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烟月诗社谋杀案
第二章 烟月诗会
目录
第一卷 致命毒蛊
第二卷 黄州迷案
第二卷 黄州迷案
第三卷 鬼魅传说
第四卷 灵草记
第四卷 灵草记
第五卷 神兽传奇
第五卷 神兽传奇
第六卷 血字鬼咒
第七卷 烟月诗社谋杀案
第二章 烟月诗会
第八卷 梅花血玉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九卷 三断白骨案
第十卷 胭脂笺
第十卷 胭脂笺
第十一卷 梅花仙子
第十一卷 梅花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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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日,天色阴沉,苏公与苏仁早早出了东坡雪堂,往黄州城北而去,一路无话,到得北山,隐约见得东北赤壁山。苏公捋须笑道:“又有多日不曾游赤壁了。”苏仁不以为然道:“老爷已去过数次,看来看去,亦还是老样子,有甚好看?”苏公哈哈笑道:“你之言,有如花间喝道、月下把火。”
叶来风淡然一笑,道:“难为葛中猪先生还记得叶某。”葛中区闻听,脸色顿变,正待发作。叶来风亦一拍脑门,故作失言醒悟状,笑道:“叶某果是一字之差,一时言错,恕罪恕罪。”花冕闻听,哈哈大笑。那厢曾识饮了口茶,淡然冷笑。祝良夜见状,急忙好言圆场。那葛中区面带愠色,甚是尴尬,待望见了万犁春,脸上忽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苏公隐在树后,心中暗道:这葛中区果然与铁双有瓜葛!适才在厅堂内铁双望着葛中区,目光凶险,当初只道是厌恶此人,今细想来,竟是一丝杀气!只是不知他二人有何瓜葛?
苏公无心观赏桃花,隐在一株大桃树后,却见得那铁双忽然跃起,冲将过去,低声喝道:“葛中区。”苏公急忙探头张望,只见铁双冲到葛中区面前,挥拳便打,那葛中区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铁双一脚踩在葛中区胸前,压低话语,恶狠狠道:“你这腌脏泼皮,若再敢纠缠,明年今日便是你的祭日。”
葛中区见着众人,拱手施礼,哈哈笑道:“中区迟来了,令诸位久等矣。恕罪恕罪。”祝良夜拱手问候,又引见苏公等人。待入得堂内,葛中区意气奋发,侃侃而谈。祝良夜正待引见其余人等,却见花冕怒目而视,稍有犹豫,那葛中区早已望见,故作惊讶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花相公。几日不见,兀自消瘦许多,葛某赠与花相公的那本《太白酒事》,可曾阅读?葛某亦奉劝花相公,休要学那李太白,酗酒伤身也。”而后,哈哈大笑。
正言语间,道上又来得一人,行走甚快。近得前来,看得清楚,来人是一男子,约莫四十岁,浓眉大眼,留三捋胡须,左手腋下兀自夹着一把雨伞,正所谓睛带雨伞、饱带饥粮,右手有一青布包袱。那铁双见得,急忙拱手施礼,道:“原来是欧阳掌柜,多日不见了。”原来来人正是城北春秋古董行掌柜欧阳飞絮。欧阳飞絮见着铁双夫妇,急忙拱手施礼,道:“原来是铁员外、万夫人。”铁双遂又引见苏公。
