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浅涉政坛
八、湘绮老人传授帝王之学的真谛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八、湘绮老人传授帝王之学的真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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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杨度点头说,“您老那时就说康有为的变法会要得罪很多人。”
王闿运轻轻地点点头,放下铜烟壶,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说:“你有这个志,这点我早已看出,你有这个才,我也不怀疑,但你毕竟阅历太少。前些年跟随伯父游历过中原大地,这是你一个可贵的经历。你之所以有浩然不凡之志,其实正得力于汴洛旧京之风的熏陶。这点或许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但我当年亲去石塘铺会你,却有很大程度是看中了这一点的。不过总的来说,你还是在书斋中过来的人,又对书迷恋得太深。我曾对人说过,代懿是书呆,午贻是书蠹,你是书痴。书不可不读,但呆、蠹、痴却不可取,不要说办国家大事不行,就是那些真正成就了一番大学问的人,也没有一个书呆子的。你应该记得许浑的两句诗: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你问为何我在东洲有先见之明,这是因为早在年轻时我就已看到溪水边涌起的乌云,又在今春感觉到一阵阵不寻常的冷风,从而断定有一场大山雨要来。”
“我在别人面前都不承认,承认了就要杀头的呀!”为人本来就平易的王闿运,喝了几杯酒之后,就更不摆师道尊严的架子了。他伸出右手掌来,做出一把刀的样子,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着。杨度觉得先生越是这样,越是可亲可爱。
“先生,曾文正当时怎么说呢?”
“晳子,你听没听说过,我两次劝曾文正蓄势自立的事?”王闿运说话之间又喝了几杯,略有点醉意了。他摘去头上的青缎瓜皮帽,把它抓在手里,睁大眼睛问学生。
“先生,您老是从哪些迹象看出咸丰皇帝死后会有大变故的出现呢?”
“先说说冷风。”王闿运又习惯地摸起烟壶。杨度也恰好感觉到有股冷风从后面吹来。原来外面的雨下得正起劲,风也在不停地刮,一张窗纸遭雨淋湿,又被风吹破了。冷风乘虚而入,灌进了明杏斋。杨度本想去找块木板挡着,见先生已开口说话了,便不敢再挪动脚步。
杨度也哈哈大笑起来。王闿运从书桌屉子里摸出一包油炸花生米来。杨度打趣道:“先生,这是您平时的零食吧!”
“据说文宗就是因为围猎时一矢未发而得皇位的,是这样吗?”杨度插话。
王闿运两眼望着杨度,似乎在向学生提出这个问题。杨度明白了许多,轻轻点头说:“先生分析得对,大家都说张制军最圆滑最会做官,他的确有可能掌握了最高的机密,春末时便已预见了初秋的这一幕。”
“不错。”王闿运爽爽快快地承认,“周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东西,常常塞一包在这里,幸而小孙子们不在身旁,不然的话,哪还有我老头子的份!”
