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浅涉政坛
六、潭柘寺定情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六、潭柘寺定情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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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竹抿嘴点点头。
“好,那就这样说定了,五天后我们潭柘寺再会。”静竹又嫣然一笑,露出两排贝壳似的雪白细牙。一刹那间,杨度觉得天地人间一切美妙都集中在眼前,集中在这个寓居京师的江南女子身上。
“晳子,我感激你爱我,但今生今世我们怕难以成为夫妻。”静竹的脸开始由红变白,眼中滚动起泪水来。
“真的,没有笔。”杨度向亭子外望了一眼说:“这样吧,我到外面取四样小东西:小花代表夫妻,树叶代表兄妹,石粒代表朋友,土块代表路人。你说要得吗?”
“我妹妹今后可以做你的亲姐姐。”杨度望着静竹突变的目光,出自内心地安慰她。
“说吧,静竹!”杨度几乎哀求着,又突然坚决地表示,“你说出来吧,什么事我都可以替你做主!”
“没有酒,就用清水代替吧!”
杨度带着静竹绕过毘卢殿来到三圣殿前,静竹对殿堂兴趣不大,倒是对殿堂左右两侧两棵银杏树惊讶不已。这的确是两棵罕见的银杏。高达六七丈,树干从中部开始枝繁叶茂。时近正午,两棵树投射在地的浓阴遮盖了大半个庭院。
这亭上盖着绿色琉璃瓦,顶部有一颗硕大的黄琉璃宝珠,一块横匾标出它的名字:猗轩亭。他们走进亭子里。猗轩亭并不是通常的供游人休息的那种亭子,而是一个娱乐的场所。亭内汉白玉石基上,雕琢了一条弯弯曲曲的蟠龙形象的水道。从龙潭里流下的清水被引到这里,从龙头处流进,穿过曲折水道,从龙尾处流出,出口处的石基上有一只小小的双耳瓷杯。
“那株侧枝是怎么生出来的,你知道吗?”
三圣殿旁是观音殿。静竹说:“观音是女菩萨,你陪我进去看看吧!”
静竹又害羞又快乐,点点头说:“哪来的笔写字呢?”
杨度不自觉地学着和尚的模样双手合十弯腰点头,静竹被逗得快活地大笑,笑完后说:“晳子,你这是哪里听来的胡编,什么洪福齐天、皇爷感化等等,那都是献媚讨好的话。其实很简单,那株银杏是母的,这株银杏是公的,公的母的长年相爱,哪有不生儿育女的道理!”
它的主要建筑天王殿、大雄宝殿、毘卢殿依山势建在南北中心轴上,左右两边则分别为方丈室、祖师殿、观音殿、楞严坛、戒坛、僧舍等大大小小二三十座殿堂。寺院内外古木参天,流水淙淙,僧塔如林,修竹成阴。杨度虽是重游,面对着这一处庄严清幽的京郊第一道场,仍然有浓厚的兴趣。他一边欣赏,一边留意进进出出的游人香客,努力寻找静竹的倩影。
“好。”静竹笑吟吟地说,“我也在这里等你半天了。”
“六百年前,元朝的都城就建在北京。元朝的开国皇帝元世祖忽必烈有个女儿叫妙严公主。这位公主虽然是金枝玉叶,却不爱富贵,向往佛门,后来干脆住进了潭柘寺。她每天早晚都到观音殿来给菩萨烧香磕头,几十年从不间断,到她离世的时候,蒲垫旁边的砖块给她的鞋底磨陷了两寸多深。寺里称这块砖为妙严公主的拜砖。到了明代万历年间孝宗皇太后常来潭柘寺烧香,为妙严公主的虔诚所感动,为了教育宫眷们,她把这块砖挖出来带回宫中,命工匠做了一个箱子,把它装起来,以示珍惜。就这样,此处便一直空了一块,传到如今也不补,以便让寺里和尚和香客们一见到这块空处,就想起妙严公主,激励他们虔诚礼佛。”
肃穆的殿堂啊,庄严的菩萨啊,请宽恕他们对佛祖的亵渎吧,这对少男少女已沉浸在人类最崇高最圣洁的情感之中!
