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致命毒蛊
第五章 艳诗玄机
目录
第一卷 致命毒蛊
第五章 艳诗玄机
第二卷 黄州迷案
第二卷 黄州迷案
第三卷 鬼魅传说
第四卷 灵草记
第四卷 灵草记
第五卷 神兽传奇
第五卷 神兽传奇
第六卷 血字鬼咒
第七卷 烟月诗社谋杀案
第八卷 梅花血玉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十卷 胭脂笺
第十卷 胭脂笺
第十一卷 梅花仙子
第十一卷 梅花仙子
上一页下一页
夜深人静,远处闻得几声狗吠声,微风拂过,却无丝毫声响。一条黑影入得院来,贴墙而行。厢房中兀自有些光亮,那黑影沾了口水,破了窗纸,凑眼过去,窥视房内。而后至厢房门旁,伸手试探,那门竟未合严,轻轻推开,蹑手蹑足,进得房去。那光亮却是自内室传出,内室中有一案桌,一端叠着些函件,另一端一尊羊角烛台,燃着两支红烛,左侧书厨摆列众多书籍卷本,右侧一张雕花木床,悬有一顶耦合蚊帐,床上一人覆盖被褥,斜倚床头,一手伸在被褥外,兀自拿着一卷书,只是双目闭合,原来早已睡着。
苏公思忖不语,拈须皱眉,竟不理会徐君猷、张锦洲。徐、张二人疑惑不解,又不便询问。苏公踱步出亭,近得青石栏,望着池水,但见圈圈涟漪,竟自呆了。徐君猷起身出得亭来,正欲上前询问,不想苏公猛然回身,唬了徐君猷一惊,连退数步。苏公道:“徐大人,快且将那《吉梦录》取来。”徐君猷一愣,嘀咕道:“《吉梦录》?要它做甚?”
张锦洲一惊,道:“如此推想,亦有几分道理。元悟躬与郑浩然乃是故交,自是识得郑公字迹。”苏公思忖道:“或许在登州之时,元悟躬便见过此《吉梦录》。”徐君猷疑道:“张大人之所以未见此书,或是元悟躬早已私自藏之,可惜四年来,他竟一直未能解开玄机。不知朱溪怎生知晓此事,竟将此书盗走。元悟躬不敢声张,只得暗中行动。可惜那日言语时说露了嘴,被苏大人识出破绽。”
青荇居士冷笑一声,道:“徐大人须三思而后言,切不可冤枉了好人。”苏公淡然一笑,道:“居士与元悟躬元大人合谋,利用温七、周中之贪心,用毒蛇杀死朱溪。元大人之心腹程贯已招供,朱溪死,非是毒蛇,而是死前曾饮得一杯酒。府衙仵作勘验尸首时曾报知徐大人。”徐君猷点头道:“只是朱溪室内并未见酒壶之类,本府初未在意。而苏大人在窗外竹林中拾得一小瓷瓶,那瓷瓶兀自逸出酒气。”苏公道:“周中谋杀朱溪后,自窗口入竹林逃离,惊慌之间,险些滑倒,掉下小瓷瓶。”青荇居士哈哈笑道:“周中杀人,与我何干?”
次日,徐君猷开堂审理临江书院朱溪被杀一案,堂外围观者挨肩擦背,竟如庙会一般,因案情曲折离奇,牵涉人物甚多,一时轰动黄州城,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皆言徐君猷断案逸事。
自此,苏公每日必去安国寺研读佛经,与潜德大师参禅论相。又三日,苏公正欲往安国寺,闻得院门外有人言语,不多时,苏仁引进一人来,只道是徐君猷遣人送来信笺。苏公接过信笺,拆开一看:徐君猷只道有紧要之事,邀苏公速来府衙。苏公不知何事,遂令送信人先行回禀徐大人,只道随后便到。送信人告退离去。苏公换了身洁净衣裳,而后携苏仁赶往黄州府衙。一路无话,至府衙门前,门吏辛正急忙来迎,道:“徐大人等候苏大人多时了。”遂引苏公主仆往府衙后院。辗转而行,至一花园,但见满园春色,争奇斗艳。园中有一亭,亭前乃是一水池,池边以青石为栏,亭中端坐二人,正谈笑风生。闻得苏公到来,徐君猷急忙出亭,跑将过来,一把拽住苏公,拉至亭中,亭中一中年人急忙上前,道:“子瞻兄,别来无恙。”苏公抬眼望去,竟是刑部侍郎张锦洲张大人!
