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致命毒蛊
第三章 莫名书卷
目录
第一卷 致命毒蛊
第三章 莫名书卷
第二卷 黄州迷案
第二卷 黄州迷案
第三卷 鬼魅传说
第四卷 灵草记
第四卷 灵草记
第五卷 神兽传奇
第五卷 神兽传奇
第六卷 血字鬼咒
第七卷 烟月诗社谋杀案
第八卷 梅花血玉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十卷 胭脂笺
第十卷 胭脂笺
第十一卷 梅花仙子
第十一卷 梅花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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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公一愣,忙道:“夫人且慢言,适才所言那书唤作甚么?”鲁氏道:“乃是《吉梦集》,吉祥之吉,做梦之梦,诗集之集。”徐君猷奇道:“夫人怎生知晓是此三字?”鲁氏道:“民妇听此卷书,不知此三字,那贼人便如此告知,民妇道:‘相公从未言及过此书,我亦不曾见过,爷爷不信,只管搜来。依我想来,此书应在书院不倦堂。’那贼人便道:‘我已去过,不曾找寻到。’那贼人不信民妇,便在房中翻箱倒柜,左寻右找,未能寻得,便威胁民妇,叫民妇不要声张,否则便要民妇性命。而后便离去了。”
苏公正待言语,忽见得地上一页书笺,上有“弟锦洲拜上”字样,甚是诧异,拾将起来,道:“这字迹怎觉眼熟?”徐君猷笑道:“此乃是朱溪同窗好友张锦洲所书。张锦洲乃是黄州城北三十里张家庄人氏,曾在临江书院拜读孔儒先生门下,甚是聪明好学,现为京城刑部侍郎。”苏公恍然大悟,道:“我道此字怎的眼熟,原来是张侍郎。张侍郎为人正直,六部之中,颇有赞誉。”苏公细看信笺,原来是朱溪欲往京城,先联系张锦洲,此乃张锦洲回信,书信日期乃是元丰二年九月二十日。
正言语间,但见得七八条汉子,或持长棒,或握钢刀,一路横扫而来,有来不及收摊者,只得抓起钱袋,弃了摊子,仓皇逃窜。众汉子见得摊位有好吃的,先吃些则个,其余推倒在地,踩上几脚;若摊位上有好看物什,亦拿些则个,其余统统砸烂。有一白发苍苍老婆婆,约莫六七十岁,摆些纸钱香烛,偏偏腿脚不灵,逃脱不及,被众汉子围住。一汉子骂道:“好你个老不死的,往日打你,街坊言我等欺老恶小,今日便不打你,我等亦孝顺一番,来来来,且烧些纸钱香烛与你,留在阴间慢慢受用。”众汉子皆大笑,将摊点上的纸钱香烛聚集一堆,一汉子将老婆婆拖上前来推倒在地,又一汉子取来火种,点燃一把纸钱,笑道:“死老太婆,这些钱够你受用的了。”
不出十步,有人惊呼道:“小心!”苏仁早料想那包虎不肯善罢甘休,猛然一闪身,但闻“啪啪”两声,两枚暗器打在苏仁身边一棵树上。苏仁顺手拾起一粒石子,打将过去,那厢包虎一见,抓过一名汉子挡在前面,但闻那汉子惨叫一声,那石子正打着那汉子鼻梁,顿时鲜血直流。包虎大喝一声:“各位弟兄,打死这厮赏银十两。”众汉子闻听,死命价蜂拥上来。苏仁冷笑一声,抽出分水娥眉刺,打将过去。
鲁氏摇头道:“哪里是相公魂魄,却是一个贼人,那贼人身着黑色,便是面目亦是黑巾蒙着,民妇惊呼出声。那贼人闻得,竟扑将过来,手持一把钢刀,低声喝道:‘若出声,便一刀送你见阎王。’民妇唬得半死,哪敢言语。那贼人又问道:‘你且老实言来,朱溪将物什放在何处?’民妇不知他说何物,道:‘我家相公物什尚在书院里。’那贼人冷笑道:‘休要诳我,朱溪定是将其隐藏在家中,你若再诳我,便一刀杀了你。’民妇浑身发颤,求饶道:‘爷爷,我确不知爷爷所要何物,若在家中,爷爷取走便是。’那贼人迟疑道:‘朱溪不曾交付于你?’民妇道:‘我家相公已有十余天不曾回来了,即便回来他亦从不与我言书院之事,我亦不敢多问。’那贼人道:‘既如此,我却问你,可曾见得一卷书。’民妇忙道:‘我家相公藏书甚多,却不知爷爷要哪卷?’那贼人道:‘唤作《吉梦录》者。’民妇左思右想,并不曾见得有此书。”
苏公然之,忽道:“你常伴先生左右,可曾见得先生有一书?”刘相覃奇道:“先生藏书甚多,不知大人所指?”苏公道:“唤作《吉梦录》。”刘相覃一愣,思忖道:“《吉梦录》?似未曾有此书。”苏公道:“先生最喜读甚书?”刘相覃道:“先生好读《墨子》。”苏公一愣,奇道:“朱先生好读《墨子》?”刘相覃点点头,道:“学生常见得先生在室中读《墨子》,读得入迷时,拍手发笑。”苏公心中诧异道:“数百年来,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故而世间少有学墨家者,更无人传述。朱先生乃是儒士,竟好读《墨子》,端的有趣。”刘相覃道:“非止读了,先生还曾做了校释。”苏公奇道:“朱先生校释过《墨子》?”刘相覃连连点头,道:“先生为《墨子》六十二篇做了校释。”苏公益发惊诧,道:“六十二篇?”刘相覃一愣,不解苏公何故惊诧。
三人出了徐溜居室,回至堂中,苏公道:“苏某来见大人,实另有一事。”徐君猷道:“苏大人但说无妨。”苏公道:“我已知《吉梦录》藏于何处矣。”徐君猷、元悟躬惊诧道:“藏在何处?”苏公道:“此书便在朱溪书斋之内。”元悟躬奇道:“闻听那凶手已寻觅数次,怎未见得?”苏公笑道:“原来朱溪将此书拆为数份,分散隐于其他书卷中,那凶手只留意书名,怎会细细翻阅每卷每页?”徐君猷听罢,欣喜不已,道:“如此言来,我等速往临江书院,寻得此书出来,徐某倒想看看,此书中究竟隐藏甚么宝藏。”元悟躬拈须思忖道:“元某亦有此想。”
苏公笑道:“徐大人,此刻即可遣人暗中尾随。”徐君猷一愣,笑道:“原来是苏大人欲擒故纵之计。”遂唤来一名家丁,令他如此这般。家丁领命,匆匆去了。元悟躬叹道:“我道苏大人以仁为本,却原来暗使诡计。”苏公笑道:“兵法云:兵以诈立。此等奸诈之徒,不使些诡道如何令其伏罪?”徐君猷思忖道:“这包虎谋害数人,竟如此嘴硬狡猾,若如元大人所言,此番放走他,他趁机逃遁,如何是好?”苏公笑道:“他绝不会逃遁的。”徐君猷一愣,道:“苏大人怎如此断定?”元悟躬忽然笑道:“元某明白矣。包虎若趁机逃遁,便是不打自招,心虚矣。公台便可发得海捕公文,四州缉拿于他。”苏公笑道:“非也。”元悟躬一愣,道:“那是为何?”苏公笑道:“包虎确非杀人凶手。”徐君猷、元悟躬一愣。苏公笑道:“大人且细细回想,临江书院射杀周中之凶手,身材瘦小,而包虎身高体大,非同一人也。”徐君猷皱眉回想,连连点头,道:“苏大人说的是,那厮确不比包虎魁伟。但其与包虎同用一般弩箭,包虎心中已知此人,却死赖不肯招认。此番放他离去,他定去见那凶手。”元悟躬笑道:“苏大人端的心细如丝。”
主仆二人将近定惠院,苏仁忽自怀中摸出一布包来,道:“老爷,且看看这些。”苏公诧异道:“此是甚么?”苏仁解开布包,却是些纸团。苏公问道:“从何而来?”苏仁笑道:“老爷曾告诫我等要留心细微之处,在湖州道观中,老爷曾在废物坑中寻得线索,苏仁时时记着,此便是我自不倦堂墙下废物坑中寻得的。”苏公惊叹道:“亏你如此细心,且一一看来。”主仆二人便蹲在道旁查看纸团。展开纸团看来,多是诗句,或是学子答题。苏仁接连取过两个纸团,展开来看,正反两面皆无一字,竟是一张白纸,不由丧气道:“无有用处。”苏公道:“若不查看,怎知无用?”苏仁又取一个纸团,展开来,见得纸团内有一些线头,道:“不想这朱溪还做针线活儿。”苏公抬头来看,道:“此非缝补衣裳之用,端是用来装订书卷的。”言罢,苏公猛然一震,急问道:“这页上写的甚么?”苏仁见状,方才看纸上,只有三个字,奇道:“吉梦录,此是何意?”苏公惊诧不已,拿过纸来,但见页正中赫然书着“吉梦录”三字!
