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名师访徒
二、碧云寺的泥塑罗汉预卜落第举子的命运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二、碧云寺的泥塑罗汉预卜落第举子的命运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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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份孝心!”演珠称赞,“杨施主,贫僧替你来数。”
他也走到一个罗汉面前,说:“母亲今年四十整寿,就以四十为数吧!”
小小的油灯在夜风吹拂下,跳跃不停,空阔的罗汉堂半明半暗,时显时隐。若是毫无准备骤然间来到这里,胆大的仿佛觉得到了西方极乐世界,胆小的则如同跌入了阎罗王殿。碧云寺的罗汉堂,真是一个充满着幻怪、极富刺激的所在。
杨度的母亲一向礼佛,家中供奉着一尊观音菩萨。每逢初一、十五则吃斋。每年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三个观音节,都要带着杨度兄妹去附近的法华庵烧香磕头,故而杨度从小对庵寺菩萨便有好感。他生来性子急,忙说:“吃饭还要过一下子,法师先领我们去看看吧!”
“原来是午贻兄和重伯兄,你们是怎么凑到一起来的?”在西山不期而遇这两位好友,杨度十分高兴。
“晳子,为了和你一起游西山,我们连正阳楼的烤羊肉都不吃了,够朋友吧!”曾广钧说着,已走到面前来了。和乃祖一个样,他也长着一双扫帚眉,但他的扫帚眉却没有祖父那种沉闷苦涩的气象,却带有点滑稽的味道。
大家都向夏寿田贺喜。夏寿田快活地说:“真的中了头名状元,我捐一千两银子给碧云寺。”
“因为翰苑门口有昌黎庙呀!凡初进翰林者,都要向老人家烧三炷高香,磕三个响头。”曾广钧说,“瞧你这个样子,是绝对不肯向韩文公低头的,他又何能准许你进去呢?”
夏寿田很有兴趣,问:“如何试法?”
于是大家都在油灯前面移动着,手指点着罗汉,口里不停地数着:“一,二,三……”
“晳子,你私自出城,是不是有个相好的在西山等你呀!”后面一位哈哈取笑道。
“演珠不是那类小气人。你们喝得越多,他越高兴,我带去的人越多,他也越高兴,他还会说我曾广钧是他的真心朋友。”曾广钧乐道,“不过有一点,若是文人去喝酒的话,临走时必须要赠他一首诗。九-九-藏-书-网否则,他真的要咒骂了。他不是心疼酒被喝了,而是心疼酒被灌进狗肚子里去了。”
“好,够朋友,够朋友!”杨度十分快活。
数到二十六,都停了下来,对面的罗汉名叫广福尊者,灯火照耀着这个罗汉怪模怪样的造型:双眼如铜铃,口张大得可以放得进一只拳头,脸又长又窄,上下都尖尖的,极像小河小港中的鱼划子,两肩又格外的宽,一边肩上跳跃着一只白额猛虎,另一边肩上盘旋着一条青龙。
“我先来试。”夏寿田兴致浓烈地走到一个罗汉面前,说:“我今年二十六岁,就用二十六这个数字吧!”
“好哇,正阳楼的烤羊肉,过几天由我来给二位补!”杨度最是一位好朋友的人,他很向往孔北海“座上客常满,樽中酒不空”的气派,只不过他现在还是一个靠伯父接济的穷书生,摆不起这种阔绰。他对二位好友说:“天已黄昏,我们不如先下山,找个店住一夜,明天再上山来游一天如何?”
“重伯兄,你也来试一试吧!”夏寿田怂恿。
舍掉正阳楼烤羊肉不吃,专来西山寻他,的确是够朋友的举动。正阳楼的烤羊肉在京师饮食中名冠一时,一年四季食客不断。眼下正是秋高草深牛羊肥的时候,正阳楼的这道菜更是兴旺季节。食客一登楼,殷勤的店小二便端来一个炭盆,盆中是一堆烧得炽热的炭火,火上罩一个铁丝网。再捧出大碟鲜嫩的羊肉片,那肉片切得纸一样的薄,附带几个调好醯酱芥末的小碗,接着搬出一坛老酒来。最后,给每位食客送来一个矮脚小木几。小木几做什么用?原来,这正是正阳楼吃烤羊肉的与众不同处。食客并不坐在凳子上,而是站着,一足立地,一足踏在木几上,右手用筷子夹着蘸上佐料的羊肉片,左手端着酒杯,一片羊肉只要略微在铁丝网上放一放就可以吃。正阳楼的食客便都这样,脚踏木几,且炙且啖且饮,那模样很是豪放倜傥,极受年轻人的喜爱。
“施主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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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珠指着怪罗汉,“甘耳尊者左手中的桃树,是一个‘木’字,右手掌上的眼睛,是一个‘目’字,‘木’‘目’合起来是一个‘相’字。杨施主,你日后要当宰相的。贫僧预贺你了!”
