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佛门俗客
三、佛学原来竟是如此深奥而有趣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三、佛学原来竟是如此深奥而有趣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上一页下一页
“沩仰宗是禅宗里的一个支派,而禅宗又是佛教传到中土来以后所产生的一个派别。要讲清这个过程,还得从佛学的诞生讲起。”为了和杨度并肩走,寄禅有意放慢了脚步。
杨度问:“你们是从哪里烧香来?”
一阵秋风从山谷吹来,杨度略感一丝寒意。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法师引到了佛门的门槛边了,只要一迈腿之间,便可登堂入室。
杨度见寄禅说得如此有趣,不觉大笑起来,暗思自己研习的帝王之学与佛门典籍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莫非这和尚在诳我,诱我做他的同门?遂假意说:“法师,我这次就跟你在密印寺剃度如何?”
一边走,一边欣赏秋景。就这样走了十多里路后,杨度忽然想起,这次去密印寺,不是寻常的烧香拜佛,或是凭吊古迹,而是为觉幻长老记录沩仰宗的研究心得,但是自己不仅说不上对沩仰宗的体认,就连对佛门的一般学问都知之甚少,如何记录,如何整理呢?到头来,岂不辜负了寄禅的一片好心,也有损自己的名誉。百里跋涉,有的是时间,何不趁此时向法师请教,且可消除疲劳。
“那你一定知道戏里有个法海和尚了?”
顺着和尚的手指望去,果见不远处隐隐绰绰地似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房屋。六七个时辰的长途跋涉,仿佛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看着远处晨光熹微中的密印寺,杨度在心里说:“佛学竟原来是如此的深奥而有趣!”
“哎呀!”寄禅惊奇地说,“看不出你有武功,我还以为你手无缚鸡之力哩!”
和尚并不需要俗客的回答,他自个儿继续说下去:“后来灵祐死了,他的头号高足慧寂在江西仰山传播灵祐的学说,徒众也很多,于是大家叫这个派别为沩仰派。沩仰派在唐代十分盛行。后来慧寂传光穆,光穆传如宝,如宝传贞邃,贞邃之后法系则不明了。觉幻长老几十年来孜孜矻矻研究的便是贞邃之后的法系,所以他的功德很大。”
“弘忍于是把他带到方丈,对他说,你的偈语虽好,但仍未见性,我给你讲《金刚经》吧!舂米僧端坐聆听,不发一语。当弘忍讲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时,舂米僧顿时大悟,随口念了几句偈语:何期自性,本自清静;何期自性,本不生灭;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无动摇;何期自性,能生万法。弘忍听后大喜,遂大开水陆道场,将衣钵传给了这个舂米僧。此人即六祖慧能。慧能有高足弟子六十余人,其中最为出色的是南岳的怀让、青原的行思、菏泽的神会、永嘉的玄觉。后来,南岳系下形成沩仰、临济两宗,青原系下形成曹洞、云门、法眼三宗,世称五宗。临济宗在宋代又形成黄龙、杨歧二派。这些被统称为禅宗的五宗七派。”
“大沩山大得很,说在山中,其实还远着哩!”
“当时弘忍坐在法座上,听了神秀的偈语,半晌不做声。这时,一个苦役僧打扮的僧人从后门走了进来,对弘忍说,请允许我也念几句偈语吧!弘忍不认得他,问他是做什么的。那僧人答,舂米僧。众僧见这个舂米僧竟敢来抢首座的衣钵,都笑他不自量。弘忍见他相貌不俗,便说,你念吧!那舂米僧不慌不忙地念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弘忍一听,大为吃惊,说:念得好,这衣钵就传予你罢!”
“出自《大庄严论经》。”和尚回答,“我还给你讲一个吧。《杂譬喻经》里说了这样一件事。从前,一个木匠和一个画师是好朋友。画师对木匠说,我送你一百两银子,你帮我找个老婆。木匠收下银子,却用木头劈成一个女人,手脚也可以动,当时骗过了画师。第二天,画师知道上了当。他便画了一幅自己上吊的画,悬挂在木匠的房里。木匠半夜回来,见后吓得昏倒过去,足足病了十多天。后来,两人发觉因诳骗对方,自己都吃了亏,于是握手言好,再不做骗人的事了。”
杨度一喜,忙问:“照法师所言,我下科可以中状元了?”
