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烟月诗社谋杀案
第一章 太白酒事
目录
第一卷 致命毒蛊
第二卷 黄州迷案
第二卷 黄州迷案
第三卷 鬼魅传说
第四卷 灵草记
第四卷 灵草记
第五卷 神兽传奇
第五卷 神兽传奇
第六卷 血字鬼咒
第七卷 烟月诗社谋杀案
第一章 太白酒事
第八卷 梅花血玉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十卷 胭脂笺
第十卷 胭脂笺
第十一卷 梅花仙子
第十一卷 梅花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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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阙词《西江月》乃是大宋文豪苏东坡历尽劫难贬谪黄州后某年中秋所作。
苏公拈须聆听,思忖道:“适才闻花冕言语,这《太白酒事》似是他所著?”葛中区叹息一声,点点头,道:“他正是此意。因这书稿是他修改润色并抄录,他便一口咬定,此书稿是他所著。他竟要窃取葛某之心血!端的令人气恼。若不是看在他亡故的兄长情面上,我定要拿他去见官。”
正言语间,闻得堂外有人呼唤,原来是叶来风的浑家,只道来了主顾。叶来风急忙起身告退,颇有些歉意。郭遘、苏公起身送他出堂,待叶来风离去,二人复回堂来。苏公询问道:“这叶来风与那葛中区莫不是有怨恶?”郭遘一愣,摇头道:“他二人风马牛不相及,何来怨恶之说?”苏公疑惑道:“适才见他表情,似甚是憎恨那葛中区。”郭遘连连摇头,道:“我与叶来风相邻十余年了,不曾知晓有这等事情。不过,叶来风为人正直,又甚清高,素来憎恶市井小人。”
颜未附和道:“恐那厮暗中使些龌龊手段,葛掌柜防不胜防,万一闹出人命案来,追悔莫及。我等捕快,亦当防患于未然。”
三人客气一番,郭遘引苏公入得店铺,叶来风相随。至客堂,三人落座,郭遘沏来热茶,问道:“苏大人何来?”苏公只道闲在家中无趣,进城买些书卷回去。郭遘奇道:“怎的不见书卷?”苏公哈哈大笑,自怀中摸出一卷,递与郭遘。郭遘笑道:“却只买了这一卷。”苏公摇头笑道:“一卷未买,此卷乃是葛掌柜赠与我的。”那厢叶来风闻听,不由一愣,问道:“不知是哪个葛掌柜?”苏公正待回答,那叶来风又道:“莫不是那葛中区?”苏公连连点头,笑道:“正是此人。不想叶先生也知晓此人。”那叶来风忽冷笑一声,满面鄙夷之情。苏公见得叶来风这般脸色,心中诧异不解,欲问又止。那郭遘接过《太白酒事》,翻阅几页,口中喃喃道:“不想这葛中区有这般文笔!”
那中年男子笑道:“原来是颜爷,多日不见了。”原来这中年男子正是谪居黄州的苏东坡,那公差正是黄州府衙捕头颜未。
注:据湖北有关专家考证,认为百饼街与苏东坡有关,所谓百饼其实就是东坡饼,百饼街之说应在苏东坡离开黄州之后,东坡饼盛行黄州,最早的史料记载大约是南宋高宗绍兴五年。但也有苏学研究者引用苏东坡文集中“百饼街私斗”一句,以证实百饼街之说应在苏东坡来黄州之前,与苏东坡并无关系,应是后世人牵强附会而已。建国后,黄州城区改造,百饼街自此消失。据一些老人回忆,百饼街应在今赤壁大道西一带。
