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七、江亭三题《百字令》:卅年一梦,江山人物俱老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七、江亭三题《百字令》:卅年一梦,江山人物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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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常先生,好久不见了!”杨度对着李大钊抱拳,又指着夏寿田介绍,“这是夏午贻先生。”
一九二三年十月,曹锟在他的部属吴佩孚、冯玉祥等人的支持下,通过倒掉张绍曾内阁、逼走总统黎元洪等一系列步骤,又用五千银元一张选票的巨款贿赂了国会议员,终于如愿以偿当上了北京城里的大总统。曹锟高标价码,议员公开卖票,开创了民国成立以来总统选举中最为丑恶的纪录,成了中国政坛上最为肮脏的一笔交易。一时间,“贿选总统”、“猪仔议员”的骂声遍于全国各地。曹锟当选的第二天,孙中山便在广州通电全国声讨,并电告段祺瑞、张作霖,要他们响应南方政府的通电,一起讨伐这个公开以金钱嘲弄民主的贿选总统。
然而今日,这一切都化为乌有了。岳霜走了,静竹走了,寄禅走了。净无大概也走了,那本注入寄禅一生情爱的《覆舟集》,看来也只有焚化给她了。国事更加一塌糊涂,年过半一百体气衰弱的槐安胡同老宅主人也对未来不抱任何指望了。帝王学传人没有了,曹锟高等顾问没有了,中山特使也没有了,惟一有的,就是这个自封的虎陀禅师。别无选择,别无出路,除开“万象皆空,万缘俱息”,还能有其他吗?
他的热血又开始沸腾,激情又重新洋溢。杨度这时才清醒地认识到,万象皆空的佛门学说,不管他怎样苦苦修炼虔诚奉行,始终没有在身上扎下根基,而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的思想,却早已深深地融进他的骨肉血液中,割舍不去,与生俱存!
绘画这门功课,杨度也没丢掉。夏寿田怀念岳霜,似乎有种继续亡妾事业的味道,他跟齐白石学画的心情比杨度还要炽烈。遇到合适的时候,梅兰芳常常会请他们去看他演的戏。梅兰芳禀赋过人,又谦和好学,对于齐白石、杨度、夏寿田,他总是当作良师来看待,时时向他们请教,向他们学画学诗。在杨度的眼中,梅兰芳好比一只幺凤出现在京城梨园中。梅兰芳三十岁生日时,他和齐、夏前去祝贺。齐白石送了一幅《梅兰吐芳图》、夏寿田填了一阕《一剪梅》作为寿礼。杨度则为忘年之交谱了一支《梅郎曲》:“早岁京华逐管弦,侯谭名在小杨前。光宣变后寻歌舞,又看梅郎十五年。”又为之作了一段长序:“予自前清癸巳始游京师,其时供奉名伶,以侯俊山、谭鑫培称最,酒后闲谈,皆能略叙宫廷琐事。迄予戊申海外重归,则二人已老,继起得名者惟梅郎院华及吾家小楼耳,世变愈剧而歌曲愈新。今岁癸亥,距戊申十五年,距癸巳已三十年,梅郎于时年亦三十。当幺凤初生之日,正士龙入洛之年,低徊往事,枨触旧游,作《梅郎曲》以寿之。”梅兰芳接过这件礼物,甚是欢喜。
杨度看到这则启事,不便赴北京饭店探视孙中山,只有在每天打坐时默默地为他的健康祈祷,求佛祖保佑早日康复。
杨度猛然遭此一遇,又羞又恼,只觉得眼前一阵昏黑,两脚直发软。
“杨先生,何须如此,人间正历沧桑正道哩!”
夏寿田写完,将毛笔和墨汁递给杨度。杨度接过,立即在壁上写着:
“老弟,我们到城外去散散心吧!孙先生走了,中国的事还要靠我们生者来做,不要太抑郁了!”