这时刻,苏仁端得热茶来,置在宾主茶几之上,而后退身出堂。苏公言道:“祝公子,请喝茶。”自端起茶碗,揭开茶碗盖,吹了吹漂浮在热水上的茶叶,轻轻饮了一口。祝良夜端起茶碗,却未喝茶,道:“除了他等之外,诗友还有书生花冕、公子曾识、二岭斋主人葛中区。”
那葛中区惊恐不已,道:“铁员外休要动怒,葛某不过是在此欣赏桃花,焉敢有何造次。”那铁双冷笑一声,收回脚来,冷笑道:“若惹得铁某性起,一刀便搠你这狗命。”葛中区爬将起来,满面堆笑,拱手道:“葛某不敢,铁员外且饶我狗命。”铁双冷笑一声,挥了挥手,葛中区逃一般出了桃林。
苏公问道:“是何人?”苏仁道:“一个是那葛掌柜、一个是那欧阳掌柜。”苏公心中一动,问道:“他二人在言语甚么?”苏仁道:“那葛掌柜似在问欧阳掌柜索要甚么物什。”苏公疑惑道:“甚么物什?”苏仁道:“我闻得那葛掌柜冷笑道:‘欧阳掌柜若不肯给我,我将你那事散播于众,后果如何,欧阳掌柜好生掂量一番’。那欧阳掌柜似颇犹豫,好一阵时刻,答应了那葛掌柜,道:‘葛掌柜可要守信,此事不可再提。’那葛掌柜呵呵笑着,连连答好。”
二人又言些诗会之事,约莫一个时辰。祝良夜起身告辞,苏公留他用饭,祝良夜婉言谢绝,拱手道别。苏公送祝良夜出了院门,至坡亭,祝良夜复拱手拜别,转身离去。苏公立在坡亭边,望着祝良夜背影,心中冷笑:分明就是昨日那青衣锦袍男子背影!
约莫到了丑牌时分,祝良夜、邵闻已然奈不住瞌睡虫了,睡意浓浓,哈欠连连。苏公见状,遂合了诗集,伸了个懒腰,笑道:“二位陪东坡数个时辰,端的辛苦了,今只余下祝公子一人诗集了,明早再品读吧。”祝良夜忙道苏大人辛苦了。邵闻闻听,连连点头,道:“如此也好,苏大人还是好好歇息。”遂起身告退。
苏公笑道:“铁员外仪表堂堂,气宇不凡,举手言行,甚是稳重,哪里是随从模样?苏某察看此顶轿舆,轿型别致,九_九_藏_书_网轿帘精致,分明是大户人家妇人所用,又自轿夫抬脚步伐轻盈推断,轿中之人当是位女子。除却远素大师,便只有万夫人了。与万夫人同行的,自是铁双铁员外。”铁双、万梨春惊讶不已,铁双道:“闻祝公子言,苏大人乃当世神断,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苏公笑道:“苏某焉敢为当世神断,不过是知前想后,稍加推测罢了。”
晚膳后,烟月诗社厅堂,祝良夜收来各人诗卷,一一置于案桌之上,又令人点了四壁油灯,端来热茶。堂内只苏公、祝良夜二人。苏公随手取过一卷,乃是叶来风之《来风集》,阅读几首,隐约觉得有哀怨之气,又有数首似抱负不凡,细细品味,觉得诗人心绪甚是矛盾、苦楚。苏公合上诗集,闭目思忖,眼前浮现叶来风面目,此人表面甘于平淡寂寥,但内心却汹涌澎湃。苏公幽然叹息,喃喃道:一个字便改变一个人一生之命运,上苍有时竟是如此不公,但又如此无可奈何。
烟月园花园甚大,分竹林、桃林、梅林、莲花池、百花园五处,曲径通幽,又就势造亭榭。苏公只见那铁双行路甚是谨慎,不时躲藏在大树或石头后,曲曲折折,入得桃林之中。那桃林有大小桃树数十余株,此时刻,桃花含苞待放,满树花蕾,煞是喜人。
花冕冷笑一声,道:“暗室亏心,纵然一时得逞,终有报应之日。”葛中区哈哈笑着,并不理会,拱手问候叶来风,道:“这位仁兄怎生称呼?”叶来风淡然一笑,道:“葛掌柜真乃贵人也。”那厢邵闻于一旁道:“此位是叶来风叶先生。”葛中区一拍脑门,故作恍然大悟,道:“原来便是一字之差的叶先生,葛某端的愚钝,一时竟未想起,恕罪恕罪。”
苏公近得烟月亭,闻得那邵闻怒道:“葛中区怎是这等人?我当他是云中白鹤,怎的这般阴险无耻?此事我当告知祝公子,将他逐出烟月诗社。”那叶来风思忖道:“可惜祝公子当他是贤士,若无真凭实证,焉会轻易信你,将他逐出烟月诗社?”
