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死亡咒语
第一章 椁棺尸变
目录
第一卷 小镇疑案
第二卷 明珠奇案
第二卷 明珠奇案
第三卷 死亡咒语
第一章 椁棺尸变
第三卷 死亡咒语
第四卷 丝绸阴谋
第四卷 丝绸阴谋
第五卷 密室之谜
第五卷 密室之谜
第六卷 神秘窃案
第六卷 神秘窃案
第七卷 百年古宅
第八卷 福寿之门
第八卷 福寿之门
第九卷 殳刀赤
第九卷 殳刀赤
第九卷 殳刀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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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仁又道:“还有一点,若那吴氏确不曾下毒,其中又有蹊跷。”苏公思道:“我观吴氏、孙进福二人言语神色,隐有冤屈。那肉汤一事,孙孝儒等人道有毒;吴氏却道没有,且孙进富不曾喝肉汤。前后言语不一。”苏仁道:“肉汤有毒,乃十数人所见,当不会错。究竟是那吴氏还是孙进富喝得肉汤?无有对证,只得任凭吴氏言语。”苏公道:“既然如此,那吴氏为何不将余下肉汤毁去?”苏仁道:“或是其心计、或是其失误。”
言语间,庄客引得吴氏来见。吴氏上前数步,跪倒在地,先行谢过苏公救命之恩。苏公道:“吴氏,本府并不曾救你,此案并未勘破,你之嫌疑尚在。你且起来,本府有些话语问你。”吴氏立身垂首。苏公问道:“晚膳是何时刻?”吴氏思忖道:“回大人,约莫是酉时。”苏公道:“吃些甚么?”吴氏道:“夫家自城里归来,捎带了鱼肉。奴家便做了烧肉、肉汤、蒸鱼。”苏公道:“你夫家吃了甚菜?”吴氏道:“夫家平生好食鱼,故而只曾吃鱼。那肉乃是他为奴家捎带,只道奴家清苦,久难尝肉。”苏公道:“你可曾吃那烧肉?”吴氏道:“奴家吃得那烧肉、肉汤。”
那为首之人高声道:“且慢。在下以为,凡天下之事,须依公道。无有真凭实据,怎能妄自猜测?如此岂非盲翁扪籥?即便他二人是杀人元凶,亦须问个清楚,死得明了,方才令外人信服,无有闲言碎语。假若他二人非为元凶,一者枉死江水,二者令真凶逍遥,岂不悲哉?”那老者怒道:“有巡夜者见得清楚,乃是证见。且叔嫂私通,乃乱人伦,实大逆不道,亦当将他等沉水溺毙。”
孙孝儒闻听,惊叹不已,连声道:“或是如此。”苏公瞥了苏仁一眼,淡然问道:“孙进富为何要换尸藏匿?”苏仁道:“其中或有隐衷,尚不得而知。”苏公拈须思忖,道:“你之推断,亦有几分理儿。如此言来,那孙进富便是此案之紧要,故而本府要细细询问那吴氏。”
苏公摇头道:“此些皆是假想,无有证见。方才你道吴氏不曾下毒,又有何蹊跷?”苏仁道:“那毒或是孙进富所下。”苏公笑道:“莫非他欲自尽?”苏仁道:“非也!那孙进富早已知晓吴氏、孙进福之奸情,却故作不知,暗中欲杀之。若亲手杀之,未免有所牵连,不如借刀杀人。晚膳之后,他在余下肉汤中下得毒药,造成假象。而后假作中毒身亡。族中人知晓吴氏、孙进福之奸情,便认定他二人是杀人真凶,依孙氏家法当负石沉水。孙进富假死入殓,又施金蝉脱壳之计,将周四郎之尸首移入棺内,而后逃匿。”