噩耗传到槐安胡同,杨度听后呆若木鸡。中国从此失去了一位道德崇高威望素著的伟大政治家,他个人从此失去了一位情谊深厚相知相许的真诚朋友。中国的前途将会更加变幻莫测,他个人的前途或许将永无指望。
独立堤上,心思旷然。长城外,河套边,黄沙白草无人烟。思得十万兵,长驱西北边。
“我老了,落伍了。”杨度摇了摇头说,“社会不需要我了。”
夏寿田向来长于词章,这时便全副心思潜于唐宋诗词之中,自己也时有所作,借以抒发他九_九_藏_书_网对国家的忧思,以及对他和叔姬之间纯洁情谊的深切怀念。夏寿田与叔姬这种特殊友情,杨度在二十多年前便已知端倪。这些年来,眼见叔姬与代懿长期分居,他甚至动过撮合夏庄结合的念头。但此事难度太大,牵涉面太广,各方面都没有谭嗣同那种冲决罗网的勇气,无可奈何,只有让他们这样相思下去吧!
“可以。”杨度起身说,“你说得对,是该六根清净才行,走吧。”
杨度对曹锟失望至极,也对五千银元便可卖身的猪仔议员们失望至极。他愤然辞去高等顾问之职,夏寿田也不再做秘书长了,从保定来到北京,重新住进槐安胡同。
伍豪含笑对杨度说:“杨先生,守常先生告诉我,您为保卫南方政府出了大力,我们感谢您!”
杨度顺着伍豪的手势看去,只见青枝绿叶间,明媚阳光下,一群青年男女正在放声高歌:
杨度点了点头。他们一起来到石凳边坐下。一个卖大碗热茶的老大爷推着小车走过来,夏寿田要了两碗热茶。
“孙先生的革命事业,继承者大有人在,壮志一定会酬的!”伍豪操着一日带苏北口音的京腔,坚定有力地说。
自古司马文章,卧龙志业,无事寻烦恼。一自庐山看月后,洞彻身心都了。
“哪里,杨先生,你听!”伍豪指了指亭子外。
杨度一厢情愿地希望曹锟与孙中山合作,拥戴孙中山重做中华民国的总统,但直系军阀的这个大头领野心大得很,他要自己做总统,并不理睬他的高等顾问的一番苦心。
稍停一会,他把和词一句一句地写了出来:
“皙子,皙子!”夏寿田边喊边将他扶住。
“皙子,前两次我们游江亭时,一人都题了一阕《百字令》,今天我们每人再题一阕,留下作个纪念吧!”当两人都心事重重地走近江亭粉壁前时,夏寿田向杨度提出了这个建议。
李大钊微笑着对杨度说:“杨先生的词写得很好,只是略嫌颓废了点。”
杨度苦笑着说:“不随缘自好又如何呢?你们看,中国正指望孙先生来改变,却不料他又壮志未酬身先死,真是无可奈何!”
天畸道人尚无复哀乐可言,虎陀禅师岂至今未成佛耶?万象皆空,万缘俱息,一切诸可不言,惟有江亭三叹而已!
“伍豪说得对!”李大钊郑重地对杨度说,“他现正在孙先生亲手创办的黄埔军校做政治部主任,这次特为进京向孙先生遗体告别。南边的革命浪潮,已经汹涌澎湃了!”
夏寿田每有所作都给杨度看,一起斟酌吟咏,然后再端端正正地誊在水印花笺上,寄往南国,寄到同样魂牵梦绕于爱情理想王国的叔姬的手里。叔姬则总是在流着热泪读过十遍百遍后再和上一首两首。北京的槐安胡同与湘潭的石塘铺,就这样彼此“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为天地人间上下古今再添一段绵绵无穷的男女情憾!
李烈钧性格暴烈,恩怨分明,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袁世凯和袁氏党羽。今天在这种场合碰到这个筹安会的理事长、帝制复辟的头号要犯,他真是又悲又愤,又恨又怒。他快步走到杨度的面前,鼓起两只眼睛,冲着杨度吼道:“你这个祸国殃民的袁氏走拘,总理就是你们这班人给活活整死的!你也配到这里来?快回到佛堂念你的鬼经去吧!”