苏公道:“此卷中有诗句言及子瞻。”遂翻至《东方云空见仙女裸舞》,指与张锦洲看。张锦洲疑道:“莫非此人识得子瞻兄?”苏公思忖道:“我却不识得此字。依我推想,此人曾在登州见过海市蜃楼。初始,我当是元悟躬元大人,因他曾任登州提举市舶司,可徐大人言此非元大人所书。”张锦洲一愣,疑道:“登州?”苏公点点头,张锦洲猛然一震,复又阅诗,惊诧道:“莫非是他?”徐君猷、苏公相视一下,异口同声问道:“是谁?”张锦洲幽然道:“登州知府郑浩然!”苏公惊诧不已,道:“是他所书?子瞻虽不识郑浩然,但有登州友人来信言及过,只道郑公清正廉明,为人刚直,颇有口碑,却不想遭匪人劫杀。”徐君猷疑惑道:“徐某亦曾听元悟躬言及此事,那凶身已伏诛。”
苏公淡然一笑,道:“居士问的是,此便是毒蛊害人之动机。居士为何要谋害朱溪、元大人?其实动机早已明了。”徐君猷99lib•net扬起手中书卷,道:“便是此卷《吉梦录》。”青荇居士苦笑道:“不过一本淫诗集罢了,怎生杀人?”徐君猷淡然一笑,道:“初始,我等亦只当此是本淫诗集,不知其中玄机。朱溪、元悟躬知晓其中玄机,从而招来杀身之祸。”青荇冷笑一声,道:“什么玄机?”徐君猷淡然一笑,望着苏公。
苏公道:“此计若得逞,外人只当是意外,不再追查。可惜徐大人起了疑心,令程贯暗中追查。你等无奈,只得嫁祸庞广。周中将装蛇竹篓置于庞广床下,意欲让徐大人发觉,认定凶手便是庞广,而此刻庞广早已畏罪潜逃,一切便已顺理成章。”徐君猷道:“可惜周中行径被苏大人察出破绽,阴谋遂告败露。”苏公道:“居士可知那装蛇竹篓有何蹊跷?”青荇居士一愣,默然不答。苏公笑道:“居士所请篾匠可姓吴?那吴篾匠手艺甚好,收价比其他篾匠贵出一倍,寻常百姓制作竹具,只求耐用,自是喜贱厌贵。那吴篾匠却只给大户人家制作竹具,每制作一件,便要留下一处小小暗记。想必居士不知此事吧。”青荇冷笑道:“甚么暗记?”
苏公道:“此中曲折始于年前,朱溪前往京城办事,不知怎的识得了一风尘女子,这妓女唤作云梦雪,本是登州人氏,自登州至京城,落籍京城寒碧阁,因其色艺俱佳,遂成第一行首,在京城勾栏颇有些名气。朱溪宿住寒碧阁,乐不思蜀。缠绵三日间,朱溪见得云梦雪有一本诗集,便是此卷《吉梦录》。朱溪万万未曾料到,此卷诗集竟招惹了杀身大祸。”青荇居士面无表情,形如木雕。
苏公连声催促,徐君猷遂令下人去取。约莫一顿饭时刻,不见人影,徐君猷甚是气恼,又着人去看个究竟,不多时,两人并库吏皆跑来,只道《吉梦录》不见了!苏公大吃一惊,徐君猷闻听大怒,斥责库吏,道:“怎生不见了?此书乃是本府亲手交与你封存,未得本府手书任何人不得阅看。”库吏惊恐万分,跪倒在地,委屈道:“小人亦不知晓,此书入库后并无人动得。”苏公上前道:“徐大人休要责怪他等,定是有人将其盗走了。”徐君猷无奈,挥手令他等去了,疑惑道:“元悟躬已死,为何还有人盗书?”