苏公点头,道:“不妨如此推断:孙进富突发暴病,吴氏寻来奸夫孙进福帮忙。却不料正遇着巡夜庄客,且孙进富已然气绝。巡夜庄客只道是他二人谋害,将二人捆绑,押至祠堂。如此一事,正中某人心怀,此人便悄然到得吴氏家中,将毒药投入余下肉汤中。孙孝儒等将肉汤试犬,那犬果然死了,便道吴氏投毒杀夫。而吴氏晚膳之时喝得肉汤,何尝有毒?二者言辞不一,乃是中途投毒之故。孙进福、吴氏本当沉水溺毙,却不料被我等拦阻,要勘验孙进富尸首。若如此,则事败也。那人又急将孙进富之尸首调换,使我等无法勘验。”
这老爷正待言语,却见那树下的垂钓者忽然立起,渔竿如弓,茧缕紧绷,大呼道:“恁的沉重,快来助我!”说罢,竟站立不稳,恐缕断鱼逃,只得任凭游鱼左右,沿畔徘徊。这取鱼者见状,飞身而去,叫道:“先且稳住,我来也。”那老爷寻得一块石头,压住了长竿,亦急奔过去。那二人抓得竹竿,与鱼相持。那鱼或隐或现,不时溅起水花。约莫一顿饭时刻,那鱼渐息。那老爷手抄捞网,下得水来,捞网近得鱼身,将鱼网住。一人弃竿来把网柄,与那老爷合力将鱼拖上岸来。另一人哈哈大笑道:“恁的一条大鱼,许有十余斤重。”那鱼儿离水,竭力跃起,一人竟不能摁之。另一人犯难道:“好大一条鱼,怕是我这竹篓小了,不可装入,如此怎的拿回去?”那老爷笑道:“你可肩扛之。”
渔父醉,衰衣舞,醉里却归路。孤舟短棹任纵横,醒后不知何处。
渔父醒,春江午,梦断落花飞絮。酒醒还醉醉还醒,一笑人间古今。
苏公手拈胡须,暗暗思忖:棺中尸首既非孙进富,又是何人呢?那孙进富之尸首又怎的不见?其中究竟有何蹊跷?
话说湖州府境内有一条河,唤九-九-藏-书-网做龙溪,蜿蜒曲折,细波漾漾,水秀鱼肥。那龙溪之畔,有一水湾,水边乱石嶙峋,唯有一块平石,大如案桌。这一日,秋高气爽、风和日丽,一个垂钓者稳坐平石,抛饵垂钩。此人约莫四十岁,一手持竹竿,一手捋长须,悠然自得。
孙孝儒然之,遂引苏公回至庄中。众乡人押解孙进福、吴氏二人,跟随其后。那孙进富尸首早已入殓,原来这孙家庄一地习俗与众不同,人死当日即行入殓,摆放七日而后出殡。其兄弟亲朋正张罗丧事,见得孙孝儒一干人众回来,只道奸夫淫妇已沉水,忙来迎候,猛见人中杂有孙进福、吴氏,不觉惊诧愤怒。有持棍棒者欲上前扑打,孙孝儒急忙拦阻,再三劝解,方才平息,又将苏公之意相告。众人皆气恼,不肯开棺。孙孝儒一番衡情酌理,好说歹说。死者亲朋无奈,只得应允。
苏公道:“正是。却不知此人是谁?”孙孝儒眨着眼睛,道:“非是本庄之人。”苏公道:“可唤庄中人辨认,或有识者。”孙孝儒然之。唤庄中人来辨,果然有多人识得,只道此人是十里外周家庄的泼皮闲汉周四郎,整日东游西逛,做些钻洞翻墙、偷鸡摸狗的勾当,却不知怎的死在棺柩内。苏公令人将尸首移出灵堂,李龙权当仵作,俯身勘验。
日已西坠,黄昏暮色。苏仁取了四条鱼与孙家厨庖,却见两个厨子正窃窃言语,说的正是孙进富毒死一事,公婆各有理。苏仁暗笑,正待退出,却闻得一个庄客道:“我曾闻得一桩古怪事,似与这事一般。说的是有一个妇人,生性淫荡,其夫在外经商,妇人与他人通奸,久而生情,意欲谋害亲夫。一日,亲夫夜间归来,妇人便百般殷勤款待,却在酒中下得毒药,亲夫怎生知晓,一口便将那毒酒喝下,不多时,药性发作,当即七窍流血而死。