“这就是山雨未来之前的满楼风。我得知你在京师与康梁徐学士等人接触频繁时,对代懿说,书痴自谓不痴,这回却痴了,所以急速召你回湘。”
杨度高兴起来,与老师开着玩笑:“那时我和先生一起开家酒铺,先生管收钱,我当垆。”
杨度当然不希望老师醉,于是到厨房去烧水。王闿运则又拿起铜水烟壶抽起烟来。一会,水烧开了,杨度泡了两碗茶,一碗给先生,一碗给自己。胡子酒性不烈,王闿运喝下茶后微醉已消失,恢复了常态。
“我有四个儿子,也曾想让他们能有一点惊人的出息,但后来我冷眼旁观,四个儿子都不是那块料。在你之前,我也曾有意培养几个弟子继承帝王之学,但很遗憾,有的后来自己不争气,有的又时运不济,几十年过去了,并没有一个满意的学生。我今年六十六岁了,有生之年不多了,现在只有你一个在致力这门绝学,更何况王杨两家又联了姻,你我之间既是师生又是亲戚,我将自己一生的真实学问传授给你,这是不用怀疑的。不过,晳子你自身也要努力,不要辜负了我这番心血。”
“嘿嘿!”王闿运冷笑了两声,“比上次还糟。他不做声,只在桌子上用茶水连写了几个‘狂妄狂妄’,然后借故起身出门,走到门边还回过头来对我说曹子建的后人送来几张字画,要我鉴定一下是不是曹子建的真迹。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了?从那以后,我彻底失去了对曾文正的期望,同治十年在清江浦第三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只跟他谈诗文,再不提国事了。”
“曾文正听了我的话后,笑着说,说得好,足下年纪轻轻便有这等见识,将来前途无量。我见机会到了,便说我有几句重要的话要对大人说,请屏退左右。曾文正将我带进他的书房。我关上门窗后对他说,满人入关二百年来,历来对汉人防范甚严,明公今有水陆万众,皆一人所招,兵强马壮训练有素,此为我朝从未有过的事,朝廷对此将会亦喜亦忧,望明公师出以后于此等处时时加以检点,免遭不测。曾文正听后点了点头。我于是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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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公治军严明,礼贤下士,衡州有识之士都以为明公为扭转乾坤之人。秦无道,遂有各路诸侯逐鹿中原,来日鹿死谁手,尚未可预料,愿明公留意。”
外面的大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风也住了,只听见屋檐水嘀嗒嘀嗒的响声,伴着周妈的轻微鼾声,愈加衬托出夜色的寂静单调。
追随先生两三年来,用这样明白的语言表达他对朝廷的看法,这尚是第一次;何况朝廷正在杀气腾腾地镇压乱党,先生的言论与乱党的主张有何不同?杨度暗暗地吃惊。
杨度的心被先生这几句至诚至恳的话说得急剧地跳动起来,他涨红着脸慷慨地说:“先生请放心,学生决不会使您老失望。今生若不得时则罢了,只要风云一动,学生一定要乘时而起,做今日的良、平、房、杜!”
“我从同治元年开始设帐讲学,至今已有三十七八年了,教出来的学生不下三千多人,说一句桃李满天下的话也不过分。”王闿运并没有直接回答学生的提问,却回忆起他的教书生涯来,杨度颇为迷惑不解。“这三千弟子,虽不能说个个成材,但绝大部分都没有辜负我的期望,这是我这个做了近四十年教书匠的安慰,尤其是今科夏大的高中榜眼,他自己风头出足,也为我的老脸挣了不少光。这几个月来请求进船山书院的人已逾千数,大家都说王某人教出了一个榜眼公,本事大得很,人人都想做榜眼,便都来投王某人的门下,他们哪里知道,王某人执鞭授徒四十春秋,也只教出了一个夏大。”
说到这里,王闿运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双目炯炯地望着眼前这位英气勃发的学生兼姻亲。杨度也将酒一口喝尽,庄重地说:“先生放心,杨度一定不负您老的厚望!”
“晳子,这么晚了,又下着大雨,你怎么来了?”正在灯下挥毫不辍的王闿运摘下老花镜,对着站在门外的学生说。
曾国藩的文章本写得好,又加之功业名位冠于一时,当时读书人无不诵读曾的文章,称之为湘乡文,比桐城文还要高出一筹。杨度也读过这篇檄文,他极为用心地听着,看先生是如何通过这篇檄文入手的,这可是真正的窾要之处!
