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三、八指头陀的诗集将杨度引进佛学王国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三、八指头陀的诗集将杨度引进佛学王国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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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竹说:“你们闭门读经,我不反对,但饭总是要吃的,家里银元不足一百了,今后怎么办?”
他为自己取了个虎陀禅师的法名。小时候,母亲给他取的乳名为虎伢子,盼望他虎虎有生气。四十年后,学佛时再用这个名字,他希望自己以学佛参禅来觉迷去伪返璞归真。他还给自己定下几条戒律:一不喝酒,二不抽烟,三不打诳语,四不动怒,五天明起床,静坐一个钟头。杨度一本正经地带着克己复礼式的虔诚,潜心于佛典的汪洋大海中。
天亮后他对亦竹说起,亦竹说:“这是静竹托的梦。她的骨灰没有安葬在父母身边,她的魂魄就没有安妥。这件事我总挂在心头,要不我干脆回苏州一趟。我离开苏州二十多年了,也想回去看看,静竹的事也早办早妥。”
这些经典大都不好读不好懂,杨度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啃。半年过去了,他虽然懂得了不少佛学知识,但于佛学的最高境界——无我,自觉仍有很大的距离。人世间一切矛盾、纠纷、争斗、仇杀,说到底无非“我见”“为我”而引起,倘若人人泯灭了“我见”,摒弃了“为我”,则所有这些不该有的现象,统统都会自然而然地消除,人人欢喜,个个安乐,极乐世界不就在眼前吗?
杨度想,以自己的灵慧和虔诚,学佛这么久了,尚不能进入无我境界,可见这些经典并没有给善男信女们提供一道通向无我的法门。这道法门在哪里呢?他在苦苦地思索着。
杨度想了一下说:“也好,你把孩子也一起带着。母亲早就想回湖南了,我要仲瀛陪她回去。以后我也不住北京了;我和你一起住苏州。”
过几天,亦竹将那七个瓷瓶卖了五千块银元,解了燃眉之急,大家的心都放宽了。于是,杨度、午贻和叔姬放下手中的《老子》、《庄子》,在天津租界洋楼上,闭门读起佛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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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说好。
就在这样恍惚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也浮现出东流的千惠子,浮现出云吉班的富金。这两个女人都曾经让他倾心过。千惠子美丽高洁,对他一往情深,但她终究拗不过她的家族,不愿为他做出牺牲。他们之间没有命运的联系,时过境迁,哪怕今后就是再见到她,大概也不会有太激烈的情感冲动。富金也美,也爱他,但她只是一个世俗妓女,连接他们之间的纽带不过是金钱权势而已。一旦无权无势了,她也就不是他的人了。这样的女人,即使先前再令他倾心,现在也没有挂牵的必要了。杨度越来越看得明白,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把全部爱情给了他,为他牺牲了一切一,时时刻刻关心着他,与他同命运共荣辱的,正是这个出身低贱而骨格清纯的静竹。想到这里,杨度真心觉得对不起她。
刚拿起一本《华严经》,杨度便想起一桩大事来,这便是寄禅临终所托付的诗稿整理事。过去忙,无暇及此,现在正可以借这个机会,在这位佛学大师禅诗的导引下进入佛的王国。
几天后,静竹在病榻上安宁地与人世分别了。杨度悲痛欲绝,亦竹哭得死去活来。杨宅老小都对这个奇女子苦难的一生表示深深的痛惜。遵照静竹的遗嘱,她的遗体火化。亦竹从那套袁家所送的八宝瓶中挑出最漂亮的美人瓶来,把静竹的骨灰装进去,又从箱底寻出那把早年杨度题词的绢扇,去掉扇骨,用扇面包了那角拜砖,一同放进美人瓶里,然后用泥封死,就放在她的卧房里,以后再觅便带回苏州。