近得前来,苏公心中一动,那妇人甚是美貌,分明便是先前离开书院之时见着的妇人,那学生便是刘相覃。徐君猷恍然大悟,低声笑道:“原来是相覃之母,误会了,误会了。”母子分手,那妇人转身离去,待与众人相会时,遂低头闪于道旁,用半截丝巾遮了面。刘相覃正待回书院,见得徐君猷数人,便立于道旁迎候。待徐君猷近前,刘相覃上前施礼。徐君猷道:“温先生可在书院?”刘相覃道:“温先生家中有事,不在书院。齐先生在此。”徐君猷道:“我等欲往朱先生堂中查看,不劳驾齐先生了,你与我等引路开门便是。”刘相覃唯喏,遂引徐君猷等入得书院,径直奔不倦堂。
苏公见得银两下压有两封信函,遂拿将起来,呈与徐君猷。徐君猷接过信函,那信函面上并无字迹,抽出函内信笺,展开来看,但见笺上书道:“但有朝中密函、徐大受(字君猷)往来尺牍、奏折,当觅隙抄录与吾,必当重赏。”元悟躬、苏公看得清楚,惊诧不已。徐君猷脸色铁青,恨恨道:“果如苏大人所言!”遂令管家召集众家丁找寻徐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管家急急去了。苏公叹道:“徐溜身份败露,必定逃遁。”徐君猷咬牙切齿道:“若捉得这厮回来,定要剥其皮、抽其筋。”
约莫一顿饭时刻,在府衙中的男丁悉数召来,唯四人不在府内,其中两人因事告假,一早便走了,一人方才奉徐君猷之命去唤包虎了,另一人唤做徐溜,不知去向。徐君猷询问众家丁,有家丁道先前还见着他。元悟躬问道:“这徐溜多大年纪?”徐君猷道:“今年端是三十四岁,自小便在www.99lib.net我徐家,倒也聪明伶俐,曾是徐某书童,现主掌府内日用采买,他跟随于我已多年,颇为忠心。”元悟躬思忖道:“除却家奴,府内可留有外人?”一言提醒徐君猷,徐君猷忙询问管家,管家摇头只道并无外人。徐君猷面有愠色,嘱咐管家道:“若徐溜回来,即刻唤他来见我。”管家唯喏,退出堂去。
苏公轻声道:“大人且细看此箭。”徐君猷一愣,望了苏公一眼,低头看短箭,又一愣,疑惑道:“此箭似曾见过。”苏公道:“大人且细想。”徐君猷猛然醒悟,道:“便是临江书院射杀周中那弩箭!”苏公笑道:“正是。偷施此箭者,唤作包虎。”徐君猷一惊,道:“包虎?怎生是他?”元悟躬疑道:“苏大人可曾看得清楚?切莫冤枉了好人。”徐君猷思忖片刻,道:“可召包虎前来询问。”
正言语间,门吏辛正来报,只道包虎来见,徐君猷令其进来。不多时,包虎进得堂来,苏公望着包虎,那包虎低头行步,并不看苏公,近得徐君猷前,施礼道:“小人包虎拜见大人。”而后又向元悟躬施礼。徐君猷一摆手,手指苏公,道:“包虎,你可认识此二人?”包虎偏头来看苏公、苏仁,摇摇头,道:“回大人,小人不识。”徐君猷淡然一笑,道:“他二人你皆未见过?”包虎道:“回大人,皆未见过?”元悟躬笑道:“包虎,你且再仔细看看,确未见过他二人?”包虎又偏头看了一眼,矢口否认。元悟躬笑道:“莫不是苏大人错听他人了?”苏公淡然一笑,并不言语。
入得堂院,刘相覃小心翼翼推开门,徐君猷、元悟躬直奔书斋而去。苏公立在门口,问刘相覃道:“闻徐大人言,你乃是朱溪先生最为得意门生?”刘相覃惶恐道:“先生仰慕大人久矣,恨无缘以见,闻大人来黄州,欣喜不已,曾对学生言:汝本性愚钝,若能得苏大人指点,则造化无限也。”苏公叹息道:“朱先生乃黄州贤士,可惜英年早世。云何不吊,衔痛重泉。何以慰君,千里一樽。人生如梦,何促何延。厄穷何陋,官达何妍。”刘相覃哀道:“先生怀材抱器,晨提夕命,诲人不惓,不想被周中所害,学生泪迸肠绝,目眢心忳,奈何生死之事,乃天命也。”
徐君猷、苏公径直来到东厢房不倦堂,但见院门紧闭,苏公令苏仁推开院门,忽闻得“扑扑”一阵声响,苏公一惊,寻声望去,却原来是惊飞了院子中一群鸟。苏公环视四下,甚是寂静。徐君猷立于苏公左侧,神色紧张,道:“这院子怎的如此阴森?”苏公淡然道:“或是朱溪先生鬼魂作祟吧。”徐君猷振作道:“晴天白日,哪里来得鬼魂?”苏公道:“且进去看看。”遂上了石级,轻轻推开不倦堂门。苏仁紧跟其后。徐君猷有些胆怯,迟疑片刻,方才迈步。
辛正引苏公入得门来,道:“苏大人暂且稍候,容小人前去通禀大人。”苏公点头。辛正一路飞奔去了,不多时,又跑回来,道:“大人正与元大人在二堂中议事,有请苏大人。”辛正引苏公来得二堂,徐君猷、元悟躬出堂相迎。徐君猷笑道:“适才正与元大人言及苏大人,不想苏大人便来了。”元悟躬拱手道:“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苏公拱手回礼,道:“不知言苏某甚么?”徐君猷道:“正言临江书院命案。”遂引苏公进得堂来,宾主落座,苏公依下首坐了。苏仁立于苏公后侧。元悟躬道:“适才闻徐大人言临江书院一案,果然跌宕曲折。苏大人好生厉害,一眼便识破温七诡计。自古先生者,当以德立教、为人师表,然温七、周中、庞广之流,却利欲熏心,竟做下谋害人命之恶事,兀自可恨可惜。”徐君猷叹道:“元大人所言甚是。为人师者,当先立德,德厚方可育人,如孔儒、朱溪等,秉承先圣师德,宏扬百世师名。幸亏苏大人识破温七面目,若教他来主持临江书院,岂非误我千百黄州子弟也。”
苏公望得老汉离去,正准备吃面,忽闻得有人高声喊道:“快走呀,青城派来了。”苏公甚是诧异,却见沿街众多摊贩惊恐万分,纷纷收拾物什,呼夫唤妻,东奔西逃,又不免遗落些物什,一时混乱不堪,街上一片狼藉。苏公见得此情形,惊诧不已,喃喃道:“不知这青城派是甚门派,黄州百姓竟如此恐惧?”苏仁奇道:“苏仁倒是听说过青城派,其在江湖中颇有声望,高手辈出。不过青城派应在我川蜀境内,怎的到江北黄州来了?”苏公见面摊摊主毫无动静,不觉奇怪,遂召唤道:“店家,不知发生何事,市井如此慌乱?”摊主叹息道:“是清城派来了。”苏仁奇道:“青城派本在川蜀,莫非在黄州又有分支不成?即便如此,亦不必如此惊恐?”摊主奇道:“本在川蜀?他等本就是黄州人。”苏仁奇道:“莫非黄州亦有青城派?他等习武之人,当以武德为先,保一方百姓平安才是。”摊主面有怒色,疑惑道:“甚么习武之人?甚么保一方百姓平安?客爷说的好听,他等便是为欺负百姓而来,横行霸道,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收取市金,但有不顺眼者,砸你摊铺,打你个半死不活。”苏仁闻听,怒道:“如此败类,当除之而后快。”摊主听得,唬了一跳,把眼打量苏仁,低声道:“客爷,且小心说话,若被他等听得,恐大祸临头呀。”苏公思忖道:“他等在黄州城中为所欲为,肆无忌惮,为何官府不管治?”摊主望着苏公,道:“客爷好生有趣,他等本就是官府雇来,又怎会管治他等?”