一股酒气冲上脑门,王闿运觉得头晕晕的,桌上的狼藉杯盘显得模糊了。他挥挥手说:“晳子,你回去吧,我乏了,要睡觉了。”
“世人更不知道的是,我王某人教书育人的最大目的,并不在于造就进士、翰林,故而夏大中了榜眼,在一般的教书先生看来是最大的终身荣光,但在我看来,却并没有多大的喜悦。你应当记得,你刚来到东洲的时候,就对你讲过,我有三门学问:一为帝王之学,一为诗文之学,一为功名之学。这功名之学乃是我王门第三等即下等之学,这门学问即使再出几个鼎甲,我也不会欢喜若狂。”
这是杨度最感兴趣的事,那年在碧云寺他问过曾广钧,也不知广钧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就是不肯说,还说要他今后亲自去问湘绮师本人。今夜先生主动说起这件事了,真是难逢难遇的好机会,杨度精神倍增,说:“听是听说过,但不详细,又有人说先生本人并不承认。”
王闿运望着满满的酒杯,没有喝,说:“你去烧一壶开水来,给我泡一碗浓茶。酒不能多喝了,再喝就醉了。”
初进明杏斋的情景又浮现在杨度的脑中。就是在那天,他激动地向先生表示,他要学的是上等的帝王之学。而这几年,先生也的确是把他向这门学问中引导,事实上他也从中学到了许许多多外间所学不到的真学问。杨度想到这里,刚才失衡的心情略趋平衡。
王闿运冷笑一声,杨度也笑了一下。
“第一次在咸丰四年春,我那时也在东洲,但不是做先生,而是做学生。曾文正在衡州府练了大半年的兵,建起了水陆二十营一万人的团勇。就要出师了,他写了一篇《讨粤匪檄》,叫人抄了几百份四处张贴。我看到了,就借此入手,到桑园街去会曾文正。”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星移斗转,新的一天悄悄地来到已有一个多时辰了。湘绮老人这一番对爱新觉罗家族的剖析,使杨度大长了见识,得到了多方面的启迪。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他们是一腔热血忠君爱国,但知己而不知彼,结果碰得头破血流。自己也跟着他们闹了一段时期。幸而有这么一个极富政治经验又冷眼旁观的先生的及时点拨,否则平生大志一无展布之时,便被投之囹圄,甚或被砍了头,岂不太冤枉可惜!
正在这时,一声嘹亮的雄鸡鸣叫,穿过窗棂传进书房,步履蹒跚的王闿运停下了脚步。突然,他引吭高吟,声调悲怆慷慨:
“可见爱新觉罗氏从入关之后,由强悍到平庸到懦弱,已是一代不如一代。所以对今上,我一直不寄予重望。九九藏书反过来,从杀肃雨亭压恭王吓醇王来看,那个那拉氏才真正是强者。今上的种子既是弱的,又四岁入宫,在她的卵翼下登上帝位,又在她的淫威下长大,今上对这个所谓的亲爸便只有又感激又害怕的分了。虽说现在是亲政了,他能不听老佛爷的吗?他要改变老佛爷过去的那一套,要罢黜老佛爷过去提拔的旧人,老佛爷能不愤怒吗?老佛爷一愤怒,辛酉年的旧事就有可能重演。这就是我对新政遭杀头流血下场的预料。”
杨度心里想:在京师时听说有一种革命党要推翻朝廷,理由也是说满人不是中国人,满人入主中原,就是中国亡了国。看来先生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批驳了这种观点。
“恭王为母亲恳求祔宣宗庙号,文宗不许。大丧办完后,便以办理丧事不周为借口,罢了恭王的军机大臣的职务,命回上书房读书。过两年虽复授都统,再授内大臣,但兄弟俩的隔阂甚深,始终未能恢复如少年时的亲密无间的关系。咸丰十年,洋人打进北京,文宗躲到热河,恭王留守北京,全权与洋人谈判议和。后来文宗在热河病重,恭王要去探视,文宗都不许。文宗与恭王失和,让一个人钻了空子,那就是当今的西太后,当时的名号为懿贵妃。懿贵妃这人在当妃子的时候便不安本分,喜欢揽权管事。肃雨亭很讨厌她,要我帮他出主意去掉那个大清帝国的隐患。关于这件事,我对你说过,你还记得吗?”
