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借尸还魂
二、杨度独自来到牛石岭祭奠谭嗣同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二、杨度独自来到牛石岭祭奠谭嗣同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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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托刘二爹代他给谭嗣同烧三住香,点四支蜡烛,然后告别出了茅屋。大空也骑了一匹马来了,于是二人翻身上马,离开了牛石岭。
“哦,你就是刘二爹!”杨度双手握住老头的手,情绪颇为激动。
“哦,戊戌年你也在北京?”老头一下子来了精神,将杨度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少爷贵姓大名?”
“少爷,听你口音,不像是浏阳人。”老头眯起眼睛看着杨度。
“是他们自己蹬被窝蹬出来的。”刘二爹气呼呼地说,“自立军的主要人物都是会党中的人,事情还没做成,他们内部就争权夺利,吃亏的那方就去报官。就这样,全部计划都暴露了。”
“杨公子!”杨度正乱想着,只见大空猛地闯了进来,神色有点慌张。
“噢!”杨度轻轻地点点头,问,“来祭三公子的人多吗?”
“听说三嫂子来祭丈夫,哭得晕倒过去了。”
“我不是浏阳人,我是湘潭人。”
“为什么现在不修呢?”杨度觉得奇怪。
刘二爹将了下白胡须,说:“开头两年没有人敢白天来祭,只是夜里来,偷偷对着坟堆哭几句。辛丑年,慈禧回到北京,下令变法后,风向变了,来祭墓的人就渐渐多了。三年里,几乎天天有人来,清明、中元、中秋前后来的人更多。坟堆本来很小,来的人都给它培土,慢慢地越堆越高大。三公子死得值,国人忘不了他!”
墓冢前有一块打制粗糙的石碑,上面刻着九个隶书大字:谭公讳嗣同先生之墓。墓碑旁边另有一块石碑。这座石碑有一人多高,是一块乳白色大理石制成,平面光滑,四周有精致的雕花,石碑上刻着两行楷书:亘古不灭,片石苍茫立天地;一峦挺秀,群山奔赴若波涛。左下方有一行小字:浏阳居士宋渐元敬立。
“我叫杨度,字皙子。”
刘二爹的脸上已是老泪纵横,杨度的心里也很酸楚。
老头子跟睛里已充满了泪水,喘了一口气,又说下去:“尤其奇怪的是,每年八月十三下午天空都要变阴。明明上午还是好好的太阳,一到未末申初时候,看着看着阴云就上来了,把整个牛石岭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杨少爷,八月十三日未末申初,正是三公子遇害的时辰。老天有眼,记得忠良,每年这一时都在志哀呀!”
“老兄弟,我请问你一件事。”
原来,谭嗣同那年被害后,断头的尸体躺在菜市口整整两天没有人过问。谭的父亲身为巡抚,又在北京做过多年京宫,亲友故旧多得很,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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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都怕受株连,不敢去。谭的同志又都远走高飞避难去了。可怜一代人杰就这样暴尸刑场。那时正是八月中旬,天气还热,眼看尸体就要腐烂了,一向崇敬谭嗣同为人的刘凤池心中又悲又愤。他挺身而出赶到刑场,拿出几两银子来送给看尸人,说:“我是浏阳会馆的看门人,谭嗣同生前做的事是对 是错,我不知道,我也未参与过,但他顶多只有杀头罪,没有烂尸罪。我为他收尸掩埋,朝廷问起,你们就说是我刘凤池干的。杀头坐班房,我刘二爹一身担当!”
“这两年,有好多前来祭奠的人都这样说过,有的还自愿捐银子,三夫人也动了心,是我劝三夫人暂时莫修。”老头子拿衣袖擦着眼泪。
“刘二爹,你老这几天专到这儿来卖祭品?”
