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八日榜眼
四、八大胡同寻静竹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四、八大胡同寻静竹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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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这场热闹后,参加闰五月经济特科考试的士子便开始呆在会馆里准备功课。经济特科只考两场:正场、复试,每场只考论一篇、策一道。杨度对国家时局有一肚子策论,他不习惯也不屑于泡在会馆里读死书,况且对朝廷科考也淡然多了,于是常常外出闲逛,晚上则多半在皮库胡同夏寿田寓所里谈天说地。在京城,除夏寿田这个多年挚友外,杨度心里还惦念着一个人,那就是五年前邂逅江亭的姑娘静竹。
夏寿田从中挑了一把蟠桃形壶放在手里掂了掂,又举过头顶,对着阳光照了照,又用手指轻轻地弹了弹,点点头说:“不错,你这是把真正的宜兴紫砂壶。”
杨度发现丹姐的眼神有点凄凉,愈发觉得不妙:难道静竹出了什么意外?
“你就是杨晳子先生!”绿衣女子睁大眼睛,本来就圆的眼睛显得更圆了。
“您老爷,这还要问吗?我这是亲手从时大彬十二代孙的家里买过来的。时家的后人说,这是大彬晚年的得意之作,也是他一生所制作的最好的壶。”汉子指着壶说,“这造型摆在这里,不消我说了。至于这泥色,您老爷一时或许看不出,这是泥工洗手时冲下来的粘手泥,三年五年才能积下一把壶的泥料,这是顶顶上尖的好泥料。”
突然,人群中大起哄,都说:“快看呀,快看呀!”
夏寿田问:“真买又如何,假买又如何?”
亦妹的话还刚刚开头,杨度却已脸色惨白,一时间百感交集,千悔万恨。他心摇神移,虚汗淋漓,不觉眼前一黑,猛地晕倒在楼板上。
杨度走出正阳门,往南经珠宝市,再折入大栅栏,走到尽头,穿过煤市街,即为小李纱帽胡同。从这里向西向南一大片胡同,就是所谓的八大胡同了。
杨度虽生性豪爽不拘小节,但寻妓院会妓女,这还是头一次,心里不免有点不自在。一路上忐忐忑忑,先只是用眼睛看,不好意思问人。这一带的妓院真是多。名气大的,价码高的,多在陕西巷、石头胡同。最负盛名的要算是陕西巷首的金花班了,它的班主赛金花有着传奇般的经历。
老头子坚持要退出一百文来,杨度忙拉着夏寿田走了。这时,只见外面锣声嘡嘡,唢呐呜呜,有人喊:“巧得很,宛平的城隍和大兴的城隍今年碰头了!”
夏寿田说得对,杨度于是暂时搁下这件事,打点精神准备策论。
后面十六抬的显轿中也端坐着一具城隍偶像。这城隍身躯魁梧,头大脸方,还留着两尺来长的赤色胡须,身穿大红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轿后判官小鬼一大群。夏寿田告诉杨度,大兴县的城隍是用樟木雕的,所以身宽体胖,这个城隍喜欢讲排场,他出巡时要随从众多浩浩荡荡,百姓依着他的性子,他就保佑护卫,不顺着他的性子,他就降灾降祸。
北边的再答:“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请问你们给大王什么礼物?”
汉子热情地指着泥壶介绍:“我这里的货很齐全,各种造型的都有。”又一个个地指指点点说,“这是六方壶,这是南瓜壶,这是龟壶,这是提梁壶,这是蟠桃壶,这是八卦壶。”不待夏寿田发问,又说,“泥色也很全。先生若喜欢深色的,我这里有乌泥紫砂;若喜欢浅色的,我这里有黄土紫砂;若喜欢不深不浅的,我还有夹层紫砂。”
“你这个人呀!”卖壶的汉子改了称呼,“你凭什么说我的壶是假的?”
“那是五年前,我来京师参加戊戌科会试,一个偶然的机会,在江亭认识了她。”杨度想,看来这女子可能认识静竹,否则,他那声“对不起”的话说过后,她就该走自己的路了,不会再来问东问西的。想到这里,杨度心中燃起了希望。“姑娘,你认识静竹吗?我这次一到京师就四处找她,一直没有找到。”
那汉子脸红了。夏寿田这个鉴别方法,他还是第一次听到,的确很有道理。他想了一会说:“您老爷是个真正的内行,我服了您了。我这把壶的确不是时大彬的真品,是我自己仿造的,现在我将这把壶送给您,只求您不要说出去。在下家里有老有小,还要靠卖掉这几把假壶过日子。”
杨度不以为意,忙回答:“我姓杨名度字晳子,湖南湘潭人。”
“你拿出来吧,我真买。”夏寿田以坚定的口吻答复了那汉子的提问。他本是贵公子出身,从小花大钱花惯了的,只要真看中了,即使很贵,他也不在乎。
“这徐公砚出自山东琅玡山,又叫琅玡砚。”杨度意气昂扬地对着众人说,“这里的石头为泥质岩,经过造物千万年风雕雨琢,天然成趣,又硬度适中,宜于奏刀,早在唐代就有石工采来制造砚石。大历年间有个叫徐晦的举子进京赶考,路过此地,偶得一块形态奇异的石头,便拾起来自制一砚。这年冬天长安气候极冷,考场里所有砚石的墨水都结了冰,举子们无不苦之,惟有徐晦的砚寒而不冻。他挥毫疾书,运笔流畅,满腹经纶跃然纸上,高高地中了个头名状元。后来,他竟然因巍科出身而做到礼部尚书。徐晦感谢琅玡砚的功劳,老来离京筑一屋于此,常年居住。以后此处人口渐多,因为徐晦的官高名气大,人们遂以他的姓为此处命名,叫做徐公店。徐公店一带的石头制成的砚石便称之为徐公砚。”
“亦妹。”杨度学着丹姐的口气称呼绿衣女子,急切地问,“静竹她现在哪里?”