“不过,王益吾、叶焕彬等人的反对,归根结底只是书生的议论,可以影响人心,但毕竟成不了大事。右铭采用强硬的手腕,湖南的新政还是在推行的。今年春末,张香涛制军突然广为印发《劝学篇》,说中国之祸不在四海而在九州之内,又说这些年邪说暴行横流天下,倡民权民主的人都是祸国之贼。张香涛这个人你不认识,咸丰年间我在京师时与他交往很多,他是一个很不一般的人物。他十六岁中解元,二十六岁中探花,供职翰苑时为清流派的主要人物,尔后清流派均因得罪权贵而遭贬,惟独张香涛却官运亨通,由内阁学士外放山西巡抚,没有几年又调升两广总督,起用老将冯子材,取得谅山大捷。来湖广这几年修铁路,建铁厂、枪炮厂,设织布、纺纱、缫丝、制麻四局,又创办两湖书院,政绩显赫。张香涛先前十分看重康有为,把康视为国士,而康又为皇上所倚重,这样一个工于宦术的朝廷大员,若没有从京师最上层获得不利于新政的最机密最确切的消息,他敢于刊发《劝学篇》,公然与皇上唱对台戏吗?”
杨度禁不住又说:“先同意林文忠公抵抗,后又将他革职充军,也太不讲信义了。”
王闿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茶杯。杨度听得入迷,也紧张极了,忙催问:“曾文正公听了先生的话后是如何说的呢?”
“周妈,晳子来了,泡碗好茶来!”王闿运对着卧房大声喊。
东洲的风和雨都已停了。近处仍然漆黑一团,遥远的东边天幕,现出一抹浅灰色的亮光,新的一天的黎明已将它的第一缕晨曦送到了人间。四周的空气分外清新。杨度毫无睡意,他整夜都在亢奋之中,此时的头脑显得十分清醒。他仿佛意识到,湘绮师神秘深奥的帝王之学,经过两三年来的研习揣摸,终于在昨夜探到了它的真谛。
杨度赶紧把坛子端起,先给先生倒满,又给自己加上,一坛子胡子酒只剩下小半了,师生二人又重新碰了杯。
“康有为这班子人现在是鸡飞蛋打各奔东西了,他们的不幸,在于扶持的是一个软弱而无实力的皇上,反对的是一个强悍而又死党众多的太后,这是他们失败的一个主要原因。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鼓吹民主民权。这一点,你去年从长沙回来时,我就讲过,民主民权,在泰西或者可以实行,但在我们中国却是万万行不通的。择一个英明之主而辅之,这是我前半生为之奋斗的目标,可惜我时运不济,未曾遇到合适的人。肃雨亭、曾涤生都不是真命天子。肃雨亭有其胆而无其才,曾涤生有其才而无其胆,都白让我操了心,我希望你的时运比我好。外人侵凌,主上柔弱,民生不安,国家不稳,这国乱民危之际,正是英雄豪杰并出之时,我帮你留意,你自己也要有心,选择一个真正有胆有才的人辅佐之,让我有生之年能看到我的帝王之学没有成为空谈。晳子,你应当清楚,我在你身上寄托着多大希望啊!”