“噢,这就是仿照古时修禊建造的,我知道了,《兰亭集序》开头一段就讲的这事。”
这是一座气势非常宏伟的梵宇。山门外有一座高大的木牌坊,牌坊三间四楹三楼,顶部覆盖着黄色琉璃瓦,檐下装饰有斗拱结构,全部彩绘。前额上有四个金字:“翠嶂丹泉”,后额也有四个金字:“香林净土”,均为康熙御笔。牌坊前有两座石狮。石狮旁长着两株形状奇特的石松,两株松树挟肩握手,犹如一对挚友,枝枝叶叶相互交通,组成一顶绿色的天棚。牌坊后是一条涧水,上面有一座单孔石拱桥,迎面是一道绵延十来里的围墙。墙约一人高,刷着赤红颜料,上面覆盖着蓝色的琉璃瓦。未见殿堂,单是这道围墙,就给人以气魄恢宏之感。高大的山门为砖石结构歇山顶,均以汉白玉石砌成,正中嵌着康熙御笔“敕建岫云禅寺”。山门两边,有八个巨大的白粉书写楷体字,左边是“佛国生辉”,右边为“法轮常转”。走进山门,潭柘寺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你看你,就像我那个调皮的妹妹一样,一听说我要讲故事,就不得了啦。”
杨度发觉静竹的称呼中已去掉了“先生”二字,他www.99lib.net心里一阵喜悦,自己也随即将“姑娘”二字去掉了,“静竹,依我看,它至少活了一千岁。”
杨度一时不知所措,傻眼望着。突然,他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静竹,用手轻轻地抹去她脸上的泪珠。就在这时,杨度心里萌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我要娶她!”他将脸贴在静竹的脸上,两个滚烫的身子靠得更紧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在听你弹琵琶的?”杨度快活地问。
今晨我不得不离开潭柘寺,我实在不愿就这样离开,因为我约了你来,我要把一切都对你说……看来我们此生无缘了,猗轩亭里的小红花毕竟是人为的,而不是天意。但不管如何,我的一颗心已经给了你,再不会给第二个人了。晳子,你是一个伟男子,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大事的,说不定日后我们仍有相会的一天。珍重!
“这样来测天意。”杨度站起,从身上掏出一张纸来,“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外乎这样四种:夫妻、兄妹、朋友、路人。我将这张纸撕成四片,每片写上一种关系,搓成纸团,放在水道的弯折处,羽觞停在哪处,就说明我们今后的关系是哪种。这就是天意,你看如何?”
“不碍事,它不会丢的。”静竹悄悄地推了杨度一把,瞬时间一股热流流过杨度全身。
“会有人来的,咱们走吧!”相互依偎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静竹低声对杨度说。
“你到哪里去,我送送你!”
静竹靠着银杏树出气不匀,一边端详着前面的那一棵:“差不多,也有这么粗。对了!它的主干下部有一个侧枝,这棵没有。”
“听了你这话,我高兴极了。不过我倒要讲你一句。”望着仿佛与四周化为一体的美丽姑娘,杨度爱抚地说,“此处是清静无为的佛门寺院,你怎么可以在这里弹琵琶?倘若让和尚们听到,一定会谴责你的。”
说罢站起,对着静竹深深一鞠躬,忘情地说:“静竹,谢谢你的礼品,太珍贵了,它胜过万两黄金,胜过连城和璧,它是你的一颗纯洁的心,它是无价之宝。我收下了,我要将它永远带在身边。你放心,我一定会做出让你满意的伟大事业来。”
“打开吧,老捏着它干什么?”杨度在一旁含笑催道,他的神情很从容。
“别!”静竹坚决地制止,“你就在这里呆着,直到看不见我后再离开。”
杨度转身出了亭子,又很快回来,手掌上放着四个小纸团:“我都放进去了,就这样摆着。”
“怎么玩法?”静竹望着杨度,眼睛中闪着清清亮亮的光波。
“你将开头的那段背给我听听。”
杨度顺着南北中轴线,不知不觉地走到这个偌大建筑群的北端终点毘卢殿。毘卢殿东侧有一座碧瓦朱栏、雅致小巧的精舍,一圈围墙将它包围着。这座房子原先是专为康熙修建的,建好后康熙来住过几次,以后乾隆驾幸潭柘寺时也住在这里。乾隆之后,嘉庆、道光、咸丰三代帝王再没来过,房子便一直锁着,无人居住。同治五年西藏的达赖喇嘛参谒潭柘寺,在这里住了两天。自那以后这座精舍便从皇帝行宫的地位上降了下来,变成了贵宾休息之地。先是王爷、贝勒、贝子及其眷属可以住进,后来住持为广结善缘,京师中的一二品大员也在这里住。再到后来,外地来的巨商富贾,只要为寺院捐上一二千两银子,也特许在这里住几天。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和尚们从来不出山门,也不知时局的演变,只是从这座精舍房客的变化上已觉察到世风不古了,他们常常摇头叹息。年轻的僧人却讥笑他们不通时务,拿这座现成的房子去赚来银子有何不可?莫说和尚,连佛祖也食人间烟火哩!没有银子,佛祖的金装如何能更新?座前的油灯如何能长明?