曾广钧说:“我们一起替你数。”
“这是为何?”杨度问。
“也好!先把灯点着,一会就去。”演珠忙命几个小沙弥去罗汉堂点灯。
这一位可不是寻常人物,他乃赫赫有名的曾文正公的嫡长孙曾广钧,字重伯,今年虽只二十九岁,却已做了六年翰林。他七八岁时便被目为神童,现在已是京都士林中人人钦佩的学士诗人。曾家到广钧这一代,已是连续三代后继有人了,这是咸同年间的中兴名将中所仅见的,也为历代官场所少有。正是因为他的伯父、父亲和他本人的卓越表现,使得一部《曾文正公家书》更添魅力,成为曾国藩家教有方的得力证据。无论是面孔,还是身材,老辈人都说,曾广钧酷肖文正公。只是他的性格与乃祖大不相同。他穿着豪华,喜讲排场,极好玩乐,经常出现在八大胡同的花酒席上,至于京师文人雅士的集会中,如果缺少了曾重伯,似乎低了一个档次。他风流倜傥,文思敏捷,正是中国旧式才人的典型代表。
曾广钧笑着说:“不要紧,只要我去,再忙的佛事,他们也要接待。”
三个年轻人一路上谈谈笑笑,断黑时分来到了碧云寺。碧云寺始建于元至正二十六年,原是个小小的佛寺。到了明正德年间,于经大加扩建。天启三年,魏忠贤又予以重修。这两个权阉都看中了此地风水好,想死后葬在这里,结果又都得不到善终,未能如愿,却给后世僧人们留下一座极好的诵经拜佛的场所。碧云寺是西山众多庵寺中最庞大的建筑群。它的殿堂依山而建,随山势而层层升高,直至山顶。每进院落各具特色,给人以层出不穷之感。金刚宝座塔精巧秀美,别具风格。天王殿宏伟壮观,罗汉堂内的五百罗汉,更是国内仅有的四处罗汉九-九-藏-书-网群雕之一。方丈演珠近五十岁,有诗僧之称。演珠敬慕曾广钧的诗才,更想攀附他的崇高门第,一向与他多有往来。今见曾广钧亲自陪同两位会试举子前来,喜得连声念阿弥陀佛,犹如迎接金身菩萨的降临。演珠一面吩咐安排上等斋席,一面叫小沙弥献上最好的香茶,又亲自动手整理房间,请客人坐下休息。当知道杨度、夏寿田都是第一次来碧云寺时,演珠又殷勤地说:“等会吃完饭后,贫僧陪诸位施主到罗汉堂瞧瞧。”
“什么气?”夏、曾一齐问。
“寺里的方丈演珠上人是我的诗友,不但接待,今晚还要他做东,请二位吃一顿顶好的斋宴。”
“何以见得?”杨度把甘耳尊者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却不明白好在何处。
饭后,演珠把他们送到客房,东拉西扯地闲聊了半个时辰,他明天还得早起,安排一个小和尚照料后,便告辞了。而此刻,这三个才子的谈兴才刚刚开始。
“我早就知道,跟重伯走有得吃。今天不来西山,就有喜酒吃,来西山就有斋酒吃。”夏寿田笑着对杨度说,“我们今夜饮他个通宵酒,让演珠心疼得咒骂重伯不是好东西。”
“这是决不会错的。”演珠极为认真地说,“看施主这种气宇,今后一定有宰相的福分。”
杨度说:“碧云寺我中午去过。寺里今天做佛事,不接待俗客。”
杨度笑着说:“你们看气人不气人!韩愈、柳宗元那样的文章都可以流传千年,我和午贻却连进士都未考上,这世道还有什么公理呢?”
“杨施主,你的命上上的好!”演珠不待问便大声地说。
“你这就外行了,投店还要下山吗?”曾广钧久住北京,西山来过许多趟,对这里很熟悉。“随我来,今晚就住碧云寺。”
夏寿田说:“晳子,你若真的做了宰相,一定要重修碧云寺酬谢佛祖才是。”
演珠一二三四地数着,大家的脚步也跟着移动,数到甘耳尊者面前,正好是四十,都停下来。只见这位尊者又与刚才的那位大不相同:头大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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笆斗,眼陷如古井,鼻高如山丘,耳长如瀑布,青灰灰的面皮,白森森的獠牙,望之甚是可怕。甘耳尊者左手托起一棵桃树,右手掌中有一只鼓起的圆眼睛,正斜倚在一朵白云边。
曾广钧说:“我早就数过了,数到头来,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妻妾成群的享福尊者!”
