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死亡咒语
第七章 死亡真相
目录
第一卷 小镇疑案
第二卷 明珠奇案
第二卷 明珠奇案
第三卷 死亡咒语
第三卷 死亡咒语
第七章 死亡真相
第四卷 丝绸阴谋
第四卷 丝绸阴谋
第五卷 密室之谜
第五卷 密室之谜
第六卷 神秘窃案
第六卷 神秘窃案
第七卷 百年古宅
第八卷 福寿之门
第八卷 福寿之门
第九卷 殳刀赤
第九卷 殳刀赤
第九卷 殳刀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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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出了刑房,苏仁、李龙跟随其后,李龙不解,追问苏公何以察觉项友异常。苏公笑道:“非我有所察觉,实乃诳其也。”李龙道:“武子规、项友皆死,久恐事变,不如早日下手,将那刘北瑶拘来。”苏公不语。
依曲廊来到书房,宾主落座,自有丫鬟端上香茗。苏公见那案桌上半壁碧玉,残缺破损且质地欠佳。单破虏顺手将残玉纳入袖中,道:“大人白龙鱼服前来,不知有甚紧要之事?”
忽闻李龙道:“你莫非是那荀掌柜?”那人满面堆笑,道:“正是荀某。特来寻李爷。”原来此人便是那兴隆庄掌柜荀花间。李龙道:“荀掌柜寻我,莫非有甚要紧之事?”荀花间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李龙道:“有甚要紧之事?”荀花间眼望苏公、苏仁,颇有迟疑。原来苏公不曾着穿官服,又不曾谋面,哪里认得。李龙道:“此非他人,乃苏大人是也。”荀花间闻听,急忙施礼,道:“小人甚是唐突,还望大人休要怪罪。”苏公笑道:“荀掌柜多礼了。且府衙内说话。”
主仆二人出得府衙,在街巷闲走,苏仁好生诧异,道:“老爷究竟欲何往?”苏公并不言语。行过三条街巷,苏公方才变慢步子。苏仁见状,忽然醒悟。那项友既能混入公差衙役中,府衙中亦难免有其余奸细。苏公此举,乃观其尾情虚实。
至此,双龙山千年蛟精复出为孽人间,无端残害数十条性命之谜终于大白于天下。
赵虎道:“诸多公差衙役,正直爽快者,雷千;厚道稳重者,吴江。此二人重义气、轻钱财,与属下甚有交情,当是可信之人。”苏公吩咐赵虎速将雷千、吴江唤来。赵虎出去,约莫一顿饭时刻,赵虎引雷千、吴江来到。二人不知何故,见着苏公,深感意外,待苏公将内情道明,二人惊讶不已。苏公道:“方今之情形,甚为急迫。今夜之事,惟我五人知晓,若李爷回来,可告知于他。至此,不可使第七人知晓。所用之人,亦须斟酌,方可用之。”三人唯喏。而后,五人商议其中细节,直至晚膳后,苏公四人方才离去。
苏公环顾四壁,整洁而俭朴,一眼便知是忠厚之家。赵虎道:“大人此来莫非有紧要之事?”苏公笑道:“恰逢路过而已。”赵虎道:“几日来,桩桩蹊跷之事,匪夷所思。不知大人如何以为?”苏公笑道:“此中迷团,我已悉解之。”赵虎惊诧,急忙询问。苏公便将前后一一道出,赵虎听罢,怒道:“贼人好大狗胆,兀自敢伪造铜钱!”而后询问对策。苏公道:“此正是本府寻你之原因。今日项友之事,你亦在场。府中是否另有许悫眼线?无从知晓。此案非同寻常,机密为首。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府衙中众多缉捕使臣、都头、公差,可信者,惟赵爷、李爷也。”赵虎闻听,受宠若惊,道:“承蒙大人信赖。”苏公道:“依赵爷之见,他人谁人可用?”