京师中的妓寮也和戏园子一样,多在正阳门外,其中最有名的要数八大胡同了。所谓八大胡同,是指五广福斜街、石头胡同、陕西巷、韩家潭、朱芳胡同、胭脂胡同、小李纱帽胡同、燕子胡同、柏兴胡同、留守卫、火神庙、青风巷等胡同。其实不只八处,大大小小的胡同有十多二十处。京师人口顺,喜欢以“八”来代替众多,如八大楼、八大春、八大居等等,这片众多的胡同,也便称之谓八大胡同了。先前这些胡同里住的是优童。这些优童大部分是戏园子里演旦角的男人,他们演惯了女人,渐渐地沾染了女人的习性:柔顺低媚,轻言细语。他们跟女人一样的傅粉涂朱,红衣绿裤,勾引男人。这些人被称九*九*藏*书*网为相公,又叫像姑,他们所居住之处叫下处。清代官场狎妓嫖娼是丑事,朝廷明文禁止,但玩弄优童不但不遭谴责,还被认为是件风雅的事,官吏士大夫们常常聚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谈论着逛下处挂像姑,洋洋自得,有的大官甚至公开娶男妾。这种怪现象起于康熙初年,咸同年间风气大炽。光绪中叶,江南女子纷纷北上进京做妓女,挂牌营业,妓院大多设在八大胡同一带。江南女子的特有韵致终于赢得了京师男人的青睐,优童的市场被她们占领了。到后来,优童几乎全部被赶出,八大胡同成了妓女的一统天下。
杨度对紫砂壶没有研究,他不识货,只是凭直觉觉得贵了,一两五钱银子可以买一石白米了。
两人都快乐地大笑起来,继续边走边看。前面有一个砚石摊位,摆着各色各样的砚石,有三四个年轻后生子也在看,中间有一个对伙伴说:“这几台砚石标名徐公砚,请问仁兄,这徐公砚是什么砚?”那伙伴摇头说:“我也不知。”另外几个伙伴也答不出。
杨度本是个好热闹的人,见夏寿田说得如此奇特,便跟着走出了会馆。
南边的再问:“请问带给大王什么礼物?”
那汉子不直接回答,凝神看了他好半天,才神秘地反问:“您老爷是真买还是假买?”
这时,两队城隍在大门口会面了,都站住。北边举牌的大汉厉声喝问:“前面来的是何方人马?”
离开紫砂壶摊子后,杨度带着崇敬的心情问:“午贻,你哪来的这套学问?”
卖砚的老头子笑着说:“这徐公砚是砚石中的珍品。”见又过来几个人,老头子更得意了,于是对着众人大声说,“诸位,只要哪位能说出徐公砚的来历,老汉便送他一块以表敬意。”
“还没有哩,正要借你这里说说话,麻烦你下楼给我们烧点水喝吧!”
喊声刚落,二楼窗口里伸出一个女人头来,笑着答:“哎呀,是亦妹呀,等一下,我来开门了!”
女子停下来,回过头一望。杨度大吃一惊:原来她不是静竹!那女子却依旧甜甜一笑,主动问:“刚才是先生你在叫静竹姑娘吗?”
“好,我说出来让你口服心服。”
丹姐问的虽是亦妹,杨度却不由得紧张起来,他感到有点不祥的味道。
夏寿田把壶底翻过来,对汉子说:“时大彬制的紫砂壶,落款有个规矩,要么刻两个行书‘大彬’,要么刻一个篆文印章,从来无既有字又有章的。造假的以为既有名字又有印章,双重作保,其实恰恰就在这里露了马脚。”
或许是声音太小了,那女子并没有停步。杨度又叫了一声:“请停一停,静竹姑娘。”
“对不起,刚才是我在叫静竹姑娘,我认错人了。”杨度十分失望,就要转身回庙会去找夏寿田。
杨度见丹姐一脸正色,又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态,不觉对这个房主人有点畏惧,他只得遵命照办。吃晚饭时大家再不谈静竹的事。吃完饭后,二人送他下楼。亦妹一再叮嘱,金榜放后,一定要来,她和丹姐在这里等着。
待到杨度快要走近绿衣女子身边的时候,绿衣女子却移动了脚步,杨度也便随着她走,眼睛死死地盯着,生怕她被人流淹没了。慢慢地越走人越稀少,看来这女子是要离开庙会回家,杨度暗自欢喜。快要走到石驸马大街的时候,杨度加快了步伐,看看离那绿衣女子只有一两步了,杨度轻轻地叫了一声:“静竹姑娘,你停一停!”
