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名师访徒
四、王闿运不合时宜的举动:拒绝见陆抚台,倒屣迎张铁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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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名师访徒
四、王闿运不合时宜的举动:拒绝见陆抚台,倒屣迎张铁匠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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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称“五岳独秀”的南岳衡山,群峰连绵,气势飞动,雄踞于洞庭湖之南。衡山山脉自南向北由七十二峰组成,最南者名曰回雁峰,所以古人赋诗:“青天七十二芙蓉,回雁南来第一峰。”这回雁峰的名气,早在唐代即为世人所知。天才诗人王勃《滕王阁序》中的名句“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千百年来传诵不衰,使得历史的灰尘不能将它的盛名湮没。就在回雁峰下有一座城池,它因为在衡山之南,便依山命名,叫做衡阳。清代衡州府的府衙设在此,故人们都称它衡州府。衡州府有着两千年的悠久历史,素为湘南第一大镇。湘江从它的身边静静地流过,年年月月给它注以无穷的生命力,又为它不断洗刷去污垢尘痕,使古城得以生机勃勃,与时俱进。
王闿运微笑着眺望江面上晚归的小渔船,心情十分舒惬。
“是,是。”
这东洲上自来野生着数千棵桃树。每到早春季节,桃花夭夭,灿若红霞,不但整个小岛成为桃花的世界,连湘江也被桃花映红了。待到暮春时光,桃花凋落,湘水上涨,那一片片落红漂浮在江中,仿佛给冰冷的江浪加了温,变成了暖人的桃浪。于是,东洲桃浪便成为衡州府的八景之一。当年王船山有首《摸鱼儿》,专道东洲桃浪的迷人处,甚为文人们所喜爱:
门房拿起字条,念道:“本山长向来不与出家人往来,若僧尼有事求,须贽敬现银二百两。”
门房见王老先生居然将巡抚的名刺扔在废纸篓里,正在惊骇中,忙战战兢兢回答:“是知府衙门的傅班头送来的。”
一个学子说:“八指头陀,先生的挽联是怎么写的,念出来让我们学习学习。”
王闿运笑道:“那都是说的好话,给他那样的脸面,他如何不挂?”
那问话的学子叹道:“先生才华真是横绝一世,再没有人比得上的。”
王闿运听了敬安问话后,心里舒畅。他喜欢别人问他与曾国藩、左宗棠等人的交往,这是他毕生引以自豪的历史。他略微想了下,笑着说:“我讲一个吧!”
王闿运默默地听着,不发一声,心里一直在盘算。他出身寒素,家里并无祖业,目前这份家产,全是他一人挣来的。蔡夫人生了四子四女,莫六云生了六个女儿。长子代功、三子代舆均成家生子,但二人都还在念书,不能为家庭增一丝收入。次子代丰前些年病逝,媳妇带着嗣子守寡在家。四子代懿未娶亲,跟着他在书院读书。十个女儿嫁出去了六个,还有四个在家。子、女、媳、孙等十多个人,全部吃的老头子一人的舌耕所获。另外男仆女佣尚有十一人,外加终年不断的客人、打抽丰的亲戚,尽管老头子名气很大,每年的聘金、润笔费以及那些当官发财的阔门生的孝敬费用等等,各项收入加起来也不少,但开支实在过于庞大,他常常要为家里的银钱发愁。周妈一片好心为自己买下的人参,岂有再退回去的道理?一时也拿不出二百两银子来弥补这个亏空,何况先觉为人奸诈,他的银子也是装神弄鬼骗来的不义之财,花了他的心里不愧。想到这里,王闿运对周妈说:“你去叫门房进来。”
“先生,听说李中堂也跟曾文正公说过这样的话。”一个学子插话。
周妈走到老头子的背后,给他揉脖子,掐肩膀,捶背擦腰。老头子立时觉得通体舒服,问:“九九藏书你哪来的钱买人参?”
