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佛门俗客
二、老衲无聊题红叶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二、老衲无聊题红叶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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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忙扶住,说:“舍弟时常称赞先生绘画治印,艺冠三湘,今夜特来拜识。”
齐白石忙将起皱的长衫扯平,垂手恭立道:“木匠齐璜向晳子先生行礼了。”说着便深深地鞠了一躬。
“杨二师兄那是夸奖,其实不敢当,不敢当!”齐白石摇着头,心里却很高兴。
寄禅连连说:“晳子先生过奖了。贫僧努力追赶,还望不到和靖居士的后尘哩!”
铁匠又指着木匠说:“这位便是白石先生。”
将门之后的杨度,文雅的外表里流动的是豪放的热血,他第一眼见寄禅长得如此雄壮威风,便打心眼里喜欢,很乐意与和尚多说话。杨钧则有许多刻石的体会要对齐白石说,于是四个人分成两摊子,都谈得十分投机。
“是的。”和尚点头。
说话间,杨钧也与和尚互相问了好,然后拉着木匠的手,亲热地站在他的身边。大家坐下后,说着闲话。铁匠有事先告辞了。
杨度说:“法师客气了。诗言志,道出真性情的,便是好诗。诗三百,大部分都是当时的山歌情歌。”
“要得。”杨度高兴地说,“我拨出一个月的时间,随法师作一趟佛门之游!”
了与人境绝,寒山也自荣。孤烟淡将夕,微月照还明。空际若无影,香中如有情。素心正宜此,聊用慰平生。
杨度指着诗说:“这两句,‘意中微有雪,花外欲无春’,可谓道出梅之神。这两句,‘淡然于冷处,卓尔见高枝’,可谓突出了梅之骨。这两句,‘孤烟淡将夕,微月照还明’,吟出了梅之韵。这两句,‘花冷方能洁,香多不损清’,说出了梅之理。而‘人间春似海’一首为诸诗之冠,不可以句摘。咏梅至此,真是独擅千古。”
杨度问:“法师又要外出云游了?”
和尚双手合十,弯下腰来,声音洪亮得惊人:“贫僧久仰晳子先生大名!”
杨度说:“若法师不嫌弃,晚生试评论一下如何?”
杨度哈哈大笑起来,餐霞嚼梅,眼前这个和尚是个志趣极为高洁的人。他饶有兴致地继续翻看着,眼光停在一首诗上。那诗题作《九日寄天童秋林老宿》,为七言绝句:满城风雨动幽思,正是重阳放菊时。遥羡吾师行道处,一株红叶好题诗。九_九_藏_书_网
杨度笑道:“若是暗合,那就更有趣了。”
“好!”和尚又举起一只手掌来,向杨度致谢,“贫僧刚才说的,要将觉幻长老的沩仰宗研究成果记录下来,为佛门保存一份珍贵的遗产。但贫僧少年失学,文字功夫差,打打山歌还可以。真的要执笔为文,则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想必晳子先生从《白梅集》的字迹上便早已看出。不怕先生取笑,贫僧的字便只能写得这样子了。这种字,如何能记下觉幻长老的口述?更不能整理成文了。我想请晳子先生和我一起去密印寺,在那里住上十天半月,将觉幻长老的话记下来如何?”
寄禅伸出左手来,将手掌张开,做了个致敬的礼节。那边厢齐白石、杨钧听到这边要吟诗了,遂停止谈话,竖耳恭听。杨度凝神想了一下,念道:“禅心泥絮恐非真,悟彻西厢始入神。他日采君入诗话,题红艳事又翻新。”
杨度见桌上摆着一个簿子,上书《 白梅集 》三字,便拿过来,说:“据说法师二十多年来吟的诗有一千多首,这本诗集是第几本了?”
杨度笑道:“好个诗坛佳话,佛门佳话。法师,我来为此事赠你一首诗如何?”
寄禅惊问:“你说的什么?”
