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福寿之门
第三章 佛口蛇心
目录
第一卷 小镇疑案
第二卷 明珠奇案
第二卷 明珠奇案
第三卷 死亡咒语
第三卷 死亡咒语
第四卷 丝绸阴谋
第四卷 丝绸阴谋
第五卷 密室之谜
第五卷 密室之谜
第六卷 神秘窃案
第六卷 神秘窃案
第七卷 百年古宅
第八卷 福寿之门
第八卷 福寿之门
第三章 佛口蛇心
第九卷 殳刀赤
第九卷 殳刀赤
第九卷 殳刀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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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闻一阵喧哗,苏公回首望去,却见寺外数人抬着一人,急急而来。苏仁眼尖,低声道:“似是无尘。”早有人入寺禀告,众僧并信徒闻听无尘大师被杀死,皆惊诧不已。待将尸首抬至法坛前,众信徒望去,正是无尘,但见他满身污血,咽喉一个血窟窿,惨不忍睹。众信徒皆失声痛哭,或捶胸顿足、或揪发磕头。又有人怒骂:若擒得此人,定挖其心肝,剥皮啖血,非万死不解其恨。
听雨居士一言道出,非是智弘和尚,便是密道暗处的严微、苏仁听得,不由大吃一惊。智弘干笑两声,道:“贫僧乃出家之人,四大皆空,那苏轼来与不来,与我何干?”那听雨居士笑道:“那苏轼非寻常之辈,若惊动此人,恐招惹杀身之祸。”智弘大笑道:“先生怎的如此胆小怕事?待明日,贫僧只须一言,顷刻间便可将那苏轼撕成肉块。”听雨居士摇头道:“要取苏轼性命,易如反掌。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行险着。生一事不如宁一事。”智弘道:“先生言之有理,贫僧自会小心谨慎。”
苏公闻听,不免好奇,客气道:“如此言来,我等先贺喜前辈了。”那老者摆摆手,道:“皆是同道中人,不过先后罢了。所谓喜悲,亦是凡人之情,不足道也。”苏仁暗觉好笑,道:“敢问前辈,正果将成时,有何先兆?”那老者道:“吾蒙智弘活佛授碟,苦修四百八十日,其时,忽觉额开三眼,霞光万道,又闻奇香裹身,久久不散,只感脑清目明、身轻气爽,待今日见得智弘活佛,受其三味仙气,便可得长生不老之躯。如此再修四百八十日,便是得道成仙。不过吾已思索出仙道真谛矣。”苏仁听罢,几将笑倒。
那蒙面人笑道:“杀他有如拈死一只蝼蚁,不足挂齿。我数三下,大师意欲立地成佛,还是苟全性命?生死在此之间矣。”那蒙面人道声“一”,那慧觉怒道:“我先取你狗命。”言未止,早摸出一把短刃,刺杀过去。那蒙面人冷笑一声,闪退一旁。慧觉扑空,扭身反劈。那蒙面人飞起一脚,踢中慧觉胸口。慧觉站立不稳,滚倒在地。那蒙面人早抽出一柄利剑,一剑刺去,正中慧觉大腿。慧觉“哎呀”惨叫一声,踉跄爬将起来,那厢智弘和尚挺身相救。那蒙面人正欲撤剑,不想那智弘猛推一掌,正中慧觉后背,慧觉身不由己,正扑上猛面人利剑,但见那剑自慧觉前胸刺入,后背刺出。那猛面人何曾料到,稍有迟疑,不及抽剑。那智弘和尚左手一挥,一团白雾直扑蒙面人面目。但闻慧觉惨叫、蒙面人惊呼。
待到天黑,主仆二人商议,苏仁前往寺内查探,苏公再三嘱咐,行事当小心谨慎,但有不测,速速撤离,不可恋斗。苏仁唯喏,别了苏公,摸索至寺庙墙根,寻得趁手处,翻身入得院内,隐身暗处,辨明方位。那大殿内传来诵经声,后院几间禅房亮有灯火。苏仁依墙而行,入得后院,先是僧人房,空无一人,想必皆在佛堂念经。又入禅师院,隐于禅房拐角处,侧耳细听,无有动静,贴身第一间禅房墙,近得窗格,沾些口水,破了窗纸,凑眼望内,空无一人。苏仁轻推窗格,牢不可动。又近得第二间禅师房窗格,破了窗纸,偷眼窥望,房分内外两室,外室内供奉一金身佛尊,约莫三尺高,佛尊下有两块蒲团,左右各四张檀香木雕椅,墙上悬有字轴,想必是方丈禅房,只是房中并无一人。苏仁暗道:“却不知内室可有人?”正思忖间,忽闻有人言语,苏仁身法敏捷,随即隐身廊柱后,原来那言语声乃是自第三间禅房发出,并不曾见人出来。苏仁近得第三间房窗格,但闻有人道:“兀自乜些,师父令我来催你,不要误了大事。”又闻一人道:“稍等片刻便就好了。”先前那人道:“我来帮你。”苏仁诧异,又沾些口水,破了窗纸,凑眼望去,恰见两和尚提灯入内室去了。