那奸夫淫妇便将尸首剁成几段,偷偷掩埋,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料一月之后,庄中有外出者捎回信来,只道隔几日亲夫便要回家来。那妇人听了,大惊,询问丈夫情形,那外出者道他甚好。那妇人惊得魂飞魄散,急忙去寻那奸夫。二人急急来得掩埋尸首地,刨开土一看,哪里有甚么尸首?他二人明明将那尸首剁成几段,焉能活哉!那妇人整日惶恐,不几日,亲夫果然归家,妇人暗中询问随从家仆,竟然从未有中途归家之事!岂非见了鬼哉?”另一厨子惶恐点头。苏仁听罢,来寻苏公。
那老者面容严峻,喝道:“来人,负石。”却见七八名精壮男子蜂拥而上,将那二人摁倒在地,各缚上一长条麻石。那二人竭力挣扎,泣不成声。又有人于水畔摆设香案,供上鸡鸭鱼肉并菜蔬、果品。那老者近得案桌,手拈细香九根,就火点燃,插入香炉之中,又焚烧一摞纸钱。又有一老一少两名道士身着八卦道衣,背负桃木剑,手持拂尘,口中念念有词,不时抛出牛角阴阳卦。待那老道士念唱罢,拂尘一扬,道声“无量天尊”,目视老者。那老者会意,喝道:“沉水。”却见众壮汉齐声吆喝,猛的抬举起二人,正欲将二人抛入龙溪水中,猛听得有人高声叫道:“且慢。”
那孙进财、孙进宝见状,大怒,厉声喝道:“你这撮鸟,恁的啰嗦,实在可恼。想是寿星老儿上吊。”说罢,挥拳便打。那为首之人急退数步,其后一人飞身上前,遮挡其身,截住孙进财、孙进宝,喝道:“大胆!湖州府尹苏大人在此,怎容你等如此放肆!”众人闻听,皆惊,且将信将疑。这为首之人正是湖州府尹苏轼,另二人乃是苏仁、李龙。那老者上前疑道:“汝果是新任府尹苏大人?”苏公笑道:“正是苏轼。”那负石男女闻听,急忙高呼冤枉。那老者深施一礼,道:“草民孙孝儒,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苏大人休要见怪。”
孙孝儒、苏仁闻听,不觉一愣。苏公不动声色,又问道:“你且细细回想,孙进富确未喝那肉汤?”吴氏道:“奴家怎敢欺蒙大人。那烧肉、肉汤,夫家不曾沾得一筷。惟奴家独享。族中长辈言那肉汤有毒,奴家又怎生肯信?奴家明明喝得肉汤,何来毒药?”苏公疑惑。孙孝儒道:“肉汤有毒,族中长者近十人皆见得!莫非我等皆眼花不成?”苏公思忖道:“可曾试那剩鱼?”孙孝儒疑惑道:“无有剩鱼。哦,吾明白矣。定是你这毒妇将毒先下在鱼中,因进富侄好食鱼,而你却不尝,他自不会怀疑于你。晚膳之后,你便毁去剩鱼,却在余下肉汤中下得毒药,藉以迷惑我等。”
苏公问及净尸、入殓者何人?孙孝儒急忙令人去唤。原来这净尸、入殓者亦是九*九*藏*书*网孙氏族中人,唤作孙孝先,年已五旬,却是一个鳏夫,整日只贪那杯中之物,因他胆大,便做些净尸、入殓之事,但凡有丧事,十里八村都来请他。约莫半个时辰,乡人方才寻得孙孝先,早已烂醉如泥,将凉水泼他的脸,方才睁眼开来,迷迷糊糊道:“谁人泼洒了我的酒?”乡人不由分说,将他拖来,到了灵堂,那酒已醒了五分。孙孝儒问道:“兀自懵懂,你可知入殓者谁?”孙孝先醉眼斜视,笑道:“你道我酒醉了?莫非连进富侄子还不认得?”孙孝儒道:“果真如此?”孙孝先道:“儒兄今日怎的,莫非喝醉不成?净尸之时,尚有旁人观望,可问他等。”旁有族人佐证道:“我等确曾看得清楚,乃是孙进富无疑。”