徐君猷怒道:“这厮好生猖狂!”张锦洲道:“登州通判元悟躬乃是郑浩然挚友,遂上奏朝廷,发誓缉拿常兴,为友报仇雪恨。登州百姓亦痛恨此贼,约莫十天后,有百姓发觉常兴贼穴,遂首告官府,元悟躬率人包围贼窝,那常兴见难逃脱,遂引火自焚。朝廷闻得凶讯,遂着锦洲前往登州,协查此案。待锦洲赶至登州时,此案已了结。元悟躬将郑浩然遗物交与锦洲,其中便有郑浩然数本剿贼奏折。”徐君猷道:“张大人可曾见得此诗集?”张锦洲摇头道:“郑浩然遗物中确有诗集,锦洲亦曾细读,却无有此等艳诗。今细想来,此卷《吉梦录》字迹当是出自郑浩然之手,端的蹊跷。”
注:糊名,就是将考生考卷上的姓名、籍贯等密封,又称“弥封”。糊名制实施之后,考官评阅试卷还可辨认考生字迹。后又实施誉录制,即由专人用红笔抄写考生的答卷,再交阅卷官评卷官评阅。考官评阅试卷时,不仅不知考生姓名,连考生字迹亦无从辨认。
苏公淡然一笑,道:“只因这笔财宝已经到了黄州。”青荇居士冷笑道:“那云梦雪尚且不知,朱溪又怎知财宝到了黄州?”苏公道:“因为《吉梦录》道出了玄机。”徐君猷尚不明原由,忍不住问道:“究竟是甚玄机?”苏公望着青荇居士,不由长叹一声,幽幽道:“郑大人,事已至此,苏某窃以为你亦不必再隐瞒了。”徐君猷闻听,大惊失色,望着青荇居士,疑道:“郑大人?郑浩然?”青荇居士一愣,疑惑道:“甚么郑大人?青荇不知苏大人言甚么?”苏公淡然一笑,道:“真人面前不言假话,郑大人金蝉脱壳,隐姓埋名,用心良苦也。”徐君猷惊诧不已,半信半疑道:“青荇居士竟是原登州知府郑浩然?那郑大人早被歹人所害,此事众所周知。”青荇居士道:“我姓龚,名璞之,不识得也不知甚么郑浩然。”
不多时,徐君猷急急跑来,神色慌张,苏公见得,大惊失色。徐君猷近得前来,喘息道:“不见了,不见了。”苏公连声惋惜,徐君猷道:“我里外寻了遍,不见此书,想必亦是被人盗走了。”苏公问道:“你将书藏在何处?”徐君猷忽笑了,道:“苏大人中计矣。”言藏书网罢,自怀中摸出一卷书来,正是《吉梦录》,苏公哑然失笑。徐君猷将书递与张锦洲,张锦洲翻开书卷一看,不觉一愣,急忙抬起头来,望着苏公,疑惑道:“怎皆是些艳诗浪句?”
