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名师访徒
五、听说杨度非韩薄柳,王闿运欣喜地说:孺子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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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名师访徒
五、听说杨度非韩薄柳,王闿运欣喜地说:孺子可教也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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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生拜见夫子大人!”夏寿田推开书房门,见王闿运端坐在太师椅上,忙趋前两步,行一跪三叩之礼。
王闿运点点头说:“杨瑞生我知道,听说他把兄弟的遗孤都接到归德镇去了。”
“哪个杨度?”王闿运觉得奇怪。
遥传别后相思句,廓落天涯梦魂接。云散风流不自恃,金樽共醉信有期。
少年怀一刺,遨游向京邑。朱门招致不肯临,海内贤豪尽相识。
“娶的是哪家的小姐呀?”王闿运慈祥地问。
陈侍郎就是陈士杰。他是曾国藩筹建湘军初期的重要幕僚,后来做到了吏部侍郎。他也是桂阳人,与夏寿田同乡。
“孺子可教也!”不待夏寿田说完,王闿运脱口赞叹。夏寿田颇为惊奇地看着老师。
“狂不是坏事,孔夫子还说过狂者进取哩!”
“教过朱洪武的太子”!王闿运听后大吃了一惊,再细细一看,啊,原来是宋濂,怪不得面熟!他继续听下去。年轻人又说:“您老过谦了。太子虽未登位,但太子的儿子还是做了皇帝。太子拿您老教的学问教子,您老自然也就是帝师了。况且您老辅佐朱洪武的功绩是任何人都不能抹杀的。”老者叹口气说:“有什么功绩可言啊,到头来遭贬还乡,如果没有马皇后的贤惠,头都被砍了。”年轻人说:“自古伴君如伴虎,遭君主贬谪,甚至杀害的良臣举不胜举,但千年史册仍有他们的一页,这却是不可能湮没的。倘若能承老先生所学,做一番大事业,就是今后不得善终,我也心甘情愿。”老者捋须大笑:“痴儿可爱。我不能当你的老师,自会有做你老师的人。你看,他不就在窗外!”
“哎呀,好孩子,真懂事,快坐下,快坐下,还没吃夜饭吧,我给你做去!”夏寿田此举给了周妈很大的面子,她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人生得失岂足论,且倾绿酒娱清辰。闲来碧云寺里聚,西山日暮风萧飒。
见老师如此赞赏,夏寿田也很高兴,说:“杨度的确有大器之才,只可惜一直未遇名师点拨,蹉跎了岁月,他对先生崇敬不已,先生收下他吧!”
山川萧条不称情,长铗归来事蓑笠,著书欲写於陵子,耕田且效陶彭泽。99lib.net
“人很好,最是仗义够朋友。”夏寿田说,“就是狂了点。”
“没有全部接去,接去的是大侄儿和侄女。大侄儿就是杨度,字子。”
夏寿田毕竟还不太了解他的老师。王闿运于文,悉本之《诗》、《礼》、《春秋》,溯庄、列,采《语》、《策》,通司马,探贾、董,平素一向鄙视唐宋,轻蔑元明,书非上古三代秦汉不读,自己发为文章,乃萧散如魏晋间人,常太息今世无可语文者。被世人所称颂的唐宋八大家,他认为只可供幼童发蒙之用,不可作有志为文者的课本。他的这种看法少有人附和,现在竟然有一个弱冠举人与自己英雄所见略同,此子真大有过人之处。他恨不得立即见到杨度。此人早已言明要来东洲,为何至今未来,莫非有什么意外?得天下一英才而教之,乃人生一大乐事。孟夫子的心愿,千百年来已成为中国一切有事业心的教师的共同愿望。一个普通的教师尚且如此,何况他,一个有崇高抱负、精深学问的一代宗师,一个刻意寻求非常之才接替自己早年非常之业的策士,能让英才失之交臂吗?王闿运决定趁着回湘潭嫁女的机会,亲自到石塘铺走一遭,去会会这个年轻人,看看他的家庭,问问他至今未来东洲的原因。
与君中原初一见,沥胆相要无所变。玉辔同行踏落花,琼筵醉舞惊栖燕。
夏寿田从衣袋里掏出一个信套。打开信套,将一张折叠的白宣纸抽出来,展开递了上去。
“先生。”夏寿田吃完饭后走进书房,见老师面有喜色,知道他欣赏杨度的诗,便说:“这诗写得还可以吧!”