丹姐闻讯忙上楼来。她到底比亦妹大两三岁,见识多些,说:“不碍事,不碍事,他这是一时急的,我们把他抬到床上去。”
夏寿田说到这里,盯着卖壶的汉子问:“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自明代起,每月朔望及二十五日为市,逢初四、十四、二十四则于东皇城之北设集,每年正月十一日至十八日则在东华门外十里街道上张灯结彩,名曰灯市,成为京师一景。到了清代,满人崇隆祀典,每年春分秋分两季节朝廷遣官员致祭,祈求城隍保佑京师风调雨顺,城宁民安。又定每年五月初一至初十为庙会日。每年这十天里,京师九城商贾,宛平、大兴等县的士商,乃至百里之外密云、怀柔等地的货商都集中到这里做生意,百货充盈,应有尽有:日用杂货、小儿玩具、古董旧物、珠宝珍稀、车马家具、琴棋书画,甚至还有通过不同路子从宫中偷出来的禁品。入夜则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各种卖小吃食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凑夜市,弄得城隍庙里里外外香味弥漫,热气腾腾。人们纷纷前来,有买货的,有观赏的,有看热闹的,有来吃零食的,还有些轻薄子弟,什么也不买也不吃,专为来看漂亮女人。真个是人山人海,声浪沸腾。可惜,光绪六年城隍庙遭了大火,祠堂、楼台被烧毁大半。光绪二十年春重建,刚建好正殿,恰逢海战惨败,无心再建下去,于是原来颇为壮观的城隍庙除了一座完整的正殿外,其他都是断壁残垣,相应地,香火和集会也跟着冷落下来。但毕竟北京是都城,有百万人口,不乏有钱和有闲的人,几年过后,一切又慢慢恢复过来,近两年庙会居然闹得很兴盛,并不比咸同时代相差太多。
“那么,你是如何认识静竹的?”女子斜斜地偏着头,用一双好看的杏眼望着杨度。
然后北边南边一齐高喊:“老哥,你请先!”
“正是,正是!”杨度似乎觉得静竹已呼之欲出了,急着问,“姑娘,请你快告诉我,静竹她在哪里!”
“若是真买,我这里还有一把,拿出来给您老爷看,若是假买,就不消看了。”
“他就是杨晳子先生。”
姑娘并不急着告诉他,她四处望了一眼,说:“前面胡同里住着我的结拜姐姐,你如果不在意的话,我们到她家去坐坐吧!”
那汉子伸出三个指头:“三百两,一个子不少!”
夏寿田和杨度携手来到此地,果然货物山积,琳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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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人群拥挤,热闹非凡。两个书生对吃的穿的都不感兴趣,他们有兴趣的是笔墨纸砚、书画古董。擦过数不清人的肩膀,穿过数不清的摊位,夏寿田突然被一个江南口音所吸引:“喂,此地有正宗宜兴紫砂壶,还有时大彬真品!”
第二天起来,疲乏消失了,他的劲头又来了。换了一个地方,跑到朝阳门外的芳草园、隆和园去打听。跟昨天一样,又是一无所获。第三天,他去了阜成门外的阜成园、德胜门外的德胜园,所得结果与前两天一个样。京师主要的戏园子都找遍了,能问的人都问遍了。看来,静竹不是戏班子里的人。那么她是妓院里的人?杨度想到这里,心里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静了。妓女又怎么样?妓女就不是人了?自古以来,风尘中的有识女子多得很,梁红玉、红拂,谁不认为她们是女中豪杰!哪怕静竹真的是妓女,也值得爱,也应该去见她!杨度在会馆里读了两天书,权作休息。这天一大早,他又出了正阳门。
“行,行。”一个上午的庙会,逛得他又累又渴,能有一处地方坐坐,边喝茶边说话,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杨度从中挑了一方桐叶徐公砚,见夏寿田也喜欢,便为他也挑了一方鲤鱼徐公砚,从衣袋里掏出二百文钱来说:“老人家,您是小本生意,我不能白要您的,两方砚石,二百文钱,您收下吧!”