孙孝儒连连点头,问道:“不知大人有何疑惑?”苏公道:“假若你是那吴氏,将夫家毒害之后,当如何处置那剩余毒肉汤?”苏仁一愣,思忖道:“自当毁之,不留下丝毫痕迹。”孙孝儒闻听,惊道:“可那吴氏怎的会留汤在家,候我等发现?如此岂非不打自招?”苏公淡然笑道:“本府窃以为吴氏断然不会如此愚蠢。”孙孝儒疑道:“如此说来,吴氏似不曾投毒下药?那投毒者又是何人?”苏仁道:“或是与孙进富有怨隙之人,投毒害人,又嫁祸吴氏。”孙孝儒连连点头道:“如此说来,那凶手定然知晓吴氏与孙进福之奸情。此人十之八九是我庄中人。”苏公似有所思道:“孙老先生此言万不可在外人面前言及,以免打草惊蛇。”孙孝儒唯喏道:“大人放心,草民必当慎言。”心中甚是钦佩:这苏大人好生厉害。
那为首之人道:“私通乱伦、谋害亲夫,合当处死。但此中过节,须申告省院,待议其罪,方可处置。”那老者笑道:“吾自有孙氏家规族法处之,何须王法?”那为首之人道:“敢问长者,家规族法与那王法律令,孰大?”那老者冷笑道:“在吾孙家庄,便是吾家规族法大。”那为首之人淡然笑道:“这孙家庄可在湖州地境之内?”那老者嗫嚅道:“自来属湖州府所辖。”那为首之人笑道:“湖州府并诸县,乃是大宋之国土,凡事当依大宋刑律而行。”那老者语塞,满面怒容。
孙孝儒道:“非我不信你。你可瞧棺中一眼,便知分晓。”孙孝先踉跄上前,双手扶住棺体,几将上半身探入棺中,醉眼看去,看了一番,疑惑嘀咕道:“有何不妥?孙某何曾弄错甚么。”孙孝儒叹道:“你可曾看清其面否?”孙孝先再细细看去,不觉一惊,唬出一身冷汗,连连后退,酒已醒了十分,惊呼:“尸变!尸变!”扭身便跑。
苏公疑惑,道:“一疑,孙进富既然未死,必当现面,何以无故踪影?二疑,孙进富既死,何人欲调换孙进富之尸首?”苏仁道:“孙进富未有踪影,或另有原由;调换孙进富之尸首,或许是为了掩盖周四郎的尸首。且细想,此案若无老爷干涉,孙家庄之人必定将那周四郎当作孙进富掩埋,周四郎自此失去踪影。”苏公悟道:“此言有理。若破此案,须从周四郎着手。”
苏公拦住去路,道:“甚么尸变,纯属无稽之谈。你且随本府来看。”孙孝先惊恐道:“你且先行。”苏公近得棺柩旁,伸手入棺,将那尸首自头至脚查勘一番,道:“你看此人躺卧之势、寿衣寿被之状,可与你净尸、入殓时一般?”那孙孝先素来大胆,见苏公如此,胆怯早已消去,探头细望,看罢,道:“果不一般。那寿帽儿竟偏了几分,寿衣尚未扣合,那寿鞋亦不适脚。莫非换了尸首不成?”
那三人闻听,点头称是,为首之人道:“不知这奸夫淫妇可曾如实招认?”那老者道:“此等丑事,他二人岂肯招认?”正言语间,那奸夫淫妇哭道:“我等不曾杀人,实乃冤枉呀。”语未止,早有族人上得前去,狠命抽打,二人连声惨叫,嘴角流血。那为首之人正欲阻挡,那老者道:“吾族中之事,外人当避之。三位官人请自便。”
此乃宋代诗人苏轼的一首《渔父》。
苏公笑道:“他二人即将沉水,他亦未辩之,可见非其心计。”苏仁疑道:“老爷以为……”苏公幽然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或许另有凶手。一个体弱多病之人,经年养病,便可得养病之道,所谓久病成医,便是此理。反之,一个身强力壮之人,一旦某处急变,往往暴病身亡。”苏仁疑道:“老爷之意是:那孙进富确是暴病而亡?”