颜未与另一公差随同苏公出得门来,行了六七十步,街中一人与苏公擦身而过,苏公忽停下脚步,回身望那人背影,乃是个男子,身着一件做工精致的青衣锦袍,头戴一顶蓝绒相公帽,急匆匆而去。颜未见苏公满面诧异,不由好奇,问道:“大人在看甚么?”苏公不语,见得那人径直入得二岭斋内,喃喃道:“莫非是他?”颜未诧异不解,追问道:“他是何人?大人言谁?”苏公手拈长须,眯着双眼,思忖道:“乃是方才经我身旁过的那青衣锦袍男子。”颜未问道:“他有何尴尬?”苏公摇摇头,笑道:“似是一位朋友。”颜未点点头,道:“不知是哪位?”苏公幽然道:“唤作祝良夜。”颜未道:“便是那菱角湖鬼魅案那祝公子?”苏公点点头,颜未思忖道:“颜未见过此人,方才那人或是相似而已,大人定是认作他了。”苏公默然,皱眉思忖。
行至十字街口,颜未拱手道别,苏公问他何往?颜未道先去寻那花冕。苏公点点头,与颜未拱手道别。颜未与公差去了。苏公欲回东坡雪堂,行至东城门一巷口,见得前方一家店铺,挑着旗幌,有“太白遗风”四字,原来是家酒肆。苏公心中不由一动,自怀中摸出《太白酒事》一书,淡然一笑,自言自语道:“这葛中区鹿驯豕暴,端的狡诈。”
苏公淡然道:“那厮手持凶器,口出狂言,恐对葛掌柜不利。不如将原委告知颜捕头,留意那厮,以防他做出傻事来。”
那葛中区笑容顿失,满面诧异,反问道:“花九九藏书相公莫不是要买此书?大可不必,凭你我之交情,葛某送你一卷便是。”
众人不知何事,纷纷围拢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那书生气恼至极,忽自腰间抽出一把锋利尖刀,猛一挥,砍在那柜台上,唬得那胖妇人厉声惊叫,一个踉跄,倒在地上。那书生挥舞着尖刀,怒道:“葛中区,你这小人给老子滚出来!”
那葛中区见得,淡然一笑,轻声道:“读书,当先立德修身;为人,当握瑜怀瑾,断然不可被那铜钱名利蒙蔽心窍。葛某念在你兄长情面上,不与你计较,你且回去,好生思索一番。”
葛中区闻听,哈哈笑道:“正是正是。闻人言,苏大人亦好美酒,葛某便将此酒赠与大人。”而后离座去搬酒坛。苏公急忙道:“葛掌柜一番好意,苏某心领了。只是前些时日染得胃疾,不宜饮酒。若送与苏某,苏某恐酒虫作怪,犯了戒律,惹得贱内念叨。待到病好,苏某再来与葛掌柜痛饮一番,如何?”那厢葛中区闻听,将信将疑,颇有些遗憾。此时刻,家人取来《太白酒事》,葛中区赠与苏公,苏公谢过。葛中区又挽留苏公用饭,苏公以有事往府衙见知府徐大人为托词,起身告辞。葛中区无奈,只得恭送苏公。
那书生将尖刀指着葛中区,怒道:“葛中区,你这厮好生卑鄙无耻!”
苏公复又前行,又行了一个时辰,终于到得东山坡下,此时刻,天色大暗。但见得坡上挑着一盏灯笼,灯笼左右摇晃,想必是有一人把持着。待乜乜些些,近得前去,闻得坡上有人高声问道:“可是老爷回来了?”苏公听得清楚,正是家人苏仁。
那中年男子抬眼见得书生这般情形,颇感诧异,正待问他何故。却见那书生抓着书卷,忽转身冲到柜台那胖妇人面前。那胖妇人急忙笑脸相迎,伸手来接书卷,想看那书卷价目。不想那书生忽然将书卷往柜台上狠狠一摔,怒喝一声:“叫葛中区那厮滚出来!”
二岭斋书坊生意之所以如此兴隆,最主要的原因是书坊的书便宜。除了将书转卖各地书贩,二岭斋还有一处临街铺面,专售零散书籍,书架上堆列着甚多书籍,分门别类,凡如医书、科举用书、状元策、蒙学、算命、占卜、风水、阴阳、历算、术数、兵书、敕令、时务、地理、诗集、怪异志等等,颇为齐全。
二岭斋外早已围聚众多旁观好事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等待双方打将起来。正在此紧要关头,只见得那中年男子闪身上前,拦在双方之间,道:“且慢动手!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有事好好商议,何至如此?”