傅班头只得回府复命。谁知有一个人此时恰好从这里走过,听了此话,心里猛然一惊。这人便是伺候山长的贴身女人,婆家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妈。周妈也是湘潭人,三十八九岁年纪,长得矮矮胖胖,粗眉大眼,塌鼻梁,阔嘴巴。她的丈夫是个糊涂虫,既不会种田,又不会做手艺,成天只在醉乡中讨生活。周妈生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今年十八岁,儿子也有十六岁了。三年前,两公婆为家务事大打了一场。周妈一气之下,离家投靠王闿运府上,当了一名上房老妈子。谁知周妈这一投,真好比韩信投了汉高祖,从此一帆风顺,步步高升了。原来,王闿运的妻子蔡夫人、妾莫六云都在他六十岁以前辞世了,而六十岁的王闿运老当益壮,依然豪健风流不减当年。他也不再续娶,把家中几个老妈子当老婆使唤:白天做粗事,晚上为他热被窝。府内府外,人言啧啧,王闿运却秉六朝名士的风采,我行我素,并不在乎。周妈一来,就大得老先生的宠爱,渐渐地颇有点宠专房的味道,使得另外几个老妈子肚子里打翻了一坛醋,却又发作不得。
学子们听说山长要讲中兴时期故事了,顿时兴趣大增,后面的都走上前来,将他团团围住。周妈像个贴身侍卫似的,紧靠着老头子身边,呵斥着:“不要挤着先生了!”
“曾文正网罗了三湘才俊,就是不用我,原因很多,恐怕这也是一个吧!”
“难怪曾文正公没有留您老在幕府,恐怕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寄禅笑道。
门房答应着,赶紧走出了书房。见了傅班头,他到底不敢直说,扯了个谎:“王山长近日病得厉害,不能起床,请转告抚台大人,实在对不起。”
“哈哈哈!”四周学子一阵大笑,笑得张铁匠不好意思起来。
周妈知老头子有了主意,忙颠起两只小脚,快步向大门口奔去。当门房走进书房时,王闿运指了指书桌上一张刚写好的字条说:“花药寺的先觉和尚来时,你可出示此纸条给他看。”
“陆春江好大的架子,到衡州府六七天了,这时才想起见我。信都没有一封,就在名刺背后写几个字。不知是哪个先生教出来的混账学生!老夫名震京师时,他怕还在穿开裆裤,在老夫面前摆什么款式!”
按理说,周妈这样丑陋粗俗的老妈子与王闿运的身份相差不啻天壤,老名士怎么会喜爱她呢?原来,这周妈貌虽难看,心里却很灵泛。她有几大长处。一是能干。经她操持的家务琐事,样样干得利利索索,熨熨帖帖,旁人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老头子服了她。二是善解人意,对老头子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老头子一动眉一眨眼,她就能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于是便顺着他的心意说话办事,使得老头子有她在身边就舒心,无她在身边便不称意。三是有心计。她虽不识字,但对老头子所读的书、所写的文章心里都有数。王闿运读书作文章,常把书房弄得一塌糊涂,每天傍晚,周妈都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第二天早上,王闿运要昨天读的书、写的文章,周妈立时给他找来,并不错乱。老头子常称赞她有陈平之才。
因为有这三大才干,王闿运便一天都离不开周妈了,而周妈也慢慢地以王府女主人自命。王闿运的众多儿女虽老大不舒服,但看在父亲的面上,有时也让九*九*藏*书*网她三分,于是周妈便更得意。去年王闿运就任船山书院山长,周妈自然也跟着来了东洲。前几天,花药寺住持先觉来东洲找王闿运,正遇着山长在给学子们授课,周妈便出来接待。先觉说,临江盐行起仓库,占用了花药寺的菜地,官司打了两年多,衡州府一直不处理。听说陆抚台到了衡州府,过两天要来拜访王山长。求王山长在抚台面前替花药寺说几句公道话,把寺里的菜地要回来。说完,先觉从怀里掏出二百两银子来,请周妈转给王山长。
见王闿运不答腔,周妈按摩得更殷勤。过一会,又试探着说:“老头子,你倒是拿个主意呀!要不,把那还未切的一半退给敬一堂。不过,敬一堂那萧老板向来是卖出去的药不收回的呀!”