待到寅牌时分,张锦披衣起床,出得门去,下河收钩,约莫半个时辰,张锦已收得五六十尾鱼,估摸还有一二十丈线缕,忽闻得河岸上有马车声响,但见一驾马车,颠颠簸簸,跑得甚快,张锦暗想必是赶早行人,故而未曾在意。不想自那马车上掉下一团物什来,张锦甚是好奇,急忙高声呼唤,那赶车之人似未听得,急急而去了。
苏公正诧异间,却见那李渺忽自怀中抽出一柄短刀,反手一刀,刺入腹内,又抽将出来,复又搠了一刀,血溅五步。李渺哈哈大笑,道:“吾亦成正果矣!吾亦成正果矣!”言罢,仰天倒下,兀自抽搐几下,含笑气绝身亡。智弘高声道:“南无无量寿佛!”而后下了法坛,径直回得大殿去了。早有四名僧人用袈裟裹了李渺尸首,抬将入殿。那老禅师步上法坛,高声道:“活佛已护送无尘、李渺入关去了,诸位弟子且歇息一日,待明日一早,奉送无尘、李渺神魂飞升。”众信徒唯喏,有悟性者早拥上前去,或吮吸地上污血;或近得法坛吸取智弘活佛灵气,先得手者欣喜不已,未得手者懊悔莫及。推搡中,有人挤倒在地,被众人踩踏,痛苦哀号。寺庙院内外一片混乱,直看得苏公二人瞠目结舌,宛如梦境一般。
苏公惊诧道:“只须九百六十日便可修成神仙?如此言来,不知安吉将有几多仙人?”那老者摆手道:“非也非也。若如此这般容易,岂非天下人人可成神仙?得道成仙,须有仙缘、善根、悟性,三者不可缺一,非容易事也。”苏公、苏仁连连点头,故作醒悟。待老者健步而去,苏仁奇道:“这老者似曾在哪里见过。”苏公点点头,笑而不语,原来此人正是张公石碑前言语的老者李渺。
那密道暗处严微、苏仁听得真切,苏仁暗道:果如老爷所言,众郎中确系遭人陷害,其中种种阴谋,皆是云亘寺智弘和尚暗中指使,只是不知那听雨居士是何许人?他怎的识得老爷?其言“一件宝物”,所指甚么?这蒙面人又是甚么来历?苏仁百思不得其解。
严微遂一刀一个结果了两个和尚性命,二人回身依右道前行,隐约闻得言语声,近得密室口边,见得透射出来的光亮,又闻得有人道:“师父,今日功德钱约一千二百余两,较前番多四余两,甚是可喜。”又闻一人冷笑道:“有甚可喜?今弟子不过千余人,待他日成了大气,弟子万千,何其壮哉?”苏仁听得真切,暗道:这厮好生猖狂。侧目窥视,但见密室内四壁灯火,照得通明,当中桌上美酒佳肴,虎皮毛裘垫上端坐一人,正是九-九-藏-书-网白日讲授经法的智弘活佛。其下首亦坐着一个和尚,旁有三四口大木箱,满是银锭、铜钱。那智弘撕扯了一块烤肉,大口吃着,咂嘴舔脣道:“云亘寺终归寺小僧少,待些时日,我欲往湖州铁佛寺立坛讲法,广纳弟子。”那和尚迟疑道:“弟子闻听说那铁佛寺的方丈屡屡诋毁师父。”那智弘冷笑道:“我若去了,那老东西便要见佛祖了。”那和尚听得明白,笑道:“那是,那是。慧觉以为,待师父名动湖州后,可往杭州灵隐寺、苏州云岩寺。”智弘笑道:“我之意乃主持东京大相国寺。”慧觉道:“弟子愿一生追随师父。”苏仁心中冷笑,暗自道:这两个秃驴好个黄粱美梦。
苏公一番言语直听得众信徒如坠云雾。苏仁见状,急忙拜倒在地,道:“真高人也。先生之言玄妙难解,我等端的愚钝,肯请先生指点迷津。”众信徒亦跪倒在地。苏公笑道:“欲求正果,须忘自我。”一人听得此话,似有所悟,道:“还望先生指点,如何忘却自我?”苏公幽然道:“非吾非我,无吾无我。”众人益发不解。苏公笑道:“你等为何来此?”众信徒道:“我等为听活佛讲法而来。”苏公笑道:“错也错也,这世间哪里有我?我是何人?何人是我?”众信徒诧异不已,其中一人忽大笑,道:“明白矣!明白矣!这世间哪里有我?无我便是真我。”言罢,出了茅草亭,欢天喜地下山去了。众信徒兀自懵懂。苏公笑道:“无我便是真我,此即真谛也。心中万不可有我,只当我便是天、我便是地、我便是佛祖、我便是菩萨,这世间哪里还有我?哪里还有活佛?”众信徒似懂非懂,装模作样,只道是悟出了真谛,皆大笑而去。苏仁哑然失笑,道:“老爷,我观他等有如疯癫一般?”苏公叹道:“如此言来,你尚未悟出经义真谛来。”言罢,主仆二人大笑不已。