“晳子,我看看那三个纸团。”静竹挣开杨度的手,弯腰将那三个纸团一 一捡起。
静竹怀疑起来,她迅速打开一个纸团,露出来的居然也是一朵小红花,她嗔了杨度一眼,又打开第二个,又是一朵小红花。
外面阳光灿烂,人声喧哗,他们出门后很快便恢复了常态,指指点点,笑笑说说,抚摸一处处古迹,穿过一座座殿堂,二人来到一个四角石亭边。
“不要紧,我是得到住持大法师特许的。”静竹依然笑吟吟地说。
“好,我们一道去参拜这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好心肠菩萨。”
静竹静静地听着,这个故事似乎很使她感动,她将蒲垫前的空处凝视良久。忽然,她发现空处旁边一块砖的一角裂开了缝。她弯下腰,用手将那一角砖摇着,居然将它拔了出来,是一块寸把长宽的三棱形砖角。
“天意?你怎么知道天意如何?”静竹心里甜蜜蜜的九*九*藏*书*网,脸上又红了。
“愿意,我愿意!”真正是神灵成全自己的心愿,杨度不假思索地一口答应。
“那我要喊她姐姐了。”静竹欣喜地说,但很快眼神便黯淡下来,低低地说,“可惜,我没有亲姐姐。”
“你妹妹多大了?”
“晳子,你真的爱我吗?”静竹抬起头来,两只妩媚的丹凤眼里荡漾着千种柔情,万般风韵。
“慢着!”杨度拿起羽觞。“喝清水毕竟没味,我们改一个方式玩。”
“不要看了,不要看了。”杨度急着说。
静竹没有动。她的滚烫的手将杨度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低低地说:“晳子,我是什么人,你一点都不知道啊!”
“哎呀,晳子,你说她一进塔林就不见了,塔林是埋和尚的地方,这姑娘莫不是住在墓穴里的狐狸精变的?《聊斋》、《阅微草堂笔记》里面这类故事多啦!”夏寿田一本正经地提醒。
“这是古代一种娱乐活动。”杨度蹲下来,将双耳小瓷杯拿在手里说,“这种杯有个名字,叫羽觞。古时每年三月三日这一天,亲朋好友聚集在郊外小溪边,把酒倒进羽觞里,放到溪水中任其漂流。小溪是曲折的,羽觞浮到拐弯处便会停下,坐在这个拐弯处的人则饮下这杯酒。这个活动叫做修禊禳灾。”
杨度迷惘地点点头,目送着静竹飘然而去。他遵守诺言,一直站着不动,直到静竹穿过塔林,不见影子后,他才走出猗轩亭,快步向塔林奔去,企图看看静竹进了哪间房子。不料当他走到塔林边时,姑娘已经无影无踪了。
“你读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杨度颇为奇怪地问。
正流连之际,从竹林中忽然传出一阵清脆舒缓的琵琶声来。林中有人!杨度正欲循声进去,转念一想又停住了,这么好听的琴声,若是冒昧进去,岂不打断了?那太可惜,不如在外面偷听为好!他倚在一根大楠竹边倾耳听着。
“唉呀!”杨度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静竹姑娘,你的琵琶还放在石桌上哩!”
潭柘寺的客人向来较多,尤其夏秋两季是京师的好季节,游人香客往来寺院的络绎不绝,寺门外的几家客栈都住满了人。杨度巴不得早点见到静竹,便到客栈里去四处打听寻找,却一直没有见到她。他心里想:她不住客栈,又住哪里呢?这时还不到,难道硬要等天黑才进店?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来?杨度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起了床,随便吃了早点就向寺院走去。真个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通往寺院的路上已有不少的人了,或背手漫步,或斜挎香袋,或一人独行,或三五结伴,原本是清静寂寞的山寺却变得热热闹闹的了。
“杨先生,五天后我会在西郊潭柘寺,你愿意去那里和我再见一面吗?”
