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亡命扶桑
四、智凡带来了八指头陀的信:朵朵莲花托观音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四、智凡带来了八指头陀的信:朵朵莲花托观音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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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就算了,看来你们前生都无慧根。不说了,干脆看殿堂和菩萨吧!”其实梁启超自己也不甚懂,再往下说,他也讲不清了,便就势刹住。他指着大雄宝殿说,“这是和圆法师从中国回来后,按他自己所临摹的白马寺建的殿堂。”
席上,宾主僧俗之间谈得十分热烈。吃完饭后,恒静把大家带到方丈室饮茶。杨度跟着智凡来到总持寺客房。智凡把八指头陀的信拿了出来。杨度拆开,轻轻念道:
“晳子,松坡,你们是湖南人,我是广东人,四五十年前,我们广东人与你们湖南人打了十多年的仗,结果湖南人赢了,广东人输了,至今还有许多广东人恨湖南人。但从我的心里来说,我倒并不喜欢我的同乡洪秀全,我敬重的是你们的乡人曾国藩。”
师生二人正说得起劲,杨度却笑着对梁启超说:“我是湘军的后裔,我对曾国藩还没有你这位粤军后人的感情深。说实在的,当年洪秀全玩的那套天父天兄的把戏并不值得赞赏,但曾国藩也算不得真正的伟丈夫,倘若他当年不是那样过于矜惜自己一己一族的私利,为国家社稷着想,他应该乘破金陵之机,率湘军北上推翻满人的朝廷。如此,则何来日后的甲午之败、帝后逃难那样的奇耻大辱?”
梁启超大笑道:“这是乃师湘绮先生的高论,然而高则高矣,未见得实在。倘若不胜怎么办?满人继续坐他的江山,而曾文正公一生的事业美名则彻底毁灭了。”
五年前,正当十六岁的小蔡艮寅在时务学堂刻苦攻读新政时,政变发生了,一夜之间中国全变了样。巡抚陈宝箴、按察使黄遵宪、学政徐仁铸均被革职充军,时务学堂被强行封闭,提调熊希龄押交原籍凤凰县看管,中文教习唐才常逃到日本,秘密组织自立会,筹建勤王自立军。学生们风流云散。蔡锷不愿回家乡,集合五六个好朋友来到上海入南洋公学。到上海后得知恩师梁启超在日本,他写了一封信托人带去,辗转几个月以后,梁启超居然收到了。梁知蔡是个有志少年,尽管他自己经济十分拮据,还是想方设法凑集了一百多块银元汇给蔡,于是蔡和他的几个同学得以来到日本。
“你晓得他到哪里去了吗?”
梁启超说:“孟子曰,人皆可为尧舜。尧舜是不是皆可学而为之,我不敢相信,但我相信曾文正公是可学而为之的。读他的文章,就可以学他的为人。他的话字字皆得之于阅历,又切于实际,读来亲切有味,且可以使人照着去办。元好问说,鸳鸯绣了从教看,莫将金针度与人。曾文正公恰好相反,他是把金针度与人的人。我近来有个想法,待过段时间有空了,我要编一本曾文正公嘉言抄,分为治身、治学、治世等几个方面,摘抄他的嘉言美语,让世上所有像你这样的忙人也能得到他的教益。”
杨度拧开水笔,思忖了一会,提笔写道:
“哦。”杨度起身踱步,“这样说来,你们明天没空了,我总得给寄禅法师写两个字呀!”
“哎呀,晳子先生,你真有李太白之才!”
众僧静静地听着,梁启超等人也用心听着,杨度却惊讶起来:这不是密印寺的智凡法师吗?他怎么会来到日本?又怎么会由沩仰宗转而研究曹洞宗?杨度脑中浮起了沩山密印寺里一个月的情景,想起八指头陀寄禅法师来,又想起孤守枫树坳的大空和尚和斗野猪赠倭刀的马福益来。“对了,多时说要找个古董鉴赏家来鉴定一下那把倭刀,这些日子几乎忘记这桩事了,回东京后一定要去访人!”