自从结识齐白石之后,杨钧于绘画之外又添了一门爱好,那就是治印。自制了几把刻刀,又按齐白石所教的,从河边拣回一些质地较软的楚石,磨平后刻字,刻了又再磨平,反反复复地自我摸索。他本是一个极灵慧的人,什么东西一学就会,待到哥哥从京师回来的时候,杨钧已刻得很成样子了。杨度见了很喜欢,称赞弟弟聪明。杨钧听了很高兴,精心给哥哥刻了几枚印章。杨度的书法很好,常有人请他题字,弟弟刻的印章正好派上了用场。
“阿弥陀佛,功德无量,功德无量九-九-藏-书-网!”和尚十分感激,边说边起身,双手合十,深深地对着杨度鞠躬,“贫僧代表觉幻师和密印寺全体僧众感激你。”
寄禅神情庄严地说:“沩山密印寺的住持觉幻长老八十七岁了,前几年就要我去那里接他的脚。觉幻长老道行高深,在密印寺有很高的威望,我自认为不能代替他,多次谢绝了。前不久,他又来信催我快去,说他已得病在身,圆寂之日不久了,关于沩仰宗的研究,他有许多心得,要在去西天之前对我说。这次不容我不去了,我要当面听觉幻长老谈谈对沩仰宗的研究,并尽量记录下来,莫让它失传了。”
人间春似海,寂寞爱山家。孤屿淡相倚,高枝寒更花。本来无色相,何处着横斜?不识东风意,寻春路转差。
寄禅说:“晳子先生大才,正要听你为贫僧纠正错谬。”
杨度听得有趣,说:“那《嚼梅集》呢?”
“妙!”众人皆鼓掌,快乐地大笑起来。
“不是云游,而是到另外一个地方。”
杨度说:“哪里,哪里!”说着顺手将《 白梅集 》打开,一眼见第一页上写着“白梅诗五首”,心想,看来这就是这本诗集命名的由来了。再看那字,却不上眼,歪歪斜斜的不成体,又大大小小,搭配不匀,也有写错写白的,旁边有改正的字,字迹端正,显然是别人的笔迹。杨度想:这样的字也能写得出好诗来吗?和尚能吟诗就不简单了,是不是世人鉴于此而把他抬高了呢?姑且看看吧!遂先看第一首:
杨度吃了一惊。这诗真的写得不俗,尤其是“孤烟淡将夕,微月照还明”这两句写得妙。于是顿生兴趣,一口气读了下去:
寄禅说:“还不如刻个‘老衲无聊题红叶’的好!”
杨度读罢,心里叹道:“一个和尚能将梅花写得如此传神,真正称得上才情横溢。”于是激情洋溢地对寄禅说:“法师,古来咏梅的诗人成百上千,尤以林和靖居士的梅诗最为高雅,然法师这五首白梅诗,却在和靖居士之上。”
杨度像抓着把柄似的,揶揄道:“法师原来凡心甚重,这藏书网几十年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寄禅听了心中大喜,说:“晳子先生,你的这番评说,真为贫僧的诗大增了光彩。”
寄禅答:“那是我泛游吴越时的写照。想当年,一个贫困潦倒的游方僧,那日子是多么苦的了。一瓢一饮,登山涉水,渴饮清泉,饥嚼梅花,边嚼边吟诗,这便是嚼梅吟。”
杨度鼓掌赞道:“好诗,这才是真性灵的写照,这段佳话是一定传下去了。”
“住持一任几年?”
说罢直望着和尚笑。
杨度指着诗说:“一株红叶好题诗。看来法师对卢渥的艳遇是极羡慕哩!”
杨度诧异地打量着,只见和尚身高足足超出他大半个脑袋,粗眉大眼,宽脸长耳,满嘴浓厚的胡须垂到前胸,膀阔腰圆,孔武有力。他暗暗吃惊,心想:若不是光光的脑顶上那九颗醒目的艾炙伤疤,眼前站立的分明是一个江湖豪杰、武林高手!于是忙答道:“杨度素慕法师高名,今日有幸得见佛容,不胜荣幸。”
一觉繁华梦,性留淡泊身。意中微有雪,花外欲无春。冷入孤禅境,清如遗世人。却从烟水际,独自养其真。
寄禅坦然说:“不瞒晳子先生,这就是先说的,贫僧腹中书籍太少的缘故。那时偶成红叶题诗一句,心中颇为欢喜,以为得之天助,谁知却暗合了唐人红叶题诗的风流故事。”
寄禅大笑道:“多有什么用,好的太少了!”
