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八章 何曾识机巧
目录
第一卷 致命毒蛊
第二卷 黄州迷案
第二卷 黄州迷案
第三卷 鬼魅传说
第四卷 灵草记
第四卷 灵草记
第五卷 神兽传奇
第五卷 神兽传奇
第六卷 血字鬼咒
第七卷 烟月诗社谋杀案
第八卷 梅花血玉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八章 何曾识机巧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十卷 胭脂笺
第十卷 胭脂笺
第十一卷 梅花仙子
第十一卷 梅花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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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年公差望见桥头站着数人,急忙低下头来,无意间瞟了一眼,望见了徐君猷、苏公,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好一阵工夫方才醒悟过来,神情激动,上得前来,扑通跪倒在地,呼道:“大人,冤枉呀。”那老妇人停下脚步,眯着浑浊的老眼,颤颤微微上得前来,拉着孙女,扑通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徐君猷急忙上前,搀扶起那老妇人,又唤那中年公差起来,道:“你有甚冤屈,只管道来。”那中年公差道:“小人非是为自己喊冤,乃是为县衙已故押司朱子侃。”徐君猷一愣,惊讶道:“朱子侃?”那中年公差连连点头,道:“小人以为,朱子侃朱押司乃是被人害死的。”徐君猷瞥了苏公一眼,又问道:“朱子侃因何遇害?凶手何人?可有证据?”那中年公差无奈的摇摇头,道:“小人无有证据,亦不知凶手何人。”徐君猷问道:“那他因何遇害?”那中年公差叹道:“小人唤作仇节,亦是县衙的差人,平日里与朱押司甚熟。朱押司为人正直,绝不挠直为曲,因他言语耿直、办事公正,故而获罪了不少人,尚青鹤、辛何便是其中之一。那时刻,尚青鹤不过是一个市井泼皮,自与辛何勾结,为非作歹,创建了青鹤帮。朱押司曾向县令舒大人、县丞尹大人建议,查禁青鹤帮,不想反被舒大人斥责了一顿。在尚青鹤、辛何看来,朱押司便是手中刺、眼中钉,若拉拢不成,便是铲除。那日,小人闻得朱押司暴病而亡,顿生了疑心,朱押司身体健壮,无有病疾,怎的会突发暴病?”
苏仁神色飞扬,急切道:“不是田器。”苏公一愣,疑惑道:“你道杀死焦明月的凶手不是田器?”众人皆望着苏仁,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苏仁道:“我等以为,那夜金迷阁内毒死尚青鹤的三人是辛何、常砉与田器。方才猛然醒悟,那背对着窗格的人不是田器。”苏公一愣,道:“午前我等在那宅院中,见得常砉、田器并青鹤帮三名堂主等五具尸首,认定凶手是辛何。”苏仁道:“起先我也如此认为,但适才听得老爷言语,那田器左手食指少了一截,我猛然想起:那时刻我看得清楚,那背对窗格之人起身倒酒时,左手指头并无残缺。”