杨度读了这段文字,深为惊诧:想不到午贻只参了一年的佛,竟然全得了禅机!且看他是如何写的。跟着夏寿田手臂的不停挥动,杨度轻轻地诵道:
喝了几口茶后,杨度觉得胸腔里好受了些。他微闭着双眼,在心里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念着“阿弥陀佛”四个字。就这样也不知念了几百句,他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脸上也慢慢地恢复了血色。
李大钊笑着说:“他们是一群北大学生,和我们一九_九_藏_书_网起来江亭郊游。杨先生,我们到他们那里去吧!”
“老兄说得对。今天天气好,我们干脆到城南江亭去踏踏青吧!”
黄河黄河,出自昆仑山,远从蒙古地,流入长城关。古来圣贤生此河干。
一月下旬,孙中山迁人协和医院施行手术。手术的结果令人悲哀:孙中山患的是晚期肝癌,病状危殆,群医乏术。这个消息经报纸公布后,举国震惊。过几天,中国国民党发表宣言,抵制段祺瑞的善后会议。接着,孙中山的儿子孙科,国民党要员李烈钧、张静江、叶楚伦等来京探视。再后来,廖仲恺夫人何香凝也由广州来到北京。廖夫人仓促进京,无疑是来安慰陪伴孙夫人的。人们都已知道,孙先生的病情已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了。
不久,北京政局又起巨变。直系内讧,冯玉祥倒戈,曹锟狼狈下台,各路军阀将北洋元老段祺瑞抬了出来,组成了一个既无总统又无总理的临时执政府。人们不知道如何称呼东山再起的段祺瑞,只好叫他段执政。这真是个不伦不类的称号,段氏闻之,啼笑皆非。
戊戌年,予与皙子初游江亭,各题《百字令》一阕,时皆少年,意气正盛。十二年后再游江亭,又各题《百字令》一阕。时予家难初已,皙子东游归来,均觉锐气减半,不复当年。今三游江亭,不可无词纪实,然国运家事均不堪回首,幸喜予早已信奉禅宗,于无路处回过头来,反觉天空地阔,风清云爽,无复哀乐之可言矣。
西山晴黛,阅千年兴废,依然苍好。竖子英雄都一例,付与断烟荒草。
孙中山闭目躺卧,李烈钧瞪眼吐沫,这两个情景总在杨度的眼前晃动叠印。“祸国殃民”,“祸国殃民”,“祸国殃民”,李烈钧的怒骂,声声震荡着耳膜。我杨皙子从小发愤读书,壮志凌云。戊戌年在时务学堂,与谭嗣同、蔡锷对天盟誓,要为国献身。现在,蔡、谭成了举世崇敬的英雄,我却变成了“祸国殃民”?在日本四年,我与梁启超一样的研究各国宪法,为在中国建立起完整的宪政法制而努力。现在梁成了一代精神领袖,我却变成了“祸国殃民”?为了祖国,我放弃了在东洋立马可得的美人和丰饶财产,可这番苦心,又有谁知道呢?为君宪尽忠竭力,固然不合时宜,但介绍孙黄相识、支持黄兴起义、挫败陈炯明的阴谋,这些难道还不足以将功补过,取信于世吗?为什么李烈钧还要死死揪住“帝制余孽”不放呢?李与我并无私仇,他之所以如此,纯系过去政见不同而结下的怨恨。李如此,胡汉民、汪精卫、谭延闿,以及整个国民党不都会如此吗?倘若孙先生不死,凭着他的威望和对我的信任,既可以压住李烈钧等人的旧怨,又可以让我为革命事业立新功,晚年的辉煌说不定真可以指望。可现在,大树已倒,一切都完了!“还不回到佛堂念你的鬼经去”,看来今生今世,惟一的避风港真的只有佛门禅室了!