寄禅说:“你看下去就明白了。”
齐白石还在思考,杨度已抢先答了:“就刻个‘今日红叶题诗僧’。”
寄禅会心地一笑,说:“晳子先生,你真的懂诗。不瞒你说,这本《 白梅集 》是第三本了。第一本诗集叫《 嚼梅集 》,收的是吴越之游的诗三百余首。第二本诗集叫《 餐霞集 》,收的是漫游回来,到大罗汉寺之前的诗五百余首。这本《 白梅集 》将这一年的诗汇总了一下,也有三百多首。”
“我明天去大罗汉寺,在罗汉寺里料理三天。”寄禅掐着指头说,“初十来东洲,十一与王先生谈下届碧湖诗社的事,十二去花药寺,十三日一早我们启程,行吗?”九九藏书网
卅年匿迹住深山,只有孤云伴我闲。
难去风骚余韵在,题红佳话落人间。
杨度说:“《白梅集》,看来就是因此而命名,至于《餐霞集》,必定又有一番缘故。”
杨度赞道:“真不容易,前代的名诗僧没有一个可以与法师比得的。”
而我赏真趣,孤芳只自持。淡然于冷处,卓尔见高枝。能使诸尘净,都缘一白奇。含情笑松柏,但保后凋姿。
杨度最是个乐于助人的人,立即爽快地答应:“行,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什么事都行。”
寒雪一以霁,浮尘了不生。偶从溪上过,忽见竹边明。花冷方能洁,香多不损清。谁堪宣净理,应感道人情。
他一只手不停地数着胸前的念珠,半眯着眼睛,念念有词,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也吟出一首诗来:
二人慌忙站起。铁匠指着和尚对杨度介绍:“这位就是寄禅法师。”
东洲书院里并没有僧舍,因为寄禅这一年来主持大罗汉寺,常到东洲来,王闿运特为给他预备一间小房子,供他一人使用,书院便戏称这间房子为僧舍。杨钧一听齐白石来了,很高兴,这两个月里,他已刻了百多块石头,篾篓子装满了一篓,很想请齐白石看看。杨度听弟弟说起齐木匠的经历,尤其是画画得精绝,也很想去见识见识。八指头陀的名字,他也听说过,只知道是个爱写诗的和尚,却从没有晤过面。于是兄弟俩一齐起身,去僧舍看望齐白石和八指头陀。张登寿也随着他们一道去。
“哪座宝刹?”
寄禅笑着说:“晳子先生出身世家,饱读诗书,吟的诗才真的是诗,贫僧腹内草莽,所谓吟诗,不过是打山歌而已。”
杨度翻开另一页,见赫然写着:“辛丑九日,余寄秋公,有‘一株红叶好题诗’句,彼时不知有宫女故事,秋公次韵见讥,复成一绝答之:禅心不碍题红叶,古镜何妨照翠娥。险处行吟方入妙,寄声岩穴老头陀。”
“有四年的,也有五年的。我不九_九_藏_书_网一定任满,遇到合适的人便传给他。我的性格好动不好静,一地呆久了,易生厌心。”寄禅略停顿一下,望着杨度说,“晳子先生,我们今夜初次见面就谈得这样投机,我想这怕是缘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吟罢哈哈大笑,杨钧、齐白石也跟着笑起来。和尚不但不生气,反而说:“阿弥陀佛,晳子先生这样看得起我,我不能不和一首。”
笑过一阵后,杨钧和齐白石又凑在一起谈他们的金石篆刻。寄禅却对杨度说:“我这次来衡阳,是向大罗汉寺的僧众辞别的。”
一向老实的齐白石也露出了真性情,快活地说:“重子,你写好后,我在旁边落个款做个证人,还要刻个闲章盖上。这个闲章,刻个什么好呢?”
一进屋,杨度看见油灯下,两个人正在用湘潭乡下话交谈。张铁匠大叫了一声:“杨晳子来看你们了!”
杨钧忙张罗着纸笔,一边说:“我给你们记起来,免得日后法师不认账!”
杨度慌忙站起,扶着和尚说:“法师不须如此客气。请问何日启程?”
“是去当住持吗?”杨度问。
“行!”杨度不假思索地满口答应。
寄禅心里高兴,不免有点得意地说:“光绪十年我三游奉化雪窦寺。回到天童寺后,我又与日本僧人冈千仞游玲珑岩。这年八月,我从四明山回到长沙,小住麓山寺,后又卜筑南岳烟霞峰。我爱烟霞峰水石清幽,竹树翠蔚,吟了一首诗:身闲罕人事,瓶钵足生涯。晴晒春前药,香闻雨后花。溪声清枕席,云气湿袈裟。箕踞长松下,朝朝餐碧霞。这最后一句‘朝朝餐碧霞’,甚为朋友们所称赞。我于是取来做了第二本诗集的名字了。”
这天傍晚,杨度在灯下重读《大周秘史》。另一侧,杨钧在一刀一刀地刻石头。张登寿进来了,对杨钧说:“重子,齐白石和寄禅一起到东洲来了,现正在寄禅的僧舍里说话。他说过会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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