一路上,大空告诉杨度,中午正在吃饭时,巡逻的小头目来报,附近出现了十来个化装成便衣的浏阳县衙门的捕快,看来官府已对今日的聚会留意了。黄兴和马福益一商量,当即做出决定,除留下十个封为佐级衔的龙头总堂外,其他人一律离开普迹市回去。留下的人由马福益带领转到另一个秘密地方,继续商量行动计划,黄兴、刘揆一也随他们一起去了,特为委托大空去牛石岭通知杨度。杨度又记起刘二爹刚才说的话,授衔会开了一半便转移,也不是好兆头,他决定明天不跟大空去找黄兴等人。
杨度扭过头去,看见两个三十余岁书生打扮的人在边走边说话,手里都提着一个竹篮子,里面放着一些钱纸线香和月饼。他知道他们也是去谭嗣同墓的,便有意将缰绳牵紧,让马走慢点。一会儿,两个书生走到前面去了,杨度跟在他们后面。走了两三里路后,书生向右转弯了。这是一条长满野草的小路,不便骑马,他下马牵着走。
“为什么?”杨度甚是惊讶。
杨度看时,唐才常的挽联写道:
看尸人为他的义气所感动,把尸体给了他,也没向上察报。刘凤池将自己几十年的积蓄全部拿出来,为谭嗣同买了一具上等棺木,又请人用棉线将谭嗣同的头缝到颈脖子上,然后再雇了一辆骡车,把灵枢运回浏阳,安葬在牛石岭。义仆刘凤池的事迹传遍全国,杨度早已听说,今天邂逅www.99lib.net此处,他如何能不激动?
报国献身的豪情再次在杨度心中奔涌起来。他要给英魂烧三炷香,以表达一个老朋友一个后死者的敬意。但来时匆匆,什么也没带上,他向周围环顾一遭,见附近有一间小茅屋,一个人从屋里出来,手一里拿着香烛。那里一定有祭品卖!杨度赶快来到茅屋边,屋子里有一张旧桌子上果然摆着一些钱纸线香蜡烛,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木然坐在一旁。
“哦!”杨度颇感意外。
听说杨度能骑马,马伕更对他增加一分尊敬,随手将缰绳递了过来,说:“杨先生,你就骑大龙头这匹马去吧,这匹马还驯服。刚喂的料,今天不会再吃东西了。骑它去,还可以回来赶夜饭。”
杨度默立在谭嗣同的墓前,脑海里浮想联翩。他想起与谭嗣同在长沙时务学堂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观其神采,听其谈吐,短暂的相晤,他就认定了这位名闻海内的谭公子是个非比等闲的义烈汉子,尤其是那一番铿锵有力的誓言,六年来一直萦绕在心头,似乎一时一刻都没忘记。京城的再次聚会,谭嗣同带来了徐仁铸的非常家书。在徐致靖家的一席话,既壮又悲,莫非已看到了罩在前途上的阴影?为新政的推行,谭嗣同密谋策划,奔走呼号,面对着十倍百倍的旧势力,毫不畏惧,寸步不让,终于以生命谱出一段感天动地的乐章。
“我就是浏阳会馆的老长班刘凤池呀!”老头干涩的眼睛里有了亮光。
“老人家说得是!”杨度很佩服这个老长班的远见。
与我公别几许时,忽警电飞来,忍不携二十年刎颈交同赴泉台,漫赢得去楚孤臣,箫声呜咽;
“杨少爷,你想想,三公子是被谁害的?”刘二爹压低嗓音。“就是慈禧那个老妖婆呀,她今年七十岁了,还能活几年?老妖婆一死,皇上一掌权,六君子就要平反昭雪。到那时,皇上就要下令湖南巡抚亲来牛石岭祭奠,我们就可以奉御旨隆重为三公子修造陵墓,不但顶上要砌石头,还要建庙起享堂,还要为三公子立石人石马。所以我劝三夫人暂且不动,这一天要不了多久就会到了!”
刘二爹叹道:“这位唐才常先生也是一个好男儿,只可惜冤枉死掉了!”
“会党中http://www.99lib•net的人都是些土匪,如何成得了大事,唐才常先生却相信他们,不是死得冤枉吗?”