苏公摇头道:“若如此,徐大人库房所存抄本怎的失窃?”徐君猷一愣,疑道:“今朱溪、元悟躬已死,还有何人知晓其中秘密?”苏公淡然一笑,道:“苏某已知晓何人矣。”徐君猷、张锦洲惊道:“何人?”苏公望着徐君猷,道:“徐大人,你道此人是谁?”徐君猷一愣,摇头道:“我怎生知晓?”苏公冷笑一声,道:“此人便是徐大人!”张锦洲大惊失色。徐君猷愣道:“苏大人怎言是我?”苏公笑道:“徐大人为何抄录一卷,封存库房?徐大人为何将真本收之密处?徐大人乃是想破解书中玄机,图谋财宝。”徐君猷顿时语塞,脸色铁青。
言语间,苏公心中一动,忽问道:“子瞻有一事甚是疑惑,不知年前朱溪先生往京城何事?”徐君猷道:“此事徐某曾问过朱溪,他道是为了书院学生之事。”张锦洲点点头,叹息一声,道:“确为此而去。”苏公疑惑道:“今春三月方才省试,年前去做甚?”张锦洲叹道:“子瞻兄久未在京矣。”苏公笑道:“锦洲错矣。年前子瞻在京有数月之久。”张锦洲苦笑一声,道:“子瞻兄身陷牢狱,自身难保,怎知朝中之事?”苏公点头,道:“愿闻其祥。”张锦洲叹道:“朱溪前往京城,非是见锦洲,乃是见礼部尚书。”苏公一愣,道:“见礼部尚书何事?”张锦洲叹道:“子瞻兄何等精明之人,此事兀自不解否?”徐君猷一惊,疑道:“莫非……?”张锦洲急忙止其言,道:“此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不可言。”
徐君猷愤然道:“元悟躬既得一半财宝,竟还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恁的贪得无厌。”苏公喃喃道:“此等朝廷官吏,口称夷齐,心怀盗跖,欺公卖法,受纳苞苴,真国之蠹虫也。”
那黑影悄然入得内室,环视四下,正望见床上人所持书卷,封面上赫然书着“吉梦录”三字,那黑影猫身近得前去,伸手轻轻拿过书卷,床上人怎生知晓。那黑影就着烛光,翻阅前后,正是所求之物。得手之后,遂转身退出内室,未待出厢房,眼前忽然大亮,那黑影大惊,方知中计,又欲返身内室,却闻得身后有人笑道:“深夜来访,怎不先言语一声,徐某怠慢居士了。”那人急忙回过身来,徐君猷与两名提刀公差正立在内室门口。厢房门开启,早涌进五六名公差来,一拥而上,将他缚住,火光照着那人面孔,正是青荇居士。
徐君猷叹息一声,道:“本府只道青荇乃贤人居士,却不想暗中竟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青荇居士冷笑道:“青荇不知大人说甚?”徐君猷叹道:“苏大人言幕后真凶乃青荇居士,本府不肯信其言,今夜得以亲眼目睹,本府方信苏大人之言。青荇居士,你便是杀害朱溪、元悟躬的幕后真凶!”
三人沉默不语,苏公不忍寂静,又问道:“朱溪之事可办得顺利?”张锦洲叹道:“朱溪至京城,便住在锦洲府中,每日外出。不过临行前几日忽不见了踪影,初始,锦洲未曾在意,似有三四日情形,锦洲不免担忧起来,正欲遣人寻他,他却回来矣,回来之时,满面春风,想必事情已办理顺当。又在府中住了一日,便告别起程回乡了。”苏公道:“他未言及所办之事?”张锦洲淡然一笑,道:“朱溪数番来京城,从不言他所办之事,亦从不求锦洲助他。”徐君猷诧异不解,道:“张大人在京近二十年,颇有人缘,他怎不求助大人?”张锦洲道:“朱溪知锦洲为人,断然不肯帮他,又何必出言相求?他亦从未向人言及锦洲与他同窗交情。”苏公叹道:“此朱溪精明之处也,此等事情终非善事,一旦败露,朝廷必然严加惩处,朱溪不让锦洲牵连入内,乃挚友深情也。”
苏公思忖道:“郑浩然一案已然了结,却不知锦洲知晓一事否?”张锦洲道:“何事?”苏公道:“财宝。”徐君猷奇道:“甚么财宝?”张锦洲道:“郑浩然为官清廉,并未留下甚么钱财。”苏公摇头道:“非是郑浩然钱财,而是海贼常兴所掳财宝。”张锦洲道:“当年锦洲亦曾询问此事,郑浩然曾追查财宝下落,似有眉目之时却被贼人所害。那常兴死后,便无人知晓财宝藏于何处了。后登州府曾竭力找寻多次,皆未有获。”苏公道:“依锦洲所知,那财宝有几多?”张锦洲摇头道:“不敢思量!”徐君九九藏书猷猛一击掌,惊呼道:“我明白矣。这《吉梦录》便是郑浩然生前所书,财宝玄机便隐在此书中!”