苏公道:“如此言来,这周四郎乃是孙进富所杀?”苏仁道:“这周四郎乃是一闲汉无赖,整日四处游逛,即便失踪,亦无人理九-九-藏-书-网会。杀之,乃是孙进富之计画一步。”苏公摇头道:“那孙进富若是假死,怎会无气息、心动?何以如此逼真,竟瞒过众多人耳目?”苏仁道:“民间往往多奇人,孙进富或有奇术、或服下奇药,假死几个时辰,而后复醒。”苏公思忖道:“此言亦不无可能。”二人正言语间,有庄客来唤,只道已到晚膳时刻,孙老爷有请。
苏公不语,把眼来望那孙孝儒。孙孝儒道:“大人万不可听信淫妇妖言。吴氏者,为人妖媚风骚,水性扬花,招蜂引蝶。其夫久出难归,便与族中不良子弟孙进福相通。二人正如那干柴烈火、虫蝇腐肉。奸夫淫妇欲图长久厮混,暗中谋画,思索杀人行径。待进富归得家来,便下得毒药,将其毒死,而后欲移尸灭迹。不料遇着庄中巡夜之人,便慌称急症,实是恶毒至极。此刻兀自谩天昧地,欺蒙大人,恁的可恶。”
孙孝儒疑道:“大人有何发现?”苏公道:“其中颇多疑点,不可理喻。”孙孝儒满脸疑云道:“那尸首怎的无端失踪,令草民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究竟有甚龌龊?”苏仁道:“我有一语。”苏公不语。孙孝儒道:“这位爷有何话语?请言来。”苏仁道:“方才孙老先生言及药性发作,人犬分明不一。或是那孙进富未曾多食,中毒甚浅,只是假死。你等不知,却当他已死,入得了棺材。到得深夜,方才复活。却不料正遇着那泼皮周四郎夜间来偷盗,他这厮满以为棺材里有值钱的随葬物什,趁着孙进裕睡熟之机,开得了棺木盖儿,这时刻孙进富正巧醒来。那周四郎猛见复活的死人,以为是鬼,当即吓死。孙进富出了棺材,便将身上寿服换上给周四郎,又将其藏入棺中,而后悄然藏匿他处。”
苏公问那巡夜之人何在。孙进财、孙进宝二人拱手道:“回大人话,乃是小民两个。”苏公道:“你等且将当时情形道来。”孙进财点头道:“昨夜乃是小人兄弟两个巡庄,约莫戌亥时分,小人两个见着一团黑影,又闻得人语,便上前询问,却是孙进福与吴氏二人,那孙进福背负着一人。吴氏只道是他丈夫孙进富突发急病,欲去投医。小人诧异,提着灯笼,上前察看,伸手试探,那孙进富无有出气。他二人通奸之事,小人早有耳闻,此番夜深人静,二人行为诡秘,孙进富无端身亡,小人思量,定是二人将他谋害,欲趁黑处置尸首。小人斥问他等。他二人哪肯承认,百般抵赖。幸有众邻里赶到,将他二人捆绑。”
那伙村民掀拳裸袖、切齿拊掌,前拥后挤到得龙溪水畔方才止住,众壮汉押着二人立在前方,老妪、村妇、顽童闪在一旁,其余人等立在另一旁。只见一名老者,白发红颜,长须飘飘,出得人群,立于当中,整整截截,神色威严,环顾四下。众人见之,顿时闭口不语。那老者高声道:“诸位,吾族进字辈恶子孙进福,不知廉耻,无视族规,竟与堂兄孙进富浑家淫妇吴氏勾搭成奸,忘礼义、乱人伦、坏名节、败族风,且奸夫淫妇,蛇蝎心肠,暗施毒计,谋害亲夫,实乃大恶不赦之徒。依吾孙氏先祖所定家训族规,当将二人负石沉水溺之,以惩其罪,警示后人。吾孙氏子孙切记切记。”言讫,众族人举手高呼。
三人正言语间,忽闻岸边林中有人喧哗,甚是噪杂,其中隐约有哀号之声。那老爷奇道:“那林中甚事?”一人道:“待我前去打探一番。”那老爷谨慎道:“恐是歹人作恶,你二人同去。”二人应着,正欲前往。却见林中道上闪出一伙人来,前后约莫百余人,个个吆喝叫嚣、雀喧鸠聚。三人皆惊,细细一看,方才明白,那伙人个个农家村夫打扮,并非歹人,且其后簇拥众多老妪、村妇、顽童。众壮汉押着二人,却见那二人披头散发,身缚绳索,步履踉跄,苦苦哀号。不时有老妪、村妇扑上前来,或唾其面、或捶其头、或掐其肉。
