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百年古宅
第一章 客栈命案
目录
第一卷 小镇疑案
第二卷 明珠奇案
第二卷 明珠奇案
第三卷 死亡咒语
第三卷 死亡咒语
第四卷 丝绸阴谋
第四卷 丝绸阴谋
第五卷 密室之谜
第五卷 密室之谜
第六卷 神秘窃案
第六卷 神秘窃案
第七卷 百年古宅
第一章 客栈命案
第八卷 福寿之门
第八卷 福寿之门
第九卷 殳刀赤
第九卷 殳刀赤
第九卷 殳刀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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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闻东方清琪轻声“嘘”了一下,悄声道:“那厮出来了。”严微、苏仁急忙近得门旁,借着微微夜光偷窥院内,隐约见得一条身影,悄然掩门后匆匆离去。严微、东方清琪急忙出门,追将出去。余下苏仁护住苏公,以防不测。
东方雨勘验了尸首,而后唤店主向韶入得房中,令他细细察看,问道:“他二人来时可曾携带甚物?”向韶细细看过,想起了那青布包袱,便如实道来。东方雨似有所思,而后退身出房,却不望苏公一眼,着令石潭即刻返回德清县城,吩咐他如此这般行事。石潭领命,匆匆离去。苏公立于众人身后,偷眼观望。
苏公只得止步,道:“向掌柜所言甚是。”细细观望,却见房内有一左一右两张木床,一桌四椅,左床上尸首乃是白面书生,侧面而睡,面向门口,故此望得清楚,其面平静,只是脖颈早已被人割断。想必那时刻睡得正香,被凶手一刀割断脖颈,故而无丝毫苦楚。地上尸首正是那黄脸汉子,面容狰狞,满身污血。被褥抛于地上,乱作一团。苏公目寻那青布包袱,哪里还有踪影?
店小二引东方雨等人来得酒家前,向韶急忙出来相迎,东方雨面容平淡,道:“你便是酒家掌柜?”向韶连连点头,拱手道:“回大人话,小人正是掌柜向韶。”东方雨道:“死者何人?”向韶道:“乃是两名投宿的客人,昨夜黄昏来投店,不想今日一早竟无端死了,乃是被杀。”东方雨道:“他二人唤作甚名?”向韶吱唔道:“小人不曾询问。只是入店时他等曾问及芭蕉庄,想必是往芭蕉庄去。”
且说大宋神宗元丰二年春,湖州府知州苏轼应杭州府知州王敦之邀,与苏仁、严微、东方清琪同游杭州。原来杭州府知州王敦遭遇数桩蹊跷盗窃案,十分棘手,万般无奈,只得求助苏公。几经周折,窃案终于真相大白。案子既破,苏公欲返回湖州,王敦强留不住。只得罢了。苏公四人出了杭州城,王敦、薛满山在城外十里亭送别。苏公去而复返,与王敦细语数句,直惊得王敦目瞪口呆、胆战心惊。苏公扬鞭而去,追上严微等人,一并往湖州而去。
苏仁恍然大悟,开得门来。苏公哑然失笑。严微挤身进来,其后还有一人,正是东方清琪。苏仁诧异不已,此刻已近深夜子正时分,他二人不曾睡下,神神秘秘来此做甚?苏仁正待询问究竟,严微急忙摆手示意,低声道:“且先灭灯。”东方清琪虚掩门扇,察看动静。苏仁疑惑不解,只得将烛火吹灭,房内顿时漆黑一片。苏公低声问道:“莫非严爷察出甚蹊跷来?”严微低声道:“正是。这店中颇有些不干净。”苏仁闻听,暗自惊叹:只道严微酩酊大醉,却不曾想竟如此清醒,真江湖侠士也。
苏公笑道:“那孙膑、庞涓俱学兵法于鬼谷子。那鬼谷子是何许人也?传言是兵家祖师,其弟子如苏秦、张仪,皆非寻常人等。那庞涓虽才不及孙膑,却也是一代兵家。怎生如此不济?不合情理,不合情理。”苏仁诧异道:“依老爷之言,那庞涓恐非鬼谷子之徒?”苏公笑道:“言及鬼谷先生,我又有一疑:鬼谷其人,始见于太史公《苏秦列传》、《张仪列传》。那战国野史,前后二百余年,太史公怎生清楚其中情形?想必多取自道听途说,一人传虚,百人传实,何曾辨得出真伪?”