且说那许悫一早便闻得刘北瑶及众伙计被官府擒去,大为震惊,急忙令手下暗中通告府衙内线,探听虚实;又令人急往双龙山安平观通风报信。有左右劝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目今风声看紧,不如即刻出走,往京城求助。许悫不以为然,笑道:“你等何致慌张如此?想那苏轼落魄流离来我湖州,不过二三个月,人贱地生,为求功绩名声,不免有些举措,做些表面文章。”正说话间,有家仆急急来报,只道是府尹大人引众公差衙役冲进府来了。许悫大惊,左右慌道:“果不出我等所料,今祸事至也。”许悫故作镇静,道:“我许府乃是官宦大户,循章守法,无有过错,何必惊慌。”
苏公正待回宅院,忽有门吏来报,方才府门外来了一乞丐,递上一封信笺,只道是有紧要之事,须呈与苏大人亲启,而后匆匆离去。门吏呈上信笺,苏公拆开一看,却见纸上只一诗句:“夜雨孤灯梦,春风几度花”。苏仁立于一旁,甚为不解,道:“老爷,此信何意?”苏公笑道:“此句出自戴叔伦之《客中言怀》。”苏仁道:“书信者何人?”苏公笑道:“且随我出府,到时便知。”
闲话少言,待到当晚亥子时分,苏公、苏仁悄然出得府院,到得约定之处,早有赵虎引七八名公差等候,不多时,雷千、吴江各引七八人到来。苏公见人已到齐,道:“本府收得眼线消息,江洋大盗‘飞天侠’今日落脚于其相好家。湖州城中诸多盗窃案,皆系‘飞天侠’所为,城中人闻其名,无不切齿。前任张大人曾竭力缉拿此贼多次,皆无功而返。今日成败,在此一举,望诸位尽心竭力,不可懈惰,不可私下言语,违令者重责。”
苏公不回府衙,宛转到得城南,约近申酉时分,天色渐暗。苏公在一家民宅前止足,自去扣门。苏仁心中诧异,不知苏公何意。须臾,那门开得一扇,一个妇人探头来看,道:“你是何人?”苏公道:“赵爷可曾回来?”妇人疑惑,道:“寻他何干?”正言语间,闻得妇人身后有人道:“何人寻我?”苏公闻声,便知是赵虎,忙挤身进院。赵虎一见苏公,惊道:“大人,怎生至此?”苏仁跟随进院,赵虎令妇人合上宅门,自引苏公入室。妇人闻知是知州大人光临,惶恐不已,急去安排酒肉。
苏仁惊诧不已,民间传谣甚是荒诞,一传十,十传百,只道龙溪江中果真有蛟精噬人,不想竟是一桩阴谋,九*九*藏*书*网令四里八乡人人害怕,不敢靠近双龙山,如此便于他等做那违法勾当。
苏公回得后院,已近五更天,早无睡意,取来公文案卷观阅,不觉间,天已大亮。方用过早膳,家人来报,巫相钦巫大人求见。苏公令家人引其到客堂等候。苏仁诧异,道:“这巫大人此来莫非是为刘北瑶之事?”苏公道:“何以见得?”苏仁道:“刘北瑶事发,许悫必定惊慌,其乃湖州官宦大户,多有关节,求情者、帮扶者不乏其人。”苏公叹道:“你之言甚是真切。正如古人所言:牵一发而动全身。”
荀花间随苏公三人入得府衙,进得堂中,苏公、荀花间左右落座,苏仁沏上茶来。荀花间道:“小人此来非为他事。前些日,这位官爷曾到得本店,打听小人店中伙计孙进富。今日特为此事而来。”说罢,荀花间端过茶盏,欲大口饮之,不想那茶水甚烫,只得放下茶盏,又道:“小人今日曾见得孙进富。”
李龙、苏仁闻听,大惊,道:“见得孙进富?”荀花间连连点头。李龙诧异万分,道:“那孙进富明明已经死了,怎的见得?”荀花间笑道:“小人今日明明见得,怎的说死了?”苏公心中疑惑,道:“烦劳荀掌柜细细道来。”
单破虏看罢,惊奇道:“此图怎生弄得?”苏公笑道:“将军为何惊讶?”单破虏道:“兵家云: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敌手怎生如此大意,失却地图?莫非是假示地形,引我等上当?”苏公道:“将军尽可放心,此图非盗得手,乃暗察绘出。”单破虏道:“有此图在手,定可杀他个措手不及。”苏公道:“兵家言:兵贵神速。有劳将军了。”单破虏唯喏。苏公起身告辞,出单府而去。单破虏不敢怠慢,速回军中,挑选得力兵士。
苏公便将来由道出,单破虏闻听,怒道:“此祸国殃民之贼寇也。只须公祖一言,不才便将那双龙山荡平。”苏公道:“此事非同小可,行事当隐秘谨慎,本府思量再三,惟将军可托此重任。”单破虏道:“公祖放心,只待天黑,便点起人马,悄然前往双龙山,不待明晨日出,便可拿下众贼。”苏公道:“那双龙山地势险要,贼人守卫森严,不可小视之。”言罢,自怀中取出一纸卷,展开,原来是双龙山图,大小路径、暗哨、险易处、贼寇窝点,一一标点。