杨度想起他从长沙回来,一谈起时务学堂先生就反感的事。的确,民权、民主几乎在所有耆宿眼里,都成了大逆不道的邪说。
怎么不记得?两年前的一个夏夜,也就在这里,在这间烟熏火燎的明杏斋书房,先生给他上了一堂最生动深刻的帝王之学课:讲叙当年的祺祥政变。杨度清楚地记得,先生当年给肃99lib•net顺出了两个主意:劝文宗效汉武帝处死钩弋夫人的故事赐慈禧以死,若此计不成,则留一道遗诏给皇后,借以制约慈禧。
王闿运摸起手边那把雪亮的铜水烟壶,从周妈手绣的莲花鸳鸯荷包中慢慢地掏出一撮蚕豆大小的金黄烟丝。杨度赶紧将桌上摆的一盒洋火擦燃,给先生点上纸捻子。王闿运半眯着眼睛吹燃了纸捻,随着一阵咕噜噜水浪声音过后,满是书笔的宽大案桌上空飘起一缕缕轻烟。眼看着轻烟慢慢地消散了,湘绮老人仍未开口。王闿运一向以思维敏捷应答如流著称,如今虽年过花甲,思维和行动均无老态,他手下一批号称机敏的学生也常常自愧不如。今日如此面无表情反应迟钝,杨度近两三年来还是第一次看到,想必先生正在进行一项重大的思索,他放下洋火盒,正襟危坐,随时准备聆听教诲。
“来来来,再喝两杯!把碟子里剩的卤菜都吃掉!”王闿运把已放下多时的筷子又举起,敲了敲碟子边。
王闿运咧嘴开心地笑着,宛如一个老顽童。
“皇上鉴于甲午年海战的失败,采纳康有为的主意,以变法来求自强,本无可厚非。世无常法,惟变可通,但变则触犯旧序,触犯旧序则必然有人反对,故古来有言,利不什者不变法,算是充分看到了变法的艰难。这话去年你从长沙回来时,我跟你说过,你还记得吗?”
“这也是出于他的软弱性格。在洋人的炮火威吓下,他害怕了,只图早日安宁,便顾不得信义不信义了。”湘绮老人继续说,“旻宁几个出头露面的儿子都秉承了他的软弱性格。文宗刚即位时还有点励精图治的样子,后来太平军一起,洋人一打,困难重重,他失望了,退缩了,以醇酒妇人来解脱,结果酒色过度,三十岁就死了。恭王号称能干,但同治初年秉政不久,被西太后轻轻一压,便缴械投了降,以认错求得宽恕。至于醇王还有趣些,听说西太后要立他的儿子做皇帝,当场就吓得昏死过去,醒来后痛哭流涕,叩头求免,这哪有一点龙子龙孙的味道!连一个普通田舍翁都不如。接着便上疏,求开缺一切差使,说什么为天地留一虚糜爵位之人,为宣宗成皇帝留一顽钝无才之子,简直把列祖列宗的脸丢尽了。这样胆小怕事的醇王生下的儿子,还能是有作为的人吗?”
“第二次是在文宗刚刚驾崩的时候,从当时京师和热河的种种迹象看来,会有大变故出现。我为肃雨亭的处境深为担忧,特为连夜兼程南下赶到安庆,劝说曾文正或带兵入京勤王,或干脆在安庆独树一帜,不受朝廷约束。”
“关于这一点,我今夜要好好地跟你谈谈。”王闿运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笑着说,“夜很深了,我肚子饿了,想必你也饿了,厨房里有现成的卤菜,前些日子赵明府打发人送了一坛胡子酒,还未打开,你也去搬了来,今夜我们师生就来个竟夕畅谈吧!”
周妈答应了一声,却磨磨蹭蹭地半天不出来。叔姬就要和代懿结婚了,周妈的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这一切都是因为杨度的缘故。假若他不来,哪里会有什么叔姬?没有叔姬,她的女儿就稳稳当当成了王家的媳妇,她也就名副其实地做了王闿运的中馈了。这个该死的杨度,第一次见面便冲了她的兴头,想不到现在居然真正坏了大事。周妈本想不出来泡茶,但又怕惹老头子发脾气,好半天才端来一碗不冷不热的温吞水,懒洋洋地放在杨度的身边,话也不说一句,眼也不瞧一下地便走了。杨度却不在意,完全不把周妈的态度看在眼里。他对老师说:“学生今夜要向您老请教,两个月前,学生身处京师,可谓在是非漩涡之中心,虽时时感觉到新政推行的艰难,但并没有想到新政会败得这样悲惨,而您老远在东洲上,连长沙也不去,那时就说我若不离京师,将有灭顶之灾。先生,您老对新政,对时局的预见,为何能有如此的英明?”