苏公幽然道:“原来这一切竟与黄冈县衙前任押司朱子侃有干连。如此言来,朱押司暴病而亡,实另有玄机。”徐君猷脸色铁青,愤愤道:“所谓暴病,或是谋杀。真凶定是他所告之人!”苏公叹道:“谋杀与否,唯开棺验尸。”徐君猷点头,遂唤过颜未,道:“明日你且再往黄冈城一遭,务必找到朱子侃家眷。”颜未唯喏。七人自桥下出来,上了桥面。徐君猷神色悲苦,幽然叹道:“可惜了朱子侃这等正直的公吏,为了首告贪腐,枉自丢了性命,还搭上了陈周、焦明月二人。”蓝二娘叹道:“陈周与朱子侃乃是十余年前的好友,十年前朱子侃到县衙做押司后,二人便甚少往来,外人甚少知他二人是好友。”
苏公摇摇头,道:“但凡人题名刻字,不会爬到亭梁上去。此乃是陈周有意为之。”徐君猷叹道:“陈周设下如此谜局,寻常人又怎能参悟出来?若不能悟出此玄机,又怎能找到那紧要物什?若找不出来这紧要物什,设下此谜局又有何用?”苏公叹道:“如此正说明那物什甚是紧要,陈周费尽心机,方设下这一谜局。或许他曾将此谜局玄机告知了焦明月,却不曾料想焦明月也因此丢了性命。”徐君猷点点头,道:“既如此,我等速赶到那百中亭去,或许陈周将物什藏在那亭中。”苏公点点头。四人出了正殿,那厢颜未、徐溜、元绿正挖掘塔基,苏仁道:“休要再挖了,我等且到百中亭一看。”
众人急忙围了上来,苏公看那竹筒内,道:“里面卷有一张纸。”将那竹筒倒过来,用力甩了几下,那纸出来一截,苏公遂将纸卷抽了出来,展开来看,却见上面写着:“三缄桥西下,五丁麻石中”。蓝二娘看罢,哀叹道:“此是陈周字迹。”徐君猷疑惑道:“三缄桥西下,五丁麻石中,是何意思?”苏公问道:“三缄桥在何处?”苏仁顺着亭柱滑了下来,闻得苏公问话,诧异道:“我似曾见过此桥。”元绿道:“便在土地庙南向,行一两里地便是,依此道可达黄冈城。”苏仁闻九*九*藏*书*网听,马上想起来,道:“那桥边可是一个乱坟岗?”元绿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那里甚多坟墓,阴气甚重,小的平日都不敢走那条道。”苏公点头,道:“我等即刻赶到三缄桥去。”
苏公笑道:“原来造桥之前,工匠先精心计算,而后选料,并将石料编号,以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与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并用,待建造时,依次用料。”苏仁笑道:“原来如此。”颜未望那砌了的桥石,急切道:“那五丁麻石在哪里?”苏仁四下察看,却见得桥墩处有“五”字麻石,顺着“五甲”数去,第四块麻石上果然刻有“五丁”字样,此块麻石较其余麻石小了许多,伸手一推,惊喜道:“老爷,这麻石有些松动。”苏公上得前来,用手试之,喜道:“可以拿得出来。”苏仁双手抠住麻石两端,用力将那块麻石扯了出来。颜未急忙伸手到洞中摸出,欣喜道:“里面有东西。”待拿了出来,却是一个油布包。
苏公又轻声诵了一遍,喃喃道:“项羽?项羽?”徐君猷一愣,笑道:“此诗与杜牧《乌江亭》一般,言是便是西楚霸王项羽。”苏公点点头,淡然一笑,道:“‘破釜沉舟’一句,岂非也是源于项羽?”徐君猷一愣,点点头,道:“此句似出于《史记·项羽本纪》?”苏公点点头,道:“其云:项羽乃悉引兵渡河,皆沉船,破釜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一还心。”徐君猷惊讶道:“苏兄之意:陈周《诗经》上画的破斧头,以‘破釜沉舟’一句来暗示项羽,而画中隐藏的土地庙三字,指点玄机在土地庙,而土地爷背后这句诗,亦与项羽相关,两者岂非巧合得很?”