“他连韩愈、柳宗元都看不起哩!”夏寿田把游西山时杨度给他说过的事向王闿运叙说了一遍。
那是一个夏夜,明月当空,清风送爽,他坐在湘绮楼上,把卷吟诗,自得其乐。忽然,他看到楼房东边山中冲出一束亮光,如同那里藏着一块稀世之宝似的。出于好奇,他下了湘绮楼,朝着亮光走去。进山后,看见一间茅屋,茅屋窗口边有一盏极明亮的灯。王闿运想,原来亮光就是这灯火,怎么这样亮呢?再一看,屋里有两个人:一个年纪轻轻,长相十分英俊;另九-九-藏-书-网一个是老者,鹤发银须,袍服华丽。那老者似乎有点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紧贴窗口,听他们说些什么。只听年轻的说:“老先生,您是一代帝师,您收下我做一个门生吧!”老者说:“我虽然教过朱洪武的太子,但太子并没有登位,我不能算一个真正的帝师。”
“她就是周妈。”王闿运坦然地介绍,“以后有什么事,见不到我时,可以跟她说。”
夏寿田在心里掂量着:先生这两句话,说来似乎不经意,但分量不轻,看来此人不同寻常。他站起身,客气地叫一声:“周妈。”
君今向何方,东见陈孺子。问我东山高卧时,苍生忧乱应思起。
夏寿田被周妈招去吃夜饭了。王闿运看着摆在书桌上的诗,陷入了沉思。王闿运思维敏捷,别人殚精竭思得来的收获,对他来说可以不要费多大的力气便可得到,他因此而没有沉思的习惯,今日是少有的例外。凭着学者的识见,诗人的灵感,老人的阅历,他已看出作这首诗的杨度不是凡夫俗子。
夏寿田挨着王闿运身边坐下,红着脸说:“大前年完的婚。”
王闿运没有料到自己的行踪被宋濂识破,大为惭愧,赶紧离开,不小心被一根野藤绊住脚,跌了一跤,醒过来了。
“陈侍郎公的侄孙女。”
友朋纷入金马门,我辈怀珠空自珍。相如作赋谁能荐,贾谊成书未肯陈。
黄鹤楼头望海隅,今日山河非昔时。辽东半岛血染红,烽火青青焚白骨。
五年前,夏寿田的父亲江西巡抚夏时礼聘王闿运主讲豫章书院,又把自己三个儿子都送到书院拜王为师。夏时对王很尊敬,彼此关系融洽。夏寿田聪明好学,也深得王的喜欢。但王与豫章书院的其他先生们合不来,只在南昌呆了一年便回湘潭了。半个月前,王闿运接到夏时的亲笔信,信上说,犬子会试告罢,已命他回湘重拜在夫子门下,望夫子念旧日师生之情收下玉成为荷。王闿运虽拒湖南巡抚陆春江于门外,但他决不是一个不与官场往来的人。事实上,他倒是热衷于官场周旋,不过这得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与他交往的官员,无论职位高低,都必须在他藏书网面前如同一个受业的门生似的。否则,不管资格多老、职位多高,他都可以做出极不礼貌的事来。同治十年他去江宁拜访曾国藩,恰遇曾有事未见他,第二天打发人来请他赴宴。他对来人说:“请转告相国,王某人不是为一餐饭而去见他的。”说完便乘船离开江宁了。前任巡抚吴大澂去湘潭拜会他,他设宴招待。席间,吴大澂颇以巡抚高位自得。王闿运说:“这几十年来做官很容易,想做什么官,都可以做得到。”又指着环立一侧的仆役对吴大澂说:“这些人一旦乘时都可以为督抚。”他也不顾抚台大人脸上的尴尬,一个劲地说某某过去是个帮人打短工的,只因为投湘军打了十几年仗,结果做到了山西巡抚;某某过去是个无业流氓,也因为投了水师,后来做到了陕甘总督。说得抚台大人灰溜溜的,未终席便匆匆告辞。夏时虽身为巡抚,却从不在王闿运面前装大,总是一口一声“先生”、“夫子”地称呼,故王闿运也拿他当巡抚看待。
夏寿田告诉老师,这次会试虽未获隽,但在京师得益不少。王闿运安慰他,说年纪轻轻,不必计较这些,多进几次京,多几番历练,对今后大有好处。师生亲亲热热聊了很久,夏寿田突然问:“先生,杨度来了吗?”
夏寿田知道杨度尚未来东洲,颇为纳闷:长江边分手时说得好好的,回家住几天就去投湘绮先生,怎么还没来呢?他对王闿运说:“杨度是先生的同邑,家在石塘铺。祖父名叫杨礼堂,当年在李忠武公麾下当哨长,后在三河之役阵亡。伯父杨瑞生做归德镇总兵,父亲杨懿生病故多年了。”
“哦,原来与俊臣家结了亲戚,好,好!”王闿运连连点头,“那年我第一次见曾文正的时候,他身边真正的幕僚,就只俊臣一人。”
“我们湘潭真出了一个这样的人才吗?”王闿运似问非问地自言自语。
倦鸟低随木叶飞,夕阳深被青云合。偶然一啸当空发,万里孤鸿应声泣。
王闿运见周妈说话不成体统,便顺水推舟地对她说:“你去厨房做饭吧!”接着又问夏寿田:“杨度能接他祖父、伯父的脚吗?”