苏公拱手回礼,客气寒暄一番。葛中区遂请苏公、颜未并另一公差入得内堂。二岭斋内堂布置颇为雅致,两排八把梨木交椅,两面墙上悬了画轴,乃是梅兰竹菊四卷轴图,工笔一般。东面临窗有一张案桌,摆有笔架、砚台、镇纸,又有一坛酒,尚未开泥封。坐定后,葛中区吩咐家人沏来热茶。饮得几口茶,颜未询问方才事情。葛中区摇摇头,叹息一声,道:“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这时刻,书铺内大约有十余名顾客正在挑选书籍,铺面门口处有一个高高的木柜台,柜台上搁着账本并笔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妇人,脸胖体肥,约莫四十上下,脸上抹着厚厚的白花粉,白的有些吓人,她利索的嗑着瓜子,不时瞟望那些选书看书的客人,神情甚是警惕,似乎那窃书的贼就隐藏在众顾客之中。
那花冕呸了一口唾沫,抓过柜台上的《太白酒事》,抛在地上,怒道:“我来问你,此是何故?”
苏公心中诧异:这男子行色颇有些可疑,不知与那雨沉庵的尼姑有甚勾当?
至酒肆前,一股香醇酒气扑鼻而来,苏公不由动了馋心,急忙摸了摸腰间钱囊,兀自有一两百文铜钱,笑道:“足矣,足矣。”
那书生约莫三十二三岁,文质彬彬,面容白净,身着一件蓝袍,十指修长,那右手衣袖兀自沾了些墨迹。那书生丝毫不理会那中年男子,急急翻了一页,顿时脸色铁青,口唇哆嗦,持书的双手竟忍不住颤抖起来。又急急翻了数页,不待看罢,那书生早已满脸怒气,双目圆睁,似要吃人一般。
那花冕闻听,勃然大怒,上前几步。那葛中区惊恐不已,急忙后退。那两名壮汉抡起木棒,拦在前方。双方虎视眈眈,大有一触即发之势。若双方果真动起手来,那书生花冕必然吃亏。
靠左侧书架旁有一个中年男子,白脸长须,头戴纶巾,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衣长袍,腰身处兀自补着两个补丁99lib•net,只见这中年男子手捧着一卷书,正津津有味的看着,不时点头微笑,浑然不顾其他。
那胖妇人连滚带爬逃进了后屋。众人见得这般情形,唯恐惹祸上身,纷纷溜出二岭斋。其中兀自有几人,顺手牵羊摸走心仪的书卷。唯余下那中年男子站立一旁,冷眼旁观。
但见地上那醉汉坐将起来,双眼迷离,嘻嘻笑着,又将酒壶嘴儿对着口,一扬脖子,来个酒壶底朝天,流下残余的数滴酒,美滋滋甚是畅意,而后将酒壶往旁边一摔,哈哈大笑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而后艰难爬将起来,不想双手无力,复又栽倒在地。
那葛中区闻听,甚是惊讶,把眼望苏公,快步上前,拱手施礼,笑道:“原来是遐迩著闻的学士大人。恕葛某一时眼浊,多有怠慢,万望苏大人休要见怪。”
那葛中区依然面带笑容,拱手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花冕花相公,多日不见,花相公近来可好?”
郭遘叹息道:“又三年后,此已是元丰元年了,叶来风第三次进京赴考。”苏公忍不住插言道:“莫不是又病倒不成?”郭遘摇摇头,喝了一口茶,叹道:“此次不曾病倒,终于得以殿试。”苏公叹道:“定是应试之时,思路不佳,有所失常。”郭遘摇摇头,道:“此番应试,叶来风文思敏捷,下笔成章,据其后来言及,他心中兀自有几分得意忘形,以为必高中无疑。”苏公奇道:“不知出了甚么变故?”郭遘叹道:“苏大人说的是。叶来风万不曾料想,他那篇策文竟写错了一个字,非但未能高中,险些要了他的脑袋。”
此时刻,只见得一个穷酸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急急走了进来,询问那妇人道:“可有《太白酒事》一书?”那妇人瞟了书生一眼,稍加思索道:“似有此书。你且进去找找。”那中年男子闻听,拿起一卷书,笑道:“便在此处。”那书生急忙快步过去,接过中年男子递过来的那卷书,急急看那扉页,果然是《太白酒事》。那中年男子抚须笑道:“此书写得颇有些意味,文采焕发,流风馀韵,令我不由思索起诗仙太白豪迈潇洒、斗酒诗篇来。只是不知这著书者葛中区是何许人也?”