徐君猷惊叹道:“若果如苏大人所言,这厮心计端的凶恶叵测。不过,此只是苏大人猜测而已。”苏公道:“徐大人相信《吉梦录》之说?”徐君猷道:“凡此种种迹象,表明凶手在寻找甚么,鲁氏所言绝非欺蒙我等。”苏公笑道:“若大人是凶手,欲找寻《吉梦录》,当如何着手?”徐君猷思忖道:“当先知晓其藏身所在。”苏公道:“此书既如此紧要,朱溪必隐秘藏之。凶手在未得手之前,怎会贸然杀死朱溪?若得手,朱溪被灭口,合乎情理。今凶手四处找寻,分明不曾得手,甚至不知其所在。”徐君猷语塞,道:“若是朱溪谎言欺骗于他,凶手匆忙将之杀死。”苏公又道:“凶手为找寻《吉梦录》,杀死朱溪,又疑心在庞广手中,便又杀死庞广,又疑心在鲁氏手中,可为何未杀死鲁氏?”徐君猷迷惑不解,反问道:“依苏大人之见,凶手为何如此?”
不多时,苏仁回来,元悟躬忙道:“可曾抓得?”苏仁摇头道:“那厮跑得甚快,似熟悉府中路径,不知藏匿何处了。”徐君猷问道:“可曾见得其面目?”苏仁点头,道:“乃是一男子,约莫三十四五,脸稍胖,若再教我见着,便定认识。”徐君猷思忖道:“既如此,本府便叫府中男子悉数召来。”前去追赶的家丁陆续回禀,皆未追见此人。徐君猷吩咐管家召集府中所有男丁。
苏公又入得内室,床上、衣橱等皆有翻动迹象,案桌上文书四下散落,案桌之下有一木盒。苏公好奇张望,木盒内乃是一团线、数根针、一把剪刀和一把小针钻,伸手拿过小钻,徐君猷道:“此针钻乃是乡间妇人穿纳鞋底所用。”苏公点点头,笑道:“不想朱先生还做女工。”言罢,放下针钻,忽见案桌脚下有一张名柬,不觉好奇,拾将起来,那名柬甚是精美,打开名柬,兀自有一丝幽香,柬上书有“云梦雪”三字,字体隽秀,分明出自一女子之手。徐君猷在一旁看得,道:“我已询问过了,朱溪相识人中并无唤作云梦雪者。”苏公道:“既如此,此柬何来?”徐君猷摇摇头,道:“此与命案无甚干系,不曾细查。”苏公道:“何以见得与命案无干系?”徐君猷道:“若是紧要物什,朱溪必妥善收藏,怎会随意置放?”苏公笑道:“若是无关紧要之物,朱溪又怎会置于卧室案桌上?如此名柬,不过三个字,记着便是,留之何益?”徐君猷顿时语塞,思忖道:“那朱溪为何留着?”苏公笑道:“云梦雪,似是人名,亦或非人名?”徐君猷奇道:“非人名?”苏公道:“可知三字何来?”徐君猷思忖不语。苏公道:“唐李频有诗云:去雁远冲云梦雪,离人初上洞庭船。”徐君猷叹道:“李频之诗,徐某不曾读过,怎生知晓?”苏公道:“徐大人细看此柬制作精美,纸张质地甚佳,其间又有一丝幽幽兰香,可曾思索出甚么?”徐君猷一愣,思忖道:“苏大人之意,似是风月中人?”苏公放下名贴,笑而不语。徐君猷转念一想,连连摇头,道:“若是风月中人,朱溪益发要隐秘藏之,不肯随意放置,若叫他人见得怎生好言?”
包虎看得短箭,惊诧不已,急忙道:“黄州城使此弩箭者,非止小人一个,怎可言小人便是杀人凶手?”苏公道:“若徐大人未寻出第二个来,你便难脱嫌疑,你道,还有何人?”元悟躬道:“包虎,你且细细想来,此干系你身家性命。”包虎吱唔不言。苏公淡然一笑,道:“你不言便是你了。”包虎忽道:“小人从未到过临江书院,亦不识得甚么周中,小人无有行凶动机与时机。”苏公笑道:“适才徐溜与你言语甚么?”包99lib•net虎一惊,慌忙道:“小人不曾见得他。”徐君猷、元悟躬亦惊诧不已。苏公道:“徐溜乃是徐大人家丁,自小在徐大人家中长大,跟随徐大人多年,可他为何窥听徐大人与我等话语?为何向你传递消息?我料想,那徐溜定是被你等收买,安插在徐大人身旁,察探徐大人一言一行。”徐君猷、元悟躬、包虎皆大惊。
苏公道:“可否借我一看?”那老汉点头,遂取过竹篓,递与苏公。苏公接过竹篓,左右端详。那老汉于一旁道:“算来我与那吴老四还是亲戚,我姑丈与他父亲是表兄弟。若非如此,他怎会给我编篓。”苏公诧异,道:“他编织还要看人不成?”那老汉笑道:“客爷有所不知,那吴老四手艺甚好,编出的物什比其他篾匠精致,但工钱却比他人高出倍余,寻常百姓人家只图耐用、便宜,精致与否倒是其次,自是不会请他。但官宦大户人家喜好精致,多请他编织。我与他是亲戚,故而便宜些个,否则我不会请他,他亦不肯答应。”苏公笑道:“原来如此。”转着竹篓,果发现一根主竹篾皮上刻有一个“吴”字,与庞广室内小竹篓所刻“吴”字一般!