苏公问道:“祝公子可了解花冕为人?”祝良夜连连点头,道:“良夜与花冕交往甚久,此人虽然穷困,但为人清高,颇有些傲气。”苏公点点头,问道:“祝公子可曾知晓他写书之事?”祝良夜摇摇头,道:“良夜不曾去过他住所,也未听他言及。不过……”
早有庄门仆人上得前来,引众人入得山庄,穿过前院,到得厅堂,悬有“烟月诗社”匾额。祝良夜与早先来到的花冕、邵闻、叶来风、曾识出堂来迎,又一一引见。众人客气寒暄一番,那花冕、曾识望着苏公,微露惊讶之情。众人入得堂内,祝良夜吩咐仆人沏茶。
主仆正言笑间,却见得前方道旁停着一顶轿子,两个轿夫正在歇足,旁边有一男子骑着一匹骏马,正回首张望苏公主仆,马鞍后驮着一个长形木匣。苏公望那骑马男子,约莫四十岁,身着锦锻长袍,浓眉大眼,仪表堂堂。近得前去,但闻得那马上男子对那轿夫道:“且起轿前行,前方不远便是满林山庄了。”那两个轿夫唯喏,一前一后,抬起轿子往前行。
苏公暗自留意察看,那叶来风坐立不安,神情恍惚,不多时,假意打着哈欠,只道有些困意,欲先行回去歇息。祝良夜取过灯笼,点燃了,欲送叶来风往厢房。叶来风接过灯笼,只道祝公子且好生陪苏大人,他自行往厢房便是了。不待祝良夜言语,叶来风拱手而别,出堂去了。
正思忖间,一阵风吹过,苏公不由一阵哆嗦,颇有些冷意。忽然,苏公心中一动,隐约觉得二十日的烟月诗会有些诡异……
苏公闻听,奇道:“叶来风?”祝良夜点点头,疑惑道:“大人知晓此人?”苏公捋须笑道:“苏某与他有过一面之交。”祝良夜道:“原来苏大人识得叶来风。”苏公点头道:“那叶来风便是我好友郭遘之邻居。”祝良夜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苏公捋须笑道:“那叶来风是个不同流俗之人。”祝良夜笑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烟月诗社诗友皆有些孤芳自赏、落落难合。”
祝良夜惊讶道:“莫非大人识得他三个?”苏公淡然笑道:“他三人与苏某皆有一面之缘。”祝良夜笑道:“如此言来,我烟月诗社诸友中,大人识得大半,唯只欧阳飞絮、远素大师并万夫人不识得了。”苏公点点头,自案上取过一卷书,递与祝良夜,道:“此《白太酒事》乃是葛中区所著,祝公子可曾读过?”祝良夜接过书卷,翻阅片九*九*藏*书*网刻,颇有些疑惑,喃喃道:“他竟有这等文笔?”言语之中,颇有些怀疑。
待铁双、万梨春、远素大师离去,苏公方才自桃树后闪出,心中益发疑惑。出得桃林,苏公回至烟月亭,却只见得花冕、叶来风、邵闻、曾识四人,不见了祝良夜、欧阳飞絮;亦不见了葛中区、铁双夫妇、远素大师踪影。
苏公立在一旁,察看众人,唯见葛中区立在后侧,淡然冷笑,不知他笑甚么?