苏仁选了客房,回得前堂,苏公、严微、东方清琪围桌而坐,正言语甚么。苏仁依下首坐了,端过一碗酒,问道:“不知严爷已喝了几碗?”严微笑道:“已四碗入腹了。此酒香醇,苏爷且饮一碗。”苏仁细品一口,果然香醇无比,端的是难得美酒,估摸是店家自家酿造。不多时,店小二上得菜来,四人喝酒吃肉,言及湖州民间风情习俗,严微娓娓道来。那店主闲着无事,坐在一旁,听得兴趣,也不免插上几句话语。
苏公埋怨不迭,遂令小二速去唤掌柜向韶前来。小二不知何故,急急去了。不多时,向韶过来,问道:“不知客爷何事召唤?”苏公道:“且随我来。”向韶茫然不解。苏公等人近得东厢客房,俯身察看门槛、门扇。向韶满脸疑惑,正待询问,见苏仁、严微、东方清琪神情严肃,竟不敢多言。
东方雨令众人暂且退避院外,单余下苏公四人,只道有紧要话语相问。待众人出院,东方雨拱手笑道:“不知苏大人驾临德九九藏书网清,卑职有失远迎,万望见谅。”苏公不觉一愣,暗道:原来早已被他识出。遂迎上前来,道:“不知东方大人有何发现?”东方雨道:“卑职正欲询问大人其情。”严微冷笑道:“莫非县令怀疑我等是那杀人凶手不成?”东方雨淡然道:“但凡昨夜在此者,皆有嫌疑。”苏公笑道:“却不知东方大人欲问甚么?”东方雨道:“卑职敢问大人,昨日夜间可曾闻得异常声响?”苏公点头道:“确曾闻得些微响动,且见得一条黑影出室,可惜让那厮逃脱,不曾擒得。”东方雨似有所思,道:“估摸是甚时辰?”苏公道:“约莫子牌时分。”东方雨道:“那厮是甚模样?”严微冷笑道:“子牌时分,怎生见得那厮模样?”东方雨淡然一笑,道:“仁兄言之有理。却不知那厮如何逃出院去?”严微道:“那厮自此入后院,而后翻墙而过,入得店后一片树林,便不见了身影。”东方雨道:“可曾有人接应?”严微不觉一愣,道:“不曾见得。”
苏公自来湖州,与德清县令东方雨见过数面。初见东方雨,见其约莫三十一二岁,气宇不凡,言少语寡,似甚为诚恳。再见其面,却觉其貌似忠厚,而实则隐含狡诈,与寻常官吏大不一般。其后又见数面,苏公愈加疑心,此人城府颇深,难以捉摸。今酒家掌柜言及,苏公不由言语挑拨,不想向韶竟道他是“难得好官”,心中暗自冷笑。又道:“我南来北往多年,见过几多知州县令,如向掌柜所言东方县令这般人物者,倒确实少有。”
苏公四人正站立院中,东方雨见得,问向韶道:“此四位便是投宿客人?”向韶唯喏。苏公见着东方雨,急忙偏头一侧,唯恐被他认出。东方雨道:“他四人与死者来投店,孰先孰后?”向韶道:“他四人在先。”东方雨似有所思,不再问话,近得东厢客房,细细察看廊基、门槛、门扇。苏公立在众人中,翘首察看,不免赞叹:这东方雨果然是精明之人。而后轻推门扇,探头望内,见得两具尸首,俯身察看房内地面,而后唤班头石潭跟随其后,一步一前入得房内。其余人等尽留在门外。苏公挤在门旁,探头张望。
向韶惋惜道:“可惜众乡农不识得县令大人,只当他是救命恩人。那东方大人恐被人认出,竟掩面匆匆而逃了。”苏公木然不语。向韶又道:“还有一事传遍了德清。”苏仁追问道:“是甚事?掌柜快说来一听。”向韶道:“又一日,东方大人引众巡视街巷,行至一巷,不想那临街楼阁上一个莽撞汉子倾下一盆洗脚水来,不偏不倚,正淋着东方大人一头。随行的官吏衙役都怒了,正欲将那厮拿来问罪。不想东方大人甚是平静,抬头望那楼阁上,淡然一笑,却吟了一句诗,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竟不追究那厮。”苏仁、严微连声惊叹,苏公也惊讶不已。那向韶说得兴起,又唠叨些乡间逸闻趣事,苏公、苏仁听得颇有兴致。