苏仁见此人双目有神,器宇不凡,忙拱手道:“兄台可是单将军?”那人回礼道:“正是单破虏。”原来此人便是湖州兵马都监单破虏,苏州人氏。苏公闻张睢言及此人,其武艺高强,且为人刚正,乃难得之将才。苏公远远见着单破虏,急上前来,道:“单将军可好?本府此来有要事相求。”单破虏一见苏公,急忙施礼,而后引苏公、苏仁入得院来。
苏公摇头,叹道:“圣人云:三人同行,必有吾师。苏某官场多年,屡屡失意,以致流落湖州,皆因不得为官要领也。”巫相钦叹息道:“大人屡遭贬谪,属下深以为憾。恕属下今日直言,世间皆言大人过于刚直,此即大人之瑕也。”苏公笑道:“刚直,方可清廉;清廉,方可为好官。不知有何不妥?”巫相钦道:“古人云:过刚则折,过直则曲。清廉虽有其名,却招惹妒忌;为好官虽得百姓之赞誉,却招致排挤。为保一方之利,必损另一方之利。一方赞誉,一方诋毁。终非长久安身之术。”苏公笑道:“依巫大人之意,当如何为之?”巫相钦道:“惟中庸之道可行之。左右逢源,明哲保身,不可为,不可不为,不可强为,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雨佳、梦佳捧卷回内室,苏公、严微坐定,严微道:“双龙山安平观之情形,十成已打听到七八成了。”苏公笑道:“此事有劳严公子了,苏某先行谢过。”苏仁立在苏公身后,闻听此言,方才醒悟,原来双龙山上黑衣侠士果真是严微。如此说来,那暗中传送消息之人亦是严微手下。
苏公令吴江引人押守众伙计,又令雷千引人守着前街后巷。赵虎引人入房四下搜索,不多时,有公差来报,在西厢房中发现数尊佛像。苏公到得西厢房,只见房中摆着五六尊释迦牟尼佛像,其高约四五尺,乃纯铜所铸,只是佛尊教粗糙,尚处雏形。苏公令人估量其重,几名公差上前搬负掂量,一尊佛像约莫有三四百斤重。
后巷雷千、吴江翻越墙头,入得院中,拨开门闩,众人悄然摸入店铺中。不想那刘北瑶日间饮水过多,夜间起床便溺,刚出得房门,猛然瞥见院中有数条黑影,只当是贼,便高声喊叫“捉贼”。雷千飞身扑去,那刘北瑶不曾料到此变,被雷千一拳,正着其面,忽觉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店中伙计闻得喊叫声,正迷糊纳闷间,众公差早已冲入房来,众伙计皆束手就擒。前堂有伙计二人,闻得后院声响,顿觉不妙,急急开得前门,欲自前街逃亡,却不想赵虎引人早已设伏在此,被逮个正着。
约莫巳时,门吏引一副将急急而入,见着苏公,那副将自怀中掏出一封信笺,呈与苏公。那副将乃是单破虏的心腹,所呈信笺是单破虏亲笔密函。苏公拆开细看:原来单破虏率部夜袭双龙山,出奇制胜,将双龙山之贼匪、道士悉数拿下,不曾走脱一人。又自山内洞中搜出假钱数百九九藏书箱、假银锭黄金千余斤,又有各式铸造器具等等。单破虏连夜提审清直道人及众头目,有胆怯怕死者早将许悫招供出来。苏公大喜,遂令赵虎召集众都头、衙役,直奔许悫府中而去。
李龙听得真切,甚为疑惑,道:“你可曾看得清楚?”荀花间道:“那孙进富已在小人店中多时,小人怎的会走眼看错?”苏公道:“荀掌柜可曾唤他?”荀花间摇头道:“孙进富无端失踪,官府又在寻他,其中定有尴尬。小人若唤他,恐打草惊蛇。故而小人未作声响,待将拙荆送回宅后便来首告。”苏公心中赞叹:这荀花间倒有些心机。
巫相钦道:“苏大人有所不知,那刘北瑶虽是一小小店主,可其后人物非同寻常。”苏公道:“其后何人?”巫相钦道:“那店铺名为刘氏,实则是宦官许悫之家业。”苏公道:“那许悫既是官宦,当知晓我大宋律法。”巫相钦冷笑道:“自古律法皆是人定,所约制者不过草民布衣,官官相护,律法又怎生奈何得有钱有势者?那许悫虽是区区一宦官,可其姐夫乃是已故大理寺丞王安国王大人,其表兄乃是御史大人李定。”苏仁闻听,心中大惊,王安国王大人乃是当朝丞相王安石之弟,李定李大人乃是王安石之门徒,与苏轼素来不和。
苏仁立于苏公身后,心中冷笑。苏公淡然道:“何为为?何为不为?何为强为?”巫相钦道:“凡于己有利者可为,凡于己有弊者不可为,凡利弊未清者不可强为。”苏公笑道:“巫大人之言真可谓金玉良言也。只是苏某生性愚钝,往往不可为而强为之。不知巫大人可有他事否?”巫相钦迟疑不语,眼望苏仁。苏公会意,道:“此非外人,但说无妨。”巫相钦道:“属下闻得府衙拘拿了一小店掌柜刘北瑶。”苏公笑道:“巫大人何以得知?”