那男子急忙上前,拱手道:“敢问员外尊姓。”苏公拱手回礼,道:“在下姓苏,号东坡。”那男子闻听,惊诧不已,颇有些欣喜,复又施礼道:“原来是声振寰宇的苏大人。恕在下眼浊,多有怠慢。恕罪恕罪。”那厢轿中夫人已掀帘出来,款款上前,道个万福,道:“妾身万梨春久慕苏大人贤名,只恨无缘相见,今日得见,多有冒失。妾身这厢有礼了。”
次日,苏公正在东坡雪堂读《太白酒事》,闻得苏仁来报,只道是祝良夜祝公子来了。苏公急忙出得堂来,但见祝良夜身着锦衣白袍,满面笑容,拱手施礼。苏公急忙回礼,笑道:“今日甚风,竟将祝公子吹来了?”祝良夜自怀中摸出一张大红请柬,呈递给苏公,笑道:“二十日我烟月诗社诗会,良夜恭请大人大驾光临。”苏公接过请柬,看罢,思忖道:“二十日,便是后日了。诗会之所设在城北满林山庄。”祝良夜点头,问道:“不知大人是否肯赏脸?”苏公笑道:“祝公子之美意,却之不恭。”
苏公闻听,心中暗自惊诧。
祝良夜遂引众人往烟月园,那烟月园建在满林山庄北坡,共有数间厢房并偌大一处花园,花园西临滔滔长江,建有望江亭并长廊,亭上悬了匾额,草书“烟月亭”三字,亭柱上有亭联,上联为:一江春水归东海;下联道:满林烟月到黄州。众人到得亭中,或坐或立,眺望长江胜景,感慨万千。众人感叹时,苏公见得那万梨春与远素大师出了烟月亭,并肩而行,入得花园深处去了。心中暗笑:妇人就是这般私房话多,比丘尼亦不例外。
苏公放下诗集,吹了油灯,持着一支烛火,与苏仁往厅堂内室。到得内室,苏公询问叶来风情形,苏仁道:“那叶相公举止果然有些蹊跷,我一路尾随他,见他入得厢房内,急急合上房门,而后独自一人在房中言语。”苏公忙追问道:“他言语甚么?”苏仁道:“我躲在窗格下,闻他言甚么‘怎的是他?’‘怎的是他?’反复言了五六遍。”苏公疑惑不解,思忖道:“此言是何意?他是何人?”苏仁摇摇头,道:“我亦不明白。后来又闻他笑了起来。”苏公一愣,奇道:“他笑了起来?”苏仁连连点头,道:“我听得分明,那笑声非同寻常之笑,笑得颇有些狠毒。”
苏公看那欧阳飞絮,不由大吃一惊:此人分明就是那日自雨沉庵出来的男子!欧阳飞絮闻听是谪居黄州的苏轼,急忙拱手施礼,并不曾留意苏公面容,笑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苏大人,飞絮久仰矣。”苏公急忙还礼。
苏仁茫然不解,正待询问,闻得堂外脚步声响,急忙扭身退至门口。却见廊下有人提着灯笼而来,近得堂门口,方看清来人是祝良夜、邵闻、叶来风三人。祝良夜入得堂来,便告知苏公:其余各位诗友皆已安置妥当,苏大人可在厅堂内室歇息,苏仁住侧房。苏公谢过祝良夜。祝良夜又道,邵闻、叶来风二位闲着无事,特来陪伴苏公。叶来风见苏公手中拿着《来风集》,笑道,叶某此番前来,有讨好之嫌。邵闻笑道,邵某可为见证。祝良夜笑道,苏大人素来公正不阿,你等便是讨好,亦无计可施。
苏公淡然而笑,适才一瞥之间,便觅得祝良夜眉目间闪过一丝惊恐之情,恁的可疑!如此推想,昨日街头擦身而过那人,或是祝良夜!可祝良夜为何矢口否认此事?难道他有甚么不可告人之事?苏公心中思忖,却不动声色,叹道:“闻得人言,葛中区这《太白酒事》竟是剽窃花冕之作,他二人为此争执激烈,今势如水火。”祝良夜惊诧不已,道:“竟有这等事情?我兀自不知。”
苏公淡然问道:“祝公子与葛中区往来如何?”祝良夜一愣,道:“祝某与他本不相识,只因为诗社诗集刻印之事,与他往来几次,此人颇为豪爽,也依附文雅,好作些诗文。应他年前他要求,年后便收纳他做了诗友。今看他《白太酒事》,端的扬葩振藻,颇有文采。”苏公点点头,问道:“祝公子近几日可曾去得二岭斋?99lib•net”祝良夜一愣,连连摇头,道:“不曾去得,不曾去得。大人何故问起?”