一亭无恙,剩光宣朝士,重来醉倒。城郭人民今古变,不变西山残照。
杨度于读佛经外,又添了一桩事情,那就是开始为中国通史的写作收集资料,爬梳整理,思考研究。写作这本书,是孙中山交给他的使命。调和孙曹既不可实现,写好这本书应该是不难的。何况自己为帝王之学、君主立宪耗费了半生光阴,又出庄入佛,由佛悟禅,且负笈东瀛,涉猎欧美,更参预过朝政,游说过诸侯,真正可以说得上博通古今,出入百家,学贯中西,游历四方,写中国通史的资格,放眼天下,有谁能超得过自己!杨度决定用三五年的时间做这件事,以太史公为榜样,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将自己一生的学问和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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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和追求都写进这部皇皇巨著中去。恰好这时梁启超也彻底离开政坛进入学界,当起清华大学国学导师来。无论是对佛学,还是对史学,梁氏都堪称大师。于是,梁、杨这对亦敌亦友,在学术上又找到了共同点,常常在一起辨校史料,切磋学问。
杨度对军阀政治心灰意冷,寄希望于孙中山、李大钊等人的民众政治。这天傍晚,刘成禺突然出现在槐安胡同。他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却给主人带来一则振奋精神的消息:孙中山有意在南方政府里为杨度安排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其职权将在袁世凯当年所给予的次长、参政之上,同时还请杨度为创办不久的黄埔军官学校的学生们讲授中国历史。刘成禺还告诉他,孙中山即将应段祺瑞之邀,北上进京,进京后再当面详谈。
伍豪又将手伸向夏寿田。
一勺南湖,明霞碧水,未觉风光少。不堪回首,酒徒词客俱老。
夏寿田也陷入了沉思。他清楚地记得,那年他高中榜眼,名动天下,享尽了人生无限风光无限荣耀。就是在这江亭,那么多素不相识的游人茶客围绕着他,谁人的眼光里不充满着羡慕、尊敬?二十八岁的青年才子,本可以沿着这条已因科举胜利而开辟的宽阔大道走下去,由翰林而学士,由学士而尚侍,登上仕宦的高峰。可是,国运多艰,命运多舛,岁月一晃就过去了,而今鬓已斑,体已弱,却一无所成,一无所有,只落得满眼春光满眼愁!他终于不能压制心头的郁闷,对杨度说:“皙子,你还记得戊戌年我们第一次游江亭吗?”
李烈钧骂他为“祸国殃民”,伍豪感谢他出了大力。同是南方政府的革命党人,为什么相差这样大?杨度的身上淌过一股热流。
杨度这时才发觉李大钊身后站着一个青年。此人年约二十六七岁,英俊挺拔,两道浓密的眉毛下一双大眼一睛格外明亮。他跨前一步,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向杨度伸出手来,同时自我介绍:“我叫伍豪,久仰皙子先生大名,今日识荆,不胜荣幸!”
杨度听得发呆了,这不是我二十多年前写的《黄河曲》吗,怎么至今还有人在唱?
伍豪再次伸过手来,握着杨度的手说:“杨先生,不要颓废,革命事业一定会成功的,中国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走出佛门,和我们一起战斗吧!”
啊,是的,江亭,十多年没有去过了!想必眼下那里春光正浓,春意正足,应该去看看。夏寿田想到这里,顿时来了兴致,对杨度说:“皙子,四大皆空,还是保持自身的六根清净为好。今天风和日丽,我们也到江亭去走走吧!”
“岂有此理!”夏寿田还在气愤不平。他握住杨度的手。手是冷冰冰的。于是指了指不远处供游人休憩的石凳说,“我们到那里去坐一会吧!”
孙中山于二月下旬回到广州,就任南方政府大元帅,并组建了一个全新的大元帅大本营。李大钊先期回到北京。初夏,杨度也从苏州回到北京,亦竹带着孩子们继续住在苏州。杨钧的夫人尹氏不服北方水土,杨度回京不久,他便带着全家迁回长沙去了。李大钊常给杨度寄来一些报刊杂志,也亲自来过槐安胡同几次。李大钊向杨度谈了许多新观点、新思想,杨度有的赞同,有的不赞同。对于“唤起民众,依靠民众”这一点,他是非常赞赏的,但他认为自己不适宜做这种事。他最合适做的,还是以曹锟的高等顾问的名义,往来于北京、保定、洛阳之间,为促成南北合作做一些事情,以不负中山特使的重任。
“好吧!”近三十年岁月,转眼一瞬间,此中有多少回味,多少感叹!杨度对老友说,“前两次都是你和我,这次你先写,我来和你。”
十一月中旬,孙中山偕夫人及秘书汪精卫等人一行由广州启程,途经香港、上海,绕道日本长崎、神户,十http://www.99lib•net二月初抵达天津。不料,孙中山抵津的当天下午便肝病复发。但事情太多,他不能休息,带病工作,病情日益严重。十二月三十一日,孙中山扶病进京,受到北京各界两百多个团体三万余人的热烈欢迎。孙中山却不能下车与大家见面,只发表一个书面启事登在报上:“文此次扶病入京,遵医者之戒,暂行疗怅”,各方代表,昔日好友均“俟疾少廖,再当约谈”。
杨度、夏寿田正在聚精会神地欣赏着自己的佳作,冷不防背后响起一句浑厚温和的声音。二人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着长袍的男子正微笑地望着他们。
万象皆空,万缘俱息。还是佛祖指示得对。不这样来看待世事人生,我杨皙子还能静下心来安度余年吗?