苏公闻听,感慨万千,良久,叹道:“巫大人之言有如晨钟暮鼓。委曲求全,虽非上策,却也是无奈之举,苏某深知之。只是苏某性情孤傲,素不肯与那庸人俗官合污。孟子云: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为保自身官爵、俸禄、权势,而不顾江山社稷、苍生百姓,苏某于心有愧。太史公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苏某思量:物外之物,身后之身,势利纷华,不过过眼烟云而已,又何必如此在意?”巫相钦闻听,叹道:“苏大人霁月光风,非属下等所能及也。”说罢,起身告辞,凄然而去。
苏仁闻听,大惊失色,眼前之人竟是湖杭闻名遐迩的盗贼飞天侠严微!明珠一案中,击鼓上公堂状告吕琐便是此人!那吕锁店铺被四名假冒公差诳骗了几十件值钱古董,幕后主使定然也是此人!老爷方才与梦花阁女子言语,“飞去来兮”、“天外有天”,取句首二字,便是“飞天”!老爷怎的知晓此些?老爷与“飞天侠”有何干系?那日百里送张睢张大人,老爷与其道“此人”,甚为神秘,莫非“此人”便是“飞天侠”?如此说来,那暗中协助老爷之人亦是“飞天侠”。苏仁猜测不错,那日,苏公与张睢言出五个字,正是“飞天侠严微”。施青萝失踪后的诸多假象皆是严微所为。而江南风雨楼前惩治泼皮白眼羊的蒙面人也正是飞天侠严微。
苏公喃喃道:“真相大白矣。”严微道:“大人可知幕后者何人?”苏公道:“可是官宦许悫?”严微道:“大人真聪明人也。”苏公道:“那许悫虽为官宦,表面乐善施道,实则阴险狡诈,暗中与奸人匪贼相交,四下收买金铜,送至刘氏店铺,铸造佛尊,又令其手下装作和尚,采买佛尊,自埠头上船,运送双龙山,自隐秘水道而入,将佛尊搬至安平观后山,再将那佛尊熔化,铸造假币。那刘北瑶之店铺,名为店铺,实非店铺,乃幌子也。其佛尊出价甚高,无有所值。因他并非真心买卖也。”严微点头,道:“正是如此。”苏仁闻听,大惊道:“这些皆是假钱?怎的与真钱一般无二?”严微道:“正是能以假乱真,寻常人等难以辨别,自然当作真钱使了。”
许悫出得堂来,见苏公一干人等已到院中。许悫急忙上前,施礼道:“不知苏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休要怪罪。”苏公笑道:“许员外,多日不见,益发福相了。”许悫陪笑道:“此乃托苏大人之福。”正待请苏公入堂。苏公道:“许老爷,本府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手中有一桩公案,甚为棘手。欲请许老爷前往公堂作个见证。”许悫迟疑片刻,意拖延时刻,便言请苏公入堂歇息。苏公婉言谢绝。许悫无奈,只得随众衙役而去。苏公又令人监守许府,任何出进之人当细细盘查。至此,许悫方觉其势不妙。
苏公令人将一名惊恐胆怯伙计提来,喝问其佛尊去向及用途。那伙计早唬得全身哆嗦,未加多问,便如实招认出来。赵虎令他在供状上画押,而后将其押走。苏公又令人将刘北瑶拘来。那刘北瑶满面怒色,见得苏公,高声道:“我乃守法良民,此番大人领人无端闯入小人住宅,不知小人所犯何罪?”苏公冷笑道:“刘掌柜,大难临头,还如此镇静自若,真可谓泰山崩而面不改色。本府实在钦佩不已。只是不知来日法场之上,刘掌柜还能如此否?”刘北瑶冷笑道:“不知大人此话怎的说起?自古至今,凡事道个理字,万事讲个说法。大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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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有罪,可有甚么凭证?”苏公笑道:“刘掌柜果真聪明人也,竟然知晓一个理字。却不知私铸钱币,是何理?”刘北瑶闻听,脸色顿变,道:“甚么私铸钱币?大人何出此言?”苏公笑道:“可笑你刘掌柜,那武子规、店中伙计可比你知趣许多。”刘北瑶冷笑不止,不再言语。苏公令人将其押下,又令人将店中佛尊搬至府衙。