苏公忽然噗嗤一笑,道:“徐大人脸色怎的如此难看?莫非心中有鬼?”徐君猷猛然醒悟,笑道:“好个苏轼,竟是睚眦必报之人。”张锦洲亦醒悟,笑道:“子瞻顽性不改,几将唬住锦洲。”苏公笑道:“锦洲可曾见过郑浩然?”张锦洲道:“锦洲与他有一面之交。”苏公叹道:“可惜只有一面,却未见得其另一面。”张锦洲一愣,不解其意。
苏公笑道:“子瞻依稀记得,徐大人城外茶肆迎子瞻时,朱溪曾言及今春又欲往京城,徐大人可还记得?”徐君猷一愣,回想道:“似有此事。朱溪言道:不定春后朱某又将往京城。徐某正待询问,不想被那青荇居士打断,请众人饮酒。徐某亦未追问了。此等话语,不曾留心,不想苏大人竟还记着,恁的厉害!”张锦洲疑道:“子瞻之意,朱溪心中念念不忘那云梦雪,欲再往京城相会?”徐君猷连连点头,道:“女色有时便如那迷魂汤一般,竟身不由己。”
张锦洲叹道:“锦洲曾协办此案,知其详情。近五年前,登州蓬莱有一伙海贼,为首贼人唤作常兴,绰号沧海蛟龙,手下有一二百喽罗,一味抢劫登州进出商船,大宋、高丽、东瀛贸易商船多有遭劫。登州知府郑浩然震怒,遂调遣精兵强将,清剿海贼。郑浩然巧施妙计,伪装成商船出海,那常兴果然中计,引众贼前来,待得近时,郑浩然猛然率兵杀出,箭如雨发,又施放火箭,将贼船焚烧,众贼人或被射死,或被烧死,亦有跳海者被擒拿,唯逃了沧海蛟龙常兴。”徐君猷叹息道:“可惜可惜。那厮必不肯善罢甘休。”张锦洲道:“正是。那常兴嫉恨郑浩然,便乔装改扮潜入登州城,一夜之间,竟将郑浩然与妻妾并家仆十余人悉数杀害!那贼兀自割下郑浩然首级,祭奠众贼!”
苏公思忖道:“此书或真的隐藏着玄机。”徐君猷忽然笑了,苏公诧异道:“徐大人何故发笑?”徐君猷道:“苏大人曾细细琢磨,徐某亦读了不下百遍,并未悟出丝毫玄机迹象。”苏公道:“只因我等是局外人。”徐君猷一愣,道:“局外人?谁是局内人?”苏公指张锦洲道:“张大人。”徐君猷点点头,笑道:“既如此,徐某便将书取来。”苏公一愣,道:“此书岂非已失窃?”徐君猷低声道:“徐某亦好读此书,早先抄录一卷,交库吏封存,真本尚在徐某手中。”苏公拈须笑道:“原来徐大人亦是性情中人。”张锦洲不解,询问何事,苏公笑道:“徐大人好读书,近日得一奇书,手不释卷。”徐君猷窃笑而去。张锦洲询问何书,苏公笑而不答。
苏公淡然一笑,道:“约莫五年前,登州海贼猖行,肆意抢夺往来商船,得财宝无数。登州知府郑浩然清剿海贼常兴,发觉了海贼所匿财宝,不由起了贪婪。于是思量出一条苦肉计并金蝉脱壳之计。”徐君猷惊道:“苦肉计并金蝉脱壳之计?”苏公点头道:“郑浩然妻妾并家仆十余人惨遭杀害,郑浩然首级亦被贼人割去,官府缉拿贼首常兴,不久探明下落,将之围困,常兴知难脱一死,放火自焚,面目全非。如此可谓天衣无缝了。郑浩然郑大人则取得财宝,沿海南下,入长江,至黄州隐居。”青荇冷笑不已,道:“可惜苏大人所言不过是臆想猜测罢了。”苏公却不反驳,又道:“郑大人在登州之时,有一个勾栏相好,唤作云梦雪,大人曾写得二十余首艳诗赠他,那云梦雪却也是性情中人,竟兀自收藏在身,即便至京城亦未舍得抛弃。”徐君猷淡然笑道:“如此言来,这风尘女子远比大人重情重义。”