“一个粗鲁的武夫。”杨度捂着胸口说,“午贻,不要跟他计较。”
杨度与夏寿田蛰居槐安胡同,过着礼佛参禅、读书著述的生活。
杨度天天看报,忧心如焚。三月一日,孙中山从协和医院迁进铁狮子胡同行辕。十二日上午九时,一代伟人终于与世长辞。
杨度密切地注视着孙中山的行踪。
“好!”杨度快乐地迈开双腿,跟在李大钊、伍豪的后面走出江亭。他觉得自己正在走向青春,走向光明!
说罢,将一口唾沫狠狠地吐在杨度的脚前,扬长而去。
处处沧桑,人人歌哭,我自随缘好。江亭三叹,人间哀乐多少!
是的,是的,庚戌年再游江亭的那一幕仿佛就在昨天。那一天是中秋佳节,两家结伴在此赏秋景喝菊花酒,静竹尤其兴奋。她拄着拐杖,依偎在杨度的身旁,谈起他们的初恋,计划着再游潭柘寺,对身体的康复充满希望。岳霜架着画板作画,亦竹抱着孩子在一旁为她调色。她们本身就构成了一幅恬美的人生画卷。还有意想不到的寄禅和净无成双成对出现在慈悲庵前。灰暗的慈悲庵,大概只有那一刻才焕发着光彩。国事虽不堪问,而生命依然有其乐趣所在。三十多岁的宪政编查馆提调仍对前途怀着憧憬。
夏寿田的一句话把杨度的思路从眼前推到了往昔。戊戌年第一次游江亭的事,怎么可能忘记呢?当年带给夏午贻的只不过是功名的风光,带给杨皙子的却是人生的幸福。静竹,这个美丽多情的名字,这个美丽多情的女人,年年月月,生生世世,人间天国,宇宙洪荒,将永远与他相聚在一起!而为他们牵上红线的,不正是这座江亭吗?青春伴随着爱情,在他心里点燃着一把旺烈的火焰,国家虽然王气黯然,他个人却是雄心勃勃!
夏寿田凝望着社稷大殿。大门外长长的瞻仰队伍在缓慢地推移着,只见前面的人一个个地走进殿内,然后又走出来,却不见吊唁的人数在减少。他与孙中山没有过直接交往,也没有仔细研究过孙文学说,眼前的场面使他看出这位开国总统在国人心中的地位。
饮酒乌梁海,策马乌拉山,誓不战胜终不还。君作铙吹,观我凯旋。
一个小时后,马车将他们载到江亭。
休问沧海桑田,龙争虎战,闲事何时了?听唱孤蒲新曲子,洗尽从前烦恼。
夏寿田从附近酒家处借来一支笔一壶墨汁,对着粉壁凝神良久,然后挥起笔,先写下几句序文:
(完)
杨度斜靠在夏寿田的肩膀上,苍白的脸上露出凄惨的一笑,无力地说:“不要紧。”
“他是谁?”夏寿田指着李烈钧的背影问,“这人怎么这样无礼?”