正在这时,北京政府鉴于各方吁请和自身的困难处境,做出了取消通缉政治犯的决定,发布了一个将“所有民国五年七99lib.net月十四日及六年七月十七日通缉杨度、康有为等之案均免于缉究”的特赦令。也就是说,民国成立后两次帝制复辟活动的要犯们都不再受到法律追究,恢复他们民国公民的权利。这道特赦令给杨宅带来了很大的喜悦,他们决定立即迁回北京,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北京都要强过天津。夏寿田自然和他们一起走。
黄氏夫人和亦竹都附和老太太的意见。
就和当年研究帝王之学一个样,杨度对佛学的研究也抱着极为认真的态度,并立志要很快弄清各宗各派的经义,并在这个基础上创造出一门超越任何宗派高出历代佛祖的新佛学来。这门新佛学不仅可以为自己一人摆脱烦恼,而且能让世人都接受,都摆脱烦恼。如果这个目的达到了,对人世间的贡献则远远大于帝王之学的实现。
世间万事万物都入了寄禅的诗,正如万事万物都入了齐白石的画一样。不同的是,万事万物在齐白石的画中都被赋予了生命的灵性,而万事万物在寄禅的诗中则都披上了神圣的灵光。杨度决定不以分集而以系年的形式,将法师二千多首诗编辑起来,标个总题:《八指头陀诗集》。他细细地阅读每首诗,改正其间的错字别字。偶有平仄韵律不协之处,他为之吟正;也间或有用典不妥之处,他为之改正,尽量做到无罅无漏。感觉到疲劳时,他便挂起那串松花念珠,按静竹所说的不断念“阿弥陀佛”。说来也真的奇怪,这串在伪仰宗祖庭呆过一百多年的念珠真的得了灵气,数了几百粒,念了几十句后,他便神清气爽起来。
他将天台宗的经典《法华经》、净土宗的经典《无量寿经》、三论宗的经典《中论》、《十二门论》、《百论》、贤首宗的经典《华严经》、慈恩宗的经典《成唯识论》、律宗的经典《四分律》、密宗的经典《金刚顶经九*九*藏*书*网》都找来,日以继夜地一一攻读。
“搬过家后,我要到庐山彻悟庵去寻静竹。”杨度凝视着装有静竹骨灰的美人瓶说。
自从辫子军复辟失败后,张勋便躲进外国使馆不露面,他的幕府无形中便散了,房子也好,每月三百薪金也好,都无人过问。亦竹又一次感到经济拮据了。
夏寿田说:“佛学是门大学问,只有钻研深透了,才会更好地信仰它。我看先得研读佛经。”
长住苏州,当然是亦竹的心愿,不说别的,柔软温和的吴音就比北京土语好听呀!
杨度忙说:“不要去,万一被他们看到怎么办?你住我家,再没钱也不要你开支。我早想好了,八宝瓶还剩下七个,或当或卖都可以,够吃一两年的。”
杨度说:“我们一家连同午贻在内都做佛门居士。母亲和仲瀛、亦竹做修行的居士,我和午贻、叔姬做修心的居士。修行派不必读经,我们修心派则要像当年在东洲读孔夫子的书样,从今以后摒弃一切闲书,闭门攻读内典。”
这一夜,杨度又梦见了静竹。自从静竹去世后,杨度多次梦见她,但每次都影影绰绰的,也没有说话。这次却不一样。他梦见自己仿佛进了一座大山,已经是夜晚了,满天星斗,他仍在赶路。突然前面现出一盏灯火,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座小寺院。他心里想,这下好了,今夜就宿在这里吧。他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留着长发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面前。这女人很漂亮,两只丹凤眼里满是亲密的笑意。哎呀!杨度猛地认出来,这不就是静竹吗,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一把抱住静竹,静竹也紧紧地抱住他。静竹告诉他在此地带发修行已经半年了,天天盼望他来。他问这是什么地方。静竹说这是庐山,这座寺院叫做彻悟庵,你来到这里后,就一切都大彻大悟了。正说得高兴,他蓦地醒了过来。
“什么,你去藏书网庐山寻静姐?”亦竹睁大眼睛反问。“皙子,那是梦呀,静姐哪里还可以寻得到?要是能寻到,我和你一起去寻!”