苏公闻听,大惊失色。巫相钦叹息道:“巫某为官多年,混混碌碌,随波逐尘,旅进旅退,无有作为,深感羞愧。惟可自慰良心者,不曾有一丝伤天害理之行径。”苏公叹道:“细细想来,无过便是功,巫大人能如此,亦难能可贵矣。”巫相钦道:“湖州百姓幸甚,前任张大人,现任苏大人,皆是难得之好官。巫某窃以为,湖州百姓已痛失张大人,不可再失苏大人。故闻得刘氏之案,便急急来见大人,望大人三思。”苏公叹道:“巫大人莫非让苏某就此罢手,任凭他等肆意妄为不成?”巫相钦叹道:“古人云:独木难支。我大宋朝政如此腐化,任你苏大人能耐再大,又有何益?小不忍,则乱大谋。任凭他等逍遥去罢,只求保全自身,韬光养晦,方可为黎民百姓谋些实利、办些实事。”
时辰一到,苏公环顾四下,满场无语。早有衙役将许悫押解上来,那许悫见此情形,早已唬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苏公询问缘由,许悫低首不语。苏公知他不肯轻易招供,喝令将刘北瑶店中伙计带上。众伙计跪倒在地,一一招来;许悫面无神色。问罢众伙计,苏公又令将运送佛尊的和尚带上,众和尚亦如实招认。许悫略有惊色。待苏公令人将双龙山清直道人并众贼人带上,许悫大惊。众犯跪倒在地,一字摆开。苏公又令人将成箱假币伪造金银一一陈列,全场百姓,众口喧腾,议论纷纷,满是惊诧愤怒。苏公又将搜来之书信、帐册并贿赂信笺、财物一一展列,许悫自知路绝,只得俯首认罪。苏公遂令司吏叠成案卷,判拟其罪。此案一时轰动湖州诸县并四方州郡。
次日一早,官府公差便四下张贴公文告示,只道府衙将于午时在校场审理双龙山匪贼私铸钱币残害百姓一案,四方百姓可来观望审案,云云。告示一出,湖州百姓惊动,奔走相告,一时间店铺上板、户户锁门,百巷无人。那校场却是人头攒攒,拥挤不堪。时近午时,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那闻讯迟缓者依然源源而来,络绎不绝。
苏公自囊中摸出一枚铜钱,乃是一枚“熙宁通宝”,正是那日买肉包母子所用的假铜钱,幽然叹道:“假币祸害甚大,尤其是那些贫苦的百姓,赚几个铜钱已然艰辛,若到手铜钱是假的,岂非更是凄风苦雨?”遂与严微商议对策,约莫一个时辰,苏公、苏仁方才离了梦花阁。
荀花间道:“前些时日,小人拙荆偶感风寒,经医治,已然全愈。拙荆只道病中曾许下观音大士愿来,要往无花庵中还愿。今日一早,小人便陪得拙荆前往无花庵,进得观音堂,拙荆自在菩萨面前还愿,小人无趣,便出得堂来,在庭院中闲步,忽闻得那侧院之中有欢笑之声,那声竟似是男子笑语。那无花庵本当是尼姑栖居之地,怎的会有男子?小人一时好奇,于墙边树下窥望,却见那侧后院廊中有一男一女,正嬉笑打闹。小人这一看,唬了一跳,原来那男子非是他人,竟是小人店中伙计孙进富!”荀花间说罢,端起茶盏,试试热冷,方才入口。
苏仁诧异,细细思想,猛然醒悟:“夜雨孤灯梦,春风几度花。取其末尾一字,梦、花。竟暗指梦花阁!却不知相约者何人?老爷又何以参透此意?”正胡思乱想间,苏公早已入得梦花阁,苏仁急急跟上。入得阁内,几多风尘女子,处处丝竹弹唱,又有狂笑娇声。正是温柔富贵乡、醉生梦死地。
严公子笑道:“苏大人果真是当今第一名士。此茶乃是杭州西湖之龙井,此水乃是莫干山顶之山泉,烹茶者乃是杭州茶道第一好手。”苏公惊道:“杭州茶道第一好手?不知其人现在何处?苏某愿求一见。”严公子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苏公望那两妙龄女子,道:“莫非是此碧鬟红袖?”严公子道:“雨佳、梦佳,快快见过苏大人。”雨佳、梦佳施礼道福。严公子道:“他姊妹二人本是杭州有名茶商之女,受其父熏陶,喜好烹茗,加之天生悟性,二八年纪,竟成茶道高手。杭州城中,斗茶无出左者。不想天降大祸,其父被奸人所害,万贯家财一夜间尽属他人。二姊妹虽保全性命,却险些落入火坑。恰逢严某在杭州城,闻得此事,将他二人搭救出来。”苏公赞叹,道:“不想其中竟有此番曲折!飞天侠果真侠义之士也!”