苏公淡然笑道:“不知还有何人?”祝良夜道:“还有雨沉庵庵主远素大师。”苏公闻听,不由一愣,疑道:“雨沉庵?在何处?”祝良夜笑道:“雨沉庵乃在城外东北幽林之中,远素大师超凡脱俗,潜心修身,与尘世少有往来,想必苏大人不知晓此人吧。”苏公淡然一笑,点点头,心中却思忖昨日雨沉庵出来的那男子,不由问道:“如此言来,远素大师常与你等诗友往来?”祝良夜连连摇头,道:“远素大师遁世离俗、闭门却扫,若非万梨春夫人年前极力邀请,大师焉会与我等为伍?平日里,唯只万夫人与他有所往来。”
祝良夜遂引见苏公,苏公上前施礼,远素还礼道:“贫尼仰慕苏大人久矣,今方得见真颜。幸甚幸甚。”众人迎远素大师入得厅堂。那远素大师自徒弟素月手中拿过包袱,打开来,自包袱内取出一叠纸来,呈与祝良夜。原来,此些纸正是远素大师诗稿。祝良夜有些迟疑,他原本打算在晚膳后收集诗卷,而后交与苏公评点,次日召集众人品评。此刻远素大师提前呈出诗稿,颇有些出人意料。
苏公送祝、邵二人出得堂门,祝良夜回身拱手道:“辛苦苏大人了,大人且好生歇息。”苏公点头,待他二人离去,回身取过祝良夜诗集,扉页书有“良夜集”三字,只是诗集甚薄,只有数页。苏公心中疑惑,不消多时便翻阅完了,一共才五首诗,与众人相比,悬殊甚大,且诗文平平,味如嚼蜡,远不及其他诗友诗文。苏公合上诗集,望着那幽幽灯光,喃喃道:“此非是祝良夜之诗文,但他为何要这般?”
四人言语,苏公逐一阅读,又取笔做些勾画。约莫戌亥时分,叶来风只道要如厕便溺,起身外出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回来。邵闻取笑叶来风,只道他那无根之水有如绵绵春雨,久而不绝。祝良夜哈哈大笑。
苏公邀祝良夜入得堂内,宾主落座,苏仁自去沏茶。苏公问道:“令尊祝东风祝老先生一向可好?”祝良夜谢道:“承蒙苏大人惦念,家父身体康健。”苏公连连点头,只道如此甚好,又问道:“不知贵社诗友多少?”祝良夜道:“前年发起时共七人,去年加入两人,年后又新入一人,今一共十人。”苏公点头道:“却不知是哪十人?”祝良夜扳着指头,数道:“良夜乃是发起人,其次便是吴幽人吴掌柜,大人识得的,不过吴掌柜年前往京城去了,来信言要八月中秋方能回来,此番诗会便缺他一人。此外有临江书院的先生邵闻、官宦铁双铁员外之夫人万梨春、城北春秋古董行掌柜欧阳飞絮、城北花灯铺掌柜叶来风。”
寒暄一番,万梨春入得轿子,两个轿夫抬着轿子在前。铁双牵着马,与苏公、欧阳飞絮步行。一路闲话,到得了满林山庄,山庄隐身北山幽林之中,近得山庄前门,但见匾额之上书有四字:“满林山庄”。字迹龙飞凤舞,惊蛇入草,落款乃是祝良夜。苏公暗自赞叹。
苏公环视堂内,两壁悬有数十余卷字画,皆是烟月诗友作品。众人或站立观赏卷轴,或二三人闲聊。苏公近得一副字轴前,乃是一首诗,其中有“秋兰送客齐安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一句。但见字迹苍劲有力,其下有落款“飞絮”字样。祝良夜笑道:“此乃是欧阳先生之作。大人以为如何?”苏公捋须点头,道:“此诗借用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之句,颇有意境。笔势矫健,有如渴骥奔泉;纵观全卷,有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乃佳作也。”