那当先公差环视四下,目光落在那中年男子脸上,不由诧异,急忙上前拱手施礼,道:“不想苏大人也在此。”
那妇人留意那中年男子足有一顿饭之久,见那男子没有丝毫买书、或放下书卷的意图,心头很是不悦,口中不由嘀嘀咕咕,不多时,终于忍耐不住,瓮声瓮气道:“买书的便买,休要多看。”
那葛中区连连点头,叹道:“此葛某之错也。当初葛某可怜于他,雇他做些事情,竟万万不曾料想他竟是这等见利忘义的小人。这厮姓花,单字一个冕,葛某与他兄长花昱乃是同窗好友,可惜那花昱十年前病故了,花昱之妻跟相好私奔了,家中只余下一个弟弟,便是这花冕。想这花冕自小聪慧,一心只想求取功名,但每每名落孙山,如此数年,家中财物耗尽,这花冕方才断了念头,今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凭笔墨混口饭吃。去年,大约是六七月间,他来求葛某,欲寻份活儿干。我书坊刻工活儿甚苦,葛某念在他兄长情面上,便雇了他。葛某花了两年时间著得一本书,唤作《太白酒事》,因书坊事务繁杂,一直无有时间修改润色,我便将此书稿交与他,又预付了薪酬五两银子,令他在家中好生修改抄录。这花冕倒也有些才华,不到三个月,便将抄录的书稿交付于我。葛某遂吩咐雇工用活字制版,年后便印出了一千卷。不想这厮闻得消息,便来吵闹。”
苏公正待迈步进那酒肆,不想自店铺内忽然冲出一人,踉踉跄跄,扑倒在地,险些撞着苏公,唬得苏公一惊,连退数步。苏公低头望去,只见地上那人约莫三十岁,脸颊瘦长,面容颓废,身着一件旧蓝袍,手中兀自拿着一把酒壶。苏公正待上前搀扶,门口忽闪出一中年男人,破口大骂道:“你这醉鬼,下次再来,若不付钱,我定要打断你的腿。”苏公望去,见那人满脸怒气,面红筋暴,手中兀自握着一根捣衣椎。苏公猜想此人是酒肆掌柜,急忙上前,拱手问道:“掌柜爷何故如此震怒?”那酒肆掌柜把眼望苏公,去了几分怒色,恨恨道:“这厮每每来喝酒,却不付酒钱。前几次也就罢了,往后无钱便休想再进门半步!”
那厢忽有人笑道:“我当是耳背听错了,出来看看,竟果然是苏大人来了藏书网。怎的不进店来?”苏公、叶来风寻声望去,却见郭氏药铺门口站立一人,正是掌柜郭遘。郭遘迈步出来,拱手相迎。叶来风惊诧不已,疑道:“这位员外爷便是来我黄州的当世大学士苏轼苏大人?”郭遘点点头,笑道:“此位便是郭某与你提过多次的苏轼苏大人。”叶来风急忙放下花灯框板并画笔,迈步出来,拱手施礼,道:“来风久慕大人贤名,想望风褱,恨无缘相见,今多有怠慢,恳请大人海涵。”
那花冕退后两步,怒道:“葛中区,你遁名改作,将我所著之书署了你的名字,端的不知羞耻。”
待吃完酒菜,苏公摸出铜钱,付了帐钱,出得太白遗风,行至街口,忽然想起多日不曾见着友人郭遘,遂决定前往登门拜访。那郭氏药铺在黄州北城百饼街街口。
苏公拈须叹息,道:“原来如此。却不知他写错甚字?”郭遘叹道:“他以李太白《古风》起首,诗为:齐有倜傥生,鲁连特高妙。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曙。”苏公闻听,不由一愣,惊道:“你道甚么?明月出海底,一朝开光曙?不知是哪个曙字?莫不是写成了东方明也之曙?”郭遘淡然笑道:“苏大人熟知李太白诗文,郭某话语方出口,便已省得了其中谬误。他正是将‘一朝开光曜’写成了‘一朝开光曙’!一字之差,何其可怕。”