“老人家,你先前也在北京住过?”杨度坐下来问。
想到这里,杨度虔诚地向墓冢三鞠躬。身旁那两个书生正在将带来的纸钱一片片地撕着焚烧,嘴里轻轻地念着:“三公子,你老人家为了国家为了百姓英勇就义,含冤而死,想必天道有公,现在已是一方神灵了。你老人家精神不朽,英灵不散,请收下晚辈送来的一点心意。你老人家暝目安息吧,戊戌年的事业总会有人继承的!”
“出事了吗?”杨度赶紧站起。
好久没有骑马了,坐在这匹高大劲健的白龙马上,望着恬静萧疏的旷野,杨度胸中顿生一股豪情,两腿将马肚子一夹,左手在马屁股上猛地一拍,那马立刻扬起四蹄奔腾起来,青石板上发出急促清脆的马蹄声。耳畔风声呼呼,眼前田舍飞逝,自离开归德镇以来,杨度似乎很少有这样惬意过了。
“杨少爷,我这里还保存着一副难得的挽联。”老头子说着站起,从一个黑旧的木箱子里取出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纸来,打开说,“这是己亥年唐才常先生来祭奠时留下的。”
近至尊刚十余日,被群阴构死,甘永抛四百兆为奴种长埋地狱,只留取扶桑三杰,剑气摩空。
刚回头走几步,迎面走来了马福益的马伕,手里正牵着黄兴送的那匹大白马。
谭嗣同遇难时只有三十三岁,即使活到现在也还不到四十岁,而这个马伕至少有五十岁了,却口口声声称一个比他小十来岁的人为老人家。仅仅凭这称呼,就可知谭嗣同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前面远远地现出一座石峰来。那峰壁立千仞,真像是神仙用斧劈开似的,褐色的岩石缝里间或长出几株倔强的小松树,给拔地而起的山岩增添了几分生气。石壁下有一条两三丈宽的小河,时至秋天,山水枯竭,河中只有一条窄窄的流水。水边银白色的细沙,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几只细脚长颈的鹭鸶在沙岸上悠闲自在地徘徊着。杨度看在眼里,赞在心头:真是一块富有诗情画意的好地方,地灵人杰,怪不得这里出了谭嗣同!
“我是他的好朋友,戊戌年我和他一起在北京共过事。”杨度接过老头递来的线香。
听了刚才重建陵墓那番话后,杨度对先前呆板木讷的浏阳会馆老长班改变了看法。他恭敬地问这位并不寻常的老人:“老人家,你为何说他冤枉死了呢?http://www.99lib.net”
杨度谢过马伕,纵身跨上了大白马。大白马果然性子驯服,驮着陌生的客人,不紧不慢地踏着古老的青石板向前走去。
“三公子下葬以来过了五个中秋节了,我每年都带四色月饼来祭奠他老人家。”
“好找,好找!到了牛石岭,哪个放牛的小孩子都知道谭三公子的墓在哪里。你哪天去,我陪你!”马伕很热情。
“什么事?”杨度这句客气的称呼,使马伕受宠若惊。
杨度正要下马问路,忽听得马后传来两个人的对话:
“杨先生,你怎么不进去喝酒?”马伕知道杨度是刚从东洋回来的大人物,忙主动打招呼。
到底是住过京师的人,眼界就是比山沟里的人要宽阔些。杨度在心里称赞。
“不知道。”杨度摇摇头。
“你走路去?”马伕很惊讶,心想:别看这人文文雅雅的,真还能吃得苦。他扬了扬手中的缰绳,问,“杨先生,你会骑马吗?”
“谭嗣同的墓好找吗?”
“我现在就去。”杨度抬头看看太阳,估计现在还只两点多钟,一来一去七八十里路,要走十个小时。“老兄弟,麻烦你告诉大龙头一声,我大概要半夜之后才回来。”
“杨少爷,唐才常先生的自立军,你知道是为何失败的吗?”