杨度想,今夜老师格外兴奋,要是他能将两次劝曾国藩造反的事说出来,岂不给后人留下一段信史?现在固然不能说,今后总要寻一个法子把它留在史册上,传给后代子孙的。应该让先生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他起身抓起酒坛子,将老师的酒杯倒满,说:“先生您老说到哪里去了,今后就是刀卡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会出卖您老。当初您老是如何劝曾文正自立的,详细地讲给学生听听,就当您老上一堂帝王之学的课吧!”
“特为来向先生讨教。”杨度在宽敞的屋檐下脱去木屣,收起雨伞,然后擦去脸上的雨滴,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走进书房,坐到先生的对面。
说到这里,王闿运笑了起来,他磕掉烟锅里的烟灰,重新又装了一袋,吹燃了纸捻。杨度心里很惭愧。老师当然不是借此来讥讽他,这点他知道,但自己也太不争气了,倘若他杨九-九-藏-书-网晳子这次点了个头名状元回来,该会给老师带来多大的荣耀!
王闿运左手托起铜烟壶,右手上下不停地在烟壶上抚摸着,沉吟不语。杨度猛然间有了一个新发现:老师的铜烟壶锃锃亮亮的,原来并不是周妈擦拭的,而是他自己抚摸成的。看着他那轻柔的动作,仿佛摸的不是烟壶,而是他心爱的小孙子的脸蛋。
“噢!”杨度垂下了头,慢慢端起酒杯。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风又起了。呼呼的秋风卷着夜雨,打在树叶上,打在窗棂上,发出令人生悸的声音。杨度仿佛觉得门外有千军万马在奔跑,幻幻影影的,似乎是当年湘军与太平军在激战。
“这个厉害的女人利用恭王长期遭冷遇急于掌权的心理,与恭王联合起来,于是有了祺祥之变。我的计谋落了空,肃雨亭也因此丢了头颅。这些都不说了。”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变故给湘绮老人的刺激太深了,他不愿过多地再去谈论它。“我后来回湘潭讲学,不再参与政事,但对朝廷的大计举措一直在关注着。金陵攻下后,勒令曾沅甫回籍养病,逼曾文正裁撤湘军,充分暴露了这个女人的心计和手腕。穆宗死后,她不立溥字辈的人继位,却要立胞妹之子,年仅四岁的今上登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若立溥字辈,她则成了太皇太后,不能再干涉朝政了;若立年长的,她也难以随意挟制。这个女人的贪权擅政之心真是历代少有。后来,她又和恭王不协了,因为恭王比她能干,恭王又多次阻止她修建行宫,她又嫉又恨,终于在甲申年中法战争时期,借口恭王办事不力,罢了他一切职务,起用她的妹夫醇王,同时军机处全班换人。从此朝政如江河日下,不可收拾。时人将此事比作开元年间的罢张九龄而起用李林甫。”
“正是。”王闿运点头,“奕听从师傅杜受田的主意,围猎时不发一箭。旻宁问他,他说目前正当春季,是鸟兽繁衍的好时候,儿臣不忍心杀生以干天和。旻宁听了大为感慨,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帝者之言,遂定奕为大阿哥。旻宁若作为寻常人,这种心思正是仁爱之心,足可以使他成为孝悌君子。但身为天子则不能只有仁爱而无威严,君临天下,须恩威并重。旻宁缺的正是一个威字,所以后来洋人在海隅生事,他采取的总措施是息事宁人,致使大清朝的国门被洋人的船炮撞开了,启后来无穷之患。”