苏公哑然失笑,道:“墨子第六十二怎是如此?”徐君猷苦笑道:“这哪里是甚么墨子第六十二?墨子怎会作此些五言、七言?”苏公叹道:“朱溪端的蹊跷,怎的将此书拆散,分隐于众卷中?”徐君猷道:“此等淫书,恐他人见得,故分散隐之。”元悟躬思忖道:“朱溪料想,儒家不读《墨子》,故隐于《墨子》中最为妥当。”苏公翻见第一页,乃是“梦游瑶台见玉女浴”,满纸淫语浪句,不堪入目。
苏公心中暗道:“我亦曾细读《墨子》,墨家与儒家相背,屡遭歧弃,但其中言论颇有独到之见,官无常贵,而民无常贱,甚是有理;《汉书》记载《墨子》凡共七十一篇,传至今日,止余得六十一篇,却不曾见过第六十二篇,莫非朱溪得有孤本不成?莫非第六十二篇便是《吉梦录》?区区一篇墨子又怎会引发血案?”正思索间,闻得徐君猷在室内高声道:“苏大人,苏大人。”苏公遂入得书斋,见徐君猷、元悟躬并两随从正竭力找寻。徐君猷见着苏公,急道:“这书斋书卷充栋盈车,如何找来?”苏公道:“且留意那装线新者,其拆分重装,必断旧线用新线。”徐君猷闻听,点头道:“有理有理。”
苏仁忽低头在苏公耳边言语,徐君猷、元悟躬正疑惑间,苏公忽望着徐君猷,低声道:“窗外有人偷听。”徐君猷一愣,苏公、苏仁早已冲向门口,徐君猷急起身奔将而去,元悟躬稍有迟疑,亦跟将出来。苏仁出得门来,见得一人正扭过身来,乃是一男子,家丁模样,那厮见着苏仁,唬得一惊,转身便跑。苏公、徐君猷出得门来,却只见得那厮背影。苏仁追将而去。元悟躬出得门来,已不见那厮身影,忙问道:“可曾看清是何人?”徐君猷恨恨道:“未曾看清,若教本府知晓,定打断这厮狗腿。”早有三四个家丁奔来,徐君猷遂令他等快快追赶,又令一人前去召包虎。
有一好心街坊引路,苏公二人来得黄州府衙前,谢过街坊。苏公抬头看那府衙正门,颇为简陋陈旧,门前一名年轻衙役正扫地。苏公正欲上石级,却见一人急冲冲出来,下得石级,径直走了。那扫地衙役望着那人背影,忽狠狠吐了一口唾沫。苏公淡然一笑,上得石级,拱手道:“敢问小哥,徐大人可曾回府?”那衙役抬头望苏公,问道:“敢问你找何人?”苏公道:“在下苏轼,有事求见徐大人。”那衙役一愣,奇道:“莫非是翰林学士苏轼苏大人?”苏公道:“某乃川蜀苏轼。”那衙役抛了扫帚,拱手拜道:“小人素来仰慕大人,只恨无缘得见。”苏公一愣,疑道:“小哥何出此言?”那衙役道:“小人辛正,常闻徐大人言及苏大人,只道苏大人胸怀坦荡。为官吏者,便要如苏大人。”苏公笑道:“徐大人如此盛誉,苏某惭愧不已。辛小哥毋信徐大人所言,苏某不懂为官之道,故落魄如此。苏某以为正视绳行、退食从容,乃为人之道。”
苏公暗自惊喜,忙道:“请问这吴老四现住何处?”那老汉摇摇头,道:“吴老四去年便已归西了。”苏公一愣,道:“他已死了?”那老汉点点头。摊主端得两碗面来,道:“客爷,面来了!”苏公举起箸来,低头看那碗面,不由唬了一跳,好大一碗!面上撒满肉丝,遮莫有二三两肉。苏仁愣愣望着苏公。苏公迟疑须臾,招呼摊主。摊主急忙过来,笑道:“客爷还有何吩咐?”苏公指着面碗,道:“此面每碗多少文?”摊主道:“每碗一文。”苏公惊诧不已,道:“怎的如此便宜?且肉丝甚多,岂非要亏折?”摊主笑道:“客爷定是自他乡来,不知黄州肉价。”苏公奇道:“店家说的是,我本川蜀人,方来贵地,不知肉价。”摊主道:“黄州肉贱价,一文钱两斤。”此刻又有人召唤摊主,摊主流水去了。苏公惊诧道:“不想黄州肉贱如此!”苏仁笑道:“如此言来,我等可餐餐食肉,岂非更好。”苏公叹息一声道:“谷贱伤农。”同桌那老汉忽接口叹道:“客爷说的是,黄州本土地贫瘠,农家争相养猪喂鸡,一时过多,官家又加收牲畜捐税,本指望赚些盐米钱,却不想肉价大跌,只得贱价卖出,卖不出者便自家食用。”苏公闻听,叹息不已。那老汉又叹道:“即便如此,进城来卖还要费些周折。”苏公不解,忙询问其故。那老汉叹息一声,摇摇头,一口喝完余下面汤,放下一文钱,背起竹篓,径自走了。
苏公道:“适才已经言过,《吉梦录》不过是疑阵也,凶手不过是借鲁氏之口告知大人,欲令大人陷入迷途之中。凶手真正之动机,非是为了《吉梦录》,而是为了临江书院之主教宝座也。”徐君猷叹道:“我早料想到苏大人已疑心温七矣。”苏公笑道:“如此言来,大人亦已疑心温七了。”徐君猷叹道:“适才鲁氏言温七出任,苏大人使眼色与某,便已疑心几分了。不想他垂涎书院主教之位,竟下此毒手,害死朱溪、庞广、周中三人。”苏公道:“依我推想,周中乃是其同谋,只是周中行径被我等识破,才被其灭口。”徐君猷思索道:“我等欲入周中居室查看,令温七去唤周中前来,他言周中在学堂讲学,此一去,前后约莫有半个时辰,怎的要如此长久?今细想来,端的可疑,定是他去唤帮手,商议对策。”苏公道:“故而那帮凶暗中尾随潜伏,待温七发出信号,那帮凶便放暗箭,杀周中灭口。”徐君猷疑惑道:“那温七何曾发得信号?”苏公思忖道:“今想来,那温七头前引路,匆忙间忽滑倒在地,端是其信号了。且此信号是双重信号。”徐君猷不解道:“何谓双重信号?”苏公道:“我等要入周中居室查看,他等行径必然败露。温七则先与周中商议信号,温七前头前引路,故意跌倒,引开我等注意,周中乘机逃脱。温七又与帮凶商议信号,待其跌倒,周中逃脱,帮凶便杀之灭口。”徐君猷叹息道:“某与温七相识两年,甚有交情,只当他是贤能之士,况其与朱溪是故友旧交,今言他是杀人真凶,颇有些不忍相信。”