扩建后的船山书院,以它曾培养出大儒的名望和幽美绝俗的环境,很快便成为三湘名书院,不仅湘南学子视之为最高学府,甚至湘中、湘西,还有邻省江西、广东一带的莘莘学子也负笈前来。在书院任教的先生均为宿学老儒,主持书院的山长,则更非德高望重的硕才大老不可。去年,前山长致仕回籍的原内阁学士罗文辉谢世后,衡州知府窦世德亲到湘潭云湖桥,恭请王闿运老先生主持书院教务。壬秋先生一来感窦知府的盛情,二来他早年本求学于东洲书院,对此地极有感情,遂带着几个随从到了书院。自壬秋先生来后,船山书院更是名声大振,岳麓、城南、渌江等书院的高才学子纷纷南下,一时有学在船山之称。
“湘绮先生,您老年轻时与曾文正公等人交往,有许多好听的故事,讲两个给我们听听吧!”说话的是近日来东洲游学的一位诗僧,四十多岁的年纪,也是湘潭人,俗家姓黄,名读山,出家后法号敬安,字寄禅,又因曾在舍利塔前烧去二指,世称八指头陀。寄禅幼年失去父母,为人拾粪牧牛。有次避雨私塾檐下,闻塾中小儿读唐诗“少孤为客早,多难识君迟”,潸然泪下。塾师怜其孤贫好学,以煮饭烧水为条件,收其为徒。没有多久塾师死了,他也离开私塾。以后白天为人佣工,夜晚在灯下读书。偶见桃花为风雨摧败,感人世无常,遂出家为僧,然心中常悲苦。寄禅在寺中偷偷地养了一只狗,有次正在喂狗食,长老来了,他怕责骂,将狗驱开,自己把残食全吃了。到半夜,他想起白天的事来,很觉恶心,大吐起来。吐后他猛然悟到:白天吃狗剩饭不觉难,夜晚想起当时情景反而难受,可见美丑善恶,均只在一念之间。从那以后,敬安对人生大彻大悟,不再自为悲苦,以念经礼佛、吟诗访友为终生乐事。寄禅初以一句“洞庭波送一僧来”引起当时湖南诗坛的青睐,后来遍游名山宝刹,与各方诗人唱和,诗也越写越好,成为一个著名的诗僧。但寄禅自知根柢浅薄,佩服王闿运的博学鸿才,常常到王门请教。王闿运赏识他的诗,收他做弟子。前些日子,他从浙江宁波天童寺讲学回湘,听说王闿运任教衡州府,便赶来东洲,与壬秋先生谈诗讲文。
张登寿说:“昨夜月光明亮,我吟先生咏月诗,胸中备觉清澄明洁,烦琐之事,一扫而空,尤其是‘夜月明如玉,空山不辨花,云来一庭暗,风去百枝斜’数句,其传神之处,唐贤都不及。”
“你去告诉他,就说我不愿见陆春江,叫他不要来了。”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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闿运对门房挥了挥手。
“谁知道这笑话闯了祸。”见学生们笑得痛快,先生也很快活,“第二天传到曾文正耳中,他大为不快。后来我才知道,前几天九帅的部下与鲍超的部下争战利品,鲍超发脾气说,老九的人拿得,我的人为什么拿不得?曾文正说我是讽刺他的兄弟和部属。其实这是冤枉,我事先一点也不晓得。”
周妈一听,笑得圆胖脸上堆满了肉。
离城南四五里的江面上,有一个长四百余丈、宽三十余丈的小岛,当地百姓叫它东洲。东洲上有一座古老的建筑和一棵参天白果树。
“那是以后的事了,李少荃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趁着为李元度说情不准而离开祁门的。李少荃那人向来乖巧。”王闿运笑了一声,继续说下去,“祁门幕府熟人很多,晚上无事,大家在一起随便聊天。有次我给他们讲了一个笑话:人们都知道孔夫子门下有个弟子叫公冶长,却不知道公冶长有个兄弟叫公冶短。公冶短去看哥哥公冶长,见洙泗河畔弦歌不绝,书声琅琅,尔雅温文,心里很是羡慕,便也想投在孔夫子门下求学。公冶长带着弟弟谒见夫子。夫子那时正在用餐,两兄弟席地坐在旁边。公冶长说明来意,并代弟弟呈上束脩,夫子答应了。他问公冶短,你哥哥通鸟语,你也通吗?公冶短恭恭敬敬地回答,门生不通鸟语,却通犬语。夫子听了很满意。此时恰好有两只狗在餐桌下争一块肉骨头,争得很起劲,发出汪汪的叫声。夫子问公冶短,你知道这两只狗在说什么吗?公冶短侧耳听了一下回答,一只狗正在啃骨头,嘴里说的是好吃,好吃。另一只去抢,嘴里说你吃得,我也吃得。”
周妈说:“我看你这些日子太累,精神没有先前的好了,给你提提神。”
王闿运放下笔,端起碗来,看见人参片,问:“你怎么放了这东西?”