晳子:
“是的,是的!”杨度鼓掌赞道,“还是我们的静竹见识高明,公母相爱,不但是人,万物都是一样的。”
静竹点了点头,泪水夺眶而出。
杨度对于音乐很有兴趣,自己也能操琴度曲。略听一会,他已断定这是一首古曲,再一听,他会心笑了,这不就是《霓裳羽衣曲》吗?这绮艳柔曼得近于颓靡的乐曲,让年轻举子立时想起千年前大唐宫廷内那壮观奢华的大型歌舞会,想起歌舞会中的灵魂 —— 那位领舞的贵妃娘娘,想起白居易那首世代传诵的《长恨歌》。琵琶声轻轻的慢慢的,正是“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忽而又变得急促起来,原来已到了“渔阳鼙鼓动地来,千乘万骑西南行”的时候。渐渐地,杨度的脑子里浮出排空驭气的道士、海外虚无缥缈的仙山、梦魂初惊的太真仙子、七七长生殿里的帝妃私语……
“那一年康熙皇帝要来潭柘寺朝佛,早半年寺院就开始做准备,又是建行宫,又是修驿道,又是给佛祖重塑金身,大家都忙忙碌碌的,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两棵银杏树。直到康熙皇帝来的前一天,住持法师才突然发现左边那棵银杏长出了一枝三尺长的侧枝,满寺和尚得知后都惊讶不已:这棵树有上千年的岁数了,怎么还会长新枝呢?第二天康熙皇帝来,住持把这件事告诉给他听,康熙皇帝哈哈大笑。身边的大臣趁机恭维道,这是皇上洪福齐天,才使得千年银杏发新枝。康熙皇帝高兴极了,对住持说,这棵树竟然知道为朕而生新枝,朕封它为帝王树!住持向皇帝合十鞠躬说,贫僧代它领旨,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后再告诉你吧!”静竹嫣然一笑,掉转了话题,“晳子先生,潭99lib.net柘寺你从前来过吗?”
“不可能吧,狐狸精变的,能写得出这样实实在在的字吗?”杨度将静竹留下的纸条从里衣袋子里掏出,夏寿田仔细验看后,也的确嗅不出半点狐仙之气来。
杨度总不死心,一闭着眼,静竹那美丽的身影,那娟秀的面庞,那波光闪闪的眼睛便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迷迷糊糊地在京师数不清的胡同里转了七八天,直转得头昏脑胀,双脚发肿,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万般无奈,他只得怀着无穷无尽的遗恨离开京师南下。
杨度望着衣带飘动款款而去的静竹,心里蓦地涌出一种落寞感。这是一个可爱的女子,他虽然只和她短暂地相处一时半刻,但她的笑容、举止、言谈,已伴随着一种无形的魅力深深地留在他的脑中,令他回味,令他迷恋。杨度多么不愿她离去,多么希望时空永远凝固在刚才那一段温馨的时刻上!突然,静竹停止了脚步,转身向他走来,杨度惊喜地快步迎上去。
太阳已升起很高了,人越来越多,杨度却没有在人流中发现静竹。她真的没有来吗?他的脑子里数十次地浮起这个疑问。每当疑问冒出,他又自己迅速地否定了:这样可爱的女儿家,怎么会失信呢?何况是她主动约我的呀!杨度不怨不悔,满怀激情地边走边寻索,嘴里不停地念叨:她一定会来的,我一定可以找得到她!
“今年二十一岁了,比你要大。”
精舍围墙后面有一块亩把地大小的竹林,林内修竹丛生,枝叶葱绿,青翠欲滴。从山顶龙潭里流下的清水形成一条小溪,穿过竹林。溪水丁冬,给幽静的竹林增加了几分生气。杨度看着轻轻摇曳的翠竹、欢快清澈的溪水,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倘若能在此处住上几年,也真不虚度一生了!
当杨度说完抬起头时,只见静竹默默地抿着嘴,一声不吭,泪水不停地流着,鹅黄百褶裙下的一块大青砖早已被泪水浸湿了。
“不知道。”静竹摇摇头。
“这是什么?”静竹指着水道问。
“好,我们走吧!”