他们在靖港下了小火轮,然后换上一条小木船,溯沩水西上。经过一天一夜的摇晃,第二天上午到了双叉口。双叉口是两条小河的汇合处,水太浅,不能再行船了,于是上岸步行。沩山在双叉口的北边。吃过午饭后,寄禅说:“沩山离双叉口还有一百二十里路,我们带点干粮放身上,今夜就不落伙铺了,慢慢悠悠地走,明天清晨到密印寺。走夜路,你吃得消吗?”
“这个不难,以晳子先生的颖慧,九*九*藏*书*网略一点拨就行了。”当杨度说出自己的顾虑后,寄禅轻轻巧巧地回答。
正说话间,对面走过来两个妇人。一个约摸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蓬乱,犹如枯树枝上的鸟窝,干瘦佝偻,手里拿着一截竹竿。另一个三十多岁,穿一身黑旧衣服,头上包一块白底蓝花布。那中年妇人每走几步就双膝跪下,将额头向地上一碰,然后站起,又走几步,又跪下碰地。杨度甚觉奇怪,看看和尚,只见他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慢慢走近了。杨度见两个妇人胸前都背了一个黄布口袋,袋子上印着四个黑字:进香归来。他明白了,这是烧香拜菩萨回来的人。又见那跪拜的妇人膝盖上打着两个厚厚的补丁。补丁又被磨破了,上面全是泥土草屑。那两个妇人见寄禅走来,赶紧让路,口里说:“长老大安。”又从布袋里摸出两个铜钱来,双手递出。
正是深秋时分,湘中丘陵一带青藤转黄,枫叶染丹,起伏不平的大小山包披上了一件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色外装,时见农舍前后的树木上,结满了累累待摘的果实。田间的稻禾一半已收了,稻草被垒成上尖下圆的垛子,垛子四周一群群鸡鸭在争食未打尽的谷粒。还没有收割的稻子,黄灿灿的谷穗弯腰低垂,使人一见便满怀喜悦。碧蓝的天空上,偶尔可见大雁南飞,将一声声清唳从半空传到人寰。路边茅草堆里,常有野兔被惊得箭似的奔逸逃命。远处小灌木丛中,也易见肥壮的山鸡扑突扑突飞起落下。苏东坡说:“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如果不去探求人生的深处,在两个赶路的行人眼里,东坡居士的这两句诗是吟得一点都不错的。
寄禅严肃地解释:“佛,即佛陀,这是古天竺国梵语的音译,若是按意译呢,应译成智者。”
“那事不是真的。”和尚断然否定,“因为法海在江浙一带的名气很大,编故事的人就随便把他拉过来,好使故事显得像真的一样。”
“佛悟道后,下决心要让世间所有众生都悟道,于是开始了艰苦的传道。他先在鹿野苑对摩跋提等五人宣讲四谛、十二因缘、八正道、三法印。”
“难怪人们顶礼膜拜佛。”杨度感叹地说。
这个故事的普遍性和深刻性再明白不过了。杨度想,佛经能以这样浅近的故事来寄寓深奥的道理,以此来告诫人们,劝化人们,引渡人们,难怪它能得到众多人的信仰,两千多年来香火不衰。
两人说说笑笑,开始了百里之行。
说也奇怪,那蛇向两个过路人望了望,竟不声不响地朝对面禾田滑过去,好像自知妖术不敌正道似的。杨度看着这一幕,会心地笑了。
杨度也笑了起来。他想,这禅宗门下的考试竟是如此别具一格,而灵祐的应试又是这样出人意料,真个是方外的趣谈,非方内人所知!