赵虎、雷千头前引路,二十余人悄无声息到得一街口,苏公令赵虎引十余人行前街,雷千、吴江引十余人往后巷,苏公、苏仁随赵虎等人到得刘北瑶店铺前,赵虎令众人四散开来,隐身暗处。
只见竹舍内走出一名白衣男子,年约三十,丰姿英伟,相貌轩昂。见着苏公,恭身施礼,道:“苏大人,多日不见,别来无恙。”苏公回礼道:“苏某来迟,严公子久等也。”苏仁心中暗道:“我道是女子,却原来是一个书生。”再细看那白衣书生,似曾相识,苦苦思索,却怎的也想不出来。
苏公终不从巫相钦之言,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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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列、秉公行事,将那许悫一伙严惩。后来,苏公果然招致御史李定、王珪等人陷害,身陷困境,险遭杀身之祸。苏公再度贬谪之后,那巫相钦看破官场百态,挂印隐居,长林丰草,不知所向。此是后话,暂且不言。
苏公抚须不语。巫相钦道:“属下知晓,苏大人之秉性,如青竹一般,高风亮节。可官场之中,惟有圆滑,方可保身,只有保全自身,方可为民谋利。保不得自身,又怎可为民?苏大人可曾知晓,前任张睢张大人为何贬谪?”苏公心中惊诧,道:“闻得因赵家庄大火案及明珠劫案相干。”巫相钦摇头道:“此乃借口也。张大人为人刚正不阿,自来湖州,极力推行新法,为民谋利,不想一事有利则有弊,那新法虽好,却伤及诸多商贾大户之利,那有钱有势者怎肯善罢甘休,便贿赂朝中权贵,上书诬告诽谤张大人。”苏公道:“那主谋便是朱山月。”巫相钦道:“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张大人乃是当朝王丞相之门徒,区区一个丝商朱山月怎有如此能耐?真正之主谋乃是许悫也,朝中暗锤打人者便是御史李定。”
那严公子引苏公入得“此君轩”,只见室中有一琴,旁有两名貌美如花的女子,一人调弦,一人转轸,见客入室,二人飘然入得内室。苏公看那古琴,琴身布有蛇腹断纹,却是七弦琴。自古有五弦琴:宫、商、角、征、羽。先文王被囚,吊子伯邑考,添一文弦;后武王伐纣,前歌后舞,添一武弦,故有七弦。苏公看罢,赞叹不已,道:“此琴莫非是大唐雷威所制?”那严公子笑道:“苏大人果真好眼力,此琴正是雷威平生得意之作,名曰:‘万均’。如苏大人喜爱,严某愿拱手相送。”苏公笑道:“古人云:君子不夺他人之美。有严兄此语,苏某知足矣。”正言语间,那两名女子自室内而出,敬上香茗。苏公掀开盏盖,便闻得一丝清香,直入心脾,沿盏小品一口,连声惊叹道:“好茶,好水,好手艺。”
穿街过巷,到得城东,苏公引苏仁在一楼阁前止步。苏仁抬眼张望,只见那楼阁前有四五名年轻貌美的女子,个个满脸欢颜,极尽媚姿。原来是风花雪月去处。那楼阁上有一匾额,上有“梦花阁”三字。苏公笑道:“便是此处。”
回到府衙,苏公连夜审理,众伙计个个心惊胆怯,闻得祸事,只求自保,哪还敢隐瞒,早将刘北瑶之勾当悉数招出。苏公令其一一画押后,带将下去。而后将刘北瑶带上大堂,刘北瑶高呼“冤枉”,赵虎呵斥道:“大胆刘北瑶,公堂之上,怎任你咆哮。”说罢,挥棒欲打。苏公阻之,道:“刘北瑶,可知罪否?”刘北瑶道:“小人无罪。”任凭苏公如何言语,他只言此四字,宛然如死猪不怕开水烫。赵虎、雷千等甚是气恼,只待苏公一签,便打他个五十大板,管叫他皮开肉绽、哭爹喊娘。苏公见刘北瑶如此顽固,冷笑一声,令人将其押下,以待后审。