徐君猷脸色益发难看,包虎亦惊恐不已,急道:“大人,小人冤枉呀。”徐君猷压住盛怒,瞪着包虎,道:“本府问你最后一次,黄州城中还有何人使此弩箭?”包虎摇头道:“小人确不知晓。”徐君猷冷笑一声,道:“适才苏大人所言,徐溜可曾见你,你等究竟受何人指使?”包虎哭丧道:“大人,小人冤枉呀,苏大人所言,不过是臆想推测,并无证见。”徐君猷猛然站起身来,将地上短箭拾起,喝道:“此箭可是你的?”包虎点头道:“此箭是小人的,不过那两支却非小人的。”徐君猷冷笑道:“休再狡辩,凶手便是你。”包虎大喊冤枉,元悟躬谏道:“依元某之见,暂且将包虎收监,而后细细查证,到得那时再定他罪亦不迟。”徐君猷思忖道:“便依元大人之言,权且将之收监。”苏公道:“苏某以为,包虎既然不肯招认,大人又无有实证,当释放包虎。”徐君猷、元悟躬闻听,甚是诧异。包虎亦茫然不解。元悟躬道:“虽无实证,但包虎颇有嫌疑,若放他回去,恐其逃遁。”苏公笑道:“凡事当讲个理字,既无实证,便难以道清其中细节,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冤假错案多由此而生。治人之罪,当令人服之。”元悟躬叹息道:“苏大人以仁为本,元某佩服。”徐君猷思忖道:“包虎,本府便依苏大人之言,放你回去,好好思量。”包虎急忙跪谢,而后爬将起来,出得堂来,急急去了。
苏公问道:“夫人可曾听得那贼人是甚口音?约莫多大岁数?”鲁氏道:“乃是黄州口音,听其话语,端在三十以上。”苏公点头。徐君猷又问些朱溪后事情形。鲁氏如实告知,言罢,知不便久留,遂告退。徐君猷、苏公送鲁氏出得不倦堂,而后返回书斋中。徐君猷环视满室凌乱书籍,思索道:“我若是朱溪,会将此书隐藏何处?”苏公笑道:“徐大人果信有《吉梦录》此书?”徐君猷奇道:“若无此书,那贼人藏书网在朱、庞书斋中找寻甚么?又逼问鲁夫人书之下落?适才你言,庞广临死亦曾暗示此书。”苏公淡然一笑,道:“苏某窃以为,适才徐大人所言,皆是假象。”徐君猷一愣,道:“假象?”苏公道:“所谓《吉梦录》,不过是贼人所使的幻景,故布疑阵,迷惑我等。”徐君猷惊诧不已,道:“贼人有意将朱、庞二人居室物品、书籍四散混乱,伪造找寻物什迹象,欲将我等引入歧途,只道是在找寻甚么紧要物什。”苏公点头,思忖道:“庞广手中之‘吉’字残纸,亦非庞广临死撕扯,而是贼人为之,意欲引我等疑心周中,而后又杀周中灭口,再又引出鲁氏所言《吉梦录》之疑阵。”
苏公目瞪口呆,喃喃道:“不想果真有此书!”苏仁不解,询问其故,苏公遂叙说鲁氏所言,苏仁方才明白,道:“如此言来,此案乃是因此书而起,庞广谋害朱溪,夺得此书;周中螳螂捕蝉,又杀害庞广,凶手更是黄雀在后。”苏公望着那页纸,思忖道:“我等只道真凶是温七,觊觎院主宝座,实大错特错也。”语音渐小,良久无语,忽道:“我明白矣,我明白矣。”苏仁问道:“老爷明白甚么?”苏公道:“我明白此书藏在何处了。”苏仁疑惑道:“藏在何处?”苏公手捋胡须,道:“初始,我见得朱溪房中有剪刀针钻线团,未曾留意,今见得此些断线,还有空白纸页,方才醒悟。朱溪定是将《吉梦录》拆开来,分作数份,而后又自书橱中取出数卷书籍,剪断其装订线,将各份《吉梦录》分装订在多卷书中。那朱溪书斋中书卷近千卷,那贼人前来找寻,只顾看那每册封面,哪里料想到朱溪会将其分散开来,隐于众卷中。”苏仁拍手道:“原来此书就在书斋中,只是那书籍甚多,我等亦要费些力气,一一翻看。”苏公笑道:“我等先看书卷装订线,凡线新者,可疑。”苏仁笑道:“老爷说的是,我等此便去请徐大人一道找书。”苏公思忖道:“徐大人已回黄州城去了,我等须到府衙见他。”
苏公叹道:“这世间有此种人,若无紧要利益,便是一团和气,只当是挚友故交,但有利益冲突,便心生异念,为一己私欲,阴谋暗算,哪里顾及亲情友情?”徐君猷叹道:“即便我等疑心温七,但无有证见,如之奈何?”苏公道:“但凡谋杀者,预谋行凶前,必先精心策划,思量适当时机、合适地方,此前,凶手必先了解其起居情形、日常事务等;其次,便是思量用何凶器,利刃还是毒药,或是路边石头、或是农家木棒;再者,便是下手方式,如何顺利行凶,不留下痕迹、物证,避免被人瞧见,是深夜潜入悄然杀之?还是暗中尾随,于僻静无人处突袭下手?还是早先埋伏,等候其前来送死?或巧妙杀人,先安置好凶器,或先投毒,待时辰一到杀之?还有便是雇凶杀人,只道与此无有干系,等等。徐大人要查此案,必先查明毒蛇来源和偷暗施双箭的凶手。”徐君猷思索道:“事不宜迟,我便吩咐捕快衙役暗中追查。同时,亦遣人暗中监视温七,防其潜逃。”
徐君猷恍然大悟道:“原来他等是为了一卷书!”苏公眉头微皱,思忖道:“如此言来,那庞广临死撕扯下那‘吉’字,并非是暗示凶手是周中,而是指此《吉梦录》?”徐君猷奇道:“原来如此。只是不知这《吉梦录》是甚书?竟令朱溪、庞广丢了性命?”苏公道:“若只是一卷书,书中必定隐藏着甚么秘密。”鲁氏诧异道:“一卷书,哪里有甚秘密。”苏公忽道:“敢问夫人,朱先生西去后,可曾思量何人主持书院?”鲁氏叹息道:“民妇曾与孔府家眷商议,以为温七、周中二位先生皆可肩任,一时难以取舍。不过今日周中先生亦遭不幸,如此只有请温先生出任了。”苏公把眼望徐君猷,徐君猷忙道:“温七乃朱先生挚友,抱玉握珠,决然不会令孔、朱先师失望。”
徐君猷脸色一沉,道:“大胆包虎,兀自狡辩,莫非苏大人诬陷你不成?”包虎急忙跪倒在地,道:“大人,小人确未见过苏大人。今日早起,至大人遣人前来唤小人,小人皆在清城派值守房内,不曾出门半步。大人若不信,可召清城派众丁前来问话。小人若有半句欺蒙之词,任凭大人处治。”徐君猷勃然大怒,道:“大胆包虎,你且看此是甚么?”徐君猷将短箭抛在地上,包虎看那短箭,茫然道:“小人不识得此物,似是袖箭?”徐君猷压住怒火,道:“你不识得?”包虎摇摇头,道:“小人从未见过。”徐君猷猛然抓起茶碗,欲掷包虎,忽见苏公满面笑容,便趁势喝了口水,放下茶碗,淡然一笑,道:“苏大人,可有话问?”