“是的,可以这么说。”和尚点点头,说,“但又与通常所说的聪明人不同,它包括三个方面:一是佛能认识一切,二是佛能使别人也和他一样认识一切,三是佛的智慧是最高的,无可指摘的。佛门里常讲正觉、等觉、圆觉,就是指的这个境界。”
寄禅笑了笑说:“要解释清楚,三天三夜都不够,我简单说几句吧。四谛,即苦、集、灭、道。十二因缘,即过去世的无明、行二因,现在世的识、名色、六入、触、受五果及爱、取、有三因,再加上未来世的生、老死二果,合起来即十二因缘。八正道,即正见、正思维、正语、正业、正命、正精进、正念、正定,共八正。三法印,即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三条标准。”
“不知道。”
“真的吗?你说两个给我听听。”
“有一天,寺里来了一位懂天文、地理、相命、阴阳的独目头陀。独目头陀对怀海说,宁乡大沩山是个千五百人的大道场。怀海说,老僧可到那里去吗?独目头陀说,沩山是肉山,和尚是骨人,老和尚居之,徒众将不满一千。怀海对独目头陀说,我门下弟子,你看谁可去?独目头陀遍视满寺僧众,都摇头。最后看到了灵祐,说,此人可去。众僧不服,纷纷说,为什么他能去,我们不能去?怀海说,也罢,考试一次吧,谁考得好谁去。于是随手指了指座下的净瓶,问众僧,此物不能叫净瓶,你们可再叫它什么?众僧中有的答叫瓷罐,有的答叫瓦坛,怀海都不点头,转问灵祐。灵祐什么话都不说,走上前将净瓶踢倒,众皆骇然。怀海大笑道,你们都输给他了。于是灵祐藏书网去了沩山。”
“他就是协助灵祐建寺院的潭州节度使裴休的儿子。”
“不累。”那妇人答得爽快。
“好,恭听法师点拨。”
和尚说:“是呀,我们佛门最看重的就是这番诚意。所谓诚心礼佛,就是这个意思。好了,我们继续谈佛学吧!”
“不远,就在白箬铺。”中年妇人答。
杨度看那中年妇人,见她脸上露出笑容,那模样也的确像是不累。他又好奇地问:“你年年都这样烧香吗?”
“佛即释迦牟尼,名叫悉达多,二千四百多年前出生在古天竺国北部迦毗罗卫国,是净饭王的太子。佛虽为太子,荣华富贵,但他见世间包括人在内的生命短促无常,且活着要受生老病死许多痛苦,心里想,造成这些痛苦的原因在哪里呢?他决心要寻找一条解决痛苦的路子。二十九岁时,佛偷偷地离开国都,出家修道,寻访名师,却一无所获。经过六年的苦苦修行,终于有一天在菩提树下得道了。他悟到了解脱人世痛苦的办法。”
杨度猛然想起了庄周梦蝶的典故,忙说:“我可回答,沩山僧即水牯牛,水牯牛即沩山僧。”
“那么老人家你呢,你又为哪个烧香?”杨度又问。
“你这样边走边跪,累不累?”
和尚笑着说:“你这个回答跟没有回答是一回事。”
杨度一时间又听到了这么多宗派的名字,知道不可一日之内都将它们弄明白,当务之急是要了解禅宗和沩仰宗,便说:“先请法师讲讲禅宗和沩仰宗吧,其他的宗派,到了密印寺后再听法师传授。”
寄禅正视杨度说:“佛门中最讲一个缘字,你我相识是缘分。此次又同去密印寺,记录觉幻长老的沩仰宗的谱系演化说,更是一个大的缘分。这些日子,我细细地观察过先生。你前世有慧根,今生有灵性,若一旦修行,即可成正果。”
第二天,杨度随寄禅启程。他们乘小火轮北下。一路上的大小码头,包括长沙在内都不上岸。在船上,寄禅总是闭目打坐,两只手不停地交替拨弄着胸前的念珠,口里念念有词。满舱的人都为他这种佛门静穆之气所慑服,无不向他投射敬佩的目光。杨度则恰成鲜明的对照。他一时翻开《大周秘史》,一时又走到甲板上,眺望两岸风光,一时和同船的陌生人谈笑风生,一时轻轻背诵唐宋诗词。他热情好动,很少有安静端坐的时候。
“法师,世人都说佛家经典奥秘难懂,是这样的吗?”杨度想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在密印寺里读点佛经,于是借这一问来投石探路。
杨度心想,白箬铺至少还有百把里,她们还得拜三四天才能到家!
