间裂开了一道缝,春生的舌头伸进去轻轻一撬,缝隙又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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