祝良夜叹道:“远素大师佛性禅心、修真养性,真方外高人也。此番,若非万夫人陪良夜同去相邀,料想难以应允,便是那雨沉庵院门也休想入得。”苏公闻听,不由一愣,心中诧异:如此言来,那男子并非捎信之人。那又是何人呢?不由问道:“那雨沉庵内比丘尼几何?”祝良夜道:“唯止两人,除远素大师之外,兀自有一个小尼素月,乃是十余年前远素大师拾的孤儿。”苏公点点头,心中益发疑惑。那男子惶恐、警惕之形又显现在苏公眼前。
苏公又一愣,喃喃道:“有些狠毒?”苏仁疑惑道:“却不知他在笑甚么?”苏公又问道:“而后呢?”苏仁道:“而后想是脱了衣裳上得了床,又吹灭了灯火。我兀自在窗格外偷头,闻得他翻来覆去,弄得床响,想是睡不着觉。”苏公点点头,吩咐苏仁去歇息。苏仁告退,自去隔壁侧房睡了。苏公脱了衣裳,九-九-藏-书-网吹了烛火,摸将上床,躺在被褥中,漆黑之中瞪着双眼,思忖白日种种蹊跷情形,竟怎的也睡不着觉。
那曾识叹道:“曾某深知葛中区这笑面狼之为人,凶险狡诈,又极善隐藏。”那花冕恨恨道:“花某怎生咽得下如此恶气?此仇不报,花某誓不为人!”那曾识闻听,忽冷笑一声,幽然道:“若言报仇,端是曾某。”众人闻听,不觉愕然。
苏公见祝良夜欲言又止,追问道:“不过甚么?”祝良夜扬起手中《太白酒事》,幽然道:“适才良夜便有些疑心,此书言辞看似是花冕风格。”苏公道:“葛中区言,此书乃是他雇请花冕润笔修改并抄录的,其言辞隐有花冕风格,亦在情理之中。”祝良夜一愣,幽然叹道:“今葛中区已经印制出来,并署其名,又堂而皇之出售。纵然是花冕著作,又怎生奈何?这世间有许多事情,与权势比、与财势比、与强恶者比,总是那般无可奈何。”苏公拈须叹息,道:“祝公子此言,虽非金玉良言,但颇有道理,世间之事,多的便是无可奈何。”祝良夜点点头。
祝良夜见苏公闭目思忖,悄然退身出去。堂中只余下苏公一人,忽然,苏公闻得有人在身旁低声道:“老爷。”苏公猛然惊醒,原来是苏仁。苏仁见苏公睁开眼来,忙看了看堂门口,低声道:“老爷,适才我无意间逢得一桩蹊跷事。”苏公闻听,浑身一震,忙问道:“何事?”苏仁低声道:“晚饭后,我在那花园深处无意偷听得两个人言语。”
苏公拈须而笑,望那叶来风,却见他神色颇有些慌恐!不由偷眼暗察,但见那叶来风坐下身来,急急去端茶碗,五指兀自有些颤抖!叶来风极力掩饰,端过茶碗,将茶水一饮而尽。
苏公急忙还礼,客气一番。铁双笑道:“闻祝公子言,今之黄州,他唯服一人,便是苏大人。今日初次相逢,苏大人出口之言果令铁某惊诧。苏大人怎识得我夫妇二人?”苏公笑道:“前日闻祝公子言及二位,故而知之。”铁双点头道:“祝公子定是叙说了铁某容貌。”苏公摇摇头,道:“只因适才无意闻听得铁员外言了一句:前方不远便是满林山庄了。”铁双疑惑道:“只此一句?”苏公笑道:“今日烟月诗会,往满林山庄者,皆是诗社诗友。祝公子告知苏某,诗社诗友共十人。苏某唯只万夫人、远素大师、欧阳飞絮掌柜未曾谋面。”铁双笑道:“或是欧阳掌柜?或是其他诗友坐在轿内?”