密道内严微、苏仁听得分明,正欲动作,忽闻得一人冷笑道:“好个苍龙出海、鲲鹏高飞!”智弘、慧觉闻听,大惊失色。严微、苏仁甚是惊奇,侧目窥视,却见密室内站立一人,夜行人装束,黑巾蒙面。智弘惊恐不已,道:“你是甚人?怎的入我室来?”那蒙面人近前几步,冷笑道:“智弘大师乃得道仙人、在世活佛,怎的面有惧色?”那慧觉壮胆上前,呵斥道:“大胆狂徒,不知天高地厚,吾师宅心仁厚,若念咒语,可追魂摄魄,定叫你形神俱散!”那蒙面人哈哈大笑,道:“智弘大师果有这般厉害?”智弘心神稍稳,双手合十,道:“南无无量寿佛。不知施主此来有何贵干?若为金银而来,施主只管随意取便是。”那蒙面人道:“大师视钱财、女色为性命,今日怎的如此慷慨大度?可喜可贺。”那慧觉闻听,勃然大怒,道:“此乃佛家静地,休要污言秽语诬蔑我师。”那蒙面人哈哈大笑,道:“好个佛家静地!你等行径,外人不知,却瞒不得我。这云亘寺实乃藏污纳垢之处。你等假佛祖之名,生谣惑众,妄言甚么福寿门,引诱些愚夫蠢妇拜你门下,实则暗中收受钱财,又物色美貌妇人,掳入寺内肆意奸淫。传闻智弘大师乃得道高僧,今已二百余岁,乃南无无量寿佛转世,乡人皆奉为活佛。却不知活佛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日御数女,室藏斗金,兀自逍遥快活。”
严微示意苏仁,猫身冲将入室,那两和尚兀自懵懂时,利刃早已架于二人脖颈之上。苏仁见桌上偌大两个的竹球,用纸蒙得严实,上小下大,宛如一尊弥勒佛。两和尚唬得半死,严微低声呵斥道:“爷爷问你,智弘老和尚在何处?”一和尚惊惧道:“依此道进去,右转尽头便是。”严微道:“那抢掳来的女子囚在何处?”被苏仁所擒和尚吱唔接言道:“佛门清静之地,哪里有甚么女子。”严微冷笑一声,道:“色中饿鬼、两头和尚。”言罢,挥手一刀,不待苏仁反应过来,早将此和尚搠死。苏仁急忙松手,急道:“怎的伤他性命?”严微道:“此等奸恶之徒,留他反祸害人间。”苏仁默然。余下和尚唬得双股战战,哭丧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严微满脸杀气,狠狠道:“爷爷问你,且如实招来,若有欺瞒,便如这厮一般。休怪爷爷心狠手辣。我且问你,众女子囚在何处?”那和尚哆嗦道:“依此道进去,左转便是。”严微道:“你等掳了多少女子囚在此?”那和尚嗫嚅道:“约莫十余名,前几日又弄死了一人。”
正疑惑间,忽见一位老者近得法坛前,拜倒在地,高声道:“肯请活佛点化弟子,早日修成正果。”那智弘抬眼望去,道:“汝可是张公镇李渺。”那老者虔诚拜道:“正是弟子李渺。”苏仁眼尖,奇道:“老爷,那老者岂非便是送我香囊者?”苏公细看,果然是他。那智弘道:“万事随缘,在于一个悟字,一日悟出,缘分便到。不可强求,不可先言。”那李渺高声道:“弟子谢过活佛。”言罢,站立起来,仰天大笑,道:“弟子已然悟出来了。”苏仁暗自好笑,低声道:“却不知他悟出了甚真谛来?”
墙头树上的苏公听得分明,好生诧异,暗道:我自以为阅佛经甚多,凡如《大智度经》、《大般若经》、《维摩经》、《具舍论经》、《佛国杂经》等等,却从未闻得甚么《福寿论经》。但闻那智弘大师道:“芸芸众生,虚老到头。何以福寿?习修归真,参禅果正,不死不生,永福永寿。”凡此等等,皆是劝人行善修身。苏公暗自发笑,这智弘大师亦不过如此。
众信徒恸哭之际,忽闻那智弘大师哈哈大笑,众人皆惊讶,那智弘大师高声道:“无尘徒儿终成正果矣!”众人不解。苏仁暗笑道:“明明被人杀死,反言成了正果。这老秃驴岂非信口雌黄?”又闻那智弘大师道:“人之在世,即便舍得去万贯家财、功名利禄、妻儿老幼,却也舍不得自身臭皮囊。舍得自我,方是真我。无尘随老僧修行多年,爱别离苦,难舍自我,今悟出其理,方得永福永寿,可喜可贺。”众信徒闻听,个个破涕而笑。那厢苏仁见得,哭笑不得,暗道:此些乡人好生愚昧,任凭那老秃驴胡说八道。那智弘令四个和尚将无尘尸首抬上法坛,平直摆放,其头冲西,又取来黄布袈裟覆盖尸首,又令四个和尚站立四角,各持黄布袈裟一角。那智弘手捻佛珠,念起了《福寿正果经》,众信徒皆拜跪在地,口中皆念念有词。那厢苏公、苏仁九-九-藏-书-网看得真切,苦笑不止。智弘大师念经罢,绕尸九匝,伸手揭去袈裟,众人看去,那无尘尸首竟已不见了!智弘高声道:“南无无量寿佛!”众信徒欢天喜地,皆念“南无无量寿佛”。