苏公叹道:“我不为官,不知何为官官相护。官官相护,有如一张无形之网,百姓便如那无助的飞蛾,无论撞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恁的可怕。”徐君猷叹息道:“今青鹤帮已除,你可往县衙申告,想必舒大人会接审此案的。”仇节摇摇头,叹道:“此事已过两年多,物去人非,死无对证。纵然舒大人接了此案,恐难有结果。小人闻听说徐大人、苏大人断案如神,或有回天之术。此案与小人本不相干,但每每夜深人静,小人思想起朱押司在世之时,便觉良心不安。”徐君猷点点头,叹道:“你心有善念,吉神亦当助之。”仇节闻听,欣喜不已。
苏公捋着胡须,忍不住问道:“病发之时,朱押司身在何处?身旁有何人?”仇节道:“朱押司发病之时,乃是在夜间,估摸是戍亥时分,那时刻他兀自在县衙整理公文,身旁似无他人。后来,值守的衙役闻听得他叫喊,赶了过去,见得他抱着肚子,脸色惨白,疼痛难忍,众衙役将他抬到值守厢房的床上,又着人去叫郎中,但不待郎中赶到,他便气绝身亡了。”徐君猷思忖道:“这朱子侃死得果然有些蹊跷。但凡这等亡故,或是暴病,或是中毒。”仇节连连点头,道:“更为蹊跷的是,县衙急于料理朱押司后事。可怜朱押司家只有老母、妻室与一个女儿,无人做主,只得听任县衙将朱押司埋了。”
众人无语,赶到百中亭,苏公指引众人来看,果然见得亭梁上刻有“陈立之到此一游”七字。颜未思忖道:“这厮定是沿着亭柱爬到亭梁上去的。”苏仁眼尖,指着上方,道:“老爷且看,那字旁似刻了一个小箭头。”徐溜、元绿急忙来看,果然如此。徐君猷、苏公眯着眼睛,花了好一番工夫,方才看得清楚,在“陈”字上方有个小小的箭头,那箭头指向上方亭梁。
徐君猷绕至土地爷后,见得两行字迹,惊喜道:“苏兄快且来看,此处刻有诗句。”苏公急忙过来看,却原来是一句诗,“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徐君猷道:“此处字迹清晰,分明是不久前有人抹擦过。”那供桌上的苏仁闻听得,笑道:“是我前番抹擦过的,却不知是哪个借宿于此的失落过客所刻?”苏公淡然一笑,道:“徐大人可记得此诗句?”徐君猷一愣,探头细看,口中念诵着诗句,迟疑道:“可是荆公之诗?”苏公笑着点头,捋须道:“正是荆公之《乌江亭》。”
苏公一愣,皱99lib•net着眉头,喃喃道:“如此说来,除却辛何,还有一个凶手。”徐君猷疑惑道:“此人与辛何合谋,杀死了所有知情人,今辛何潜逃,令我等不再深查,他亦得以逃脱。”苏公点点头,蹙眉道:“此人才是真正的幕后真凶,尚青鹤、辛何、常砉等不过是其帮凶罢了。”徐君猷惊讶道:“如此言来,此人会是谁?”苏公摇摇头,幽然道:“不可言,不可言。”徐君猷恼怒道:“莫非是他?”众人惊讶,望着徐君猷,又望着苏公,苏公长叹一声,淡淡道:“无有人证物证来佐证,不可言呀。”徐君猷冷笑道:“证据?前些时日,苏兄不是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公幽然叹息道:“如今之计,唯有捉拿到辛何,或可问得出线索来。但我疑心,这辛何不定也被杀灭口了。”徐君猷疑惑道:“苏大人之意:这辛何潜逃,乃是凶手伪装的假象?”苏公点点头,捋须思忖。
众人下了山,经陈家镇、土地庙,又行了一两里路,上得山坡,往下看去,但见得山坡东面数百座坟冢,那坟冢间白幡飘晃,又见得三三五五的人,想必是来祭奠亡灵者。山坡下一条小河,道路延伸到河边,兀自一座石桥。元绿指着那石桥,道:“那便是三缄桥。”苏仁点头,道:“正是那桥。”徐君猷一行七人下了山坡,到得石桥边,徐君猷思忖道:“这边便是桥西,纸上言‘三缄桥西下’,且到桥下去看看。”苏公点头,绕至桥下。苏仁问道:“五丁麻石中,是何意思?”颜未诧异道:“我从未听说过甚么五丁麻石。”苏公抬头细看麻石,却见得每块麻石上刻有字,凡如“一甲、二甲、一乙、二乙、一丙、二丙”等等。
颜未将油布包交与苏公,徐君猷疑惑道:“这油布包中何物?似不甚重。”苏公看那油布包,包扎得甚是严实,接合处兀自用蜡封住,分明是担心受潮。打开油布包,却见里面还有一层油布,待散开第二层油布,见得里面竟是帐册公文并一大摞纸张。徐君猷诧异道:“此是甚么?”苏公唤苏仁捧了油布包,自上方拿过一本帐册,翻阅来看,却原来是黄冈县赋税帐目,看其日子,竟是元丰二年的。苏公遂将帐册递与徐君猷,徐君猷接过帐册,惊讶不已。苏公又取出一张纸来,那纸折叠数下,展开一看,却原来是一张状纸,那告状人落款是“朱子侃”!