“真的?”杨度惊道,“我先前一直以为他是一个编造出来的人物哩!”
“正是。佛学传到中土后,因解释经义和主张修行方法上的分歧,产生了许多宗派。最有名的有净土宗、天台宗、律宗、三论宗、法相宗、贤首宗、禅宗,其他宗派到后来都日渐衰落下去,惟有禅宗一支香火不断,渐渐地成了中国佛学的正宗。觉幻长老所研究的沩仰宗,即禅宗中的一大宗派。”
杨度叹口气说:“三步一跪,五步一拜,这番诚意难得呀!”
“这么说来,佛就是最聪明的人啰!”杨度反应很快。
寄禅走路时不数念珠,虽年近五十,两条腿却强劲有力,登山涉水,如履平地。杨度看着他在船上的坐姿和眼前的行路,想起多年前伯父常说的修炼者的秘诀:坐如钟,卧如弓,立如松,行如风。他觉得这个和尚的举止正是如此。
“我想也不会是真的。”杨度如释重负,“一个得道的高僧怎么会拆散人家的好姻缘,把一个那么美丽的女子压在砖塔下呢!”
杨度先前听了和尚所说的一系列佛学名称,都有点不着边际之感,而禅,经法师解作“静虑”之后,他马上就明白了,并深表赞成。他自己的这种体会太多了。读书时,只有心绪宁静,才能读得进,懂得透,略一心猿意马,便不知古人所云了。怪不得禅宗能长盛不衰,莫非正是因为它的理论通俗易懂的缘故么?
沩仰宗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提起《白蛇传》来?杨度觉得奇怪,随口答:“看过。”
“阿弥陀佛!贫僧一向不受布施,请收回。”
“那太好了。”杨度高兴地说,“小时,我看见母亲烧香敲罄子拜菩萨,问她什么是佛,她一点都不懂。自从离家去归德后,这些年来我也到过大河内外、汴洛旧邑,每到一处,也喜欢逛寺庙,看菩萨,但那多是受好奇的心思所驱藏书网使,一点点庵寺常识也是东鳞西爪听来的,正经要说佛学,可谓一问三不知。这次能从法师这里得到佛门真学问,那真是三生有幸了。”
寄禅想,说他尘缘重如山,真是一点不假,说:“正是。今天不谈这个,我们还是来谈佛学吧!”
“现在我们单独来谈谈沩仰宗。”在爬山的过程中,和尚继续他的中土佛教史的讲课。“我们前去的密印寺就是沩仰宗的发源地,即祖庭。沩仰宗的创始人灵祐长老是唐朝福州人,俗姓赵,十五岁出家,在杭州龙兴寺受具足戒,广究大乘小乘经律,二十三岁前往江西参谒百丈怀海。怀海为怀让的再传弟子。怀海一见便赞许他,安置于参学之首。有一天,怀海对他说,你去拨一拨炉子,看看有火没有?灵祐拨弄几下说,无火。怀海走下讲座亲自去拨,拨到深处,拨出一点火星。怀海指着火星对灵祐说,这不是火吗?灵祐惭愧。怀海以此启发他,你先前没有拨着火,乃暂入歧路。佛经上说,‘悟了同未悟,无心得无法’,只要无虚妄凡圣等心,本来心法原自备足。你今天明白了这个道理,以后要善自护持。”
“好吧,我随便说两个。”和尚想了一下,说,“有一个故事是这样讲的。一只小猫初次独自觅食。它问母猫,我要找些什么食物吃呢?母猫说,不必担心,人会教你的,你出去就知道了。小猫想,人怎么会教我呢?它虽然怀疑,但还是出窝了。走到一家厨房里,听到主人在关照仆人:鱼要盖好,压块石头,肉要锁进碗柜里,蒸馍要放到笼屉里去,这些都是猫爱吃的,你要小心。于是小猫知道了,鱼肉蒸馍都是好吃的东西。”
“讲佛学,先得讲清‘佛’字的意义。”寄禅慢慢地引出开场白。
“从密印寺来。”中年妇人答。
“哦!”杨度兴趣大增,“这样说来,将白娘子压在雷峰塔下的事也是真的了。”
“这个故事有意思,它出自哪部经典?”