两个女子,一人抬肩一人抬脚,费尽了力气才把一条七尺大汉抬到隔壁房间的床上。丹姐从楼下打来一盆温水,要亦妹给杨度擦去脸上脖子间和手心里的虚汗,自己则翻箱倒柜,找出一小瓶同仁堂配的救急水。丹姐用竹筷撬开杨度的牙关,将救急水倒进他的口里,又喂了两匙温开水,再拿床薄被子给他盖上,然后拉起亦妹的手走出房间,把门带上。
夏寿田说:“时大彬没有儿女,哪来的十二代孙子?况且近几十年流传于世的大彬壶,都是出土于万历年间达官贵人棺木中的殉葬品。这些壶在棺木里躺了二三百年,沾上了棺木气,一灌上滚开水,这股气味就更大了。仿造的大彬壶尽管外形可以做得惟妙惟肖,但这股棺木气是无论如何仿造不出来的。”
那汉子说得唾沫四溅。杨度见他说得神乎,笑着问:“你这把壶到底要卖多少钱?”
杨度跟着绿衣女子由大街转进一条小胡同,来到一家紧闭的脱漆旧门边,女子用力敲了两下门,又高声喊道:“丹姐,请开开门!”
到了石头胡同,云吉班的气派也不亚于金花班。一样的彩楼绣阁,一样的纸醉金迷。别的胡同里的妓院,有门庭若市的,也有嫖客不多的;有的门口竖着气魄宏大的油漆招牌,也有的门口只钉着一块窄窄的白板木牌,上面用墨写着孤零零一个名字。还有涂脂抹粉亲自出门,倚门靠窗,挤眉弄眼地向来往男人献媚态的。这种人在妓女中的地位最低,俗称野鸡。
“晳子先生,晳子先生!”亦妹吓得不知所措。
顺着人流,杨度和夏寿田走到大门口,看见南北两路城隍出巡队伍果然对面而来。北面的队伍最前面是一块约一丈长三尺宽的木牌,上面大书“宛平城隍”四字,由一个身高六尺头大如斗脸抹五彩的大汉举着,后面跟着八对吹鼓手,一律穿黑色紧身衣,扎灯笼裤,脸上涂着黑墨,再后面是一对童男童女,每人手中拿一把扇子,也穿黑衣服,但脸上却擦着红胭脂。童男童女后面是一座八抬的黑轿,抬轿的人一个个扮作牛头马面,轿中坐着一个枯瘦如柴的偶像,穿一身黑布金丝绣山水云浪长袍,头戴冲天圆箍冠,满脸乌亮,两眼深凹,巨口獠牙,小耳长颈,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杨度问夏寿田:“这城隍的像如何这般瘦长,头肩腰都太不成比例了,样子也可怕。”
杨度看着夏寿田笑了,两人都觉得有趣。有个年轻人高声说:“刚才这位先生的故事说得好听,只是眼下天气温暖,拿什么来检验它是不是真的徐公砚呢?”
“看来这位杨先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男儿,静竹的眼力不错,她真有福气,我不如她。”丹姐思忖了一下说,“他既是来赶考的,千万不要误了他的大事。依我看这次什么都不要对他说,待到他金榜高中的时候,再把真相告诉他,让他喜上加喜。”
此刻两队的锣鼓唢呐都响了起来,把即将结束的庙会推向高潮,四周围观的人群无不笑逐颜开。就在这个时刻,杨度突然发现一个身穿藕绿色衣裤的年轻女子,正望着宛平城隍的藤像甜甜地笑着。那神态,那笑容,正是五年前邂逅江亭的静竹!更令杨度兴奋的是,那女子右手还拿着一把绢扇。是的,她一定就是五年来自己时常想起的、前些日子踏破铁鞋寻找的那个心上人!杨度顾不得与夏寿田打招呼,便穿过密不透风的人流,向那女子奔去。
一会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浓妆艳抹的二十多岁年纪的女子,笑吟吟地望着亦妹,又将杨度看了看,极其热情地说:“稀客,稀客,快进屋,上楼坐。”
那汉子似乎早有准备,并不在意,从容答道:“不是真的,难道还是假的不成?”
说罢,随手将门又关紧了。门关上后,屋子里显得黑黑的,过了几秒钟后,杨度才看清这是一间杂屋,屋里有一个大灶台,灶台上放着锅瓢碗筷,灶台两旁堆满了煤炭干柴。他跟在亦妹的后面,沿着又窄又旧的木楼梯上了二楼。楼上光线充足多了,有两间小小的简陋的木板房,前面的小房间摆着床、梳妆台,后面的小房间有一张小方桌、四条方凳,有两只叠着的黑漆旧木箱子,板墙上贴一张十分俗气的贵妃出浴图,还有几张大红大绿的年画。亦妹把杨度带进这间小房子,大家在方桌边坐下来,丹姐笑着问亦妹:“这位先生是……”
说话间,南边那队点起了鞭炮,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把大家的视线都吸引过去了。比起北边的队伍来,南边的气派大多了。前导的长木牌红地金字“大兴城隍”四字格外醒目,后面是十六对吹鼓手,一律红衣镶金边,接下来是四个囚犯,脚镣手铐,披发带枷99lib.net。杨度又问:“这四个人犯了什么罪,要如此示众?”