苏公闻听,不由一愣,忽然想起那日田五郎欲言又止:那是自然,他等本就是……!适才听得徐君猷之言,猛然醒悟,原来田五郎之言是:他等本就是一丘之貉。
那苏公正眯着眼睛,拈须思忖甚么,蓝二娘连呼数声,苏公猛然醒悟,急忙接过酒壶。徐君猷哈哈笑道:“苏大人莫非在夜游不成?”苏公幽然道:“适才见得蓝二娘,不由令我想起了焦明月与陈周?”蓝二娘闻听,笑容顿失,叹息一声,道:“凶手已除,他等亦可瞑目了。”苏公捋着胡须,问道:“闻元绿言,你悟出了《诗经》中斧头的玄机?”蓝二娘道:“民妇愚钝,将那书看了不下千遍,翻来覆去两年多,无有头绪,前些日子,猛然间看出那画中竟然隐藏了‘土地庙’三个字。怎比得大人洞幽烛远、明察秋毫,实在惭愧之至。”苏公忽问道:“你可曾想过,这‘土地庙’三字是何意思?”蓝二娘思忖道:“民妇猜想是陈周将紧要物什藏在了土地庙中,不过元绿去查找过几次,什么也没有找到。”苏公点点头,道:“依你之见,会是甚么紧要物什?”蓝二娘摇摇头,道:“民妇亦曾想过,陈周、焦明月两人为此丢了性命,此物什定非寻常之物。”徐君猷皱着眉头,幽然道:“究竟是何物什,竟使得焦、陈二人宁死也不肯说出来?”
苏公急忙道:“且慢。”复又上前,细细看那两行诗句,道:“徐大人且看,此亭子刻的位置偏上,与两行诗齐头。”徐君猷茫然点点头,不知苏公何意。苏公又道:“徐大人再细看,这两行诗乃是刻成隶体,而为首第一个字却似是魏碑。魏碑者,横、捺似隶体,又常出字形边界;撇、捺向两侧伸展,收笔前之粗顿则更显厚重稳健,其字形较隶体更为扁方。”徐君猷笑道:“苏兄九_九_藏_书_网乃当世书法大家,便是一毫之差,亦可辨别出来。”苏仁诧异道:“同一诗句,为何要使两种字体?”
苏公忽道:“徐大人,我等且往土地庙查探个究竟,如何?”徐君猷连连点头,遂留下徐溜、颜未,其余人等先行回黄州城。元绿熟悉地形,遂头前引路,抄近道赶往土地庙,一路无话,到得了树林中的土地庙前。徐君猷叹道:“这庙竟破败如此,枉为了一方土地爷。”苏公问道:“两年多前,是否也是这般?”元绿点点头,道:“差不甚多。”苏公点点头,率先入得庙中,环视四下,杂草丛生,少有人迹,正殿虽保全完好,但门窗破烂,荒凉落寞。苏公指着殿前的两座香塔,道:“你等且在塔基下找寻一番。”颜未、徐溜闻听,各奔一塔,蹲下身去察看,元绿在一旁道:“或许在塔下,且挖开来看看。”
众人感叹之时,却见得自黄冈道上来得三人,当先一个中年汉子,留着山羊须,一手提着竹蓝,一手执着白幡,其后跟着一老一幼两人,分明是往坟山上祭奠的。待来人近得前来,苏公、苏仁皆愣住了。
令苏公惊讶的是,后面那一老一幼分明便是先后见过两次的老乞婆与其孙女,衣衫褴褛、面有饥色,甚是可怜,但此刻二人却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小女孩面带笑容,老妇人却隐含悲色。苏公幽然叹道:“原来这老妇有儿子,这儿子又怎忍心老母流落街头?”