杨度听得入神了。达摩与梁武帝这段对话,他虽然不完全懂,但大致明白,全不像和尚先前讲的那样深奥晦涩。他尤其佩服达摩的胆量,竟敢藐视皇帝!若无高深的道行,何能有这样惊世的举动?
“她这是为娘老子烧拜香。娘老子受了这香后,在阴间里魂就安稳了。她心里高兴着哩,哪里会累。”老年妇人抢着回答。
“禅宗的初祖为达摩,古天竺国人。他在梁武帝时代泛海来到中土。梁武帝是一个笃信佛教的人,曾经多次舍身入佛门。他入一次,臣子们则将他赎回一次。武帝慕达摩的名,把他请到金陵,很恭敬地问他,朕即位以来,建寺写经,剃度僧人不可胜纪。朕这样做有多大的功德?达摩答,没有功德。武帝吃了一惊,又问,何以无功德?达摩答,这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实无。武帝不明白,问,如何才是真功德呢?达摩答,净智圆妙,体白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武帝仍不明白,遂又问:如何才能算是圣谛第一义。达摩答,廓然无圣。一连串的否定,使武帝心里不免有些愤怒了,便问,你知我是谁吗?达摩答,不识。武帝气得拂袖而起。达摩知机不相契,遂连夜出走,来到长江边,但见江面宽阔,水流湍急,达摩便顺手折断江边一根芦苇,对它吹了一口气,放在水中,然后踏上芦苇秆,渡过长江,北去中原,来到嵩山少林寺。”
“那不是快到了吗?”杨度喜道。
“我为孙伢子。孙伢子五岁了,病痛多,我求菩萨保佑他无病无痛。”
杨度问:“法师,我们往哪条路走?”
“好了,不讲了,前面就是密印寺,我们坐下好好歇息一会,天亮再进山门吧!”
“三天。”
杨度想,她们一路跪拜,像这样要走多久?便问:“走了几天了?”
“我在洛阳看到了白马寺,据说是东汉明帝时代白马驮来了古天竺国的佛经。法师,佛学是不是东汉时传到我们中国的?”
杨度点点头,又问:“你们家在哪里,还有多远的路?”
“我要对你讲的也主要就是禅宗。”寄禅法师抬头望了望前方,说,“我们先坐下打尖吧,前面是雷公岭,已走了五十里了。”
“灵祐到了沩山。原来此处山高林深,荒无人烟。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块日后可容纳一千五百人的平地,但他一人如何建立寺院!灵祐于是在沩山山洞里修炼讲道,名声日渐远播,被潭州节度使裴休知道了。裴休便来参访,果然知他佛学渊深不可测,乃助他建寺院。http://www.99lib.net唐大中九年,寺院建成了,取名密印寺,后来果然聚集了千五百僧徒,大家都叫它十方密印寺。灵祐揭橥‘思尽还原,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之’的宗旨,从深思熟虑、机缘凑泊而发,将禅宗的顿悟因缘大为发展一步。灵祐晚年曾对徒弟们说,我死之后将化作山下一头水牯牛,牛的左胁上书有‘沩山僧灵祐’五字。你们看到那头水牯牛,就是看到我。我现在叫做沩山僧,将来叫做水牯牛,你们说我到底是什么呢?徒弟们都不知如何回答。”
十二日下午,寄禅从花药寺返回东洲书院。杨度向王闿运讲明原因,请先生准他一个月的假。王闿运笑着说:“好哇,此时多在佛祖面前积些阴骘,日后好得佛祖保佑。”
和尚双手合十,弯腰说:“多谢檀越,请收回,贫僧心领了。”
杨度被浇了一勺冷水,心里明白了,佛家与道家不是一门子的,怎么能拿道家来解释佛家呢!
杨度刚要迈脚向右走,突然草丛中蹿出一条大蛇来。那蛇足有一丈多长,大楠竹般粗,在月光映照下,两只金黄色的眼睛如同两点灼人的凶火。杨度本能地停住脚。和尚却视同无物,口中喝道:“孽畜,还不给老衲让路!”