猛然,一物轻落于苏仁一丈前,虽是微微声响,唬得苏仁心惊肉跳。正警视四下,又闻得不远处有“叽叽”虫鸣声,苏仁一惊,那处分明隐藏着一个人!转念思忖:莫非那厮欲告知于我?猫身入得花草丛中,低声道:“哪路朋友?”果闻隐处微响,有人低声道:“苏兄,严某在此。”苏仁闻听,大喜,原来竟是飞天侠严微。苏仁低声道:“原来是严爷,唬我半死。”二人凑于一处,严微低声问道:“你怎至此?大人何在?”苏仁低声道:“老爷自在寺外,安然无事。严爷怎的至此?东方小姐何在?”严微低声道:“他却在那树上。”苏仁抬首望那前方大树,却未见有人,亦不多问,低声道:“这禅房内似有蹊跷。”严微低声道:“我正因此而来。”言罢,摸出一条黑面巾,递与苏仁。二人黑巾蒙面,摸将过去,严微近贴窗格,侧耳细听,而后摸出宝刃,将其插入缝中,早将木闩削断。严微轻推窗格,翻身入室,苏仁紧随其后。二人摸索入得禅房,隐约见得房内两个木柜。严微窥视内室,无有动静,摸索进去,哪里有甚么和尚?苏仁甚是诧异,低声道:“方才明明见得有人进去,怎的无人?”严微低声道:“定是有密道。”苏仁低声道:“方才那厮似在此找寻甚么。且看柜中何物?”严微然之,开启一柜,上下数层,却是各色纸张。苏仁开得另一柜,亦是些纸张、笔墨。
严微合上柜门,低声道:“且寻那密道机簧所在。”入得内室,漆黑一片,严微燃了火折子,借光察看,室内有雕花床、八角桌、檀香椅,墙上悬有一佛祖画轴,却原来是主持卧室。不多时,严微察觉出画轴后玄机,卷起画轴,将一块青砖推入墙内,忽见墙门开启。严微、苏仁一前一后入得密道,下石阶十余级,便见得微弱光亮,隐约闻得有人言语,严微示意苏仁止步,蹑足摸将过去,却是一间密室,侧目望去,但见室中一桌,两个和尚正围桌扎着甚么,又一个和尚在一旁观望,不时递上细小竹条。严微疑惑不解,忽闻一个和尚道:“且去唤慧生师父来看,如此可好了?”一和尚应声道:“慧生师父现在何处?”另一和尚道:“想必正与智弘大师饮着酒。”严微只当那和尚出来,急忙与苏仁退身角落暗处。闻听脚步声渐渐弱下,严微方才明白:原来这密室非止一间,更有深处。
苏公闻听,胆战心惊,暗道:他等人人悲伤欲绝,几近疯狂,细细思忖,甚是可怕。那苏仁甚是惊诧,暗道:“他等哭得如丧考妣一般,兀自愚钝。那无尘既有往来三界之道法,又怎的会死?可见他等所谓福寿谬论皆是诳骗人的。”
苏公笑道:“险些错过成仙得道机缘。”苏仁寻机向香客讨要香囊,有一位老者遮莫六十余岁,只当苏仁是同道中人,便赠与苏仁一付,苏仁甚是感激,那老者笑道:“金银钱财,凡人所欲也,即便金银满仓,百年之后终归是他人囊中之物。世间万物皆是虚幻,惟有修身得道成正果,方是吾所欲也。”苏仁附和道:“前辈所言极是,若如智弘活佛一般,何其妙哉!”那老者道:“古人云:有志者,事竞成。你若有这般诚心,当勤修苦练,他日定成正果。到得那日,吾再与你相会。”
注:江南民间有撒钩者,这种钓鱼方式非同寻常垂钓,乃是剥取棕树所生棕衣,搓制成缕线,甚是坚牢耐用。此棕缕长约一二百丈,也有的长达四五百丈,主要依据河段长度。沿河放缕,凡五六尺系一个鱼钩。此鱼钩又非寻常鱼钩,钩尖却是歪的,上有倒刺,若那贪食鱼儿吞下诱饵,甚难逃脱。撒钩者日暮天黑后,沿河一路撒下钩去,待到次日天明前收钩取鱼。这种钓鱼方式,作者小时候见过,现在已经绝迹了。
天色渐亮,张锦道:“小人茅舍便在对河山脚下,二位爷不如先去小人家中歇息?”苏公道:“多谢恩公。”遂与苏仁随张锦上舟过了小河,张锦引主仆二人回得茅舍,王氏见得,甚是热情,急忙杀鸡烹鱼,盛情款待。待到天色大亮,王氏发现苏公二人衣裳沾有斑斑血迹,心中疑惑,借机询问夫家。张锦道出听到的“无尘”一语。王氏心细,道:“那无尘本是泼皮出身,多有恶行。今日假装圣贤,引得无知信徒膜拜,不定暗中做些龌龊勾当。”遂使张锦前往张公镇打探。约莫半个时辰,张锦匆匆回来,只道路中逢着旧友,只道无尘大师昨夜无端被杀了。王氏惊诧,猜想是房中二人所为。张锦不免担忧:若教福寿门弟子知晓,必将惹来杀身大祸。遂将无尘之死告知苏公,又道:“此处非久留之地,客爷当速速离去。”
那厢苏公、苏仁看得真切,直惊得目瞪口呆,险些自树上掉将下来!苏仁惊诧道:“那法坛之上只有那老秃驴并四个和尚,众目睽睽之下,那尸首怎的会无端不见了?莫非那老秃驴有甚妖法,蒙蔽了我等眼目?”苏公好生惊讶,远远观望那法坛,暗道:“那尸首用黄布遮挡住了,他五人又不曾动弹,断然不会调换。莫非那法坛有甚蹊跷之处?”