苏公拈着胡须,淡然一笑,问道:“蓝二娘,这陈周又唤作陈立之?”蓝二娘望着苏公,点点头,诧异道:“大人怎的知晓?”苏公不答,原来在蓝记酒肆时,苏公听得蓝二娘无意中言及陈立之,初未留心,今猛然想起,不由追问道:“他名周,字立之。”蓝二娘点点头,思索道:“想必是大人查了他的户籍?”苏公淡然一笑,道:“原来陈立之便是陈周。”苏公叹道:“若苏某不曾看错,那百中亭亭梁上刻着七个字?”徐君猷追问道:“七个甚么字?”苏公欣喜道:“苏某见得,乃是‘陈立之到此一游’七字,那时刻,苏某兀自暗笑,只道我大宋多的是文人骚客,处处不忘留下墨宝,这厮居然爬到亭梁上去题字了!”徐君猷惊讶道:“苏兄看了这七个字,竟然牢记在心?竟又与白骨案有丝缕之连?”苏仁思忖道:“或许是他以前刻下的,与这诗句并无关联?”
苏公点点头,道:“或许只是巧合而已。”遂唤蓝二娘过来,指着那诗句道:“蓝二娘且看,此字可是陈周所刻?”蓝二娘细细察看,迟疑道:“与陈周刻字确有几分相似,但民妇不敢肯定。”徐君猷思忖道:“若是陈周所刻,他有何用意?此诗句暗示甚么?”蓝二娘道:“莫不是物什藏在这诗句后面?”徐君猷点点头,道:“此诗句便是陈周标明方位的暗记?”苏公趋上前去,用衣袖又抹了诗句四周灰尘,隐约见得诗句旁刻有甚么,细细辨认,却是寥寥数笔刻的一座亭子。徐君猷惊喜道:“寻常人题刻诗句,绝不会刻一座亭子。此处定是陈周留下的暗记无疑了。”那厢苏仁闻听,绕了过来,道:“如此,我用刀捅个窟窿出来看个究竟。”徐君猷颇有些欣喜道:“烦劳苏爷了。”
过了石桥,苏公看那桥头石碑,其上刻有“三缄桥”,转至石碑后,依稀见得碑身上刻着的捐资者、造桥者名录,苏公不由一愣,在那主持造桥者之中,赫然有朱子侃姓名,猛然醒悟道:“原来如此。”徐君猷诧异道:“苏兄又悟出了甚么?”苏公遂唤众人上前来看,道:“苏某心中一直疑惑,陈周住在陈家镇,区区一个书生,怎的知晓三缄桥下这五丁麻石是松动的?又怎会将证据藏匿此处?如今想来,这证据乃是朱子侃放置的。”徐君猷连连点头,道:“因他是造桥者,故而知道此处;亦或是他有意为之。”苏仁环视四周,道:“亦或是朱、陈二人同来此处放置。”
徐君猷愤愤道:“舒牧不曾勘验尸首?”仇节叹道:“县令大人说,县衙死人,不甚吉利,何曾验尸?”苏公指着老妇人并小女孩,问道:“他二人是朱押司家眷?”仇节叹道:“正是朱押司母亲与女儿。”苏公问道:“我见他老幼二人流落街头,以乞讨为生,不知朱押司浑家何在?”仇节长叹一声,悲愤道:“朱押司死便死了99lib•net,可恨那些奸人竟不肯放过其家眷。闻听说,青鹤帮曾到得朱押司家中,将他家中物什悉数砸了,又奸污了朱大嫂,朱大嫂含辱自尽了。”徐君猷等人闻听,皆悲愤填膺。苏公愤怒至极,竟扯下了数根胡须,愤然道:“端的是一帮禽兽。”
苏公上得阶基,看那正堂土地爷塑像,泥彩剥落,满身灰土,布满蛛丝,塑像前的供桌铺着枯草,左右地上亦铺有枯草破布之类。入得殿堂,苏公环视四下,徐君猷望着那塑像,思忖道:“这土地爷可是泥身,物什莫不是藏在其中?”蓝二娘站在门槛处,道:“如此言来,岂非要砸了这土地爷?”苏公摇摇头,道:“若物什果真在土地爷里面,陈周必是自某个口子放入,而后又泥封了这个口子。我等只要细细察看土地爷上下,必有破绽。”苏仁闻听,一个箭步跳上了供桌,道:“我来看看上面。”徐君猷点点头,道:“我且看前后左右。”苏公思忖道:“若果真如此,陈周必定做了暗记。”蓝二娘也凑了上来,细细察看。
苏公淡然一笑,拈须思忖道:“那时刻,陈周或许尚未识破常砉、田器真面目,危急关头,他将物什托付给焦明月,或许让他去找朋友田器寻求躲避。焦明月到得田器家中,被田器挽留下来,言语中,焦明月起了疑心,不肯吐露玄机秘密,借故离去。田器不允,二人打斗起来。焦明月乃是个文弱书生,敌不过田器,挣扎中咬下了田器左手食指一截来。田器恼怒至极,便用钝器砸死了焦明月。”众人皆点头,认同苏公推测。
徐君猷疑惑不解,问道:“苏兄悟出了甚么?”苏公笑道:“徐大人可还记得:那日我等郊游,遭遇大雨,在山林腰间一处亭中避雨?”徐君猷茫然点点头,眼前一亮,惊喜道:“百中亭?”苏仁闻听,恍然大悟,道:“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这两行诗的第一个字与刻画的小亭便是暗示百中亭?”蓝二娘诧异道:“或许是巧合而已,这一切与百中亭又有何干系?”