约莫戍亥时分,向韶估摸诸位客爷有了倦意,方才住口,令小二引苏公等各自入房歇息。那严微、东方清琪各睡一间,苏公、苏仁同睡一间。严微早有醉意,入房倒头便睡。那东方清琪虽未饮酒,却因路途劳顿,故早早睡了。惟有苏公,有常年夜读习惯,每每要到子时方休。此时刻,他毫无倦色,开始翻阅在杭州买的一卷书。苏仁躺在床头,却无睡意,道:“方才听了那向掌柜一番言语,不想这德清县令竟如此宽容大度。”苏公似有所思,茫然道:“莫非我走眼错看他了。但凡为官者,有这般陂湖禀量者,我大宋上下甚是少见。”苏仁道:“民间百姓如是言,想必非虚。”苏公幽然叹道:“但愿如此。”
苏公暗自赞叹,道:“他等来时有一个青布包袱,想必此命案乃因那包袱而起。”东方雨道:“卑职亦如此以为,可惜不知那包袱中有甚紧要物什。”苏公道:“我等虽不知包中有何物,但那凶手却知。那凶手既是知情人,必与死者有瓜葛。”东方雨点头道:“卑职以为,那凶手或是与死者赴约之人、或是暗中跟踪之人。其杀人夺物,必是早先预谋,绝非半路剪径劫财。”苏公捋着胡须,道:“东方大人所言极是。此案还须自死者近些时日行踪追查。”东方雨道:“卑职已着令手下赶回德清城,追查冷、牛二人家眷、亲九*九*藏*书*网朋、仇家情形。”苏公颇为赞赏的点了点头。
东方雨思忖,点点头,道:“不无可能。”石潭低声道:“卑职细细察看:那四名住店客人神色平淡,甚是可疑。且他等与死者同居一院,为何夜间不曾察觉命案?怎至今晨却先发觉命案?”东方雨摇摇头,道:“他四人非是凶手。”石潭疑惑,道:“大人何以知之?”东方雨低声道:“那四人中留长须者非是他人,乃是湖州知州苏轼苏大人。”石潭惊诧不已,道:“大人可曾看得清楚?”东方雨道:“入店时,我便一眼认出他来。只是他有意遮掩身份,故此不曾相认。”石潭道:“若非他四人,莫非是此店家人不成?”东方雨思忖道:“目今不可妄言。”
东方雨又着店家向韶并伙计来问,一一询问,无有可疑。众衙役将冷冰凝、牛寿通尸首搬出酒家,停放在道旁,等待家眷前来认领。向韶见脱了干系,千恩万谢。
世传桃花源,多过其实。考渊明所记,止言先世避秦乱来此,则渔人所见,似是其子孙,非秦人不死者也。又云杀鸡作食,岂有仙而杀者乎?旧说南阳有菊水,水甘而芳,民居三十余家,饮其水,皆寿,或至百二三十岁。蜀青城山老人村,有见五世孙者,道极险远,生不识盐醯,而溪中多枸杞,根如龙蛇,饮其水,故寿。近岁道稍通,渐能致五味,而寿亦益衰,桃源盖此比也欤。使武陵太守得而至焉,则已化为争夺之场久矣。尝意天壤之间,若此者甚众,不独桃源。予在颖州,梦至一官俯,人物与俗间无异,而山川清远,有足乐者。顾视堂上,榜曰“仇池”,觉而念之,仇池武都氐故地,杨难当所保,余何为居之。明日,以问客。客有赵令畴德鳞者,曰:“公何为问此?此乃福地,小有洞天之附庸也。”杜子美盖云:“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神鱼人不见,福地语真传。近接西南境,长怀十九泉。何时一茅屋,送老白云边。”他日工部侍郎王钦臣仲至谓余曰:“吾尝奉使过仇池,有九十九泉,万山环之,可以避世,如桃源也。”