“在城隍庙会上。”
五月上旬,从初一到初十,正是京师城隍庙会的日子。初十清早,夏寿田就来长郡会馆邀杨度去逛庙会。杨度因为没有寻到静竹,这些日子心里总不大安宁,没有心思看热闹,不想去。夏寿田劝道:“今天是最后一天,年年这天的庙会最是热闹。下午宛平县城隍、大兴县城隍都要前来向京师城隍行晋谒礼,到时有不少舍身为两县城隍服务的人。去年宛平县居然有两个中年汉子用铁丝穿过手臂,再在铁丝上悬挂大红灯笼作城隍菩萨的前导,说不定今年的名堂更多些,不去看看,太可惜了!”
“哎呀,你就是杨晳子先生!”丹姐忽地站起来,将杨度仔细端详着,看得杨度颇为不好意思,心里想:她们怎么都知道我?
“好多了。”杨度在梳妆台边的小凳上坐下,“亦妹,你把静竹的事详细告诉我吧!考完后,我去西山祭奠她。”
夏寿田点点头说:“先看看。”
“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求得城隍爷的欢心。”夏寿田解释,“城隍爷一欢喜,就赐给他们福气,或保佑他们无病无灾,或保佑他们发财做官,或保佑他们早生贵子。”
“好。”丹姐答应着,走到门边,又转身看了杨度一眼,说,“杨先生,你这几年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早来北京?”
南边的回答:“风调雨顺,四境平安。”
“多少钱一把?”夏寿田问。
夏寿田答:“家父幕府里有一位研究紫砂壶的专家,本人又是宜兴人,他用毕生精力写了一部关于紫砂壶的书,只是没有钱刊刻,一直摆在箱子里。临死时,他把这部书稿送给了我,希望我帮他刻出来。我闲时无事,喜欢看看,慢慢地也便成了半个紫砂壶专家了。过两年,我要请几个刻工来帮他刻印,让老先生在九泉下安心。”
北边的答:“宛平县城隍奉旨巡视,专程进谒京师城隍大王。”
京师城隍庙位于宣武门内庙街,始建于元世祖至元十七年,明永乐年间加以扩建,清雍正、乾隆朝两次重修,兴盛时期的城隍庙是京城中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城隍庙中央是大威灵祠,后面为寝祠,两庑建有十八司,前为阐威门,塑有十八省城隍泥像。十八个城隍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望之俨如十八个帝王站立着。群像前面有一道门,曰顺德门,门前左边为钟楼,右边为鼓楼。再朝前走,便是大门了。
南边举牌的大声回答:“大兴县城隍奉玉帝命出巡,特为朝拜京师城隍大王。你们是谁?”
“等等。”绿衣女子叫住了杨度,“听先生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老汉,你刚才的话算数不?”杨度望着卖砚的老头问。
当时北京内城禁止演戏,戏院多半在正阳门外的中城。有几句巡城口号,道是:“东城布帛菽粟,西城牛马柴炭,南城禽鱼花鸟,北城衣冠盗贼,中城珠玉锦绣。”“珠玉锦绣”指的就是大栅栏的珠宝商店和围绕大栅栏一带的挂着蟒袍玉带的戏园子。这一带方圆两三里之地竟然集中了庆乐、庆和、广德、三庆、同乐轩五大京戏园,另外还有肉市之广和楼、鲜鱼口之天乐、抄手胡同内之裕兴园。杨度一大早便来到这里,他一家家戏园子寻找,遇到关门的,便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钱来送给门房,请求让他进去;遇到正在演戏的,他就买一张票入场,先看前台,再看后台,都没有看到,他便四处打听:这里有没有一个二十二三岁苏州来的名叫静竹的姑娘?所有被问的人都摇头。八家戏园子走遍了,问遍了,直到街头巷尾到处亮起了灯笼蜡烛,连静竹的一点消息都没有打听到。他又累又饿,拖着两条疲乏的腿回到长郡会馆。
夏寿田摸着壶,浅浅地笑道:“你说你有时大彬的真品,拿出来给我看看。”
“算数,算数!”老头连连点头,“少爷若能说出它的来历,任凭少爷您自己挑一块,老汉我一定奉送。”
在刚才说话的房间里,亦妹将遇见杨度的过程告诉了丹姐。
赛金花十三岁开始在苏州原籍弹琴卖唱,被状元洪钧看中。十四岁嫁给洪钧做妾,十五岁跟着丈夫出洋,充当驻英、法、德、奥等国的钦差大臣夫人,学会了一口流利的英语、德语。二十岁时洪钧死,洪家不容她,她在上海开起了妓院。过几年后进京,先在李铁拐斜街挂牌,很快便艳帜高张,名播京师,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达官贵人趋之若鹜。就是在她的带动下,江南女子才纷纷进京,在八大胡同做皮肉生意。凭着一口德语,庚子年她结识了八国联军统帅瓦德西,办成了一些连慈禧太后、王公大臣都不能办的事,遂使得赛二爷的芳名红遍京师上下。前两年,她的金花班移到了陕西巷。
那汉子十分感激地说:“你这位老爷是真的识货,我这里都是真正的宜兴货,没有一把假壶、一只假杯。”
“你都告诉他了吗?”