苏公不免诧异,又于乱书堆中寻得数本《墨子》,翻看后小部,皆是艳诗。徐君猷见状,道:“莫非苏大人已寻得?”苏公摇头,道:“徐大人且看。”徐君猷偏头来看,不免一愣,笑道:“怎的是些淫秽诗句?”苏公似有所思,道:“且将《墨子》各卷悉数寻出。”徐君猷、元悟躬等闻听,皆寻《墨子》。约莫半个时辰,寻得《墨子》二十卷,却只有五卷是新线装订。苏公令苏仁取来剪刀,将五卷新线挑断,散开书卷,取出每卷后十余页,稍加整理,合为一册,首页书道:“墨子第六十二”。
苏公正欲合页,心头猛然一震,急忙自袖中摸出苏仁所拾那页纸,展开来,看那“吉梦录”三字,又看“梦游瑶台见玉女浴”,笑道:“果然如此。”徐君猷左瞧右看,猛然醒悟,道:“果然如此。”元悟躬亦近前来看,却如坠云雾,急道:“如此甚么?”徐君猷指点道:“且看两个梦字,分明是同一人所书。”元悟躬一看,恍然大悟,道:“此便是所谓《吉梦录》?”苏公然之,喃喃道:“此便是害却三条人命的《吉梦录》。”元悟躬叹道:“不想这朱溪竟好写淫诗。”苏公摇头道:“此非朱溪所作。”元悟躬一愣。苏公又道:“只前页‘墨子第六十二’六字乃朱溪所书。”徐君猷道:“朱溪伪其篇名,将《吉梦录》首页换去,但终究字迹各异。”元悟躬思忖道:“莫不是因朱溪好读淫书,被外人发觉,以此要挟朱溪,勒索钱财,又恐事情败露,杀朱溪灭口?”徐君猷紧皱眉头,道:“朱溪不过是读而已,怎至如此?只是不知此书是何人所作。”
徐君猷,元悟躬、苏公等一行人众赶往临江书院,一路无话。近得临江书院,远远见得道旁有一男一女,举止颇为亲密。徐君猷见得,叹道:“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行径,端的伤风败俗。”元悟躬亦叹道:“世风日下矣。”苏公笑道:“不知二位大人因何感慨?”徐君猷淡然一笑,道:“君不见儿女情多,风云气少乎?”苏公茫然道:“大人言谁?”徐君猷将手一指。苏公不觉失笑,道:“大人且细看,哪里是甚么儿女情长,分明是母子情深。”徐君猷一愣。言语间又近得许多,徐君猷方才看清,那女子却是一妇人,原来是那学生母亲,不觉哑然失笑。苏公奚落道:“徐大人,幻由心生也。”
苏公自袖中摸出纸笺,呈与徐君猷,道:“徐大人且看此。”徐君猷接过纸笺,见上书有“吉梦录”三字,不由一愣,望着苏公,疑惑道:“此笺何来?”苏公道:“乃是下人苏仁自朱溪堂外废物坑中找得。”徐君猷把眼望苏仁,赞道:“果真是苏大人手下,端的精明。”又皱眉思忖道:“如此言来,果真有《吉梦录》一书?”元悟躬不知前后,莫名其妙,追问道:“甚么《吉梦录》?”徐君猷道:“我等本以为《吉梦录》不过是凶手故布疑阵,诱使我等误入歧途罢了,故此方才未曾告知元大人,不想竟确有此书。”遂将临江书院鲁氏所遇之事,并苏公猜疑庞广所撕“吉”字等细细道出。元悟躬疑惑不已,思忖道:“元某也算得博览群书,却不知晓有《吉梦录》一书,不知此诗集出自何人之手?”徐君猷点头道:“非但不曾见过,连听亦不曾听及,若查得此书作者,或可寻得些线索来。”元悟躬思忖道:“却不知此书中隐藏甚么秘密?莫不是藏宝图?”徐君猷思忖道:“临江书院死了三人,凶手兀自苦苦找寻,若非宝物,又是甚么?常言道:财帛动人心。”苏公思忖不语。
众汉子方才本已吃亏,此番仗着人多壮胆,不想苏仁如此威猛,声东击西,指头打脚,那分水娥眉刺甚是锋利,招招见血,说话间伤了五六人,其余人等心惊胆战,纷纷后退。那包虎见苏仁如此厉害,惊恐不已,只恨得咬牙切齿,遂双手一抬,对准苏仁,施放暗器。苏仁眼尖,急一闪身,但闻一声惨叫,暗器正打在一汉子肩头上。那汉子哇哇痛叫。包虎见势不妙,撒腿便跑。苏仁正欲追赶,苏公高声道:“休要追了。”苏仁回身来看中暗器的汉子,却见两支短箭没入肉中。苏仁不觉一愣,急忙回身,近得树身,目寻两枚暗器,果然亦是短箭,不由喜道:“老爷,快且来看。”苏公近得前来,苏仁指着短箭道:“这箭似是临江书院那厮短箭一般?”苏公细看,道:“箭尾甚似,且挖将出来。”苏仁寻得一把刀来,费些周折,将短箭挖出。苏公置于掌上,道:“果然是同一弩箭!”苏仁喜道:“藏书网如此说来,这包虎便是临江书院偷施暗箭射死周中之人!”苏公思忖道:“且先见徐大人再言。”
苏公起得身来,近得包虎身旁,道:“包虎,你今年几何?”包虎一愣,稍有迟疑,道:“小人今年三十有一。”苏公连连叹息,道:“可惜,可惜。”包虎不解何意,满目疑惑,却又不便开口。苏公又叹道:“家中可有妻室儿女?”包虎甚是茫然,点头道:“小人有一儿一女。”苏公又叹息数声,冲着徐君猷道:“且遣人告知包虎家眷,准备料理包虎后事。”包虎唬得一惊。苏公叹道:“包虎,你死到临头矣,兀自懵懂。”包虎急忙道:“小人无罪,请诸位大人明鉴。”苏公叹道:“临江书院三条人命,加上包虎,便是四条矣。”包虎急忙道:“诸位大人,此案与小人毫无干连。”苏公道:“临江书院周中先生被暗箭射杀,此暗箭非同寻常弓箭、袖箭,而是弩箭,且为二连弩,此箭短小,制作甚为精巧,非寻常工匠可打造,亦少有人使用此弩箭。徐大人早已着人暗查军中、市井工匠,却不曾想凶手竟是你。包虎,休要狡辩你无此弩箭!若要人证,徐大人即刻可传唤不下十人来,包虎,你信还是不信?”徐君猷早令人取来临江书院射死周中之凶器,示与包虎看。
众人依苏公之言,只寻那新线装书卷,苏公忽见得乱书堆中一卷《墨子》,心中一动,急忙拾将起来,乃是《备城门》卷,看那书卷,果是新线装订。苏公见书卷侧边前后色异,料想非同一卷书,翻阅来看,果然不同。《备城门》乃是墨子论城防之法,如城郭沟池修筑之法、守城杀敌军械制作之法、守城抗敌之法等。苏公翻看卷后,却是一首五言艳诗,唤作《巫山云雨夜》。
徐君猷脸色大变,呵斥道:“包虎,可有此事?”包虎俯首道:“大人,冤枉呀,小人怎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元悟躬思忖道:“苏大人怎知徐溜之事?”苏公笑道:“包虎进来之时,分明见着苏某与家人苏仁,竟无丝毫诧异神色,此是为何?徐大人抛出短箭,明明是包虎之物,包虎却矢口否认,又是为何?只因他入府衙之前,便已经知晓我等话语了。适才,徐大人在院中令家人召唤包虎前来,那家人绝不知晓其中情形,可包虎又从何得知?便是窗下窃听之人。府衙乃重地也,何人能白日在此窥探,必是府中家人。苏仁方才已见得那厮面目,府中最大嫌疑者便是徐溜。徐大人可细查徐溜居室,或有可疑物什。”元悟躬疑惑道:“包虎不过一小民,为何刺探徐大人行径?”苏公笑道:“非是包虎刺探徐大人行径,包虎其后更有他人。”
苏公望着《吉梦录》,思忖道:“读也罢,作也罢,焉能害数人性命?苏某窃以为,此书中定是隐藏着一个秘密。”徐君猷道:“此书若是落在旁人之手,定将其看是淫书,好读淫书者,满目淫句,哪里会思索其他;厌恶淫书者,连正眼亦不瞧,必将其抛入废墟。如此以来,此玄机得以隐秘。”元悟躬连连点头,道:“徐大人言之有理,只是不知这书中究竟隐藏甚么秘密?”徐君猷拿过书,翻阅片刻,思忖道:“或是某人散谣,以讹传讹,竟当作真的一般。”元悟躬环视四下,道:“三人成市虎,亦不无可能。”苏公皱眉苦思。徐君猷道:“苏大人且收藏此书,但有闲暇,慢慢想来。”元悟躬淡然一笑,道:“闲来读艳诗,悠然思美人,不失为人生一大乐趣。”
苏仁见得,不由火冒三丈,哪里按捺得住,早冲将过去,来扶老婆婆。众汉子见得,以为是老婆婆儿子,笑道:“你这死娘,无有钱用,好生造孽,你这儿子好不孝顺,反叫我等焚包烧钱。”苏仁冷笑不语,搀扶起老婆婆便走,众汉子皆大笑。出了数十步远,早有左右街坊上前来扶。苏仁返回身来,往众汉子走去。那厢苏公见得,暗叫不好,急忙上前拦住。苏仁无奈,只得恨恨作罢。却不想苏仁瞪目之情被一汉子窥见,那汉子遂告知众汉。众汉一拥上前,围住苏公、苏仁。一汉子手持木棒,喝道:“你这厮,望么子望,莫非想死不成?”苏公急忙好言赔礼。一汉子推开苏公,骂道:“你这胡子,不干你事,且闪一旁喝茶去。”言罢,抡起木棒,扑头盖脸打将过来。那厢苏仁眼急身快,飞起一脚,正踢中那厮手腕,木棒脱手飞去。那厮“哎呀”一声,收回手去,哇哇大叫,原来那手腕竟被苏仁踢断。众汉子见状,皆扑将上来。苏仁手法甚快,早抢过一条木棒,打将起来。
鲁氏低头扫视书斋,喃喃道:“果然来了。”徐君猷一愣,道:“谁来了?”鲁氏摇摇头,叹道:“民妇亦不知是何人。昨夜,民妇遇着一桩恐怖怪事。”徐君猷把眼望苏公,道:“夫人且慢慢道来。”鲁氏点点头,幽幽道:“昨夜,民妇因家中丧事心力疲惫,早早便歇息了,不知是何时辰,民妇忽然惊醒,隐约间闻听得房内有声响。民妇只道是姊妹在忙甚,迷糊间见得却是一个男人身影,民妇顿时惊恐万分,睡意全无,只道是相公返魂,哆哆嗦嗦,不能言语。”徐君猷惊诧不已,惊道:“你可曾看清其面目,果是朱溪先生?”