水面之上,浮有一羽,羽之四下,圆波涟涟。那垂钓者悠闲之余,喃喃吟道:“湖上移鱼子,初生不畏人。自从识钩饵,欲见更无因。”语罢,却见那羽忽然抖动,一下一上,而后猛沉下水去。那垂钓者见时机成熟,扬起长竿,但见一条尺余长鱼儿跃出水来。不远处的水边,斜着一株大树,树下两人,各自下钩。一人见状,流水奔来,大声道:“好大一条鲇鱼。”径直过来,帮着将鱼取下,而后放入渔篓中,欣喜道:“老爷,已经八条了。”那唤作老爷者道:“你等何如?”这人道:“多少十余条,大者也有五六条。”
苏公思忖,道:“孙进福、吴氏,本府且问你等,确有偷情之事?”二人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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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唔道:“回大人话,实无此事。”苏公厉声呵斥:“常言道:欲想人不知,除己莫非为。你二人须如实招来。”二人低首不语。众乡人皆道:“他二人之丑事,庄中多人知晓。我等可为证见。”二人惊恐,伏首泣道:“大人饶命,小人两个暗中确有往来。只是那下毒杀人之事,非是小人等所为。望大人明察。”苏公正气道:“既如此,便有杀人动机。本府又怎能轻信你等言语?”孙孝儒道:“苏大人,他叔嫂二人通奸,败坏人伦,且凶残恶毒、谋害亲夫,依大宋刑律,亦当处死。不如交与本族处置,以警族人,以正族风。不知可否?”苏公思索片刻,道:“若事实如此,可依先生之言。只是目今案情尚未明了,其中隐含疑窦,且不妨先引本府勘验尸首,再做定夺。”孙孝儒疑道:“莫非大人不信?”苏公思忖道:“仅凭几人言语,不足以信。亡羊可以补牢,人死却不能复生,正所谓噬脐莫及,本府断案向来小心谨慎,无有确凿证据,不敢妄下定论。恐有失误,连累无辜,遗恨百年。”
苏公笑道:“孙老先生言重了。常言道:不知者不怪。”孙孝儒令人卸去那男女二人身上麻石,将他二人推押至苏公跟前。男女二人双双跪倒,哭道:“大人救我!”连声呼喊冤枉,连连磕拜。苏公道:“你二人口喊冤枉,本府怎会轻易信之?且不妨将事端前后一一叙来,让本府与众乡亲一道辨析。”苏公再看那孙孝儒,道:“孙老先生以为如何?”孙孝儒道:“草民悉听大人之令。”苏公道:“既如此,你二人且如此招来。若有隐瞒、欺蒙之言,本府当严惩之。”二人唯喏。
苏仁诧异,道:“肉汤、鲜鱼,皆下得毒药,只是时机不一。孙进富吃得毒鱼,周氏却未喝毒汤。”吴氏闻听,复又跪倒,急道:“大人明察,奴家确不曾投毒,定是他人欲加陷害民妇。”苏公道:“你夫妇与甚人有怨隙?”吴氏摇头不语。苏公道:“此案尚待查勘,你且下去细细回想,若有所得,速来禀告。”吴氏再拜。有庄客将其带下。
那为首之人却不理会,道:“他二人既未承认,可有人亲眼见得他二人投毒下药?或可曾闻得孙进富亲口言及?”那老者面有愠色,转身过去。却见两名壮汉上得前来,大声喝道:“我族中之事,自有族中长辈处置,你等过路之人,可退后观之,不可多嘴多舌。”