饮酣画鼓如雷,谁信被晨鸡轻唤回。叹年光过尽,功名未立;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披衣起,但凄凉感旧,慷慨生哀。
王闿运喝了一口水,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曾文正听了我的话后半晌不做声,拉长着脸,脖子上的筋鼓鼓的,好久之后才说了一句,今夜天色已晚,就说到这里吧!什么态度也没有。”
“这话就长了。”王闿运将烟壶放回到书桌上,缓缓地说,“先要从文宗与六爷恭王兄弟失和说起。文宗的生母孝全太后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那时文宗只十岁,由恭王的生母孝静太后抚养。孝静待文宗如同己出,两兄弟年纪相差不到一岁,常在一起玩耍,故而文宗与恭王的关系比醇王、钟王、孚王为亲。咸丰五年,孝静病危,文宗常去探视,亲伺汤药。有一天,文宗又去看望孝静,孝静正面向墙壁侧睡在床,她以为是自己的亲儿子恭王来了,便说,你又来了,该给的东西都给了,皇帝心眼多,你要提防些。说完转过脸见是文宗,很觉惭愧。文宗假装没听见似的,一如平日样地请安问候。过几天,孝静死了,文宗谥她为孝静康慈弼天辅圣皇后,不系宣宗谥,不祔庙,有意减杀哀仪,把孝静降在生母孝全之下。
纸捻子又点着了,书案上空又飘浮起一缕缕轻烟。隔壁卧房里,周妈早已发出阵阵均匀的鼾声。
“是这个意思。”王闿运继续说,“若利有十倍,拥护者则多,反对者成不了气候,所变之法易于通行,否则必然引起动乱。大清朝之法,早在几十年前,我便看出它弊病丛生,非变不可。曾文正当时也看出了,他在晚年用了很大的气力来扭转弊端,想做一番中兴大业,但即使如曾文正这样功德和权势都达到极点的人,所变亦不多,收效更微。于此可见大清朝的法改变之难了。”
经先生这么一提,杨度也的确觉得肚子饿了。他喜欢饮酒,也善饮,今夜在明杏斋,一边饮味道醇美的胡子酒,一边听先生讲逝去的本朝典故,这是人生一件多么难得的趣事!美酒雅兴,相互辉映,直到没齿之年回想起来都是回味无穷的。
王闿运大笑道:“我这么老了,还能管账吗?你自己去收钱吧,找个卓文君来替你当垆!”
师生对坐,三杯酒下肚后,王闿运接上了刚才的话题:“我年轻时漫游江湖,以文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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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初生之犊不怕虎,也敢于游说公卿,不怕他侯门渊深似海,虎帐刀枪如林,颇有点说大人则藐之的气概。咸同年间的名人,朝廷中的肃雨亭、潘伯寅、张香涛,督抚中如官秀峰、张石卿、骆吁门等都成了忘年交,至于三湘子弟中的豪杰,上自曾文正、左文襄,下至偏裨校尉,结识的不下数百人。李少荃、袁甲三、多礼堂、鲍春霆等人,或与他们谈过诗文,或赴过他们的宴席,都非泛泛之交。就在这遍识天下士之际,我将爱新觉罗氏创建的这个王朝看得一清二楚了,我断定它的兴盛期早已一去不复返,大清已经走到了末路。”
杨度被眼前突发的这一幕惊呆了。这应景而起的半阕宋词,抒发了先生多少追忆,多少抱负,多少牢骚,多少期待!目送先生步入卧房后,杨度才恋恋不舍地走出明杏斋。
杨度失望之余,记起刚才老师说了一句这样的话:“从当时京师和热河的种种迹象看来,会有大变故出现。”那不又是一次预见吗?人生最难的是预见,最可贵的也是预见,立志投身政坛的杨度更希望能有老师这种非凡的预见力。