“好吧!”杨度无可奈何地答应,“那我明天到哪里来会你呢?”
“也要得。”静竹兴致勃勃地将羽觞注满水,放在龙头处,羽觞顺着流水漂动起来。
“现在就说吧,为什么要等到明天呢?”杨度性格爽快,他不能理解静竹这种欲言又止的忸忸怩怩。
“晳子,你在骗我!”
“静竹,我不是要骗你,我爱你,我要娶你!”杨度急忙表白,重新把静竹的手抓起。
爱你的静竹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杨度喃喃地背着古人的诗句,两眼怔怔地望着越走越远的静竹,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这时他才记起,自己原来已定了明日启程的骡车。“明天哪怕是八台大轿来抬我,我也不出京师了!”杨度心里拿定了主意。
“只要没有嫁人,我就一定娶你!”杨度大声嚷着,仿佛是对着这神圣的潭柘寺宣誓。
“你不要扯远了。”静竹意识到刚才的话有点出格了,脸上羞得泛起满天红霞。
杨度捧着这张小小的纸条,呆呆地坐在石凳上,不知如何是好。坐了好长一阵子,他开始使劲地捶打自己的脑袋。他后悔来迟了,倘若天刚亮就守在这里,一定可以遇到将纸条压在石桌上的静竹,那时他一定要抱住她,无论如何不放她走。自怨自艾一阵后,他便亡命似的奔出竹林,在潭柘寺里乱穿乱转,几乎把每一座殿堂,每一个房屋,每一处可供游览之景都寻遍了,始终再也不见静竹的踪迹。第二天,他又在潭柘寺外四处逛荡,希望能偶尔撞见他心爱的姑娘。直到太阳落山,他才失望地回到客栈。第三天,他终于没精打采地离开宝珠峰回城。
“图你什么?图你风流倜傥呀,图你多情多意呀,图你是个诗词作得好的才子呀!”夏寿田大笑,有意地打趣。
杨度想了想,动情地说:“静竹,自从那天在江亭与你相识,我就觉得我们有缘,今日重聚,更是欢乐无比,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但一不知你同意不,二不知天意如何。现在我也不管你如何想的,先来看看天意如何。”
静竹摇摇头。
静竹紧挨着杨度走出了竹林。
夜里,他将这几天的奇遇一五一十地告诉夏寿田。新榜眼公也惊讶不已,十分羡慕好友的艳遇,也对那个姑娘的突然离去觉得不可理解。当杨度表示要在京师四处查访,非找到不可时,夏寿田却反对:“静竹姓什么你都不知道,又不晓得她是做什么的,在京师找一个这样的女子好比大海捞针,你从何处着手?说不定她是个水性杨花的风尘女子,逢场做戏,做出那个样子来逗逗你,其实第二天她就不喜欢你了,写一张这样的纸条来哄你这个痴情的书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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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杨度来到竹林边,竹林一带静悄悄的,他耐着性子在旁边徘徊着,两只耳朵一直倾听四周发出的声音。半个小时过去了,竹林里没有任何声音。一个小时过去了,还是听不到琵琶声。杨度实在耐不住性子了,他穿过竹林来到空坪。只见石桌石凳依旧,却不见琵琶和弹琵琶的姑娘。他走近桌边,忽然发现桌面上有一张纸,纸上压着一个鹅卵石。杨度拿起纸来,看上面写着:
晚上,他向夏寿田撒了一个谎,说感了风寒,得在会馆将息几天再走,让骡车主等一等。夏寿田当然不会催他走。
“你把它拔出来做什么?”杨度奇怪地问。
静竹咯咯咯地笑着,脸涨得通红。在杨度的眼里,分明绽开了一朵鲜丽的红牡丹。他猛然意识到:这是自己有生以来所遇到的最美的女子。
“记得。”
“静竹,你看左边的那一棵与这棵有什么不同吗?”松开手后,杨度指着另一棵问。