那厢万梨春问夫君道:“远素师父怎的还未来到?”铁双笑道:“远素大师既然应诺前来,自会来的。休要着急。”那花冕连连点头,道:“今只差得远素大师一人了。”那邵闻道:“还有葛中区葛掌柜吧。”花冕闻听,不由一愣,问道:“这厮怎的也来?”邵闻道:“花兄怎的不知?这葛掌柜年后亦加入我烟月诗社了。”那花冕闻听,脸色顿变,急忙来问祝良夜,祝良夜点头答是。花冕忽冷笑一声,拂袖道:“此等小人怎的亦可加入?今他若来,花某便走。”众人闻听,皆惊讶不已。唯有苏公冷眼旁观。
苏公闻听,拈须思忖。苏仁猜测道:“定是那葛掌柜抓了欧阳掌柜甚么把柄,而后胁迫勒索于他。那欧阳掌柜无奈,只得应允其要求。”苏公点点头,道:“我亦如此思想,不知此事后隐藏着甚么秘密,亏得你机灵。”苏仁不好意思笑道:“我亦是凑巧偷听到的。”苏公幽然道:“今日诸多客人,颇多诡异。你须小心谨慎些个,留心每一个人。”苏仁闻听,惊诧不已,低声道:“每一个人?”苏公点点头,喃喃道:“每一个人……”
苏公正待退身,忽见万梨春、远素大师闪身出来,那铁双迎将上去,搂住妻子,那万梨春轻声抽泣道:“妾身恨不能亲手杀死此贼。”铁双柔声安慰妻子。那厢远素大师手把佛珠,低声道:“阿弥陀佛。我竟万万不曾想到祝公子竟邀请他来?”铁双叹道:“祝公子亦是为诸位诗友思忖,拉其入社,不过是想利用其二岭斋刻印诗集罢了。”万梨春呜咽道:“若是如此,我等宁可出银百两,亦不要见这厮。”铁双点点头,道:“我等此刻便去找祝公子商议。”
苏公闻听此言,不由一震,正待言语,不想热茶尚未咽下,又颇有些烫,口中茶水猛然喷将出来,唬得祝良夜一惊。苏公急忙放下茶碗,好一阵咳嗽,引得堂外苏仁急急进来。苏仁见状,忙取来面巾,与苏公擦去茶水痕渍。祝良夜万不曾料想苏公这般反应,颇有些不好意思,正待致歉,那厢苏公急九*九*藏*书*网急问道:“你道是花冕、曾识与葛中区?”祝良夜茫然点头,道:“正是他三人。”苏公惊讶不已,心中暗道:昨日逢着三人,今日怎的便言及了?尤其是那花冕与葛中区,仇隙颇深,不想竟是烟月诗社诗友?