“我那时年轻,原以为曾文正大异于常人,谁知一见面,才知他极其普通。他那时正守母丧,办事都穿素便服,我看他那模样,就是一个乡里穷塾师,待人也还谦和,一开口就说对我闻名已久,先以为这是客套话,后才知道他真的听别人说起过我,于是一下子就显得亲近了。我说,曾大人,你的檄文写得好是好,就是回避了一件大事。他问回避了什么大事。我说长毛造反,一个重要的依据是说满人不是中国人,所以要把满人推翻赶走。其实长毛这个说法是错的,满人是中国人。满洲是在唐代就入了中国的版图,怎么说满人不是中国人呢?檄文对此事一字不提,而大谈保卫孔孟名教,使人觉得湘勇是一支卫道之师。我劝曾文正,这篇檄文再不要印了,免遭非议。”
“就我的观察,爱新觉罗氏本是一个强悍的家族。努尔哈赤不用说了,正是因为他的英武,才有建州部落的强盛国力,奠定了日后入关主中原的基础。他的儿子皇太极也英雄盖世。传到福临,虽年轻早逝,但那个少年天子也有许多超乎常人之处。到了玄烨、胤禛、弘历三代,不仅是大清朝的全盛期,也是中国有史以来罕见的全盛时期,无论是君王本身的文治武功,还是国家的强大兴旺,都完全可以和汉唐盛世媲美。也可能正是应了日中则昃、月满则亏的古话,传到颙琰就显得平庸了,国家的弊病也日渐露出,只是那时内则有乾隆朝留下来的厚实家当,外则洋人也还没惹是生非,二十五年的天下,虽有几年白莲教的闹事,也总算是平平安安地过去了。到了旻宁,他的仁弱,从选嗣一事上足可体现。”
“在湖南,正当陈右铭力倡新政的时候,王益吾、叶焕彬他们就公开反对。叶焕彬在学界的威望当然不够,但王益吾却不可小觑。他们攻击陈右铭的一切新政,这固然不对,但对右铭放任梁启超在时务学堂鼓吹民主、民权的批评,则是很有道理的。这点,我也支持他们。”
“先生,您刚才说年轻时就已看到了溪水边涌起的乌云,关于这一点,您老能详细给学生指明吗?”杨度前倾着身子延颈受教。
“今夜我告诉你,这都是真的,但你千万要记住,不能对外人说呀!”
“曾文正这次的态度怎样呢?”杨度急切地问。
窗外,急风暴雨已经过去,夜色黑得如同锅底一般,孤岛东洲早已沉入酣梦,就连平素那些“三更灯火五更鸡”的用功学子也已熄灯入睡,惟独明杏斋这盏灯已添过三次油了,依然闪亮着。老人在回忆往日风华正茂的岁月,评判历史烟云的是非功过;年轻人在努力吸取前人的经验教训,憧憬日后辅佐朝政的辉煌前景。两个人的精神都异常亢奋,如同忘记了室内的诗文酒坛,忘记了门外的校舍树木、岛外的芸芸尘世,甚至也忘记了自身的存在!
他兴冲冲地提着油灯走进厨房,见碗柜里摆着一碟卤牛肉,一碟油炸香干,忙把它端起。又四处寻找,见屋角边有一个大肚小口酱色瓦坛子,坛子上套一圈篾织的绳索,无疑这是酒坛子了。杨度一手提酒坛,一手夹着两碟卤菜走进书房。王闿运笑着说:“晳子能干,将来开酒店,一定是个好伙计!”
湘绮老人绕了老大一个圈子,到这时才接触到杨度所提的问题,而杨度就在随老师绕圈子的过程中,得到了两三年来所从未有过的绝大信任和期望,心里正烧起一团火。这团强烈求知的欲火,要把先生所传授的深奥的大道理煨熟煨烂,然后再细嚼慢咽,消化吸收。这或许正是作为一代名师的王闿运的执教成功之处。年轻时便看到了溪云,这话说得多玄!杨度竖起两只耳朵,以十二分的凝神专注,谛听老师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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