苏公暗自惊讶,急忙告辞。王氏取来两身旧衣裳,示意主仆二人换下。苏公方才发现外袍血迹,恍然大悟。主仆二人换了衣袍,告辞离去,张锦又赠了二两银子作盘缠。出了二三里地,苏公忽然呵呵笑了起来。苏仁不解,道:“老爷何故发笑?”苏公笑道:“他夫妇二人见你我这般模样,分明认作了杀人逃犯。”苏仁道:“待回得张公镇,老爷当声明府尹身份,追查此案。”苏公思忖道:“此事想来颇为蹊跷,我等明明被无尘迷药麻翻,睁眼醒来,那无尘竟被杀了,却不知我等昏迷之时发生甚事?”苏仁笑道:“人言那无尘能知过去未来,其魂魄可往来三界之中,今无端身死,谎言不攻自破了。”苏公道:“无尘弟子多痴男信女,甚是愚昧,今若知杀人者,必抽筋剥皮、啖肉饮血。”苏仁惊道:“如此言来,那凶手端的狠毒。”苏公拈着胡须,思忖道:“此人要杀我二人,易如反掌,却欲假信徒之手杀我二人,如此便脱了干系,省却诸多瓜葛。”
不多时,智弘、慧觉回得密室,那慧觉疑惑道:“却不知他九九藏书网自何处得知消息?”那智弘思忖道:“此事少有人知,莫非我寺中有他的耳目?”那慧觉道:“知此事者,不过慧空、慧生、慧悟与弟子,莫非是他三人其一?弟子早疑心他等。”智弘愤愤道:“休要乱猜!待明日,你且细细查探一番。”慧觉唯喏,俄而,又道:“那听雨居士不过是一书生,胆小怕事,难成大器,师父何故听命于他?”智弘笑道:“苍龙出海、鲲鹏高飞,乃在其时。”慧觉附和道:“师父远见。”
严微复入密室,但见苏仁立于室中,手中拿着一枚钢钉,正细细端详。那智弘倒在地上,如死狗一般。严微道:“老和尚如何?”苏仁摇头道:“已气绝身亡了。”严微惊道:“好生厉害。却不知是何暗器?”苏仁手举一物,却是一支钢钉。严微端详一番,道:“此钉制作精良,喂有剧毒。”苏仁道:“老和尚面中四钉,即便是真活佛也难救了。”严微问道:“他可曾言语甚么?”苏仁摇头。严微踢了智弘尸首一脚,恨恨道:“恶有恶报,可惜严某不能亲手血刃这老秃驴。”苏仁道:“严爷,此处非久留之地,我等先救出众女子。”
言语间,不觉来到仙人峰下,但见青松盘曲,翠柏苍劲,瀑布飞泻,藤萝悬挂,鸟鸣幽涧,猿啼苍山。石阶盘旋而上,约莫二三百级,但见山顶之上有一座寺庙,信徒有如长蛇一般沿石阶而上,入得寺门。苏公、苏仁尾随信徒,乜乜些些,好一番周折,来到寺门前,但见楼阁层层,廊房叠叠,钟鼓楼高,浮屠塔峻,一抬首望那匾额,有“云亘寺”三字,赫然竟是高闲大师墨迹。苏公惊诧不已,原来高闲乃是湖州开元寺和尚,善草书,兼工楷书,唐宣宗曾召其入御府书写赐紫衣,韩愈曾有《送高闲上人序》,其中云:今闲师浮屠氏,一死生,解外胶。是其为心,必泊然无所起,其于世,必淡然无所嗜。泊与淡相遭,颓堕委靡,溃败不可收拾,则其于书得无象之然乎?苏公细细揣摩,高闲之字如大磊落挥运之趣,若与张长史、怀素相比,相差甚远。
且言张公镇往北数里的山坡下住着一户人家,姓张,名锦,年近四十,乃是厚道老实人,娶妻王氏,亦是贤惠妇人,可惜未曾有出。夫妻二人栽麻种桑、捕鱼喂鸭,怡然自得。张锦之弟张绣,娶妻杨氏,亦是农户人家,日子本也太平安稳,兄弟妯娌相处甚好。不想这日,那杨氏忽生起病来,初只道是一时受寒,歇息几日便无恙了,不想几日后,那病益发严重了。那张绣方才急了,急忙请来郎中韩城菊,那韩城菊行医三十年,医术颇为了得,开了处方,张绣自去药铺抓了三剂药,杨氏服后,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加重几分,几日后那杨氏已奄奄一息,几无出气。万般无奈之时,有人指点迷津,令张绣去求无尘大师,或可救得。正所谓病急乱投医,张绣便去求拜无尘大师,那无尘大师果然是菩萨心肠,问明缘由,便令徒弟取来一碗圣水,只道端回去与杨氏喝下,不可余一滴,而后将此碗覆于床下,所向冲着杨氏头睡方位,七日之内不可动碗,如此等等。张绣端着圣水,如获至宝,谢过无尘大师,回得家来,与浑家喝下,言来蹊跷,那杨氏喝下圣水,竟安然入睡,张绣依无尘大师嘱咐,将碗覆盖床头。待到次日杨氏醒来,竟开口言要吃饭。不出三日,杨氏竟可下床行走,待到七日,果然全愈了。夫妇二人欣喜异常,凑些银两,买些果品,张绣自提了去感谢。那无尘府上早聚集数人,正静听大师说《福寿经》心法,人人虔诚,听到兴致处,个个兴奋。张绣暗自惊叹,遂上前跪拜,恳求无尘大师收他做弟子。无尘幽幽道:“汝既有心,便潜心修炼,有善心,行善事,以善积德。”张绣深信之,奉若神明。