仇节叹道:“更令人发指的是,青鹤帮毁了朱押司家宅,致使老母幼女流落街头,且扬言任何人不许收留他二人。但与朱押司往来的亲戚朋友皆受到了青鹤帮威吓,其间有同情者暗中收留了他二人几日,被青鹤帮知晓,兀自被毒打了一顿,轻则养病数月,重则断手断脚。便是小人等县衙公差,亦不敢为之。”颜未怒道:“青鹤帮众徒人人足以诛之。”仇节叹道:“青鹤帮不足怕,可怕的是为虎作伥的县衙官吏与某些大人。受害的百姓真可谓走投无路,申告无门,只得忍气吞声,任人宰割。”颜未疑惑道:“某些大人?”仇节点点头,道:“辛何如此肆无忌惮,乃是其后有人。”颜未问道:“何人?”仇节摇摇头,默然无语。徐君猷恼怒道:“可恨那舒牧,美其名曰铜匣收状,恁的可笑至极。”
到得黄冈县衙,徐君猷再三嘱咐舒牧,应细心妥善处理青鹤帮一案,惩恶扬善,安抚民心,以期将功折罪。舒牧感激涕零,再三拜谢。未申时分,徐君猷引众出了黄冈城,出城不远,闻得身后有人高声道:“徐大人、苏大人。”众人回头望去,却是一男一女。苏公看得清楚,正是元绿与蓝二娘,那元绿手中兀自提着六七壶酒。徐君猷笑道:“原来是你二人,本府倒是忘了发一道公函,赦免元绿之罪。”蓝二娘上得前来,取过一酒壶,呈了上来,笑道:“民妇敬送大人一壶酒,感激大人为民除害。”徐君猷翻身下马,接过酒壶,扯了壶塞,将鼻子闻那酒香,不由惊叹道:“好酒!”蓝二娘笑道:“这酒已藏有四十年了。”又取过一壶,送与苏公。
苏仁闻听,忽然停下脚步,皱着眉头,低头思索甚么。颜未回头来看,见苏仁落在后面数丈远,呼唤道:“苏爷,快些跟上。”众人闻听得,皆回头来看,却见苏仁猛然跳了起来,叫道:“不是他,不是他!”众人甚是奇怪,却见苏仁快步跑了过来,神情激动,口中叫道:“不是他,不是他。”徐君猷疑惑道:“你道那书生不是常砉?”苏公追问道:“不是谁?”
苏公遂令苏仁爬上去,苏仁身手利索,沿亭柱爬到亭梁上。苏公站在亭下,问道:“可曾看到甚物?”苏仁比照箭头所指方向,却见得一根横梁上方有一道小槽99lib•net,槽中似有一件物什,伸手摸去,却是一节七寸长的竹筒,看那竹筒两端,一端是竹节,另一端却见得里面塞着一卷纸。苏仁大喜,低头对苏公道:“老爷,且接住。”而后抛了下去,颜未眼急手快,于坠地前便抓住了竹筒,而后交给苏公。
令苏仁惊讶的是,那执白幡提竹蓝的中年男子赫然是那日追赶并善言告警自己的公差!