“藤雕的?有这样粗的藤!”杨度很惊奇,再一次细看。
丹姐端了一杯热茶进来,忙说:“杨先生,你先喝喝茶,养养神,饭菜都好了,你就在我们这里吃饭。静竹的事,不是一时半刻说得清楚的。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不便留你在这里过夜。你千里迢迢来北京,主要目的是为了赶考,回客栈后好好温习功课,待放了金榜后再到这里来,我们姊妹把一切对你说清楚。你看呢?”
说来也怪,二十八岁的杨度自从成年以来,接触到的漂亮而又有才情的女子也不少,但没有几个能引起他的眷恋,而那个穿着一身绿色衣服操着带吴音的京腔的少女静竹,仅仅只和他有过一两天的短暂交谈,便偏偏在他的脑中刻下了十分清晰而美好的印象。这个印象五年来不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甚至在异国他乡的岁月,他也常常想起过她。“我看重的是词,不是榜眼”,这句话,千百次地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这次从日本回来,做媒的不少,但他的兴趣都不大,要追寻心灵深处的原因,便是因为有这样一个倩影常常出现的缘故。离家前夕,他把当年静竹送他的拜砖放进随身带九*九*藏*书*网的书箱里,暗自作好了打算,一定要借此机会找到她。
“她已经故去了。”亦妹轻轻地慢慢地吐出一句话来,仿佛一根游丝在飘动。杨度一听,却如五雷轰顶。这怎么可能呢?五年前那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那样的纯洁,那样的甜美,那样的活泼热情,那样的生机蓬勃,她那时是一朵花瓣初绽的蓓蕾,这时理应是一朵迎风怒放的鲜花,她怎么能萎去,又怎么会萎去呢?
夏寿田冷笑道:“是不是真的,我还有个验证方法。”
杨度靠拢夏寿田,只见他手里捧着的是一把圆形提梁中壶,颜色黑黑的,造型优雅。夏寿田将壶放在鼻子边嗅了两嗅,又把壶盖揭开看了看。杨度从他手里拿过来,掂了掂,觉得这把壶沉甸甸的,比毛毯上那些壶重多了,心想:这怕真的是一把明代旧壶!
说着,便对夏寿田连连挥手,那模样很是慷慨。
汉子忙不迭地说:“行,您老爷要看,我拿出来!”
“先生尊姓大名?”绿衣女子不回答杨度的提问,反倒盘问起他来。
夏寿田笑道:“你这位兄弟倒也直爽,承认是假的就算了,现在这世界上假的东西多得很,我也不会来坏了你的饭碗。我看你的手艺也不错,这把壶只要不冒时大彬的名,也不失为一件紫砂精品。你造出它也不容易,我拿十两银子买下吧!”
丹姐转而问亦妹:“你在哪里遇上了杨先生?”
见夏寿田连连点头,汉子知道遇到了知音,遂愈加起劲了:“我看出这的确是把人间少见的好壶,咬了牙关,用重金买了下来。在无锡、江宁我都不拿出来,虽有识货的,但没有出大钱的呀!这次特地带到京师来,我想这把壶只有天子脚下的人才买得起。”
杨度见金花班的黑底金字竖匾高高悬挂,三扇黑漆大门油光闪亮,几十辆绿蓝呢轿、红障泥马车将陕西巷大半条胡同塞满,十几个龟奴油头鲜衣、低首哈腰,忙得不亦乐乎。低矮的粉墙内垂柳依依,石山累累,鲜花簇簇,池水清清,一间间门楣装饰得流光溢彩的小房子里,时时传出丝竹管弦之声,软绵绵,柔靡靡,使人听了心摇神荡,如痴如迷。倘若不是记得自己是专为来寻访静竹的话,杨度真想一直倚墙听下去,不愿离开了。
汉子凑过脸来,殷勤地说:“不瞒您老爷,我这把壶足足要卖三两银子,您老爷是识货的,说出的话没有亏待我,有义气!我们吃江湖饭的人,最讲的就是‘义气’二字。凭您老爷这句话,我对折了,收您老爷一两五钱银子,一个子都不再多要了,拿去吧!”
“这也是时大彬造的?”夏寿田问。
杨度、夏寿田看时,只见四个囚犯后面走着四个人,有两个人的手臂上悬着铁钩,铁钩不是挂在臂上,而是穿过臂肉,下端还吊着一盏点燃的油灯,时时可见鲜血从臂上流出,顺着铁钩流进灯盏里。另外两个更可怕,铁钩穿过腮帮,下端托着一根点燃的蜡烛,千千万万双眼睛都投向这四个可怜人,到处是啧啧声、叹息声、惊异声、赞扬声。杨度又不明白了。夏寿田在京师住了四五年,对此很熟悉,便又告诉他:“这都是些苦命人,或从小就死了父母,或老来失去儿女,或一生受贫受累,他们自认罪孽深重,甘愿受非人之苦来赎罪以求来生。”
夏寿田说:“算了,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卖大价钱吧!”