入得庙内,但见人头攒攒,挨肩擦背,早挤个水泄不通。那大雄宝殿石阶左右共八名禅和子,身着法衣,手持佛珠。院两侧各有一宝塔香炉,当中一座十八级法坛,众信徒默然而立,焚香祷告。苏仁暗自忧心:如此拥挤,但有不测,岂非要出大事。急忙将苏公拖将出来。二人见墙脚有一棵大树,便爬将上去观望。但见一个禅师出得大殿,手持锡杖,环视四下,高声道:“诸位施主、吾门弟子,今日我云亘寺智弘禅师登坛讲法,讲的是三十六卷《福寿论经》。”顿时佛号齐鸣,响成一片,众信徒皆跪倒在地,缄口寒蝉,俯首相迎,但见自佛堂出来四僧,四僧之中拥着一位老僧,那老僧红颜白须,头戴毗卢方帽,身着紫罗袈裟,足穿八宝僧鞋,扶盘龙拄杖。苏公暗道:想必此人便是那智弘大师。四僧将法坛置于鼎炉前,那智弘大师微睁双眸,幽幽道:“南无无量寿佛!”但闻众信徒皆低声吟诵道:“南无无量寿佛。”那院内院外上千百人,即便低声吟诵,其声亦如雷鸣。
苏仁闻听,义愤填膺,道:“何人主谋?”那和尚怯怯道:“乃是智弘师父。”严微冷笑道:“便是那所谓活佛者。”那和尚颤栗道:“正是。但凡掳得年轻美貌的女子,必先与师父享用,待他厌倦,才与我等。”苏仁闻听,早气得咬牙切齿,手中分水娥眉刺一抖,刺入和尚咽喉。那和尚不及哼声,一命呜呼。严微笑道:“苏爷怎的伤他性命?”苏仁怒道:“果如严爷所言,此祸害也。”严微淡然一笑,道:“可怜那班无知信徒对那老淫棍顶礼膜拜,五体投地,奉若神明。恁的愚昧。”苏仁道:“严爷,我等且去救人。”严微道:“若被贼人发觉,多有不利。擒贼先擒王,不如先擒了智弘老秃驴。”苏仁然之。
那智弘和尚不料此变,闪身欲躲,却已迟了,应声倒地,惨叫不止。严微冲入密室,追赶那蒙面人,依密道石阶上十余级,却是一道暗门,出了暗门,却原来是方丈禅房。严微暗道:却原来是智弘和尚所居之室。但见禅门敞开,那蒙面人已不见了踪影。
那智弘冷笑道:“如此言来,你非友即敌。今夜入我云亘寺,意欲何为?”那慧觉冷笑道:“若与我云亘寺为敌,恐有来无回。”那蒙面人笑道:“是友是敌,全在于大师。”那智弘一愣,道:“此话怎讲?”那蒙面人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智弘闻听,笑道:“如此易也。”俯身取银锭二百两,置于桌上,道:“区区薄礼,聊表心意。”那蒙面人淡然一笑,道:“我非鸡鸣狗盗之徒,怎生贪图些蝇头小利。”智弘怒道:“你意如何?”那蒙面人道:九*九*藏*书*网“大师藏宝室在何处?”慧觉勃然大怒,道:“你这撮鸟,猖狂至极,料想你不知我云亘寺厉害。说将出来,恐唬得你屁滚尿流。”那蒙面人哈哈大笑,道:“你等手段,我尽知矣。暗中下药,毒死病人,嫁祸郎中,伪作善人,道貌岸然声讨庸医,令众郎中家破人亡,或死或疯,又假意惺惺安慰家眷,令愚民感恩戴德;又暗中纠集恶徒,宣扬妖道,造谣惑众,铲除异己,睚眦必报。此等行径,妄为至极,若首告官府,后果如何?你等且细掂量。”那慧觉听得,笑道:“你这撮鸟,要告便去告,却不知谁进那牢狱?你却不知,那听雨居士乃是……”智弘猛然呵斥慧觉,慧觉自知失言,当即止口。智弘道:“却不知施主究竟索要甚么?”那蒙面人冷笑道:“大师何必明知故问?大师乃是佛家之人,钱财乃身外之物,怎可贪恋。且做个顺水人情,悉数与我,如何?”那智弘只是冷笑。
且说这夜,张锦出舟撒钩,撒钩回来,一夜无话。
苏仁侧耳细听,闻得些响动,而后便悄无声息了。又候了一柱香时辰,无有动静,苏仁好奇,轻推窗格,亦已闩牢。苏仁正思忖如何入室,忽觉身后有轻微声响,唬得一惊,回首望去,但见禅院内些许树木花草,并无异样。莫非是风吹树木之故?苏仁环视四下,悄然无息,其心一震,忽觉这禅院内阴森恐怖,似隐杀机。不由摸出分水娥眉刺来。
张锦急忙划着小舟,上得河岸,四下搜寻,隐约见得道旁草丛中有黑乎乎一团物什,摸索过去,似是一人。张锦一惊:莫非是尸首不成?正待离去,不想拌了一跤,原来脚下还有一人!张锦爬将起来,借了老虎豹子胆,伸手摸那人鼻息,却是一个活人,方才放下心来。张锦叫唤几声,那人纹丝不动,莫不是昏将过去了?张锦抱住那人,又摇又晃,掐其人中,喷以冷水,好一番费力,方才将那人唤醒过来。那人翻身一跃,厉声喝道:“你是甚人?”张锦忙道:“休要害怕,我乃是附近的山民,适才见你自马车上抛下。”那人忽急道:“老爷何在?”四下张望。张锦忙道:“前方还有一人,莫非便是你家老爷?”二人摸将过去,抱起草丛中人,那人喜道:“老爷醒来,老爷醒来。”二人周折一番,弄醒那老爷。那老爷环视四下,天色尚暗,诧异道:“此是何处?”张锦道:“此乃是隐山山脚,此河唤作莲水河。”那老爷沉默半晌,叹道:“你我二人之命悬于一线。好生凶险!”另外那人顿足捶胸,悔道:“小人无能,未能护住老爷。小人该死。”张锦醒悟,原来是主仆二人。那老爷道:“休要自责,皆是我一时大意,轻视了那厮。”主仆二人整理衣衫,那仆人只道身上二三十银子不见了。张锦醒悟道:“你等定是遭人打劫,好歹保全了性命,亦是不幸中之大幸。”那老爷拱手道:“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张锦连忙摆手,道:“休言甚么恩人,适才逢巧遇见你等罢了。小人张锦,乃是山野村夫,非是小人相救,实是你等命贵福大。”那仆人愤愤道:“好个无尘贼人,竟敢谋害我等。若教苏某擒得,定打他个三魂出窍。”原来这主仆二人正是苏公、苏仁。那张锦闻听“无尘”二字,心中疑惑,不敢多问。