石潭搜索尸首衣裳,自牛寿通身上摸出一锭银子与十数个铜钱,另有一把短刀、火折子等物;自冷冰凝身上摸出三锭银子与三吊铜钱,又有两张钱契、一把短刀。石潭诧异,道:“大人,怎的他二人皆暗藏凶刃?”东方雨拿过一柄短刀,用水摸了摸刃锋,道:“如此推想,他二人乃是有备而来。”石潭讥讽道:“可惜刀未出鞘,他二人便被对手所杀。”东方雨思忖道:“冷冰凝被割断咽喉,牛寿通胸口连中三四刀,皆是致命伤,足见那凶手心狠手快,未曾有丝毫拖泥带水。”石潭点点头。
苏公笑道:“凡万事万物,有现有隐,现隐相一,现中有隐,隐中有现。自其现而推其隐,察迹映物,即所谓以现占隐也。兵家依据此法,自有形推测无形。若是神仙,岂非未卜先知,还须甚么推断?”苏仁道:“若那厮有意伪造假像,怎生断定?譬如那孙膑减灶,庞涓见齐军灶日益减少,便推断齐军军心甚乱,士兵多逃亡。实则大缪。”苏公淡然一笑,道:“此言道来如阪上走丸,做来却难上加难。若有一丝差池,便差之毫厘,缪之千里。只是孙膑减灶一战,颇多疑窦。那庞涓深知孙膑之才,治军素来有方,齐军怎会始入魏国便露败迹?齐魏尚未交锋,孙膑怎会如此愚蠢将己方军情轻易暴露?若齐军果真士兵大逃亡,孙膑当千方百计隐瞒此事,绝不可令敌方察觉出端倪来?”苏仁思忖半晌,道:“此战齐胜魏败,乃是庞涓过于大意轻敌之故。”
向韶又道:“我德清乃是湖州府所辖,湖州府前任知州张大人、现任知州苏大人,皆是当世名士、少有的清官,一心为民,多有善政,百姓无不敬仰。我德清县令东方雨大人亦是难得的好官,自上任来,兴农助商,安富恤贫,大办私塾,清正廉洁,爱民如子,百姓无不交口称赞。此皆我黎民百姓之福。客爷以为如何?”苏公笑道:“我闻那东方雨为人孤傲,狂妄自大,若言他是难得好官,恐非……”向韶闻听,面有不悦,急忙道:“客爷所言差也。但凡好官清官,必不合时宜,不阿谀奉承、不趋炎附势,正所谓德高则谤兴。那奸佞小人往往恶语中伤、暗中诋毁。客爷的同乡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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轼大学士便是这般,他不肯与朝中那干小人佞臣为伍,便遭同僚嫉恨,被贬谪来我湖州,只道他恃才傲物、自以为是。”苏公淡然一笑,道:“那苏轼确有几分自以为是。”向韶正欲反驳,忽又止口。
正言语间,苏仁忽立起身来,把眼示意苏公。苏公会意,侧耳细听,竟闻得门廊外微小声响!难道有人在外窃听?莫非此店中有甚龌龊?莫非那店家向韶貌似忠厚,实是歹人?如此言来,这竟是一家黑店?苏仁蹑足近得门前,正待冲将出去,却闻得门外有人低声道:“苏爷,且开门来。”原来竟是严微。
苏公放下书卷,思忖道:“自他二人言语推想,他等似是往投芭蕉庄。而店小二道那芭蕉庄便在前方二里地,他二人却不急往,反在此住店歇脚。可见他二人往投芭蕉庄非为投亲,亦非访友。”苏仁道:“我观他二人衣着、举止、言语,差异甚大,言语颇少,似非主仆、亦非兄弟。老爷以为,他二人是甚干系?”苏公笑道:“我非神仙,怎生知晓?”苏仁笑道:“老爷本善推断,常人以为神仙。”
只见东方雨近得前去,俯身看那地上尸首,似有所思,道:“石班头,你且来看此人。”石潭俯身望去,不觉一惊,道:“怎生是他?”原来这黄脸汉子乃是德清县城中一个惯偷,唤做牛寿通,曾因偷盗被官府抓过多次。东方雨问道:“石班头可识得另一尸首?”石潭望那白面书生尸首,细细辨认,摇头道:“不曾见过。”东方雨淡然道:“非是他人,乃是德清城雨湖斋主人冷冰凝。”石潭蹙眉道:“他二人怎生无端死在此处?”东方雨思忖,道:“且细细查勘尸首,或有发现?”