转了一圈后,杨度犯难了。此地不比戏园子。戏园子可以打听,可以进去,顶多不过是白买一张门票而已。妓院可就不同了。你只要往门口一站,龟奴们、鸨母们便糯米粘糖似的粘着你不放,露出使人肉麻的笑脸,说出使人发酥的话语,让你不进门脱不了身。若是遇到那些亲自拉客的野鸡,就更麻烦了。杨度年轻风雅,举止倜傥,在八大胡同转了几圈,早已引起了妓院内外的注意。她们看准了这是一位浪荡的富贵公子,便不待他开口,那些鸨母们、龟奴们、野鸡们纷纷主动走上前来揽生意。开始,杨度还想趁这个机会打听静竹下落。这些人一个个油嘴滑舌,都说先进门吧,进门后把姑娘们都叫出来,让你一个一个地认好了;又说我们这里好看的姑娘多着哩,说不定你见了她们就再不会想那个静竹了。杨度听了心里很不舒服。他们完全把他当作一个来寻旧日相好的嫖客了。当然,把人叫出来认是个主意,但妓院不比别处,叫个姑娘出来让你看一眼,行,但接下来便该你掏银子了。几十家妓院,几百个姑娘,杨度花得起那么多银子吗?晕头晕脑地在八大胡同混了一天后,他再次失望地回到会馆。
他拿着壶走到一个卖汤面的小贩摊边,叫小伙计从锅子里舀了半勺沸水倒进壶中,然后回到汉子面前说:“你闻闻,这壶有什么气味没有?”
杨度说:“太贵了吧,一把这点大的壶就值一两五钱银子?”
夏寿田不加评判,问汉子:“就这一把,还有吗?”
时大彬是明朝后期一位著名的紫砂壶巧匠。他的壶制得特别精美,但传世不多,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几乎绝迹,近几十年来他造的壶时有出现,被紫砂壶爱好者视为宝贝。
“那为何要这样当众丢丑呢?”
当然,五年过去了,犹如杜牧说的“绿树成荫子满枝”,当年的少女或许早已成了牵儿抱女的少妇,但无论如何,杨度想见见她,跟她说几句话。名花即使有主,他也愿再睹一次芳颜,聊以慰藉那种理不顺说不清、混合着种种情感、杂糅了各色意念的心思。可是,偌大一个京城,上百万人口,九市百街,数千个胡同,当初又并不知她住在哪里、操何种职业,甚至连她的姓都不知道,冠盖京华,茫茫人海,要寻找一个这样身份低微的弱女子,五年前都无法实现,五年后更从何处着手呢?
亦妹问:“好些了吗?”
“她什么时候故去的,得的什么病?”二十八岁的堂堂男子汉杨度,竟忽然嗓音哽咽起来,眼圈也红了。
“快莫造孽了。”杨度笑着说,“你把这部书刻印出来,不就要断了别人的财路吗?”
“这城隍像有二三百年了,据说有一个姓滕的人,生前在宛平做县令,清正廉明,嫉恶如仇www.99lib•net,死后被玉帝封为宛平城隍,老百姓就找了一棵千年古藤给他雕了一座像。这位滕城隍面孔虽古怪丑陋,心地却最好,百姓都敬重他。”
夏寿田拉着杨度循声挤过去,果然见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坐在那里叫唤,面前铺着一幅大呢毯,呢毯上放满了大大小小的泥壶泥杯。那汉子见人来了,忙站起笑着问:“要买紫砂壶吗?这都是真正的宜兴壶!”
汉子将一只手轻轻地伸进皮袋子里,慢慢吞吞地从袋子里摸索着,壶嘴刚一露面,那一只手便立刻接住,然后双手端出一把壶来,那份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如同接生婆捧出一个二十年不孕的产妇生下的头胎男婴似的。夏寿田和杨度一见,立时被这把壶的精巧造型所吸引:壶身是一个匍匐在地的蟾蜍,微张的嘴巴变成了壶嘴,嘴巴上方左右各有一粒绿豆大的黑珠子,那显然是蟾蜍的眼睛,壶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凸粒,背上有一只昂首展翅的蝗虫,那是壶盖。托在手里的茶壶,竟是一尊形神兼备的蟾蝗雕塑。
老汉听了杨度这番话后高兴得不得了,忙双手拉起杨度的手说:“少爷,您讲的一点都不假,您真了不起,您怕是翰林院的学士吧!”
杨度这时才发觉,绿衣女子虽然脸形轮廓很像静竹,这双眼睛却不像,静竹的眼睛是眼角微微上挑的凤眼,不如她的圆,而杨度更喜欢那双丹凤眼。
“还有一把。”汉子说着,又从皮口袋里摸出一把来。夏寿田见这把壶是一把四方壶,提手在一旁,壶嘴很长,造型简单,样子显得古朴。他端在手里,也上下左右地仔细看了一遍,又问:“还有吗?”