苏公叹道:“元悟躬任黄州通判,竟遇见了死去的郑大人,未免吃惊,却未告发,想必是受了郑大人钱财,可惜却丢了自身性命。”郑浩然木然道:“苏大人神思过人,非我等可及。登州之事,大多言中,只是有一桩事情错也。”苏公问道:“何事?”郑浩然叹道:“郑某、元大人、常兴,乃是同党合谋也。”徐君猷、苏公、张锦洲皆惊诧不已。郑浩然叹道:“那常兴欲私吞财宝,郑某与元大人怎肯罢休,遂将之灭口。郑某亦因一时贪念,使金蝉脱壳之计,私吞了财宝,逃遁至此,只道此生逍遥自在矣。不想元悟躬竟上任黄州,他见得我,自是震怒,郑某只得与他一半财宝。”
徐君猷击掌三下,厢房外张锦洲入得房来,徐君猷道:“郑大人,且看此人是谁?”青荇居士扭头望去,不觉一愣。张九*九*藏*书*网锦洲望着青荇居士,长叹一声,道:“郑大人,不想你我在此相见。”青荇居士惊诧万分,面色苍白,苦笑道:“原来是刑部张侍郎。”张锦洲叹道:“登州百姓只当郑大人公正廉明,洁清自矢,却金暮夜,却不想郑大人竟是这般道貌岸然,贪赃枉法。”郑浩然哈哈大笑,笑过后凄然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此千古不变之理。那朱溪亦是道貌岸然、贪惏无餍之徒,以此敲诈于我,我若不从,他便要上京告发。”徐君猷忽醒悟道:“我等迎候苏大人那日,朱溪曾言:不定春后朱某又将往京城。我正待询问缘故,忽被郑大人打断,我亦未追问。原来朱溪此言竟是说与郑大人听的。”
徐君猷疑道:“朝中早已实施糊名、誉录,怎生可能?”张锦洲淡然一笑,道:“事在人为。”徐君猷连连叹息,苏公喃喃道:“若如此,我大宋危矣。”
苏公叹道:“朱溪不合识得青荇居士,更不该收得居士之《秋日寻禹王城怀古》。待他在京城勾栏见得《吉梦录》,大吃一惊,二者竟是出自同一人之手!原来青荇居士便是已遇害的登州知府郑浩然!此便是《吉梦录》之玄机。朱溪若将此事公之于众,后果如何?可想而知。”徐君猷冷笑道:“此便是你谋杀朱溪、元悟躬之意图,惟恐暴露你真实身份。”青荇居士道:“荒谬之极!我本名龚璞之,非是甚么郑大人。”徐君猷冷笑一声,道:“郑大人言之过早矣。今黄州城中非只有元悟躬识得大人。”青荇居士一愣,冷笑道:“青荇却想见见此人。”
苏公道:“锦洲且仔细看来。”张锦洲复又翻开书卷,看了数页,连连摇头,疑道:“你等要我看甚?”徐君猷道:“苏大人以为,此书中隐藏着一桩秘密,可惜无有头绪,徐某亦琢磨多时,不得其解,窃以为不过是本艳诗集子罢了。”张锦洲笑道:“分明是一本艳诗集。若果真隐藏秘密,焉有苏大人参悟不出之理?”苏公思忖道:“苏某曾试过数种方法,皆未查出丝毫端倪。”张锦洲奇道:“子瞻为何断定其中隐藏秘密?”苏公道:“徐大人曾言,此诗集字迹非元悟躬所书,元悟躬亦早知此诗集,极欲得到此书,三番五次遣派程贯找寻,若只是一本艳诗集子,何必如此费心?朱溪得到此书,行径亦为异常,竟分作数份,隐藏于《墨子》中,若只是一本艳诗集子,何必如此周折?我窃以为,元悟躬、朱溪必是知晓书中隐藏秘密之事,只是未曾悟出玄机要旨。”徐君猷叹道:“可惜他二人皆已不能言语了。”