静竹笑而不答。殿堂一角有一个盛水的太平缸。她走到缸边,将砖角在水缸里洗干净,然后从上衣纽扣边取下那条与衣服一个颜色的嫩绿绸,将这块砖角小心包好,双手递给杨度,正正经经地说:“那天你为我在扇子上题了词,这是一个珍贵的礼物。我这几天一直想着要回赠你一样东西,但觉得什么都拿不出手。刚才听了妙严公主的故事,很为她数十年寒暑不断的恒心所感动。妙严公主是我们女儿家,虽有恒心,但到底做不出大事来。晳子,你是一个男子汉,才高识大,仪表堂堂,今后若有妙严公主这个恒心,人世间哪种大事业做不成?拜砖已藏于宫中,我无法得到,拜砖旁边这块松裂的砖角,看来是菩萨有意给我们的。我今天将它拔出来交给你,让它常伴在你的身旁,今后遇到困难时看到它,就会想起当年的妙严公主,以她那种拜佛的恒心去克服艰难,朝着自己认准的目标走下去。晳子,我相信你一生会有了不起的大成就的。”
也不知是哪位具有非凡眼力的高僧选择的寺址,潭柘寺真正是建在一块绝妙好地之上。寺院的左右后三方,有九座山峰环绕其侧;寺前一峰笔立,宛如一座巨大的屏风,人们赞之为“前有照,后有靠,左右山环抱”。京师大小百多处庵寺,再没一处的地势能赶得上它了。主峰宝珠峰上有一个深潭,称为龙潭,山上多有柘树,于是此山又名潭柘山。寺院建于东晋太康年间,原名嘉福寺,武则天时期改名为龙泉寺,金代皇统年间重修后改名为大万寿寺,清代康熙乾隆两朝又作了大规模的修建,改名岫云寺,因为山名潭柘,人们习惯于依山名叫它潭柘寺。潭柘寺立寺于晋代,比北京立都要早八百余年,故史家都说先有潭柘后有幽州。
“好。”静竹忙答应,接着又笑道,“可惜没有酒。”
“古人说,弦断有知音。我猜想一定是你。”姑娘回答,脸上飞起一阵淡淡的红晕。
“为什么?静竹,你难道已嫁了人?”杨度害怕起来,双手死死地将静竹的手抓住,仿佛马上就有人要来把他心爱的姑娘夺去似的。
静竹低下头,沉默着。
观音殿不大,只有三间房子,正中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字横匾,上面“莲界慈航”四个字是乾隆皇帝的手笔。殿中供奉的观音坐像敛目合十,俊秀端庄。塑像前有一个陈旧的大蒲垫。静竹忙走过去,跪在蒲垫上,向菩萨磕了三个头,口里念念有词。她说的什么,杨度一个字都没听清。站起来时,她指着蒲垫前面的空缺说:“这寺院里的和尚也太懒了,缺了一块砖也不补进来,恰好在菩萨像前正中,多难看。”
静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是明天说吧!”
“静竹,你一定有什么为难之事,你要告诉我,你非告诉我不可!”杨度靠得更紧了,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游人聚集之处,他真要把静竹搂在怀里。
杨度惊讶地看着这个纤纤袅袅的弱女子,压根儿没有想到会从她的口里说出这般豪言壮语来。深研帝王之学的湘军将领后裔,突然觉得这个美丽的女子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简直就如眼前这座菩萨般的崇隆伟岸。他无限激动地双手接过礼物,蓦地跪在蒲垫上,对着观音塑像喃喃念道:“菩萨在上,拜砖为证,我杨度今生若不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伟业来,我就不是天地间一个男子汉!”
“静竹,我真的爱你,我永远爱你!我们去大雄宝殿吧,我要在佛祖的面前起誓,今生今世永不变心。”杨度说着,就要拉静竹离开亭子。
“静竹姑娘,你原来躲在这里,我到处寻你半天了。”杨度望着他苦寻苦等的姑娘,只见今日的静竹比五天前更显得娇艳俏丽:她梳着时髦的高髻凤尾发型,头上横插一把翡翠悬链嵌珠簪子,沿发际绕一根珍珠银丝带,带子九九藏书网正中浅浅地坠一块心形墨绿宝石,身穿嫩绿宽松上衣,下系一条鹅黄大摆百褶乌丝绣边裙,薄匀粉面,深描黛山,白净如凝脂的耳垂上挂两串波光闪闪流水环。
果真是静竹!杨度惊喜万分,急匆匆分开竹枝闯了进去。竹林中有一块不大的草坪,坪中有一个四四方方的石桌,旁边有四个石凳。静竹正站在石桌边,右手拿着那把杨度题词的豆绿绢扇。
“不,你叫我晳子吧!”杨度有点忘情地打断静竹的话,“大家都是这样叫我的。”
“太好了!”姑娘轻轻地拍拍手,“你带我四处看看吧,我是第一次来。”
“不管她是谁,凭你掌握的这点东西,你是找不到她的,算了吧。湘绮师总说你是个书痴,看来你要变情痴了!”