孙孝儒引苏公到得家中。见此偌大一所庄院,苏仁不觉感叹。早有丫鬟端上香茗。苏公品那香茗,甚是清新。孙孝儒颇为歉意道:“若非苏大人指点,恐成千古一谜也。”苏公问道:“当时,你等可曾细细勘验孙进富之尸首?”孙孝儒点头道:“回大人,因其无有气息、心动,必定已死,故不曾细验。”苏公疑惑道:“你等又怎知是中毒而亡?”孙孝儒道:“孙进富正当壮年,怎的会暴病而亡?想必是那奸夫淫妇暗中投毒。只是他二人不肯招认。草民便与族中长者到得其家,细细查寻,发现他家菜蔬有异,便令人牵了一犬,一一试之,待那犬吃得肉汤,不多时便倒地抽搐而死。”苏仁于一旁惊叹:“果然是蛇蝎妇人。”孙孝儒道:“苏大人以为此等妇人当死否?”苏公反问道:“你道那犬约莫多时发作?”孙孝儒思忖道:“约莫一盏茶之机。”苏公道:“那孙进富自晚膳至发作之时又有多时?”孙孝儒道:“两个时辰不足。”苏公略有所思,道:“可将那吴氏唤来,本府有话相问。”孙孝儒即令庄客去传唤。
那吴氏先开口道:“奴家吴氏,自嫁与夫家,已近五年,夫家在湖州一唤作兴隆庄处帮闲,以此维持家计。奴家自在家中做些针织……”那孙孝儒呵斥道:“休要啰嗦,快快将如何谋害进富一事告知大人。”吴氏泣道:“奴家确不曾谋害夫家。昨日,夫家回得家来,且捎带回半斤猪肉、一尾鲜鱼。吃过晚膳,并无异常。夜间,夫家忽觉腹痛,低声呻吟。初始,奴家并不曾在意。哪知其情愈来愈重,竟口冒白沫,不醒人事。奴家方才急了,便匆匆出门唤人。出得庭院门,正撞得孙进福。他问奴家甚事惊慌。奴家只道出事了,但不清楚其中原由。孙进福随奴家进得房来,不想此时刻夫家却只有出气未有进气了。孙进福道:或是急症发作,当速医治。说罢,便将夫家负在背上,欲投医家。奴家紧随其后。出得院门不远,正遇着进财、进宝二人。他等近前来询问,奴家便道出前后。他二人上前一看,惊道:进富已气绝矣。说罢,抓住了奴家与孙进福,只道是我二人谋害了夫家。奴家二人怎肯承认,自与他二人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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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得众邻里出来。他等不由分说,便将奴家二人捆绑,押至祠堂。孙氏诸辈看过尸首,便道是奴家下毒,谋害亲夫。青天老爷,奴家怎生会谋害夫家?实是冤枉,望大人明察。”
众族人回首望去,目寻那高声言语者,却见三人拥挤过来。那老者打量来人,谦恭道:“三位,似非是本地之人。不知有何见教?”为首一人,青袍素巾,长须善面,深施一礼,道:“我等乃是闲钓之人,偶经此地,正见着贵族祭祀,近前方知却是将二人溺水,甚为不解,特来寻问个明白。”那老者道:“这位员外有所不知。此二人实乃一双奸夫淫妇,奸夫名孙进福,乃吾族中后辈,整日游手好闲、斗鸡走狗、花门柳户、贪恋女色;淫妇吴氏,吾族中子弟孙进富之浑家,乃孙进福之堂嫂,品行不端、不守妇道,其夫孙进富在湖州城中帮工,因路远事繁,一月难归一遭,这妇人心存欲念,难守闺房,竟自与孙进福私通。族中人暗地传言,只是无有亲眼证见。昨日,那孙进富回得家来,与浑家团聚。却不料这淫妇竟在肉汤之中下得毒药。那孙进富怎生知晓,只道妇人贤良,竟吃将下去,待到夜间,药性发作,一命呜呼。正所谓最毒妇人心。淫妇见孙进富已毙,便唤来奸夫,二人合计,竟欲连夜掩埋尸首。只是尚未得逞,便被吾庄中巡夜者发觉,当场捉了这奸夫淫妇。”