苏仁正惊诧间,严微笑道:“严某与大人相交已有时日,只恨无机言语。今日得时,严某斗胆,愿求大人墨宝一幅。”雨佳、梦佳亦言:“久闻大人诗词书画,堪称四绝。大人之诗,才思横溢,触处生春,不如就景作一首诗来。”严微称赞,便令雨佳取纸,梦佳研墨。待宣纸铺开,徽墨研就,苏公也不推托,提笔饱蘸浓墨,道:“严公子所居既名‘此君轩’,且作一首《此君轩》。”只见其书道:“云幢烟节七洲人,犀甲檀枪百万军。翳荟丛生何足数,此君真是此君君。”但见诗卷淋漓痛快,笔饱墨酣,严微赞叹不已,雨佳、梦佳争相观赏,严微道:“可送往书香斋装裱。”
二人正说话间,有苏仁来报,许悫府中管事求见。苏公到得堂来,那管事急忙施礼,自袖中取出一信笺,呈将上来。苏公拆开一看,原来是许悫夫人手笔,恳求苏公高抬贵手,与许悫方便,将之放归,万分感激。信笺后附有一礼单,竟是黄金百两、白银二千两、上等绸缎两百匹、另有私宅一处并美女四名。苏公看罢,笑道:“你家主母之意,本府心领神会,你且回去禀告,此事包在本府身上,尽可放心。”那管事高兴告退。苏公将信笺、礼单递与赵虎。赵虎看那礼单,大为惊诧,道:“大人莫非动心了?不然怎的答应于他?”苏公冷笑道:“端的不知起倒,胆敢贿赂朝廷命官,此又一证见也。”
苏公道:“双龙山上所谓死亡咒语,实则是许悫、清直道士等人之诡计。”严微然之,道:“许悫、清直为人凶恶,假民间传说,散布蛟精复出、危害生灵之死亡咒语,又暗中杀害龙溪江上渔民,妄言其被孽龙所害,令临近村庄百姓惊恐不已,惶惶然不敢在双龙山及龙溪江上打猎捕鱼。如此,则有利于其船只出入,以免乡人疑心。”
待到天黑,赵虎来见苏公,只道已将宿于江埠边客栈内几名和尚擒获,众和尚招供出佛尊真相。苏公拿过供状,见其上有众和尚签名画押,颇为满意,道:“只待单将军将双龙山众贼人押解回来,此案便可审理。”赵虎迟疑不退,欲言又止。苏公疑惑,问他何故。赵虎道:“属下为大人耽心。这许悫非同寻常,颇有势力,大人恐招大祸。”苏公笑道:“赵爷多忧也。这许悫唱沙作米、私铸钱币,乃十恶不赦之大罪也。我将此案上禀朝廷、昭示天下,这许悫即便有通天之藏书网术,亦无可救也。”
苏公四下张望,只见一名妙龄女子袅袅而至,近得前来,但见其肌如羊脂,面似桃花,眉如翠羽,目送秋波,微启红唇,道:“飞去来兮!”苏公笑道:“天外有天。”那女子掩嘴一笑,扭身而去,苏公跟随其后。苏仁惊诧不已:莫非老爷有了相好不成?苏仁如丈二金刚一般,茫然无解。苏公随那女子穿过楼阁,曲折而行,到得一院门前,轻推开来,入得院中。苏公不觉一愣,眼前翠绿一片,院中竟是根根翠竹,竹林中有一麻石小径,小径尽头有竹舍三间。自竹舍中隐约传出琴声,其声清浊相济,清奇幽雅。苏公不觉痴了,喃喃道:“好一首曲!”正听间,那琴声嘎然而止。那女子近得舍前,道:“公子,苏大人来矣。”苏公看那竹舍,上悬一匾额,有“此君轩”三字,其字狂草,龙飞凤舞,遒劲有力,非一般书家手笔。
严微自囊中摸出一把铜钱来,放置案桌之上,道:“大人请看。”苏仁看那二三十枚铜钱,甚为平常,不以为奇。严微笑道:“大人且仔细辨认,便知玄机。”苏公将那铜钱一一摆列,有“嘉佑元宝”、“嘉佑通宝”、“治平元宝”、“治平通宝”、“熙宁元宝”、“熙宁重宝”、“熙宁通宝”,其中又有隶、篆不同泉品。苏公辨认一番,脸色渐变。苏仁好奇,亦来辨别。
苏公道:“此些贼人无法无天,胆大妄为至极。私铸假币,当处极刑。”严微笑道:“古人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私铸钱币,若成,则可大富大贵,几世无忧,即便是掉了脑袋亦不惜一博。严某窃以为,千百年后,还有此等亡命之人。真可谓前有古人,后有来者,图方兄之暴利,抛身家而不惜。自苏大人察觉此事,暗中追查,许悫颇有顾虑,便邀请府衙官员到伴月舟上游玩,暗中打探消息。”