那厢苏公听得分明,心道:“原来此处唤作芭蕉庄,却不知可有芭蕉否?”那二人入得店来,但见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开外,白白净净,满面书生气,举手投足颇为得体。其后一人,约莫四十岁,面容干瘦焦黄,贼眉鼠眼,稀疏几根胡须,形态甚是猥琐,胸前缚一个青布包袱,乜视着苏公四人,满面狐疑,眼中甚是戒备,好似见着剪径贼人一般。那白面书生径自坐下,吩咐小二弄些饭菜充饥。小二问道:“客爷可要美酒?”那黄脸汉子闻得,喜出望外,正待开口,却见那白面书生冷笑一声,摆了摆手。那黄脸汉子顿时止口,甚是沮丧。不多时,店小二弄得饭菜来。那二人吃了些饭菜,便自随小二进房歇息去了。
苏公摇摇头,笑道:“我观那人处处提防,甚是警惕,分明将我等认作贼人。”苏仁诧异道:“我等怎似贼人?”苏公道:“想必在他眼中,人人皆似贼。”苏仁疑道:“老爷何出此言?”苏公道:“想必他二人身负贵重物什,唯恐被人察觉,故处处提防,戒备之心无意间自他等行色举止中显露出来。”苏仁道:“他二人只那黄脸汉子胸前有一包袱,除此别无其他。莫不是那包袱中有甚宝贝?”
四人又行得半个时辰,远远见得大道旁有一家酒家,泥墙茅顶,挑着一面白色旧旗幌,上面有一个斗大“酒”字。众人翻身下马,早有店小二出来笑脸相迎。苏仁道:“你这店可有客房?”小二连连点头道:“小店有七八间空房,尚无客人住宿,只任客爷挑选。”店主闻声,赶将出来,满面堆笑,拱手道:“几位客爷,且请里面坐。”令小二将马匹牵入后院,喂些草料。严微入得酒家,把眼来望,只四五张桌,却无一人,惟见依墙叠着十余坛酒,不由大喜,取过一坛酒来,开得泥封,斟满三碗,自饮起来。苏公、东方清琪自去洗尘。店主引苏仁前去看房,这乡野小店,客房虽是简陋,倒也干净整洁。
苏公与店主言语间,知晓店主姓向,名韶,德清本县人氏,自小随父酿造谷酒,后与浑家在此开店,又雇了两名伙计,因大道前后数十里不曾有第二家酒店客栈,故而往来走客、商贾多在此歇足,每日也有些生意。那向韶问道:“客爷似是蜀中人。”苏公捋须笑道:“向掌柜怎生知晓?”向韶笑道:“往来商贾多有蜀客,方才听客爷言语,其中有几分蜀音,故此省得。”苏公笑道:“向掌柜果然见多识广,在下确是川蜀之人。”苏公问及德清县民生民情,向韶笑道:“我德清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安土乐业,人和家兴,兀自快乐。”苏公笑道:“如此言来,这德清县http://www.99lib.net令必是为民造福之官。”向韶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非是我夸口大言,我大宋天下诸多州府,无有及我湖州者。湖州诸县,又无有及我德清者。”苏公不解,道:“向掌柜此言何意?”向韶道:“但凡一州一府之好歹,非在其民,而在其官吏。这天底下无有良民刁民,只有清官污吏。若逢得清官廉吏,则刁民成良民,若逢得贪官污吏,则良民成刁民。”苏公闻听,惊讶不已,不免叹息:我朝中官员甚多,但凡遇着纷争事端,开口刁民,闭口刁民,言论所思竟还不及一个山野乡民,恁的可叹。
苏仁低声道:“东厢那客房内所住何人?”苏公低声道:“似是那后我等入店的二人。”苏仁轻声道:“我早已疑心这二人。”严微低声道:“那黄脸汉子乃是一个盗贼,来此必有甚勾当。”苏仁道:“你怎知那厮是贼?”严微轻声一笑,却不答话。苏仁转念一想,方才醒悟:严微乃盗贼中侠士,焉能不知?