苏公淡然道:“葛掌柜可曾留有手稿?”葛中区摇摇头,道:“葛某将全部手稿都交与了他,他交新稿之时,葛某何曾料想有这等事情?便没有索要回原手稿。今想来,他定已将我手稿全部焚毁。”苏公点点头,道:“如此说来,今之书稿,乃花冕笔迹?”葛中区懊悔点头,叹息不已,道:“今之书稿确是花冕笔迹,但葛某却有证人,书坊多人可为葛某佐证,葛某撰写此书已两年矣。”颜未愤愤道:“这厮好生无耻,日后再来滋事,葛掌柜可将他告到府衙。”葛中区摇摇头,叹息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区区小事,若闹到府衙,对簿公堂,外人不知,只当我葛中区倚强凌弱、仗势欺人。便是赢了官司,亦有无尽闲话。倒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葛某也对得起花昱在天之灵。”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苏公感叹不已,道:“适才见得他那走马灯,制作甚是精致,比之东京皇宫内那宫灯,有过之而无不及。此等手艺,可谓大匠运斤,想必是其祖上所传。”郭遘点点头,道:“据郭某所知,叶家制作花灯已有五六代人了,传至叶来风这代,险些失传了。可上苍冥冥之中,不肯令此技艺失传。说来道去,还是叶来风之天命也。”苏公不解,急忙追问。郭遘叹道:“这叶来风乃是独子,自小聪明伶俐,好读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众人皆言他定能郤诜丹桂,传圭袭组。原本以为富贵利达,指日可望,自此叶家绝了做花灯行当。不想天公作对,叶来风第一次进京赶考,省试之后,临近殿试之时,竟生起病来,躺在床上水米不进,生生耽搁了殿试。三年之后,叶来风第二次进京赴考,竟又在临近殿试之时生起病来,较第一次更为厉害,奄奄一息,几近绝气。又一次误了考试。”
苏公闻听,不由叹息叶来风命蹇时乖,老天待人不公。
大宋神宗元丰五年二月某日,阳光明媚,春意盎然。
那花冕闻听,气得浑身哆嗦,道:“你……你……才无耻……”气恼之下,花冕张口结舌,竟说不出话来。
苏公问道:“不知他以何为生计?”那酒肆掌柜叹道:“员外有所不知,这曾识虽然落魄,但颇有些才华,写得一手好字,又善画画,凭此赚些个酒饭钱。这厮今朝有酒今朝醉,哪里顾及明后日,往往饱一顿饥三顿,常赊欠我等酒饭钱。近些时日许是不曾赚得钱,在小店已赊欠了二三百文了。小店也是小本买卖,哪里欠得这多?念在往日相识情分上,先前赊欠的酒钱也就罢了,往后不敢再赊与他了。”酒肆掌柜念念叨叨,上得一壶酒、两碟下酒菜。苏公端起酒壶,斟了一杯酒,不免叹息盛极而衰、剥极则复,老天爷好捉弄世人。
苏公把眼瞥望叶来风,心中不由惊诧万分!方才一瞥之间,但见得叶来风眼中闪过一丝阴险狠毒之光。
郭遘追问道:“那葛中区如何解释?”苏公道:“葛中区言其有人证,此书乃是他心血之作。”郭遘淡然道99lib•net:“当场鉴定那书稿笔迹,便知作者何人了。”苏公笑道:“葛中区言他雇请了花冕润色抄录,其账房兀自还有花冕签领银子的凭证。”叶来风鄙夷笑道:“依苏大人之见,葛中区与花冕,哪个方是此书真正作者?”苏公淡然一笑,把眼望叶来风,反问道:“叶先生以为呢?”叶来风鼻子哼了一声,道:“那葛中区不过是卖黄历的市侩,不学无术,投隙抵巇,蝇营狗苟,方有今日人模狗样,却不知害却多少人。此等人若写得书出,莫若那狗不吃屎、猫不吃腥。”苏公淡然一笑,道:“叶先生之意,那花冕才是此书作者?”叶来风淡然笑道:“我黄州人言,苏大人乃是当世神断,拨草瞻风,闻一知十。此中玄机,一看便知,怎反来问来风?”