苏公他乡遇故知,不由百感交集。二人四手紧握,久久不放。徐君猷笑道:“张大人、苏大人且坐下叙旧。”二人方才松手,苏公道:“不知锦洲何时回得黄州?”徐君猷道:“昨日黄昏时刻到达府衙。”张锦洲道:“子瞻兄在黄州可好?”苏公道:“亏得徐大人关照,子瞻尚可度日。”张锦洲又告知驸马王诜等人情形,苏公叹息道:“皆是子瞻害了他等。”二人言语约莫两个时辰,徐君猷便在亭内设宴,宴罢又饮茶,三人且饮且叙,张锦洲言及此番回乡省亲,欲资助临江书院,却不想同窗好友朱溪竟遇害,不免伤感。张锦洲叹道:“不想年前京城一见,我二人竟成陌路两世人,真可谓人生无常。”苏公笑道:“锦洲所言甚是,人生无常!我等凡人与苍穹而言,是何等之渺小!人之生死,与历史长河,又是何等微不足道!锦洲大可不必伤感。”张锦洲叹息道:“子瞻兄受尽屈辱,竟还这般矫首傲世、委心任天,锦洲深为敬佩。”
苏公惊诧万分,心中终于明白了:朱溪前往京城,便是为了贿赂礼部官吏,主考官收得贿赂,便徇私舞弊,徇情取舍!如此言来,近年来临江书院多有中举者,非是书院授学有术,亦非学生真才实学,竟是朱溪用此手段之结果!难怪朱溪大收学钱,每年逾万两银子,竟用于此!
苏公笑道:“那竹篓底侧有一根篾片刻有一行字,如蚂蚁一般大小,乃是‘龚璞之家用’五字。”青荇闻听,脸色顿变,惊慌之情溢于面目。徐君猷闻听,心中暗笑:这苏轼好生狡诈,诳人竟似真的一般,可他又怎知青荇居士本名龚璞之?
徐君猷道:“只因此卷诗集隐藏了一个秘密,登州海贼常兴的藏宝处。”青荇居士闻听,全身猛然一震。徐君猷道:“可惜那云梦雪丝毫不知,朱溪索要此诗集后,欣喜异常,遂急急赶回黄州来。”青荇居士忽冷笑道:“登州海贼的财宝自藏在登州,朱溪急急赶回黄州做甚?”徐君猷一愣,顿时语塞,把九*九*藏*书*网眼望苏公。
徐君猷、张锦洲叹息不已。苏公忽道:“锦洲可曾闻听过云梦雪?”张锦洲一愣,奇道:“子瞻兄亦知云梦雪?”苏公一喜,道:“锦洲知之?”张锦洲笑道:“云梦雪乃是京城寒碧阁第一行首,闻他人言似是登州人氏,能歌善舞,又精通棋琴书画。不想子瞻身在黄州,竟亦知晓此人?”徐君猷迟疑半响,忽然醒悟,道:“朱溪室内岂非有一名柬,正是云梦雪?”苏公点头。张锦洲悟道:“你道是朱溪曾会过云梦雪?”苏公点头道:“初始,我观那名柬制作精美,用纸用墨甚是考究,端是出自京城碧德斋。那字迹分明出自女子之手,笔画之间,颇为飘逸,非庄重之笔。故此询问锦洲。”徐君猷闻听,惊叹不已。张锦洲思忖道:“莫非朱溪失踪几日,便是在寒碧阁?”徐君猷道:“定是如此,若能留住朱溪数日,只有绝色美人。适才张大人言,朱溪回来之时,兀自满面春风,依徐某看来,定是事情办妥,又得与美人缠绵。”张锦洲叹道:“那云梦雪确是绝代佳人,朱溪迷恋于他,亦不足为奇。”徐君猷叹道:“朱溪兀自保存其名柬、绸帕,可见痴迷甚深。可惜那风月场中终非久留之地。”