苏公、苏仁与七八个信徒在山坡一茅草亭中歇息,但见众信徒个个津津乐道、眉飞色舞,又各自讲授修炼心得,互勉互励。众信徒说得正兴,苏公忽哈哈大笑,众信徒皆止住言语,来看苏公,不解问道:“你何故如此发笑?”苏公笑道:“你等甚是愚钝,不解《福寿论经》经义要旨,故而难有修为。”众信徒皆愣住了,其中一人道:“闻仁兄言语,莫非将近正果?”又有一人问道:“不知仁兄有何绝妙心得?”苏公笑道:“欲成正果,须通经义要旨,若悟出其中真谛,便可见真我。”众信徒喜道:“怎生悟出那真谛来?莫非如那李渺一般?”苏公摇头道:“所谓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可见福寿当与天地同在。惟有与天地相融,方可得正果。所谓天我合一,天即为我,我即为天,至此境界,已无自我,只有真我,真我即是天。无尘大师、李渺先生以死抛弃自我,寻求真我,非上策也。惟如智弘活佛一般,肉身元神合为一体,与天地同在,与日月同辉,方是真的正果。”
言来亦巧,邻庄一个妇人生病来寻郎中韩城菊看病,服了两剂药竟无端死了,受害者家眷并邻里甚是恼怒,蜂拥入医馆来寻韩城菊。韩城菊不明事由,早被人拿住,一顿毒打,又砸了医馆。不几日,张公镇人见着韩城菊,方才知晓他竟疯了,人人唾骂。那张绣夫妇闻得,唬出一身冷汗,如此庸医,险些命丧其手,自此不信医术,一味迷练那《福寿经》,如此数月,颇有所得,扬言法眼开光,愈加痴迷其中,竟不思劳作。其兄张锦见状,指责其不务正事,苦苦劝说。张绣、杨氏哪里肯信,反劝兄长一并修行。张锦说他二人不过,甚是恼怒,回得家来,其妻王氏询问缘由,张锦细细道来,王氏叹息道:“何止你弟媳二人如此这般,今四方庄镇十有五六皆如此了。”张锦奇道:“三皇五帝至此,但凡儒、法、道、佛等,皆有禁毁者,却未闻有禁毁医道者。今人崇尚巫术而诋毁医道,实违天行常理。此若猖行,恐招惹天道惩罚。”王氏道:“今势如此,我等或朋党比周,或远而避之。”夫妇二人商议,遂迁移出镇,筑舍野外,以狩猎捕鱼为生,少与外人来往。
那听雨居士道:“无尘无端丧命,颇为蹊跷,我已遣人暗中追查。”智弘道:“贫僧已派慧空前往张公镇了。”那听雨居士又询问李渺自杀情形,智弘叙说前后,那听雨居士思忖道:“近来颇多怪事,大师须小心行事,告诫各坛弟子,万不可过于张扬,以免引来祸端。”那智弘然之。那听雨居士忽笑道:“我闻大师近日得到一件宝物,可有其事?”那智弘一愣,诧异道:“居士何出此言?若得宝贝,贫僧必与居士分享。”那听雨居士淡然一笑,道:“原来如此,传言不足信也。冒失之言,恳请大师休要怪罪。”智弘笑道:“你我之间,何言此些。”那听雨居士遂起身告辞,智弘送他出了密室。
严微抽出宝刃,一刀削断门上锁链,道:“诸位姐妹,快且出来。”众女子如梦方醒,相互搀扶,出了监牢。众女子怯怯前行,待见得密室内和尚尸首,心头大快。严微引他等出了密道,入得方丈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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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严微出房探听动静,正待唤东方清琪,恰逢一个和尚过来,不及躲闪,急中生智,假意问道:“你可曾见着慧觉师兄?”黑夜间,那和尚只当严微是同门,反问道:“你寻他做甚?”严微待到那和尚近前,忽勒住他的脖颈,低声喝道:“若敢声张,一刀送你见佛祖。”那和尚惊恐不已,不敢挣扎,哀求道:“爷爷饶命。”严微轻呼东方清琪,却不见其露面,暗忖:或是跟随那听雨居士或是蒙面人去了。遂令那和尚引路,苏仁引众女子随后。一行人自云亘寺后院侧门出来,经一片竹林,依山道而行,磨磨蹭蹭,寻得茅草亭,苏仁轻声呼唤:“老爷,老爷。”却不见苏公回应。严微呵斥和尚道:“莫非不是此亭?”那和尚细细辨认,吱唔道:“众山唯此有一茅草亭。”苏仁快步入得亭内,四下搜寻,哪里有苏公身影?苏仁顿时唬出一身冷汗。
苏公忧心不已,他等行径,个个有如疯癫一般,更甚者如那李渺,为求正果竟不惜自残性命,而观者人人为之欢喜。此风若是助长,天下岂非大乱!苏仁惊诧不已,自树上跳落在地,道:“老爷,且小心下来。”苏公回过神来,小心下得树身。苏仁道:“老爷,我等如何行事?”苏公思忖,道:“此寺非正宗禅院,乃假佛道而行邪道。其中多有龌龊,且与众人一道寻个歇息处,待到夜间再行查探。”苏仁然之。众信徒或在寺庙客房歇息,或在寺院内席地而坐,亦有不少信徒下山回家或寻亲。