苏公一愣,奇道:“他等本是官府雇来?雇作何用?”摊主道:“官府道我等市井百姓摆摊开铺混乱不堪,甚是不雅,便要清城肃民,但有反对不从者,轻则砸你摊铺、打断手足,重则抓你入狱,严刑治罪。”苏仁恍然大悟,笑道:“我道是江湖的青城派,却原来是官府的清城派。”苏公闻得,气愤不已,道:“如此岂非如强人贼寇一般?”摊主低声道:“强人贼寇还讲道义,不欺压穷苦百姓,他等怎比得强人?”苏公连忙放下碗筷,令苏仁付了面钱,道:“如此可怕,店家快速速收拾一番,暂且躲避一下。”摊主摇头道:“客爷且慢慢吃便是,不打紧的。”苏公不解。摊主道:“那清城派说是清城肃民,实则是为了收取钱财。我每月交纳三百文与他等,求个安心,他等便不理会我了。”苏仁悟道:“那些四散奔逃者,便是未交纳钱财与他等!”摊主点点头,叹道:“正是。他等每月只赚得三四百文,若交去三百文,怎生养家糊口?”苏公叹息道:“店家言之有理,人者,先为糊口,若糊口不成,便只死路一条矣。”苏仁道:“所谓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或许便是此了。”摊主闻听,惊恐万分,急忙道:“客爷且毋再言,此等话语若叫官府闻得,是要杀头的。”苏公叹息道:“不想徐君猷竟如此治理州府!可惜可叹!”
苏公别了徐君猷,出了临江书院,未足百步,只见前方来得数人,两个家丁抬着一个少年,那少年遮莫十七八岁,锦袍裹身,手中拿着一块鸡腿,大口吃着,其后跟着一个家丁,挑着一担物什,汗流满面,气喘嘘嘘。那少年吃着边嚷道:“你等恁的无力,快些快些,前面便到了。”苏公、苏仁立于道旁,望着那两个家丁扑哧扑哧抬着轿子径直入得临江书院内。苏公抬头望着书院匾额,淡然一笑。苏仁见状,问道:“老爷何故发笑?”苏公摇头不语。又行不多远,见一妇人急急行路,那妇人约莫三十七八,身着青布衣裳,头裹丝巾,手提着一个竹篮,竹篮之中盛着数枚鸡蛋、几张烧饼。苏公侧身相让,那妇人望了苏公一眼,遂低下头去,面红如桃,急忙用一截丝巾遮了面。苏公见那妇人俏美面容,顿时惊诧不已:不想这妇人长得如此清秀漂亮,却不知其少女之时,是何美人!瞥身之际,苏公见那丝巾上绣着数朵梅花,又闻得一丝清香,不觉心动。苏公望着妇人往临江书院正门而去,欣然而笑。苏仁见状,问道:“老爷又何故发笑?”苏公笑而不语,行了数步,忽幽幽长叹一声。
苏公立在堂中,环视四下,堂内情形与前番一般:堂正面壁上悬有孔子画像,左右有孔孟、孔儒画像,画像下当中一张檀木桌,左右各一把太师椅。堂中两侧各有两把交椅,交椅之间乃是茶几。苏公望着孔子画像,一动不动。徐君猷不觉诧异,看了几眼,并无异样,便催促道:“苏大人,且往书斋看看。”苏公似未听见,眯着眼睛,望着画像,忽问道:“孔子说: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三年有成。可为何孔子周游列国,受养贤之礼遇,却终不见用?”徐君猷叹道:“此时势也,人非有才而见用。世有伯乐,而后才有千里马。”苏公笑道:“徐大人所言甚是,人非有才而见用。”徐君猷料想苏公有感而言,便不多言。
市井百姓见状,远远围观,亦有胆大者近前几步,高声助威。七八人打成一团,不多时,众汉子皆被苏仁打倒在地,痛苦叫喊。苏仁弃去木棒,来见苏公,有好心人低声告诫:“且速速离去,若清城派头领包虎来了,便难逃脱了。”苏仁冷笑道:“甚么角儿?我倒想见识一番。”苏公生气道:“休要逞狂,速离此处。”主仆二人正待离去,那厢有人高声喝道:“贼人休走。”苏仁回头看去,只见众汉子拥着一条大汉追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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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约莫三十上下,身高体大,气势汹汹。苏仁让苏公暂且躲避,苏公无奈,道:“休要伤他等性命。”且躲闪一旁去了。
众汉上得前来,一汉子擦着鼻血,指着苏仁,道:“包爷,便是这贼人。”那包虎凶眼园睁,上得前来,呵斥道:“你这贼人,莫非想造反不成?”苏仁冷笑道:“以众欺寡,以强凌弱,以壮打老,以凶压善,便是你等行径?”那包虎怒道:“你这贼人,不知死活,打狗也要看主人,也不打听我包虎在黄州城是何等人物。”苏仁冷笑道:“也不过是条野狗罢了。”那包虎大怒,上前便是一拳。苏仁身子一闪,躲过去了。那包虎一拳落空,遂又是一拳,苏仁又躲闪过去。众汉只当苏仁胆怯,皆高声叫喊助威。包虎一连七八拳,竟连苏仁衣角也未碰着,甚是恼怒,遂抽出腰刀,砍将过来。苏仁冷笑一声,一闪身,反扫一腿,正踢在包虎脸上,包虎“哎呀”一声,翻倒在地,钢刀掉落一旁。苏仁拾起钢刀,近得前来。包虎惊恐不已,连忙道:“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小的瞎了狗眼,冒犯爷爷了。”苏仁冷笑道:“你平日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今日怎龌龊如狗?”包虎连声道:“小的再也不敢了,爷爷便饶过小的这回。”苏仁手一扬,将钢刀抛在屋檐上,径自走了。
言语间,有府衙下人端上热茶,苏公谢过,叹道:“苏某此番前来,乃求救于大人。”徐君猷一愣,问道:“苏大人何出此言?”苏公道:“适才苏某在市井间逢得一伙人,自称清城派,正殴打一近七十老妪,苏某颇不忍心,不合言语两句公道话,却险些被他等射杀。”徐君猷、元悟躬闻听,大吃一惊,相互对视,徐君猷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元悟躬道:“原来是苏大人,想必是误会了。”苏公闻听此言,料想有人先一步告知他等,故做不知,愤愤道:“这清城派好生凶恶,但有不顺眼者,便是拳脚交加,街坊百姓道路以目,敢怒不敢言。苏某实不敢相信,在徐大人治理之黄州城竟有如此这般横行霸道者。”元悟躬甚为尴尬道:“不瞒苏大人,这清城派乃是徐大人授意招募组建,其中不免混有凶恶奸诈之徒,正如米中之砂粒一般。此事查明,定严惩之。”苏公叹息一声,道:“苏某以为,非米中之砂粒,实砂中之米粒。”元悟躬把眼望徐君猷,嘴角抽搐一下,不再言语。