别了郭遘,苏公一时心血来潮,竟自北城门出城,欲绕道回东山坡。闻人言,北城门有条马道通东山坡,只是从未走过。苏公依着马道,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到得一片树林旁,只见得一条石子小道曲曲折折,通入树林深处,那树林深处隐有一处屋院。苏公甚是好奇,入得林中,探头察看,只见得那院门匾额书有三字“雨沉庵”。
那葛中区闻听,面有愠色,正气道:“花相公,亏你也是读书之人,怎的这般信口雌黄?葛某不过请你校对抄录一番,怎的就无端端的成了你所著之书?我账房箱匣中,兀自有你的工钱领支凭据,黑纸白字,真凭实证!读书之人,不可无耻到这般地步。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你楞眉横眼,气势汹汹,手持凶器,与那街头泼皮无赖何异?端的有辱斯文。”
那葛中区见状,急忙道:“这位员外,快且躲闪一旁,恐那厮撒起疯癫来,尖刀无眼,无端伤着了员外爷。”
不多时,自后屋出来三名男子,其中一人,约莫四十岁,身着一件青色广袖袍,头带高装巾,精瘦长脸,双目外凸,留三撇稀落长须,面含微笑,笑容之间隐含一丝狡诈。其后两人,身强体壮,面容凶恶,颇为彪悍,手中兀自拿着木棒。那人掀帘出来,笑呵呵道:“不知是哪位寻我葛某?”眼光却落在那书生脸上,宛然两道寒光。
苏公喃喃道:“不想此处兀自有个庵院,但有机缘,定要前去拜访一番。”正嘀咕时,见得那庵门开启,一人自门后闪身出来。苏公急忙退出树林,立在路旁。不多时,见得那人近来,偏头望去,竟是个男子。那男子约莫四十岁,着一件黑衣锦袍,头戴高巾,浓眉大眼,留三捋胡须,行路稳重。那男子早已望见苏公,颇有些惶恐,眉目之间竟满是警惕之情。与苏公擦身过后,往黄州北城方向去了,行不多远,兀自两次回过头来,张望苏公。
那酒肆掌柜急忙招呼苏公,唯恐走了到得门口的主顾。苏公转身入得酒肆,问道:“掌柜识得醉酒这厮?”那掌柜连连点头,道:“怎的不识?这厮姓曾名识,想他四五年前,也是个儒雅风流的富裕人家公子。”苏公就近一张空桌边坐下,闻听那掌柜言语,诧异不解,问道:“何故落得如此这般地步?莫不是此中发生了甚么变故?”那酒肆掌柜惋惜道:“老话言,富不过三代。思量来还是有些道理的,四五年前,端有四年多了,这曾家遭那书肆笑面狼陷害,吃了官司,败了家产,家人死的死、亡的亡、逃的逃,偌大一个家便只余下了这个曾识。这曾识整日价贪声好酒,放荡不羁,自甘堕落,竟至如此这般地步。”
一路无话,苏公到得百饼街郭氏药铺前,但见药铺左侧是一家花灯铺,门前挑着两盏八角走马灯,制作颇为精致。苏公不由好奇,近得前去,抬头察看,正看得入神,忽闻得有人道:“这位员外爷,莫非要买走马灯?”苏公低下头来,却见灯铺门口站立一人。此人约莫三十二三岁,白净面容,左眉下侧一颗小肉痣,双目内陷,眯成一条缝,看物什似乎有些吃力,身着一件土布长袍,腰间扎着一根布带,左手拿着一块花灯框板,右手握一支画笔,正似笑非笑望着苏公。苏公拱手笑道:“莫不是叶掌柜?”那人眯着眼睛,竭力辨认来人是谁,良久,道:“员外爷客气,在下叶来风,非是甚么掌柜,不过是个做花灯的匠人。恕在下眼浊,不知员外爷怎生称呼?可是要买花灯?”苏公摆摆手,笑道:“在下不过是一时好奇而已,此灯钩心斗角,甚是精致,令人好生喜爱。叶先生镂月裁云,真鬼斧神工也。”叶来风淡然一笑,道:“员外爷言重了,叶某亦不过混口饭吃罢了。”
苏公不由叹息,上得前去,好一番折腾搀扶起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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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汉,问道:“你家住何处?我且送你回去。”那醉汉摇摇欲坠,醉眼蒙胧,望着苏公,苦笑两声,脸色顿变,竟呜咽抽泣起来,喃喃道:“家……家?……我的家?……”抽泣几声,忽又哈哈大笑起来。那酒肆掌柜冷眼旁观,厌恶道:“一哭一笑,迟早会变成疯癫。”那醉汉看似烂醉,闻听那酒肆掌柜言语,斜眼看去,忽冷笑一声。