“我们第二次游江亭的时候,岳霜在这里作画,静竹也还在……”夏寿田喃喃地念叨着,往日的追思重重地压住了他的心头。
曹锟以如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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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登上总统宝座,他在全国大小军阀面前如何能有威望?这样的中央政府,又如何能领导全国?中国的政局更加混乱了。
“行!”
到底是郊外,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尘浮,比起城内的些许春色来,这里的春意的确要浓烈得多。一大片一大片叫不出名字来的树木全部换成了新绿,各色各样的野草小花蓬蓬勃勃地充满生机;芦苇丛生的沼泽地里,成群结队的鸟儿在飞翔起伏。造物主按时将春光送回人间,但人间的状况却糟糕透顶。长年内乱,百业萧条,江亭边的几家饭铺酒店,房屋破旧,生意清淡。古老的慈悲庵墙倾壁颓,灰暗冷瑟,让人觉得只要有一阵稍大的风吹来,它便会从头到脚连根倒塌似的。游人很少,更无风筝哨鸽。放眼望去,四周一派荒芜落寞。原本是为了散心而来,却不料到了这里,心情反而更加压抑沉闷了。
曹锟的内阁一如过去所有的内阁一样,变幻无常,一会儿是孙宝琦主阁,一会儿是顾维钧主阁,一会儿又换成颜惠庆主阁。乌烟瘴气的政坛,直让所有关心国事的中国人气沮。
随分题襟,等闲侧帽,一角江亭小。不辞尽醉,明朝花下来早。
老憩南湖,壮游流海,少把潇湘钓。开年一梦,江山人物俱老。
“夏先生好!”李大钊客气地称呼着,说,“我给你们二位介绍一个新朋友。”
杨度迈着沉重的步履走出社稷大殿时,突然遇到迎面而来的李烈钧。李烈钧一九○五年在日本士官学校读书时,曾与杨度有过一面之识。他是一个激烈的革命派。在日本时就加入了同盟会,回国后在新军里任职,积极宣传革命主张。辛亥革命那年,他率部独立,先后任过安徽江西两省都督。李烈钧对袁世凯压制革命党的行为非常愤恨。宋案发生后,他与黄兴、胡汉民一起举兵反袁,失败后逃亡日本,与袁世凯结下深仇大恨。蔡锷到云南后,他随即去了昆明,就任护国军第二军总司令。以后一直跟着孙中山。孙中山去世后,他任北京治丧处招待股长。
北京各界人士隆重悼念孙中山先生。在中央公园社稷大殿外,人们排着长队,怀着无限崇敬无限悲痛的心情瞻仰这位人民政治家的遗容。杨度和夏寿田也参加了这个行列,他们随着缓缓移动的人群来到孙中山的遗体旁边。经过防腐美容处理后的中华民国第一任大总统,在国旗党旗的覆盖下安详地躺在鲜花丛中,他再也不能张开嘴,与这个由朋友变为政敌,又由政敌再变为战友的可人商讨在未来的国民政府中的安排事宜了。孙中山将要给杨度安排一个什么位置呢?随着他的逝世,将成为一个永远不可解答的谜!
无异一股强劲的春风吹来,杨度心中的枯枝又获复苏。他在琢磨着:中山先生将给我一个什么职务呢?既然在次长、参政之上,是不是部长?抑或是哪个局的局长?要么是中山先生要实施其五权宪法蓝图,设立五院,委任我做某院院长?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中山先生身边那么多为革命出生入死劳苦功高的战友,怎么会轮到我这个帝制余孽的身上?对了!他猛然想起,中山先生一定是要我做他的大元帅府秘书长。这个职位对我来说,是任之游刃有余的。中山先生的大业一定可以成功,我给他做几年秘书长,为革命事业立下功勋,今后同样可以做民国政府的院长、总理!“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说不定我这一生仍可以为社会做出大事!
见伍豪已主动伸出手来,杨度不便再抱拳,也只得伸出一只手去。伍豪紧握杨度的手。杨度立时感觉到这只手分外的宽大强劲,仿佛有一股伟力正通过这只手向自身涌来。他注视这个浑身英气勃勃而不失沉稳温良的年轻人,说:“伍豪先生,幸会幸会!”
“该你了!”
随着对话声,一高一矮两个汉子从他们面前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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