徐君猷又召来管家,询问徐溜可曾回来。管家只道尚未见他回来。徐君猷怒道:“这厮恁的可恶。当依苏大人之言,细细搜查其居室一番。”遂邀元悟躬、苏公同去。元、苏二人不便推脱,只得依从。管家头前引路,众人来得府衙后院厢房,管家开启房门,徐君猷引元悟躬、苏公入得房来。徐溜房中颇为简陋,房当中有一张四方桌,两把椅,依右墙有一张床、临窗有一案桌,案桌右端有笔墨纸砚,左端垒着一摞帐本,依案桌乃是一个衣橱。徐君猷令管家四下搜查。苏公环视四壁,倒也干净整洁,近得案桌前,取过一册帐本,随意翻开一页,字迹工整,帐目清晰。徐君猷近得床来,掀去枕头,并无甚么。那厢管家忽道:“老爷。”徐君猷扭头来看,却见管家自衣橱内摸出一包袱来,甚是沉重。徐君猷奇道:“是何物什?”管家将包袱掷于地上,苏公听得包袱内撞击声,料想是银两。管家解开包袱,但见得数十锭大小不一银两,大则五十两,小亦有十两。徐君猷清点一番,竟有二百余两之多。直惊得管家目瞪口呆,茫然道:“他怎的有如此多银子?”徐君猷脸色铁青,道:“定是这厮收得他人钱财。”
苏仁独自入得书斋,须臾便自书斋出来,道:“徐大人、老爷,快去看看书斋。”苏公望着徐君猷,二人快步入得书斋,不由一愣,但见书斋书籍凌乱不堪,原先在书橱架上书卷几全取下,或置于案桌上,或散在地上,苏公扫视众卷封面,皆是些《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左传》、《墨子》、《吕氏春秋》等。徐君猷惊道:“莫不是朱先生阴魂作祟?”苏公摇头道:“徐大人,可觉此情形与庞广室内相似?”徐君猷思忖道:“正是正是,此是为何?”苏公道:“可见是同一人所为。”徐君猷连连点头,醒悟道:“徐某明白矣。苏大人言及紧要物什,此人当是为那物什而来,初始,他道那物什在不倦堂,便来找寻,几将被人察觉,索性装起鬼魂来,吓唬众人,以利其行动,可惜未能如愿。此物究竟隐藏何处?由此推想,朱溪与庞广之夜谈,并非庞广所言为离去之事,而是另有隐情。不定是朱溪预料祸患将至,将那紧要物什转托庞广。那厮在此无有所获,便追查到庞广室内,却不想被我等撞见。”苏公思忖道:“依大人之见,那究竟是甚物什?”徐君猷摇摇头,反问道:“依苏大人之见当是何物?”苏公亦摇摇头,道:“此物已害却三条人命,可想此物非同一般。既如此,朱溪,或庞广,必将此物藏于隐秘之处。”
苏公放下信笺,环视四周,望着衣橱门半开,垂出被褥,喃喃道:“那厮到底在寻甚么物什?甚么?”徐君猷正欲言语,忽闻外面有人高声道:“大人,朱先生家眷来了。”徐君猷、苏公急忙出得内室,但见一妇人入得书斋来,那妇人约莫四十余岁,身着缟素,面容苍白憔悴,正是朱溪妻子鲁氏。徐君猷上前施礼,鲁氏急忙还礼,而后叹息一声,道:“有劳大人了。”徐君猷叹道:“夫人且节哀。”鲁氏叹道:“民妇本不该打搅大人,只是有一事颇为紧要,闻得大人至书院,便赶来见大人。”徐君猷道:“不知何事?”鲁氏看了一眼苏公,欲言又止。徐君猷会意,遂令随从等堂外等候,道:“此乃翰林大学士苏轼苏大人。夫人但说无妨。”鲁氏躬身施礼,苏公急忙还礼。
苏公摸出两支短箭,呈与徐君猷,道:“此便是清城派所用弩箭,苏某险些被其射杀。”徐君猷一愣,接过短箭,疑道:“果真如此?”苏公点头。徐君猷望元悟躬,疑惑道:“清城派配备了武器?我与元大人说得甚为明白,清城派不过巡查市井,维护百姓,非是军兵、捕快,怎生配备刀棒弓箭?”元悟躬叹道:“徐大人有所不知,那市井之间多有刁民,甚是凶猛,往往持刀棍相抗法,清城派多有受伤者,配备武器,亦不过是防身罢了。”徐君猷脸色铁青,喃喃道:“既如此,此事可交与都总便是,要清城派何用,且遣散算了。”元悟躬迟疑不语。
苏公、苏仁遂取道往黄州城而去,一路乜些,约莫半个时辰,入了黄州城。苏公觉得腹中饥饿,方知已近晌午,便询问苏仁可曾带得铜钱。苏仁答道:“仅十余文钱。”苏公笑道:“足矣足矣。”主仆二人沿街前行,见得众多摊铺,其中有一处面摊,苏公笑道:“便在此处吃碗面罢了。”苏仁点头。那面摊主见得吃客,急忙上前招呼,苏公见旁边一桌只坐着个老汉,便挨着坐下。苏仁只道来两碗面。那摊主唱声喏,转身去了。苏公抬头望那老汉,一身乡野村夫模样,约莫五十余岁,脚旁放着一个大竹篓。苏公不由好奇,拱手道:“打搅老伯了。”那老汉正低头吃着面,抬头来看,急忙咽下口中面,道:“甚事?”苏公指着竹篓道:“此竹篓编织精巧,可是老伯所编?”那老汉摇摇头道:“我又不是篾匠,不会编的。”苏公道:“我听朋友言,黄州有一个吴姓篾匠,手艺甚是精湛,老伯可识得?”那老汉细细打量苏公,笑道:“听你言语,不象我黄州人,却也晓得吴老四的!若说篾匠,吴老四手艺当是黄州最好的,我这篓便是他编的。”苏公暗自高兴,原来那篾匠唤作吴老四。
主仆二人询问街坊府衙所在,街坊不解,纷纷劝苏仁逃走,苏公道:“我却要见府衙徐大人,问个清楚,此等凶恶歹人横行霸道,为何不加管治,听任其肆意妄为?”有街坊叹息道:“这位老爷好生糊涂。”苏公奇道:“我素闻徐大人清正清廉,爱民如子。”有街坊冷笑道:“这位老爷言语兀自滑稽,为官者,不害民便是好官,那徐大人身居高位,怎见得市井疾苦?”苏公疑道:“我闻人言,徐大人常在市井乡间察探民情,怎生不知市井情形?”那街坊叹息道:“徐大人只见得些表象,又怎知表象之下?这清城派便是徐大人应允的,当初只道是护民,百姓欣喜不已,却不想不到半年,便如这般。老爷若执意要见他,须小心言语才是,恐惹祸上身。”苏公叹息一声,心中思忖道:“世间之事,多有如此者,本欲做桩好事,却不想成了坏事。荆公新法,只道是强国富民,改除弊制,却被小人所乘,误国误民。今细想来,但凡法度政令,有如双面利刃,可为民,亦可害民,君子用之则善,小人用之则害,皆在人为也。适才街坊所言:为官者,不害民便是好官。此等言语,何等凄然。哀莫大于心死,若百姓心死,则我大宋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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