苏公心中暗笑间,却见得那葛中区悄然跟将而去,不由疑云顿起,正待尾随,却见得铁双竟跟着葛中区而去。苏公益发好奇,遂找了个借口上茅房,出了烟月亭,跟随那铁双而去。
众人三两一堆,或窃窃私语、或观赏字画,厅堂内一时竟安静下来,颇有些尴尬。此时刻,闻得家人来报,只道雨沉庵远素大师到了。众人闻听,纷纷出堂。苏公跟将出来,只见廊阶下两人,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六七岁,尼姑装束,身着百纳衣,一尘不染,手持拂尘,面容微白,明眸皓齿,冰肌玉骨,其后跟着一名小尼,约莫十二三岁,手中提着一个包袱,眨巴着双眼,四处张望。祝良夜拱手相迎,众人纷纷施礼,尤其是那万梨春,急忙下得阶去,与那远素甚是亲切。远素大师双手合什,稽首道:“贫尼这厢有礼了。”
叶来风急忙拦住花冕,好一番言语方才留住花冕,叶来风追问缘由,花冕只是冷笑,并不多言。正尴尬间,堂外家人来报:二岭斋葛中区先生到。祝良夜闻听,急忙出门相迎。苏公、邵闻、欧阳飞絮跟随出堂。那厢铁双、万梨春正私语甚么。叶来风正劝慰花冕。曾识坐在一旁,手中端着茶杯,低头望着茶水,似有所思。
苏公见状,忙唤苏仁,吩咐道:“你且跟上叶相公,好生照应,休要让他摔了。”苏仁见苏公眨了两下眼,心中会意,唯喏去了。约莫两三刻时辰,苏仁方才回来,只道叶相公已然睡下了。苏公点头。
远素双手合什,道:“贫尼唯恐令诸位失望,特来交诗。诗句如何,倒无关紧要。一切不过是虚幻罢了。贫尼就此告辞了。”万梨春急道:“师父怎的此刻便走?梨春兀自有话与师父言。”众人亦纷纷挽留远素大师。苏公留心察看,便是颇令人讨厌的葛中区也客气几句,唯有欧阳飞絮在一旁一言不发,神情木然。远素大师见盛情难却,只得允诺。
苏公问道:“那远素大师年约几何?”祝良夜思忖道:“约近四十。”苏公问道:“不知远素大师为何遁入空门?”祝良夜叹道:“闻人言,远素大师少年之时,乃是名动鄂州的才女,可惜选错了夫婿,嫁到了黄州。他那丈君本是个狂蜂浪蝶的纨绔子弟,狂嫖滥赌,败了家业,最终醉死在那水沟之中。自此,远素大师便削发为尼,遁入空门。”苏公叹息不已,心中又猜测昨日见得的那男子:或是受万梨花之托,为诗会之事捎信之人?
苏公闻听那男子言“满林山庄”,心中思忖:原来是同路人。遂拱手问候,道:“阁下可是铁双铁员外?”那马上男子满脸诧异,仔细打量苏公,奇道:“这位员外是……?铁某竟一时思索不起来了?”苏公闻听此言,淡然一笑,道:“如此言来,轿中之人便是万夫人。”那铁双益发蹊跷,翻身下马,令轿夫停轿,但见轿侧布帘掀起,露出一个美貌的妇人脸来,约莫三十余岁,柳眉星眼、京兆眉妩。那妇人把眼望苏公,微露疑惑,又望那男子,微微摇头,其意言:不识得苏公。
那邵闻见状,又取笑道:“叶兄如此饮茶,待会岂非又要内急如厕?”祝良夜笑道:“想是叶兄呆得太久,口中干渴吧。”那叶来风放下茶碗,将衣袖擦拭了嘴角,勉强笑了几声。苏公心中思忖:叶来风此番出去,定非便溺,实另有他事。不知是何事,竟使得他这般慌张?
苏公拈须静观,忽瞥见一侧的铁双露出一丝狠毒的笑容,那万梨春挽着铁双之手,低着头,面无表情。苏公心中思忖:想必这铁双也厌恶葛中区,此刻看他出丑。满堂之中,唯祝良夜始终面含笑容。
是夜,睡不着觉的人不只是叶来风、苏公二人!但有一人却长睡下去了!只因他已经死了……
祝良夜闻听,甚是高兴,道:“我烟月诗社诗会若有苏大人到场,何等腾焰飞芒!”苏公笑道:“苏某前往,亦不过贪图些酒食罢了。”祝良夜眉开眼笑。黄州烟月诗社于宋神宗元丰三年春创建,发起人乃是祝良夜,聚黄州诗文同好者而结成,诗社定于每年二三月间会集,诗社各成员可将隔年所作诗文集成卷册,待到诗会举行,诗社请得名家品评高下,由评诗者分别等次,并选刻佳作以示褒奖,其用意在于切磋诗艺,扬榷风雅,以诗会友。
一旁欧阳飞絮闻听,幽然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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