“傅矮子还在那里吗?”
周妈见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喜得笑眯了眼,忙接过来藏起,对和尚说:“你只管放心好了,抚台大人是老头子的学生,只要老头子一开口,他就得照办。花药寺的菜地,要不了多久盐行就会归还的。”
剪中流,白苹芳草,燕尾江分南浦。
盈盈待字春花靥,人面年年如故。
留春住,笑浮萍,轻狂旧梦迷残絮,棠桡无数。
尽泛月莲舒,留仙裙在,载取春归去。
佳丽地,仙院迢遥烟雾,香飞上丹户,
醮坛珠斗疏灯映,共作一天花雨。
君莫诉,君不见,桃根已失江南渡,风狂雨妒,
便万点落英,几湾流水,不是避秦路。
“父亲大人。”代懿急急忙忙地分开众人,走近来说,“夏抚台的大公子来了。”
“张铁匠,你过奖了!还是你的咏月诗自然率真,我不及呀!”王闿运突然转过脸来插话,“天上清高月,知无好色心,夭桃今献媚,流盼情何深。大家听听,这才真叫传神哩!”
问话的人三十来岁,名叫张登寿,是壬秋先生门下另一个奇特的学生。两年以前,张登寿还是湘潭乌石山下一个铁匠。他打铁时,不像一般铁匠那样,在炉火上悬一个饭锅,他是高高地悬一本书,一边打铁,一边读书,居然在熊熊炉火之旁读九*九*藏*书*网完了四书五经。这位张铁匠尤爱诗词歌赋,常常作些诗,在炉旁吟诵,自我欣赏。别人对他说,要想诗有长进,必须投壬秋先生门下。一个大雪天,张铁匠戴着斗笠,支着木屐,穿着破旧的衣服,冒着雨雪走了三十多里,来到湘绮先生任教的昭潭书院。这时王正在宴客,湘潭县的官绅名流济济一堂。门房见张皮肤糙黑,衣裳破旧,便不让他进。张瞪起大眼说:“我是乌石山张铁匠,非见先生不可!你不让我进,就把我这本诗稿送给先生看。”门房见张面色凶恶,有点怕,便代他将诗稿送进去。王闿运早已风闻张铁匠之名,遂在席上翻看诗稿,才读了几首,便叹道:“果然是吾乡一位真正的诗人。”于是倒屣出门,将张铁匠迎了进来,请他上座。那些官绅生怕铁匠身上的泥水污坏了他们的狐皮袍子,都离得远远的。从那以后,张铁匠不再打铁,跟着王闿运吟诗填词。
王闿运用很重的湘潭土音,把“吃”念成“恰”,大大增强了幽默感,引得四周的学子们哈哈大笑。
“在,在。”门房忙回答,“他还在等您老的回信哩!”
“倒是前几年您老挽彭刚直公的那副联,彭永钊把它挂在最显著的地位。”寄禅插话。
周妈走进厨房熬了一碗冰糖莲子羹,又切两片薄薄的人参放在汤面上。她端起这碗羹汤来到书房,格外甜蜜地笑道:“老头子,歇会,喝了这碗汤吧!”