孙孝儒召来孙进富兄弟亲朋,苏公询问入殓前后情形。原来孙进富无端身死,宗族自着人安置丧事,请得孙孝先为其净尸、着寿衣、饭含、盖脸、入殓,事罢,只余下其弟孙进裕当夜伴灵。苏公询问夜间情形。孙进裕惶惶道:“回大人话。家兄入殓事毕,已是子牌时分,只余小人一个,烧些纸钱,燃得香烛,又往长命灯添油,而后小人独自饮酒,饮了几杯,便伏在外侧睡去,醒来之时约莫是寅卯时分。”苏公道:“其间可曾醒来?或闻得异常声响?”孙进裕道:“小人白日甚是疲惫,故而睡得甚熟,不曾醒来,更不曾闻得声响。”苏公道:“醒来之后,你可曾离得灵堂?”孙进裕道:“只在堂前堂后忙碌,不曾离开,直至天明。”苏公道:“如此说来,此奇事当是发生在你深睡之时。”孙进裕惊诧。
苏仁笑道:“待老爷插手,已是午后,那人又怎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调换尸首?”苏公一愣,道:“或是防备验尸,夜间便早已调换之。”苏仁道:“此人此举有何企图?”苏公思忖道:“此人或是欲除吴氏、或孙进福。一者,与之有过节仇怨;二者,孙进富、吴氏无有子女,且家中富裕,二人皆死,他家财物谁属?”苏仁惊道:“如此言来,那孙进富之兄弟最有嫌疑。”
那为首之人却不恼,笑道:“这位长者不答问话,想必是无人见得其投毒下药,死者临死也无言语,奸夫淫妇亦不曾招认,如此怎能认定他二人为杀人元凶?”那老者闻听,顿生不满,道:“进财、进宝,还不请三位官人退下。”那两名壮汉闻听,上前推搡。
李龙验讫,疑惑道:“死者周身无有伤痕,似是窒毙。”苏公道:“此事甚为蹊跷。孙进富死因不明,又添一桩命案,且孙进富尸首无端失踪,换了周四郎尸首。那凶手意欲何为?其中有何企图?”李龙道:“大人,我等不如暂且住下,细细查察。”苏公应允,与孙孝儒言明。孙孝儒道:“大人若不嫌弃,可先在草民家住下。”苏公谢道:“如此烦劳孙先生。”而后,令李龙与一乡人前往周家庄,打探周四郎情形。又令孙孝儒着乡人四下搜寻,若有可疑迹象,速来禀报。
却说苏公在庄院外闲走,苏仁前来,将适才所闻异事相告。苏公笑道:“莫非你也信那神鬼怪诞之说?”苏仁笑道:“老爷常言,世间若有鬼,则在人心中。我以为那孙进富既在湖州城帮闲,我等当前往查问,或有发现?”苏公思忖道:“你之意是道那孙进富已回湖州城?”苏仁道:“我以为其中颇有蹊跷。且如此推断:那吴氏果真下毒,那孙进富亦中毒,可尸首为何不见?一者,孙进富中毒甚轻,虽入棺柩,却又活转,爬将出来;二者,孙进富尸首被人调换。”
孙孝儒引苏公入得灵堂。有法师在棺材前燃得九根细香,又焚烧纸钱,口中念念有词,绕棺三匝,口喷符水,方才开棺。四人各扶棺盖一角,徐徐移开。苏公探头望去,却见棺内躺有一尸,正待细看,却不料棺旁的孙孝儒忽然惊叫一声,唬得众人皆惊恐不已。苏公不解,那孙孝儒早已后退几步,手指棺材,颤栗道:“他……他非孙进富……”有胆大者上前探望,那尸首果然不是孙进富。在场众人惊诧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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