和尚笑了笑说:“裴休景仰灵祐的道行,就让儿子出家,拜灵祐为师。灵祐给裴公子取个僧名叫法海。法海很有慧根,很快便成了密印寺中出类拔萃的和尚。灵祐派他到东南一带传道,他看中了镇江城外长江边上一块地,认为是建寺院的好地方,遂召集人破土动工。寺院建到一半,没有钱了,法海求佛祖保佑。几天后,他在菜园子里偶尔挖出了一坛金子。法海大喜,就用这坛金子建好了寺院。为感谢佛祖的赐金,遂将寺院命名为金山寺。”
这个小故事太浅显了,连三岁的孩子都听得懂。杨度正要讥评两句,却蓦地领悟到,这个故事的涵义似乎并不简单。它至少隐约地告诉人们,世间的邪念源于人类自身的互相启发。如果再深入地作些举一反三的思考,还可以联想得更多更多。
“她烧了三年了。第一年娘老子刚死,她是三步一拜。第二年五步一拜。今年是第三年,七步一拜,明年就不要拜了。”老年妇人又代为回答。
法师从布包袱里摸出几个桐叶糯米粑,还有一包荷叶卤香干、腌萝卜,又拿出一个竹筒来,竹筒里装着泉水。两人选了一块干净的沙地,盘腿对坐,慢慢地吃喝。桐叶粑清香可口,香干萝卜也味道甘美。杨度觉得野地里的打尖,竟比京师的大餐馆还来得有味。吃完饭后,天色完全黑下来。好在正是九月中旬,一轮圆月早已在东边升起。秋高气爽,夜空无云,那一团月亮格外地显得皎洁明亮。清辉照耀着山丘田间,如同给人世罩上一袭薄薄的轻纱,远远近近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层神奇的气氛。世界似乎没有争斗、陷害、倾轧、残忍等等邪恶,从来就是一片祥和友爱的乐土;也似乎没有生老病死的痛苦,从来都是幸福宁馨的桃花源。清风、明月、和尚、佛学,这一切构成了一幅无比恬适静穆的氛围,又将眼前的一切化成虚无缥缈、空灵冷逸的境地,仿佛有来到西方极乐世界、已成了金身罗汉之感。酷爱幻想、极富诗人气质的帝王之学传人,觉得此时的夜景最为美好,最为舒心。
初听这四句偈语,杨度觉得太浅白了,重复念了两遍后,又觉得它里面蕴含着许多机趣,不由得佩服神秀的比喻贴切。正在暗自思索时,不料和尚的话转了急弯。
“达摩来到少林寺后,并不像一般高僧样礼佛讲道,他成年累月只是面对石壁静坐。就这样,他在静虑中修炼,面壁十年,终于入定启慧,明心见性,成为得道高僧,受到少林寺僧众的敬仰,并因此创立了禅宗。达摩临圆寂时,将从天竺国带来的木棉袈裟和钵盂传给弟子慧可,同时传给他四卷《楞伽经》,此外的经书一概没有。慧可尊达摩为初祖,他即为二祖。后来慧可传给弟子僧璨,僧璨为三祖。僧璨传给道信,是为四祖。道信传弘忍,即五祖。弘忍当时在黄梅冯幕山聚徒讲学,门下有七百余人。他讲经的重点不再是《楞伽经》,而是《金刚经》。弘忍的高足弟子名叫神秀。弘忍到了晚年打算将衣钵传给神秀,命神秀念一偈言,讲讲他对禅宗宗旨的体认。神秀当众念一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寄禅答:“往右边的小路走,那山便是大沩山,密印寺在九*九*藏*书*网大沩山中。”
和尚说的这一系列佛学内容,杨度闻所未闻,一点都听不懂,忍不住问:“法师,什么叫四谛、十二因缘、八正道、三法印?”
说到这里,和尚突然想起一件事,问杨度:“晳子,你看过《白蛇传》这出戏吗?”