至于《三影集》,杨度则一人整理,一人誊抄,也不将它编进《八指头陀诗集》中去。他要为好友,也要为佛门保守这一段秘密。他想,今后这本《三影集》只能给一个人看,此人即净无;当然也要随缘,不可持着它去慈悲庵找净无。
杨度披衣而起,细细地回味这个梦,心里甚觉蹊跷。
杨度从柜子里拿出保存了七八年的寄禅的诗稿来。打开这些诗稿,他才发觉此事并不好做。一是杂乱。寄禅留下的诗二千多首,除已编好的《白梅集》、《嚼梅集》、《餐霞集》,其他的诗都还没有清理、分集命名。二是稿面不整洁。寄禅早年失学,字写得差,错字别字很多,到处是涂涂改改的。尽管如此,杨度仍觉得整理这位天才诗僧的遗作是学佛生涯中的美好享受。
在搬家的事大致料理清楚后,亦竹带着孩子和那只美人瓶南下苏州,杨度则和母亲、仲瀛、叔姬及午贻回到北京槐安胡同。
诗集编好后,他又请午贻和叔姬分头誊抄一遍。二人都很仰慕八指头陀,欣然从命,把此事当作学佛的一门重要功课对待。
二十年来混迹政坛,不要说帝王之学已成泡影,就是连一桩实实在在于国于民有益的小事也没有办成,离一个伟男子真正有十万八千里之遥。静竹她也有希望,也有理想,但屡受挫折,历尽磨难,然而她都能淡泊处之,不怨不尤,莫非正如她所说的,是心中有佛的缘故?湘绮师一面研习老庄之学,一面热衷帝王之业,可见老庄不能使人归于淡泊。这几个月里努力奉行老庄清静逍遥的说教,口口声声说丢掉帝师王佐之念,但成天这样唠唠叨叨的,可见此念并未在心里泯灭。觉幻劝我在蒲垫上将息,寄禅说我有慧根,何不舍老庄九-九-藏-书-网而人佛学呢?即使是出于对静竹的爱,也应该坐到菩提树下呀!
叔姬赞同夏寿田的观点。
静竹死后,杨度精神恍恍惚惚很多天,脑子里时时刻刻都是静竹的影子。一会儿是江亭,静竹笑吟吟地坐在他的身边,看他在绢扇上题词,一边说:“我看重的是词,不是榜眼。”一会儿是潭柘寺,他们俩在观音像前定情,静竹激动地说:“皙子,你一定可以做出一番大事业!”一会儿是西山茅舍,静竹冷静地做出了最大的自我牺牲;一会儿是槐安胡同书房,静竹像哄孩子似的抚平他心上的愁结。
亦竹知杨度怀念静竹甚深,去庐山,无非是借以慰藉相思之心,当年他不是为祭奠静竹,一人在西山寻了半个多月吗?静竹是皙子的初恋,也是自己的恩人,亦竹当然不会有平常女人的醋意,反而为皙子的这种痴情而欣慰。
夏寿田说:“我还有点钱存在一家英国人开的银行里。我偷偷到北京去一次,取两千块钱来。”
当年去沩山途中,八指头陀给他讲的中土佛教史,他还大致记得,知道佛教传入中国后产生过许多宗派,其中天台宗、净土宗、律宗、密宗、三论宗、慈恩宗、贤首宗、禅宗等都曾经显赫过,后来所有宗派都日渐衰落,独禅宗长盛不衰。为了精研佛学,并为创立自己的新佛学打下基础,他决定先从已经衰落的其他宗派入手。
杨度的这个想法,大家都赞成。
一个月后,杨度离京远赴江西庐山。
拜了一世观音菩萨的老太太连连说:“早就该这样了。人活在世上,靠谁保佑?别的都靠不住,只能靠菩萨!”
“我也知道,静竹已死,不会在庐山。但这个梦太怪了,说不定这是静竹在启示我,要我到庐山去一次。当年慧远邀集十八贤士在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创立了净土宗,陶渊明常去东林寺和慧远谈佛,我去朝拜一下净土宗的祖庭也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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