约戍亥时分,苏公引一干人上得东城城头,守城军丁、门吏不知何故,见苏公夜间巡视,只道有大事将临。亥子时分,远远见得前方有火光,蜿蜒成线,竟似一队人马,众人皆惊。近得城来,只见得约莫数百人马,竟是官兵装束。众人正疑惑间,当先一马过来,马上一人,正是单破虏,高声呼喊,道:“湖州兵马都监单破虏有要事入城。”苏公见单破虏归来,忙令城吏开门相迎。苏公下得城头,出了城门,迎见单破虏,单破虏翻身下马,来见苏公,二人携手入城,细细叙说破贼情形。
待送出荀花间,苏仁便道:“果如我所言,这孙进富乃是诈死,尸首无端消失,实乃潜回湖州。想是那孙进富识得妖媚尼姑,勾搭成奸,意欲长相厮守,便想出这金蝉脱壳之计。”苏公满面狐疑,道:“此事端的蹊跷。依苏仁所言,这金蝉脱壳之计虽是高明,却不知其诈尸之计怎的瞒过诸多人耳目?”李龙道:“大人所言有理。不如让属下去查探一番。”苏公嘱咐其小心行事,李龙应喏,自去无花庵查探。
苏公别了严微,与苏仁在市井转悠,无有回府衙之意。二人自城东到了城西,在一宅前止步,那宅门上有“单府”匾额。苏仁上前扣门,不多时,有家仆开门,苏仁施礼道:“敢问单将军可在府上?”那家仆道:“你是何人?寻我家主人何干?”苏仁道:“我等有紧要之事求见将军,烦劳通禀。”那家仆满面狐疑,上下打量,道:“我家主人不在府中,待些时候再来。”说罢,那家仆便要合上,苏仁怎能让他合门,伸手拦阻。那家仆正待发怒,却见府前来得一人,约莫三十三四岁,大步流星而来,见二人相持,问道:“何事如此?”那家仆见得此人,放手道:“老爷回得正巧,这厮道是有要事来寻老爷。”
回得府衙,苏公即令升堂,提审许悫。那许悫自恃根株附丽,又当苏公无有实证,哪肯认罪。苏公亦不加逼迫,笑道:“本府今日将你拘来,自有道理。你且细细想去,明日公堂之上再作理会。”说罢,令人将许悫押入大牢。许悫怎生肯服,一路高声叫骂。苏公令雷千引一干人前往大牢,加强守卫,以防事变。
苏公到得客堂,巫相钦上前相迎,二人拱手问候,宾主坐定,巫相钦道:“大人,巫某一早前来,多有打搅。”苏公笑道:“巫大人何出此言。巫大人一心为民,我湖州百姓无不敬重。苏某亦甚为敬慕。”巫相钦叹息一声,道:“大人之言,令巫某汗颜。巫某于民于湖州,无有作为,惭愧之至。”苏公道:“巫大人过谦了。”巫相钦叹道:“大人有所不知,巫某实是夹缝中做官。”苏公道:“巫大人何出此言?”巫相钦道:“巫某少年时意气风发,长风破浪,满腔热血,欲成就一番事业,为朝廷社稷,为黎民百姓。怎想到得任上,如此这般世故,丝毫由不得自身。这官场之中,盘根错杂,微妙非凡,若非明眼,怎的辨知?”苏公道:“苏某为官多年,不曾理会其中奥妙,愿闻巫大人为官之道。”巫相钦笑道:“大人见笑了。属下怎敢在大人跟前卖弄,岂非班门弄斧、兰亭卖字?”
三人到得府衙前,只见阶前站立一人,体态臃肿,正四下张望,见着苏公三人,眉开眼笑,迎上前来。苏公早已望见此人,心中纳闷,似不曾识得此人。那人远远招手道:“令小人等的好生辛苦。”苏公闻言,再三辨认,还是忆不出此人是谁。
苏仁听得明白,恍然大悟:原来是暗中传送消息之人是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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