寄禅正色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喜打诳语的人。眼下先生尘缘重如山,谈什么剃度出家!我只是说先生若出家可成正果,但决不是劝你出家。万一今后有一天,先生历尽苦海,遭受到千折百难,那时不妨再到佛门寻一处清闲之地。贫僧若还在世的话,定当为先生求得解脱。”
“那我就要向法师请教了。”
杨度心想:从寻火星这件事上能生出如此深奥的人生道理来,佛家祖师们的确善于取物作譬,因势利导。这一点,甚至湘绮师也比不上。
“什么是禅,禅是梵音‘禅那’的简称,按意思译来便是静虑。”继续赶路的时候,和尚接上了吃饭前的话题。“静虑即心注一境,安静思虑。正如《瑜伽师地论》中所说的,静虑者,于一所缘,系念静寂,正审思虑。心绪宁静专注了,便能深入思虑义理。”
明月早已西坠,夜风化作晨雾,百里行程走完了八十多里,佛教传到中土,再在中土分宗别派,一直到沩仰宗的形成,这一个繁复的演变,也由寄禅大致说完了。杨度已在心里勾出了这个演变史的轮廓。他十分钦佩寄禅法师佛学知识的渊博,更钦佩他删繁就简的本事,几个时辰的讲叙,竟然把近两千年来的中土佛教发展史介绍得这样的简要而清晰。因壮游吴越的非常之举而仰慕其为人,因一千多首诗作而仰慕其才情,昨天到今晨,又通过渊懿精深的佛学知识而看出其学问,杨度对这位传奇般的八指头陀肃然起敬,并由此而对佛学产生了浓烈的好感。
“莫急,这不是一句话能说得清的,整个一门佛学,千万卷佛经讲的就是这个解脱办法。我下面还要详细讲。”
和尚听了杨度这番感慨,只是笑笑,没有做声。
“请教二字不敢当,有什么疑问,你只管说出,就我所知作点答复。”
天上一丝浮云都没有,月亮愈加明亮了,脚底下现出三条路来。正中一条大道,左边一条石板路,右边一条曲折小路,通向山脚。
“法师,你就从沩仰宗谈起吧。”
“也有不好理解,须钻研十年八年才能得其旨意的经义,不过大部分内容都好懂,就如同说故事一样的。”
“正是的。”杨度一下子就来了兴趣。“从小起,就天天听人说佛呀佛的,佛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讲得清楚。”
“知道。”杨度莫名其妙地回答。
“这五人听了佛的宣讲后,心悦诚服,一齐皈依,此即最先的五比丘。后来又收了阿难、迦叶等十大弟子,最后他的弟子不可胜数。佛归天后,佛的学说在古天竺国广为传播,成为一门最显赫的学问,这就是佛学。慢慢的,佛学也传到了我们中土。”
“你知道这个法海是谁吗?”
“什么方法?”杨度急着问。
杨度从束发受书以来,包括《书经》、《易经》在内极难懂的文字和道理都没有难倒过他,可他此时听和尚说起这些佛理来,却越听越玄,如堕五里云雾中,不见天,不着地,莫名其妙,不得其解,刚才还自以为即可迈进门槛,登堂入室,岂知这一步如此难迈!他不好意思再问,只得硬着头皮听下去。
老年妇人说:“长老不要嫌少,我们家贫,统共只有十个铜板了,还要赶路,请长老收下。”
杨度说:“法师别看我是个书生,归德镇那几年,在伯父的督促下,我可是扎扎实实练了几年武功的,刀枪棍棒,拳打脚踢,都来得几下,走天把夜路算什么!”
又说了几句闲话,于是各自赶路。和尚对杨度说:“她们这是烧晚班香了。若是两个月前,中元节前后,这一路进香的善男信女来来回回的络绎不绝。”
杨度也为这四句偈语所惊服,暗思,这好比釜底抽薪,厉害!原来就一物不存,何来尘埃之染?难道禅宗信仰的就是这个吗?
杨度这才注意到天色已渐渐昏暗,听法师讲佛学,不知不觉之间,天已黄昏,百里之途也走了一半。
杨度听后,心头陡然蒙上一层阴影,遂默默不语。寄禅见状,笑道:“晳子,贫僧看你气色,三年之内必有鸿运高照,定当一举成名,震动天下。”
老年妇人见和尚执意不收,只得将那两个铜板放进布口袋。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