金貂换酒不自惜,玉管银箫恣荒宴。征歌夜饮石头坊,对策晨驱保和殿。99lib.net
这时周妈进来了,端来一杯茶和一碟糕点放在夏寿田面前,满脸堆笑地说:“哟,这就是夏抚台的大公子吧!长得好秀气,脸白嫩得跟大姑娘一样!”
王闿运接过纸,立时眼睛一亮。未读诗之前,满纸书法先就吸引了他。那字体端正稳重,英气勃发,亦隶亦碑,笔力厚实。单从这字来看,就为他四十年来上千门生弟子中所少见。诗是歌行体,题作黄鹤楼送夏大之江右。他饶有兴致地读着:
“门生这些年结识过不少有为的朋友,私下认为,还没有一个人可以超过杨度的。杨度的前程必定远在其祖父、伯父之上。门生看他真有点像贾太傅、谢东山一类人,若能得到先生的栽培熏陶,今后一定可以成为国家的柱石。”
“先生,门生和杨度在黄鹤楼下分手时,他送了我一首长诗,我很爱诗,随身带着。先生你看看这首诗,就知道杨度其人。”
一连几天他都在想这个怪梦。和当时所有的读书人一样,王闿运深受孔子梦周公的影响,相信那些非同寻常的梦一定有所征兆。二十一岁的年轻举人诗写得如此卓荦不凡,特别是“君今向何方,东见陈孺子。问我东山高卧时,苍生忧乱应思起”,这几句诗强烈地打动了他的心。石塘铺正是在云湖桥的东方。王闿运当然知道,“东山”用的是谢安隐居东山的旧典,但也奇妙地与云湖桥之东相吻合。莫非此人就是梦境中的那个年轻人?而自己就是宋濂已点明那个年轻人的老师?年轻人向宋濂孜孜以求辅佐学问,这不是自己多年来所寻找的帝王之学的传人吗?天示异兆,不可等闲视之!王闿运想到这里,异常兴奋起来。
桥边石,感人深。送君去,为君吟。东行若过彭泽口,为问陶令是底心。
王闿运自幼起便发愤苦读,朝所习者不成诵不食,夕所诵者不得解不寝,十五明训诂,十八通章句,二十而言礼,知三代之制度,详品物之体用,进而述《春秋》微言,博通诸经,二十一岁中举,后参曾氏幕,游京师,以布衣而动公卿。他不以文人学者自限,自青年时代起就十分留意海内鼎柱人物的动向,欲辅佐其人以成非常之业,自己也随之而名垂青史,百代不朽。他先是看准了曾国藩,以为他能建光复汉人江99lib.net山的伟业,结果遭到了曾氏的冷遇。后转而投靠肃顺,将肃顺视为定满人乾坤的人物,但肃顺太刚愎自用,使他失望。咸丰帝死后,他洞悉肃顺已处于危境,一方面为了远离是非之地,保全性命,另一方面也为了拯救肃顺,他离京师南下,赶到安庆,劝曾国藩起勤王之师,进京劝阻不合祖制的垂帘听政,支持先帝亲定的八大顾命大臣,谁知遭到曾氏的拒绝。后来宫廷发生政变,那拉氏与奕携手废除顾命制,弃肃顺于市,曾氏受到空前未有的信任。事实证明王闿运以书生意气插手最高层政治,是何等的幼稚浅薄!王闿运灰心已极,从此不再过问官场之事,潜心于经史研究,肆力于诗文创作。他从庄子学说中领悟到逍遥处世的秘诀,表面上以一个佯狂玩世的风流才子自处,其实内心里一刻也没有放弃自己青年时代的初衷。他一面精心探求文化典籍中的帝王之学,一面在众多的弟子中注意物色传人,以便将自己一生中的真实学问传授其人。令他遗憾的是,几十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在弟子中看到自己年轻时代的影子。他想起几天前做的一个怪梦。
王闿运微微地笑了,问:“此人有没有什么怪脾气?”
“写得好!很有点李谪仙的豪气。此子才情识见都非比一般。”王闿运显得十分兴奋,又补充一句,“书法也是上乘。”
“快起来,不必这样。”王闿运离座,亲手扶起夏寿田,把他细细端详一番,笑着说:“比前几年结实多了,老成多了。坐下吧,坐下说话。娶亲了吗?”
王闿运身为人师四十年,深知凡才高的年轻人,十之八九有点狂气。自己年轻时只身闯曾国藩军营,当面指出曾氏《讨粤匪檄》的谬误,那还不狂吗?年轻人不怕狂,倒是正要有三分狂气,才勇于进取,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即谓此。年轻人最怕的是世故,十多二十岁的人,便学得圆滑瞻顾、规行矩步,多半没有大出息。不过,年过耳顺的老先生,在经过数十载对人情世态的洞察后,也清楚狂亦得有度,若狂得无法无天,狂得胡作非为,则易遭天忌人怒,那也多半会在未获大用的时候就被扼杀掉了。“午贻,这个杨度是怎么狂的?”
夏寿田不认得周妈,见她这副模样,说起话来又不知高低分寸,正不知怎样与她打招呼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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