严微示意苏仁,正待冲入密室,忽闻一阵铃声,唬得二人一惊,只当是触动了机簧。隐约闻得另有人道:“师父,听雨居士来了。”但闻那智弘稍有惊讶,道:“此刻他怎的来了?且请他进来。”苏仁纳闷,暗道:“却不知这听雨居士是甚人?这厮既可入密室会秃驴,定非善辈。”不多时,闻得有脚步声响,一人入得密室。严微思忖:原来这密室另有出口。但闻智弘笑道:“听雨先生,别来无恙。”但闻一个男子笑道:“智弘大师,益发福寿了。”那智弘笑道:“此皆托先生之福。”严微侧目窥视,却只见得那听雨居士的背影,那慧觉和尚立于智弘身侧,正手把酒壶斟酒。但闻智弘道:“先生且饮此杯。”那听雨居士道:“我非为饮酒而来。”智弘笑道:“我知先生来意,先生只管安心便是,这银两自会送上府去,绝不少先生一两一钱。”那听雨居士道:“我亦非为此而来。”那智弘颇为诧异,道:“先生有话,只管言来。”那听雨居士冷笑一声,道:“我为救你而来。”那智弘闻听,哈哈大笑,道:“先生言语端的有趣。却不知我有何难?”那听雨居士冷笑道:“莫非大师亦如那些痴男信女,不知自身何人,竟真当自己是活佛不成?今日大师讲法,招惹来一人,大师可知是谁?”那智弘笑道:“今日听法者,不下千百,皆是福寿信徒。”那听雨居士笑道:“湖州府尹苏轼亦在其中,活佛可知?”
那蒙面人冷笑道:“生死存亡,在于大师一念之间,大师且三思而后行。”智弘一愣,道:“此言何意?”那蒙面人笑道:“敢问大师弟子无尘,怎生丧命?”那智弘大吃一惊,道:“莫非是你?”那蒙面人阴森笑道:“他不从我言,惟有一死。”智弘、慧觉惊诧万分。密道暗处苏仁亦惊讶不已:“原来是此人杀了无尘,如此言来,此人乃是我救命恩人?闻其言,似甚凶恶。”
严微料想不妙,道:“或在附近,且高声呼喊。”苏仁依其言,扯嗓高呼,其声响彻山间,久久回荡。待音息落,众人侧耳细听,无有回应。苏仁甚是焦急。严微劝慰道:“苏兄休要着急,苏大人吉人自有天相。我等且先下山,寻个容身之处。”苏仁无奈。一行人摸索着下山去了。
严微灭了壁上油灯,二人入了密道,前行十余步,果见左右两道,正欲入右道,忽闻前方有声响,严微、苏仁闪身左道暗处,严微辨听声响,当是二人,侧目窥视,乃是两个和尚,一人道:“慧生师父,却不知是甚人害了无尘大师性命?”闻得那慧生和尚道:“智弘大师已遣人前往查探去了。若查出此人,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那和尚附和道:“师父说的是,与我云亘寺作对,唯死路一条。”那慧生和尚笑道:“闻得昨日劫来一个女子,长得甚是俊俏,可是如此?”那和尚嘻嘻笑道:“智弘大师本欲今夜与这雌儿共度春宵,不想无尘大师无端被害,智弘大师甚是恼怒,徒儿哪里还敢提此事?”那慧生和尚笑道:“不如待我描绘画像后,你我师徒两个且去玩耍这雌儿一番?”那和尚甚是高兴,连连答应。二人至得密室口,那慧生和尚诧异道:“怎的将灯灭了?了难、了果你二人何在?”那和尚亦不解,摸索入得密室,口中唤着“了难、了果”,却闻得慧生和尚“哎呀”一声,急忙回首来看,一物砸来,躲闪不及,正中其面,只觉眼冒金星,当即昏死过去。
二人依原道返回,入得左密道,前行了四五十步,借着石壁油灯微光,隐约见得一道铁门,苏仁近得门前,那石室内甚是阴暗,隐约有人蠕动声响。严微就油灯点燃了火折子,借光看去,却见石室内十余个女子,个个披头散发、蓬头垢面、破衣烂裳,见着来人,人人惊恐万分,卷缩角落。严微道:“你等不要害怕,我等受湖州府尹苏大人所遣,前来救你等出去。那智弘老秃驴已被我等杀了。”众女子将信将疑,一动不动。
那蒙面人慌忙举左手来挡,不想智弘右手早摸出一剑,刺中那蒙面人右肩,那蒙面人急忙撒手弃了利剑,抽身便逃。那智弘怎肯放他,推倒慧觉尸首,飞身便追,不想那蒙面人回手一挥,两道寒光直奔智弘而去。严微几将惊呼出声,莫非此人便是杀死蒋虎之凶手?
主仆二人你言我语,不觉间翻过两座山头,却见山脚下一条大道,苏仁大喜。二人依山道下得山来,忽闻得人声鼎沸,苏公、苏仁惊诧不已,只道是无尘信徒追来,急忙闪身林中,却见大道上男女老幼,成群结队,肩负香囊,口中念念有词,只顾往前行走。苏公暗笑,原来虚惊一场,却不知发生甚事?待行人稀少时,主仆二人出得林来,远远望去,行人前后近一两里路长,约莫二三百余人,回首再看,兀自有三三两两跟随上来。苏仁道:“老爷,我等且跟将而去,看个究竟?”二人随众前行,寻机问明事由,原来他等皆是赶往仙人峰云亘寺,聆听智弘活佛开坛讲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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