严微低声道:“我本已入睡,却被院中一声轻响惊醒,只道有人出门便溺。那脚步声甚是微小,在我听来却清清楚楚,那声竟非正常之人行步,有时无有声响,显然那厮停步不前;有时则快步行走,嘎然又止。我疑心大起,翻身下床,悄然出得房门,察看四下,隐约见得东厢客房廊下一条黑影猫身前行,近得一房门旁,用些手段将门开启,而后挤身进去。此人行径鬼鬼祟祟,必非善辈。”
向韶惊魂未定,原来自开店以来,已近二十年,从未有过此般凶杀命案。今一夜却两条人命,他这店家怎生脱得了干系?即便勘查出凶手来,若传将出去,往后谁人还敢在此留宿?向韶愈想愈疑:莫非元凶便是余下这四名客爷?
一夜无话。次日大早,苏公、苏仁起床出房,店小二早早备了梳洗水、饭菜。苏公留意东厢客房,只见那房毫无动静,便问小二道:“那厢房客人可曾起来?”小二笑道:“兀自睡着了。”苏公似有所思,正待出院,忽闻严微呼唤“苏爷”。苏公止步,严微近得前来,淡然一笑,道:“苏爷,我等今日恐不能前行了。”苏仁诧异不解,道:“严爷何出此言?”严微笑道:“乐天不是蓬莱客,依仗西方作主人。”苏公惊道:“你道他二人竟已……?”严微点头道:“可惜我等错过了时机。”苏公道:“严爷何时查探得知?为何不早先告知?”严微笑道:“若早先告知,恐大人一夜不得安眠了。”
东方雨疑道:“芭蕉庄便在前方不远,既是往投,为何却投宿你店?”向韶吱唔道:“小人不知。”东方雨道:“你店中伙计、客人共几人?”向韶道:“小人店中只小人夫妻与两名伙计共四人,投宿客人除死者外另有三男一女四人。”东方雨道:“如此言来,昨夜共有十人在店中。”向韶连连点头。东方雨道:“此外八人可在?”向韶点头道:“皆在店内。”东方雨道:“尸首何在?”向韶道:“在东厢客房。”东方雨道:“何人发现命案?”向韶道:“乃是一位投宿客人。”东方雨道:“昨日夜间,你可曾闻得甚异常动静?”向韶思忖道:“小人不曾闻得。”东方雨问罢,遂令向韶引往东厢客房。
正言语间,忽闻得店外大道远处有马蹄之声,不多时,只见两匹马近得酒店前立住,马上人翻身下来,店小二急忙迎出店外,当先一人道:“小二哥,可有歇脚处?”小二连声道有。那人只道欲住宿一晚,又问道:“借问小二哥,此离芭蕉庄尚有多远?”小二笑道:“客爷,此已是芭蕉庄了。”那人闻得,甚是诧异,环视四下,疑道:“小二哥莫非欺我不成?怎的不见村落人家?”小二道:“此是芭蕉庄头,依道前行二里多,穿过一片桑林,便是庄子了。”那人大悟,道:“原来如此。”
此段语源于苏轼《和桃花源诗》。苏东坡晚年忧患,多写“和陶诗”,寄寓其心。
苏公轻推门扇,只见得房内床上躺着一人,浑身鲜血,地上又有一人,亦是浑身鲜血,早已没了动静。向韶望见,惊恐万分,双股颤颤,哆嗦道:“……他二人……死了?”严微笑道:“向掌柜且唤他二人一唤,若可醒来。”向韶惊恐万分,哆嗦道:“如此怎生是好?小二,速去报官。”店小二颤栗应声,跌跌撞撞去了。苏公正欲入房,向韶急忙上前拦阻,道:“客爷且慢,此凶杀命案当由99lib•net官府端公来查,休坏了现场。”
且说这一日,苏公一行四人入得湖州府德清县境。时近黄昏,苏仁道:“老爷,此离德清县城只有一二十里,且快马加鞭,入城寻一家客栈歇足。”严微笑道:“苏爷寻客栈做甚?且不如寻一家乡村酒家,吃得三四斤好肉、饮得四五斤美酒,何其快哉!”苏公环视四下,春光旖旎,鸟语花香,捋须问道:“严爷,此去莫干山有多远路程?”严微道:“遮莫六七十里。”苏仁道:“莫非老爷欲往莫干山?”苏公笑而不语。东方清琪笑道:“如此春光明媚,正是游莫干山最佳时机。”严微摇头道:“若言游莫干山最佳时机,端是盛夏时节。清山绿水、甘泉飞瀑、古木苍松,别有天地,宛如陶潜所言世外桃源一般。传言春秋铸剑大师干将、莫邪在此为吴王铸剑,故此得名。今山中尚有所谓剑池、铸剑台遗址。”苏公笑道:“既有这般好去处,若错过,岂非可惜。”众人欢喜,严微引路往西北莫干山而去。