苏公笑道:“射杀周中,或非你之意,不过谋害元悟躬却是你所为?”青荇居士辩道:“我闻那元大人乃是自杀。”苏公笑道:“居士必定要言:元大人乃是死于密室,门窗皆自内闩住,又无密道通外,房瓦亦未有掀动迹象,元大人躺在室中,怎生杀他?又怎生逃脱?”徐君猷道:“本府勘验现场之时,亦认定元大人系自尽身亡,竟未料想另有凶手!”青荇居士冷笑道:“苏大人有何逃脱高招?”苏公淡然笑道:“任他一桩密室杀人命案,绝非是邪门法术,不过是其行事巧妙,在死者、凶手、目击证人、凶器、行凶方式、逃脱方式、密室本身玄机等做些手脚,迷惑他人罢了。昨日,苏某细细勘验元大人书斋,居士杀人之法,不甚新奇。”青荇居士叹息一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青荇不过一隐士,安贫乐道,与世无争,为何要杀人害命?”
徐君猷冷笑道:“果然不出所料,放些风声与你,你便来了,不想此书竟有这般魔力。”苏公自门外进来,叹息道:“青荇居士是何等精明之人,怎的也未思量一番,端的失策。”青荇居士满脸惊诧之情,苦笑一声,道:“青荇不过是一时好奇罢了。”徐君猷道:“有甚好奇?”青荇居士叹道:“我闻人说,此书颇有些趣,不由动心想看看,料想徐大人不肯借我,只得出此下策,看后必然奉还。”徐君猷冷笑一声,道:“好个青荇居士,今被本府擒得还兀自诡辩。”青荇淡然道:“青荇不过是偷盗了一卷书,况且尚未得手,不知徐大人如何处置青荇?”苏公笑道:“青荇居士深入简出,少与外人来往,不知听何人言及此书?”徐君猷亦问道:“知此书者,少之又少,你听何人言及过?”青荇居士一愣,冷笑道:“乃是元悟躬元大人。”徐君猷笑道:“我等早知是他,因他乃是你同谋!”青荇居士冷笑道:“徐大人若要诬陷在下,亦需有真凭实证,方才令人信服。”
苏公思忖道:“前几日,苏某曾往安国寺,见得潜德大师,大师有一言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苏某闻听此言,不觉心动,诸相非相,莫非《吉梦录》中诸梦非梦?”徐君猷一愣,道:“诸梦非梦?言下之意,此些艳诗非是所梦,乃是真有其事?”苏公点点头。张锦洲甚是好奇,又低头翻阅诗卷,不免一愣,喃喃道:“怪哉怪哉。”徐君猷见状,问道:“甚么怪哉?”张锦洲摆摆手,闭上双眼。苏公示意徐君猷禁声。张锦洲又睁开双眼,复又翻阅,喃喃道:“这字迹似曾见过。”徐君猷喜道:“何人所书?”张锦洲摇摇头,道:“只是一时之感,却想不起来了。”徐君猷道:“张大人且细细回想。”
苏公笑道:“周中杀人,所用之竹叶青蛇与毒酒,皆是居士所出。”青荇居士冷笑道:“何人见得?”苏公淡然道:“此正是二月天,蛇虫尚在冬眠中,哪里寻得来毒蛇?苏某询问过捕蛇猎夫,唯青荇居士好收养毒蛇,用来浸泡药酒。居士好酿美酒,又善制药酒。此酒乃绝世佳酿,天下难得。黄州城能饮得此美酒者,少之又少。苏某逶迤至黄州,却能饮得青荇居士美酒,实乃居士美意也。可惜苏某饮得此酒后便难以忘却。”徐君猷道:“那小瓷瓶酒便是你所酿美酒。周中献与朱溪,只可惜酒中却下了蛇毒。”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