杨度答:“这也不难,若是真的徐公砚,其质地必然温润嫩滑,指划有痕,墨浓如油。”
杨度十分感慨地说:“今生已经受苦了,还要加一项这样的苦来受,如此折磨自己,来生就有福享了吗?”
说罢转过脸去,从小凳子边的皮袋子里摸出一把壶来,又笑着说:“不瞒您老爷说,我这时大彬的真品是花大价钱从他后人手里买来的,等闲人来问,我是不会拿出来的。今天遇到您老爷,知道您老爷是位肯出大价的识货人,不瞒您老爷说,这是真正的时大彬的壶哩!”
那汉子闻了闻,摇摇头。
当时便有人来试验。果然用指甲轻轻一划,便在砚台上留下了一道痕迹,再用墨来磨磨,磨出的汁也的确浓黑如油。这下摊子旁边热闹了,大家都来买,一百文钱一台的徐公砚,一下子就卖出了十多方。老汉对杨度说:“少爷,这故事出自您的口,大家都相信;若是出自我的口,大家都会说是我瞎编的。您帮了我的大忙,谢谢您,这摊子上的砚台,您随便挑一方吧,我送给您!”
夏寿田说:“你这把壶拿去哄哄公子王孙或许可以,不过我要告诉你,那些公子王孙又并不在庙会买宜兴的壶,自有江苏的巡抚、苏州的知府、宜兴的县令巴结,把道道地地的宜兴壶送上府门。你这把冒牌的时大彬壶要想卖三百两银子,真正是痴心妄想!”
那汉子脸上阴阴的,心里暗暗吃惊:今天真的遇了个行家?他望了望四周,见幸好没有人在旁听,便说:“你难道就看遍了所有传世的时大彬壶,能下这个断论?”
见周围的人都面面相觑不能回答,杨度心里说,好,这才该我露一手了!
半个钟头后杨度醒过来了,见自己躺在陌生女子的床上,很觉不好意思,他忙起身下床。亦妹听见响声,推门进来。杨度凄然笑道:“真对不起,吓着你们了!”
杨度记得,静竹对他说过,她是随教她弹琴的师傅来江亭玩的,她是苏州人,来京师三年了。自己当时听了这话后就没有再问下去了,心里想到这个女子一定沉沦下层。行,这就是线索!杨度想,静竹很可能是戏班子里的。
“老爷,不贵,不贵!这不是一般的壶,这是真正的宜兴紫砂壶。我从宜兴运到这里,光运费每只就得耗费五钱。”汉子忙解释,又嬉皮笑脸地对杨度说,“老爷,我辛辛苦苦从江南赶京师庙会,总要赚几个钱养家糊口吧!”
夏寿田说:“你不晓得,这像是用藤雕的。”
“行!”亦妹点头赞同。
“是不错。”夏寿田也笑着赞扬。他轻轻地提起蝗虫盖,朝壶肚子里望了望,又翻转过来看了看壶底,只见上面也刻着“大彬”二字,也有一枚篆文印章。
杨度睁大眼睛,望着夏寿田,不知他舍不舍得花这笔大钱。夏寿田将茶壶在手里转了几下,突然盯着汉子看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说:“你这真是时大彬制的壶?”
“是的,我是从湖南到北京来应特科考试的举子。”杨度觉得眼前的这位与静竹穿着同样衣服的女子,有着与静竹同样热情善良的性格。他乐于与她攀谈,遂走前一步,与女子平行。
汉子翻过壶底,壶底上果然出现“大彬”两个字,旁边还有一颗篆体阳文印章。
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一锭银子,那汉子忙接过,感激地说:“您老爷真正是个有学问的道德君子,请告诉我住在哪里,明年庙会,我再做一把更好的送到府上。”
“好壶!”杨度禁不住脱口称赞,造型如此别致的紫砂壶,他生平第一次见到。
夏寿田笑道:“他们都不是罪人,是好人。”
刚才那几个年轻人以及后来的人都看着杨度,夏寿田也不知徐公砚的来历,便催着:“晳子,你说吧!”
夏寿田又叫杨度闻。杨度闻了闻说:“什么气味都没有。”
“上个月故去的,已安葬在西山了。她的病完全是因为思念你而得的……”
第二天杨度便觉得头痛得难受,在床上躺着。没有访到静竹的一点踪影,他心里总不能安,书也无心读。到了中午,觉得略舒服了点,他便叫来一辆黄包车,拖着到了天桥、大钟寺等地。这些地方是说书、唱大鼓、玩杂耍等人的集中地,杨度寻思静竹也可能出没于此等地方。他在这几个地方转来转去,细心搜索,依然没有丝毫收获。他把这几天的情况告诉夏寿田。夏寿田笑道:“痴情郎,都五年过去了,你还没有忘记那个女子?算了吧,先温习功课,待特科考过以后,我陪你一起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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