向韶笑道:“客爷说的是。这东方大人初来德清任上,案无留牍。一日郊游,忽有田间一头水牛发狂,径直往路旁的一个孩童奔将过来,那孩童早唬得半死,竟不能动。众人都惊呆了。那东方大人恰巧路过,眼急身快,冲将过去,将那孩童一把拖过,躲过了狂牛。那情形好生凶险。若迟一步,那孩童必被那牛角挑死。”严微闻听,点头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
约莫一顿饭时刻,那店小二转回来,高声呼唤。向韶闻得,甚是诧异,急忙出来,怒叱道:“怎的无端回来了?”店小二急道:“县令大人便在后面。”向韶甚是疑惑。原来店小二行不多远,远远见得一伙人,当先一名书生,约莫三十,身高七尺,青布长袍,足着一双旧布鞋,手握一册卷籍,谈笑风生,指指点点,其后跟着官吏公差衙役。店小二料想是官府公人,急忙上前相拦,道:“小人有命案相告。”众衙役皆惊,那书生细细打量小二,道:“你可是前方酒家伙计?”小二诧异,连声道:“正是。”而后便将命案细细禀告。这书生非是他人,正是德清县令东方雨。
东方雨道:“凶手必是趁他二人熟睡之际,摸将进来,先一刀割断冷冰凝咽喉,而后去杀牛寿通。或是那牛寿通迷糊中闻得响动,正待翻身来看,那凶手扑将过去,一刀搠中胸口。牛寿通不及呼叫,滚落下床。那凶手唯恐他不死,又搠了几刀,方才罢手。”石潭道:“依大人之见,那凶手是何来历?”东方雨思忖道:“死者身上银两不曾搜去,可见凶手非是为了谋财。本县以为:冷冰凝、牛寿通因何至此,方是本案关键所在。他二人或为赴约而来、或为某事而来。此事非同小可,故此遭人暗算。”石潭低声道:“或许那凶手此刻便在店中。”
苏仁忽又想起一事,低声道:“老爷可曾留意?那后我等来住店的一白一黄二人行迹、神色颇为可疑。”苏公瞥了苏仁一眼,笑道:“何以见得?”苏仁道:“那黄脸汉子獐头鼠目,不时偷窥我等,眼神诡秘,似非善辈。”苏公笑道:“你观他等是何来历?”苏仁思忖道:“似是贼人,他等见我等衣着举止不凡,以为是那富豪商贾,故尾随其后,巴头探脑,暗中窥视,伺机下手劫财。”
东方雨笑道:“久闻苏大人断案如神,不知于此命案有何高见?”苏公笑道:“真凶便在我四人之中。”东方雨笑道:“大人说笑了。依卑职看来,那凶手乃是一个汉子,身长约莫六尺,其足外撇,身手甚快,心狠手辣,想必是绿林中人。”严微惊讶道:“大人如何知晓?”东方雨笑而不答,道:“死者其一唤作冷冰凝,乃是德清城雨湖斋主人,做些文房四宝生意;另一黄脸死者唤作牛寿通,乃是德清城一个惯偷。”
不多时,严微、东方清琪返回房来,只道那厮翻过后院墙,不时便不见了踪影。苏公思忖不语。严微道:“想必是贼伙勾当。”苏仁道:“方才老爷言及那二人,既往投芭蕉庄,而今芭蕉庄便在咫尺,他二人反投宿在此,可见他二人非是投亲、亦非访友。如今想来,他二人乃为赴约而来。只是不知赴的甚么约?”东方清琪道:“既非善辈,所赴之约必非善约。想必是偷盗得甚值钱物什,来此分赃或买卖。”严微淡然道:“一般小厮,不必耽心。大人且先歇息。”言罢,严微、东方清琪告退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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