苏公叹道:“如此言来,多亏得我神宗皇帝宽仁大度,体恤万民,否则便没有今日之叶来风了。”郭遘叹道:“苏大人说的是,亏得皇上开恩,饶了叶来风性命,但罢除了他的考籍,今生不得再考。叶来风无奈,自此死了仕途之心,接了父亲衣钵,重又做起了花灯行当。今细想来,分明是天意如此。若非如此,叶氏花灯又怎能得以传世?”苏公拈须笑道:“果冥冥天意也。如同苏某,若无乌台诗案,又怎会来黄州?若不来黄州,又怎生识得黄州诸友?”郭遘笑道:“此你我之缘分也。”苏公爽朗大笑。
二人多日未见,颇多话语,不知不觉间到了申牌时分,苏公急忙起身告辞。郭遘再三挽留。苏公恐家人担心,不便留宿。郭遘无奈,只得送苏公走了,临出门时,塞与苏公一个小木匣,匣内有一支人参,言是送与夫人补身之用。苏公怎肯收纳,郭遘好说歹说,苏公只得收下。
那中年男子闻听得,转过头来,淡然一笑,放下了书卷。
苏公闻听,颇有感叹,只道葛中区含仁怀义,休休有容。葛中区连声言惭愧。苏公趁机讨要一卷《太白酒事》。那葛中区慷慨应允,吩咐家人去取一卷《太白酒事》来。家人唯喏,流水去了。苏公望着临窗桌案上那坛酒,不由笑道:“此乃是黄州老酒。看来葛掌柜也是好酒之人。想那李太白,端的是高阳酒徒,其有诗云:月过碧窗今夜酒,雨昏红壁去年书。细细读来,颇有意境。”
好一番时刻,那胖妇人方才回过神来,竟也不甘示弱,跳将起来,破口大骂,口沫四溅,言语甚是难听。好一番泼妇骂街,竟反骂得那书生顿口无言,将脸涨得发紫。待那妇人口干舌噪,停歇下来,望着那沮丧的书生,颇有些得意。
待两名公差近得前来,当先公差高声问道:“何事?”那葛中区急忙上前,满面堆笑,拱手施礼,道:“烦劳二位公爷了。无事,无事,不过是争执几句罢了,无有干系,无有干系。”
苏公淡然一笑,道:“适才苏某在二岭斋时,见得葛中区与一人挑牙料唇,那人唤作花冕,那花冕怒骂葛中区,道其遁名改作,剽窃了他的文章。愤怒之时,那花冕竟抽出一把利刃来,叫嚣着要杀了葛中区。”郭遘闻听,甚是好奇,合上书卷,疑道:“有这等事情?”那叶来风精神大震,急切问道:“那花冕可曾动手?”苏公摇摇头,只道没有。那叶来风闻听,颇有些失望,口中恨恨道:“要杀死了那葛中区,端的解恨。”
那花冕闻听,益发恼怒,跳将起来,骂道:“你这厮心不应口,道貌岸然,假仁假义,顽皮赖骨,只恨我没有看清你这厮嘴脸。事至如今,你竟还有甚脸面提我兄长?呸!”
这一声怒吼,宛如惊雷,把那胖妇人吓得半死,便是书铺内众人皆吓了一跳。众人不知何事,纷纷来看,那书生复又抓起书卷,一手指着那胖妇人,一手冲着门帘,厉声怒道:“葛中区,你这长颈鸟喙的小人,给我滚出来!”
正争执间,忽闻得有人高声喝道:“何人在此寻衅闹事?”众人寻声望去,却见两名府衙公差过来。那花冕见公差来了,急忙缩回刀来,恶狠狠瞪了一眼葛中区,弯身拾起地上《太白酒事》,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容,咬牙切齿道:“姓葛的,花某迟早有一日要杀了你。”言罢,愤愤出了二岭斋。
黄州城兴隆街,是黄州府最热闹的一条街巷,街巷两侧商铺林立,自去年重阳节至今春,沿街店铺租金竟疯涨了数倍,众商贾益发趋之若鹜。兴隆街二岭斋,本是一个卖黄历、门神画的小摊,约莫八九年的时间,这个小摊竟然发展成为了黄州府最大的刻本书坊。近些时日来,二岭斋书坊门庭若市,马咽车阗,客人多是远道而来的书贩,有黄州诸县的人,也有周边各州府的人。
苏公扶着那醉汉,笑道:“曹公亦有诗云:神龟虽寿,猷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那醉汉眯着双眼,盯着苏公,闪过一丝怪异的目光,挣脱开苏公之手,跌跌撞撞走了。苏公望着醉汉身影,喃喃道:“此人酒醉心里明,却不知有何伤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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