“到那时,还要把各地名人的挽诗挽联都裱糊起来,挂在庙堂里,让后人凭吊观摩。”
“三公子下葬后,我就在这里搭了间茅房子住着。我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哪里都是住,不如在这里陪陪三公子更好,三夫人见我拿定主意了,便一年四季供给我的吃用。这些祭品,也是三夫人自己买了放在这里,有人来祭奠了,就拿出来送,并不卖钱。”
“刘二爹,三公子的墓应该修缮一下,墓顶要砌上石块,免得受雨水冲刷,不知三夫人有这个安排没有?”
“快走吧,黄先生、马大龙头都离开普迹市了。”
杨度沉默着。正午夏氏祠堂里授衔的情景又浮上心头,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气,黄兴、刘揆一会不会重蹈唐才常的覆辙?
“好,写得好!”杨度念了一遍后,赞道,“佛尘先生亦已作古,你老人家好好保存这件遗墨,今后功劳当不小。”
“可怜啦,整整六年了!戊戌年三公子被害时,正是中秋节 前两天。”
“知道,知道,。”马伕笑了起来。他觉得杨度有点小看了他,于是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杨先生是说谭三公子吧,我哪能不知道!我虽是醴陵人,其实和他老人家是近邻。他老人家是浏阳南乡牛石岭人,我家在醴陵99lib•net北乡鲤鱼冲,与他老人家的府第相隔不到十里。他老人家在北京被害后遗体运回老家,就葬在牛石岭,我还去坟上磕过头哩!”
“你是三公子的什么人,这么远来给他祭墓?”老头说话之间 拿出一束线香来。
“就沿着这条石板路走,看见一座像刀劈开一样的山岭,那就是牛石岭。”马伕指了指前方。
“哦,你就是皙子先生!三公子生前常常提起你。”老头十分热情起来,忙站起让座,一边拍打着脑门说,“自三公子就义以来,我脑子全麻木了,杨少爷来过几次浏阳会馆,我都没有认出你来,真正地没用了!”
“老人家,我买一束线香四支蜡烛。”杨度一边从衣袋里掏钱,一边对老头说。
“戊戌年的事业总会有人继承的。”两个书生无意间的这句话,给站在一旁的杨度以深深的震撼。是的,自己,还有梁启超、蔡锷、范源濂,不都是在继承戊戌年的未竟之业吗?黄兴、刘揆一、马福益等人要起义造反推翻满人的朝廷,建立汉人的政权,其目的也是为了国富民强,究其实,他们也是戊戌年事业的继承人。十八省有志之士,留学海外的热血之徒,可以说都是戊戌年事业的继承者。
“老兄弟,南乡牛石岭离这里远吗?”
天黑时,他们借了一户农家住下。这一夜,大空、杨度二人说了大半夜的话。大空说江湖上的事,杨度说日本的事,都说得很尽兴。第二天,杨度乘船经长沙回湘潭,大空则去寻找黄兴、马福益,二人在浏阳河边互道珍重后分了手。
沿着小路走不多久,眼前兀地现出一个又高又大的土堆子。土堆子正前方约有一二十个人在那里静悄悄地忙碌着,或烧纸点香,或装碟摆碗,或跪拜磕头,或肃立默哀。那两个书生也在土堆子前停下了脚步,杨度知道,这个土堆子一定是谭嗣同的墓冢了。他将马系在一棵较大一点的松树干上,怀着一股崇敬的心情,缓慢地走向墓冢。
“浏阳的谭嗣同,你知道吗?”
“走吧,今夜里我慢慢对你说。”
杨度去过几次浏阳会馆,但对守会馆的老长班却从来没有留过神,故对面相见也不认识。然而今天墓地重逢,他对这个木讷呆板的老人肃然起敬起来。
“你年年中秋节都来祭吗?”
“不算远,三四十里,如果走小路还要近些。杨先生,你是不是想去看看?”
杨度接过缰绳问:“怎么走?”
“会。”早在归德镇时,杨度就跟着伯父学得了一身娴熟的骑术,虽然有十年没骑了,他相信仍不会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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