杨度说:“我也来试试!”
演珠忙合十,连声说:“多谢,多谢!”
夏、曾听了这话,都摸不着头脑。杨度将今天早上所发的那通“世无英雄,使竖子成名”的感叹说了一遍。
“晳子,你来西山,为何不邀我们?”
“真的吗?”杨度非常兴奋。
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小沙弥进来,说斋饭已准备好了,演珠把大家请入饭堂。饭桌四周各点起一盏洋油灯,雪亮的灯光照出一桌丰盛的斋席来。这斋席也有鱼肉,也有鸡鸭,但都是用豆腐干、笋干做成,却又比真的大鱼大肉更清爽可口。也有酒,那是用西山泉水酿成的素酒,清清的,甜甜的,十分对文人的胃口。演珠频频递菜,殷勤相劝,三个年轻人不拘形式大饮大嚼,一顿斋酒席,吃得比城里八大居的荤菜有味多了。
见他们看得入迷了,演珠说:“碧云寺的罗汉可预卜人的一生,极灵验的,你们试一试吧!”
“你和他们很熟?”杨度来了兴致。
大家随便喝了两口茶后,便随演珠来到罗汉堂。这是一个很大的四方形殿堂,中间隔出四个小天井采光,整个殿堂的结构像个田字形。紧靠四面墙壁边,罗列着整整五百个罗汉,各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两个罗汉共一盏油灯,二百五十盏油灯一齐点着了,恰如满天繁星降落,甚是璀璨。星光闪烁中,他们或站或坐,或蹲或卧,或清秀慈祥,或狰狞可怖,或瘦如干柴,或胖如水缸;头上戴的,手中拿的,腰中缠的,脚下踩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树枝,有袋囊,有蛇虫,有魑魅。真个是五百罗汉,不仅面目各异,形态不同,就连浑身上下的装束都无一相似之处,且个个塑造得形http://www•99lib.net神逼真,栩栩如生。
杨度大笑了起来:“到那时,他不准我进去,我就邀几个人一起来拆了他的庙,让他老先生无家可归!”
曾广钧说:“怪不得你中不了进士!我看你下科即使中了进士,也点不上翰林。”
“好,好。”杨度马上答应,“这个不难,我们每人送他一首。”
众人都不知这位广福尊者表示着一种什么样的命运,正要问时,只见演珠笑容可掬地对夏寿田说:“夏施主,你是大大的好命,龙虎相聚,好比龙虎榜高悬,下科会试,夏施主一定高中头名状元。”
夏寿田哈哈大笑:“你可真是天低吴楚,眼空无物啊!连韩柳之文都不屑一顾,也不怕别人说你狂妄。”
“一定,一定!”杨度高兴地说。
“晳子,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游起西山来了?”夏寿田知杨度不是那种内向孤独的人,对他今天的反常举止很不理解。
曾广钧看着甘耳尊者身后有一片白云,心想:常言只说是靠山,再也没有靠云的。俗话说风吹云散,云若是散了,这尊者不就没有依靠了吗?心里这样想着,觉得有点不大吉利。
“我今天是憋着一肚子气来的。”
演珠说:“随便走到哪位罗汉的面前,心里想好一个数字,或是自己的岁数,或是父母兄弟的岁数,或是别的什么数字都行,想定后再不能改,依着这个数字数下去,碰着哪个罗汉,那个罗汉就是你一生的命运。”
杨度刚走下几十丈远,迎面碰上了两位老朋友。说话的这位走在前面,名叫夏寿田,字午贻,湖南桂阳人,父亲夏时官居江西巡抚。夏寿田比杨度大五岁,长得身材颀长,眉清目秀,穿得也阔绰,一看便知道是个聪明俊秀的贵家公子。他这次会试亦未第,先前也住长郡会馆,前向搬到一个做京官的远房亲戚家去了。
“重伯兄一早来邀我,说户部卢老爷娶妾,在正阳楼请吃烤羊肉,要我们一起去凑个热闹。我就去会馆邀你。景大爷说你出城上西山了。我就劝重伯兄,不吃喜酒了,干脆我们也上西山,和晳子一起赏秋看红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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