门房见山长如此不把抚台大人放在眼里,早吓得不知所措,想溜走又不敢。
曾国藩死后谥文正,当时人们都称他曾文正公,以示尊敬,而王闿运则只称曾文正,不再加“公”字,他这样做,意在表明他与曾国藩是平等的朋友关系,无须格外的尊敬。
从洲上残存石碑的铁划银钩中,依稀可辨此建筑建于明宣德年间,名叫万圣宫,白果树就种植于建宫的同时。洲上向来只有三五户人家,全是渔民。因为此地安静,明末书院盛行,此地也建起一个书院,取名东洲书院,少年王船山便在此读书,为日后博大精深的船山学说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咸同年间,衡阳出了一个名人,他就是湘军水师统领彭玉麟。光绪十二年,时为兵部尚书的彭玉麟捐赠重金,将东洲书院大为扩展,改名船山书院。
“哦,午贻来了,我去见见他。”
其实所谓学生云云,纯粹是周妈的信口开河。先觉也不是个老实人,临走又加了句:“若是事情没办好,这二百两银子还请退给我。”周妈满口答应。她想起女儿到了要办嫁妆的时候了,儿子过两年也得说亲,都要银子用,于是把这二百两银子私自瞒了下来,只对王闿运说先觉求他在陆抚台面前说两句话,把菜地要回来。谁知王闿运不愿意,说先觉那家伙刁钻,菜地是不是花药寺的很难说,此事不能插手。周妈一听急了,好说歹说,软缠软磨,好不容易说得老头子勉强答应了。不料他连抚台大人的面都不见,这事不就吹了吗?到手的二百两银子再退出去,周妈哪情愿?她想了想,有了个主意。
“不要紧的。”王闿运乐不可支,以他特有的洪亮口音说,“那年我从山东到安徽祁门。当时安庆、金陵都还在长毛手里,曾文正刚被授两江总督,督署衙门没地方摆,曾文正选了祁门为驻节之地。我一到祁门,便看出那地方不宜扎老营,因为它处于丛山之中,出山之路一旦被长毛切断,便会与外面失去联系,只好坐以待毙。我跟曾文正说了,他没有听我的。他不听我也没有办法,说了一次不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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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何事先不跟我说?”老头子扭过脸来,显然有些不悦。
“我那副挽联,曾劼刚的确没挂,他认为我对他父亲褒扬不够,其实我说的话最公允,后人会有裁评的。唉!”王闿运微微叹了一口气,“曾文正的胸襟本来就不宽,他的哲嗣比他还不如。”
周妈忙笑着说:“不告诉你,都是为你好呀!我晓得你爱崽女爱得很,崽女们又不晓得疼你。过两天七小姐就要出嫁了,你若早晓得有这二百两银子,又要拿去为七小姐添嫁妆了。我所以不做声,拿这笔银子在敬一堂买了一斤最好的人参,昨天下午伙计刚送来,打算为你每天放两片。没想到老头子你不愿见陆抚台,先觉以后来讨银子,我如何对付呢?”
寄禅说:“先生的挽联是这样写的:诗德自名家,更勋业灿然,长增画苑梅花价;楼船欲横海,叹英雄老矣,忍说江南血战功。时人评论,都说此联为彭刚直公的数百副挽联中第一副。”
傍晚时分,王闿运照例由周妈陪着在桃林中散步,身后常常跟着一群学子,今天也不例外。他生性机敏善辩,老来更是倚老卖老,逍遥旷达。他在权贵面前有时清高傲岸,对恶人也喜玩点机巧,捉弄一下,图点快意,然在莘莘学子面前,却是一个蔼然长者,平易近人,一团和气。尤其对那些贫困而有上进心的青年,他更是尽力帮助,对其中的卓异者,他不惜降尊纡贵,与之订忘年交。正因为此,学子们敬重他,喜欢他,在他的面前,可以无拘无束地东拉西扯,也可以随意发表各种议论,哪怕惊世骇俗也不要紧。他常说自己就有许多惊世骇俗的举动,人活着,第一要适意,不要受世俗清规戒律的过多约束。
“先生,听别人说,文正公死后,您老送的挽联,曾惠敏公没有挂出来,有这事吗?”
周妈答:“就是上次花药寺的那个先觉和尚,硬要塞二百两银子,说是孝敬你。我想你只要对陆抚台说句话,还怕他不听?这件事一定办得了,就收下了。”
这天上午,壬秋先生正在书房拟讲课大纲,他要给来书院较久的学子亲授一堂课,专讲何休注的《春秋公羊传》。王闿运对经学钻研极深。诸经中尤擅长《春秋》,于《春秋》更重《公羊》。他对《公羊》有独到见解,认为孔子述《春秋》,独《公羊》能传其精义。这时门房送来一个长大的信套。王闿运搁下笔,接过信套,见上面盖着一个长长的紫印:湖南巡抚衙门。他淡淡一笑,慢慢拆开,抽出一张精美的名刺来:钦赐进士及第出身巡抚湖南陆春江。他再看信套里面,却不见信。正纳闷之际,他翻转名刺,只见背面上写着一行小字:“壬秋先生:下官谨订于初八下午专程来书院拜访,请届时等候。”王闿运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随手将名刺往废纸篓里一丢,沉下脸问站在一旁的门房:“谁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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