七人出了土地庙,赶往百中亭。过了陈家镇,路经田家庄外焦明月白骨掩埋处,苏公幽然叹道:“可怜陈周,结交了田器这般小人,却害了焦明月这般朋友。”蓝二娘叹道:“还有常砉这厮,亦是个小人。”苏公问道:“常砉是何时入得县衙做了押司?”蓝二娘回想道:“似是陈周失踪后不久。”苏公思忖片刻,问元绿道:“你可识得常砉?”元绿摇摇头,道:“小人只是听说过,却不识得。”苏公思忖道:“你曾言,在田器家中见得一书生模样者,此人是谁?莫不就是常砉?”徐君猷道:“辛何、常砉、田器本就是一丘之貉,如此推想,那书生定是常砉。”
苏公叹道:“陈周好交朋友,但玉石不分,知人知面不知心,常砉、田器皆是小人,也称好友?朱子侃知势不妙,便将物证托付给了陈周,而后陈周与常砉、或是田器言语中,无意间走露了风声。常砉顿时起了私心,必是暗中告密,引来了凶手。此一点可自朱子侃死后,常砉便做了县衙押司之事推测出来。”蓝二娘醒悟道:“原来如此,那时民妇并庄中人曾私下议论,不知常砉这厮怎的做了押司?想那押司一职,往往是数十人争夺,非是官老爷的亲朋心腹,怎能做得上?却原来他是卖友求荣,踏着陈周的尸首。”苏公叹道:“亏得陈周机警,察觉不对,便设下了重重玄机,并告知了自蕲春来黄冈的焦明月,又幸亏那焦明月亦是个正直的书生,宁死不屈。”徐君猷叹道:“今之世道,世风日下,利益之前争先恐后,危难之际畏缩自保。然而,我大宋子民,芸芸众生,不乏刚正不阿、坚强不屈、黜邪崇正、成仁取义的英雄。”众人嗟叹不已。
苏公望着仇节,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得朱子侃母亲与女儿讨饭时,一个中年公差将他二人拽入家中,匆匆将门扇关了,神色紧张,行径怪异。那中年公差正是面前的仇节!他惶恐害怕的是青鹤帮以及县衙的某些官吏!还有某些官府大人!
苏仁忍不住插言道:“受害百姓为何不到州府状告?”仇节叹息一声,道:“青鹤帮与县衙官吏鼠猫一窝,黄冈百姓,人人知晓,只有那县令舒大人浑浑噩噩,没眉没眼,摇头稾脑,偏听偏信。若言到州府衙门告状,一则奈何那青鹤帮势力过大,一旦走露风声,便会祸及亲戚朋友,人人惊恐担心,哪里敢去?二则,所谓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去州府衙门告状无异于自投罗网、自寻死路。便是小人这般公差,亦不敢轻信徐大人。得到今日,徐大人清剿青鹤帮并县衙奸恶,小人方才醒悟。”
徐君猷叹息一声,道:“惭愧惭愧。若非苏兄一问,我竟思索不起来了。细读之下,隐约记得是荆公之诗,其后两句却记不得了,苏兄可还记得?”苏公笑道:“其后两句是:‘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徐君猷闻听,一拍脑门,哈哈笑道:“正是这两句:‘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想当年我等初读此诗之时,兀自不解其意。与杜牧《乌江亭》之‘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一句相比,逊色甚多,但后来细细思索,又别有意境。”苏公点点头,叹道:“荆公诗句立意往往与众不同,他认为,项羽拒纳人才,刚愎自用,使江东子弟疲于奔命,枉自捐躯。如此无德无能,又怎能再使江东子弟为其霸业卷土北上,血洒疆场?”徐君猷叹道:“荆公之心思,非我等可知也。”
苏公问道:“你等此行,可是为了祭奠朱子侃?”仇节点点头,指着那坟山坡,道:“朱押司尸骨便埋在那山坡之上。”徐君猷点点头,道:“我等也去拜祭一番,如何?”众人皆附和。苏公摇摇头,拈须道:“要破此案,还须朱押司的坟茔。”徐君猷疑惑不解,问道:“苏兄有何妙计?”苏公幽然道:“此事还得烦劳徐大人与颜爷。”
徐君猷、苏公看罢帐册公文状纸等,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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