杨度陶醉在乐与诗的美轮美奂的境界中,忽然他想起,在这样幽雅的竹林里,弹这样优美的琵琶古曲,非窈窕婵娟,即绝代佳人,此人莫不就是我今日众里寻她千百度的静竹?
“杨先生……”
“噢。”静竹点点头,“那有那有,说不定有一千二三百岁。你看这树干多粗,我们来围围看。”说着便伸出手来。杨度拉着她纤纤细细的手,两人紧贴着树干,双手用力伸开。
“还记得吗?”
纸团打开了,是一朵小花,一朵鲜艳的小红花!她心里一阵猛喜,怦怦地跳着,一只手捏紧小红花贴在胸口,一只手捂着面孔。透过指缝,杨度看得出,她的眼角眉梢上全是幸福的笑容。
“晳子你看,我们还没有围到它的一半!”
就在这时,“啪”的一声弦断了,琵琶声戛然而止,只听见竹林里传出一句娇媚的女音:“偷听我弹琵琶的杨先生,请进林子里来吧!”
“晳子,你说这树有多大年纪了?”
夜晚躺在客栈床上,杨度又是半夜不寐。他太爱静竹了,白天的聚会是那样的快乐幸福,杨度觉得出生二十四年来,还从来没有过如此美好的一天。他也深信静竹是爱他的,她一定有难言之隐,要么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难。杨度决定:明天不论静竹说出什么天大的事来,他也要替她担当。她是一个弱女子,遇到难事,自然不易承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什么困难不可以克服?何况是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
静竹敛容凝思片刻后背道:“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
“真的吗?”杨度疑惑地问,“住持怎么会特许你弹琵琶?”
“三年前与朋友来游过一次。”
“不会的,若是烟花女,她图我什么呀!”杨度摇摇头。
杨度边说边把四个小纸团放在四个拐弯处,静竹将羽觞重新放在龙头处,羽觞再次漂流。杨度看了一眼羽觞,又看了一眼静竹,只见她的丹凤眼睁得大大的,屏息静气地瞪着羽觞,那副认真相,仿佛羽觞里装的不是清水,而是她的生命。羽觞漂过第一个拐弯处,并没有停留,继续下漂,杨度见静竹的嘴角微动了一下。到了第二个拐弯处,眼看要停了,谁知晃了几下后,羽觞又向下漂流起来。“哎呀!”静竹轻轻地叫了一声。羽觞终于在第三个拐弯处停了下来,杨度将纸团拾起,正要打开,静竹高声叫道:“让我来打开!”她从杨度手里一把抢过纸团,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出,手里捏着纸团,许久不敢打开。她不知天意如何,暗中祷告佛祖保佑。
“读过,小时候父亲教我读的。”
杨度笑道:“不是和尚懒,这里有个故事。”
又沉默了一刻,静竹终于平静下来,说:“好吧,明天我对你说。”
“好了,好了。”杨度打断静竹的背诵,“背得很好,一字不漏。现在我们分坐两边,让羽觞漂流,在哪个面前停下,哪个就喝酒。”
“静竹,这是天意,天意让我们结为夫妻!”杨度抓起静竹捏着小红花的手,激动而真诚地说。
“不管是什么人,我都爱你!”静竹的话并没有使杨度吃惊。那天在江亭的时候,他就推测到静竹很可能是个身份低贱的人。他不在乎这些。
潭柘寺在城外西郊宝珠峰下,离城里有八十里路。三年前,杨度曾和友人去过一次,那是一处旅游胜地。为了不误期,头天下午,杨度便去西直门外雇了一驾马车。太阳快要落山时,他来到了宝珠峰下。
“还是在那竹林,听见有琵琶声,你就进来,我在那里等你。”静竹将杨度轻轻地推了一下,“晳子,我该走了,明天竹林见。”
“什么故事,讲给我听。”静竹顾不得佛殿的规矩,扯着杨度的衣袖央求着。
“她还送我拜砖哩,鼓励我做大事业哩。”杨度自言自语。
姑娘的眼神并没有放出光彩,依旧是暗暗的:“晳子,不谈这个了,还是听你讲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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