总持寺在横滨西郊,离山下町有十二三里路,五个男子汉都是年轻人,既不坐车,又不骑马,大家一路步行,观看初冬的野景,谈谈都感兴趣的话题,不知不觉就到了。
梁启超收起笑容,望着杨度继续说:“不过,乃师的策谋我也很敬佩。有曾文正公的愚忠,又有湘绮先生的奇策,所以四五十年前中国舞台上才会那样有声有色,光彩绚丽。而这一正一奇,都是你们湘人在唱主角呀!”
杨度被梁启超这一番真诚的话说得激动起来。他想想也是,湖南人中的英雄豪杰的确不少,就凭一千八百万湖南人,中国也不会亡。自古就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话,今天,湖南已从蛮荒之地跨入了文明之邦,风气大开。这几年,湖南有志青年纷纷东渡,在日本留学生中人数最多,影响最大。梁启超一篇《少年中国说》对中国产生了很大的激励作用,我为什么不可以写一篇《少年湖南说》呢?一股强烈的冲动撞击着杨度的胸膛,他真想立即挥毫,一抒胸中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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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又找出一张纸来。
“梁居士,恒静长老派小僧在此恭候多时。”当他们一行走到罗汉堂附近时,一个年轻的和尚从僧房里走出来,操着日本话向梁启超合十打躬。
“什么是曹洞宗真谛?”代懿插话。他对佛学无研究,但有兴趣。
众人都很兴奋,杨度更是欢喜。因为那年他在密印寺偶尔听智凡法师说过,禅宗派生的五宗七派,其中曹洞宗在中国本土日渐衰微,自从唐代传入日本后,在日本岛上大炽。现在中国研究曹洞宗的,反而要到日本去求学。日本曹洞宗的总本山为横滨的总持寺,它管辖全日本一万五千个寺院。去年杨度就想看看总持寺,但苦于没有机会,现在跟几个好朋友,尤其是与号称对佛学深有研究的梁启超一起游寺院,那更是有趣的事。
“我把刚才的故事说完,你们就懂了。”梁启超扫了一眼四位同胞,除蔡锷在东张西望外,其他三人都在认真听。“当年和圆法师也和你们一样,对真谛一点都听不懂。他问镜峰法师。镜峰说你在这里挂单吧,住三个月你就懂了。和圆就在洞山挂了单。从此,他白天听经,夜里琢磨。三个月后,他真的豁然开朗了。有一天,他对镜峰说:‘法师,弟子明白了。这正中偏,指的是君,是正位,是空界,本来无物。偏中正,是臣,是偏位,是色界,有万象形。正中来,是君视臣,是正中偏背理就事。偏中至,是臣向君,是偏中正舍事入理。兼中到是君臣相合,是冥应众缘,不坠诸有,非染非净,非正非偏。’”
“这是说的什么东西,我一句都没听懂。”蔡锷不敬神不信佛,他觉得这些玄而又玄的语言甚是无味。
蔡艮寅的祖父是一个老实巴交的种田人,娶妻张氏,生有两个儿子,一家四口艰难度日。有一年宝庆府遇到大饥荒,夫妻二人在挖野菜回家的路上,见一棵枯树上吊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衣衫破碎,骨瘦如柴,他们知道这一定是受不了饥饿而上吊的。穷人心善,很是怜悯,夫妻二人便把那个小姑娘从树上放下来,打算找块破席包好埋掉。正在卷席子的时候,张氏忽然发觉小女孩胸口有一丝热气。“还没死!”张氏惊喜地对丈夫说。“赶快把她抱回家去!”丈夫说着,便把小姑娘放到背上,一步一步驮回家。张氏给小姑娘灌了口温开水,过一会,小姑娘活过来了。张氏满心欢喜,又将家里仅有的几粒米熬了一小碗粥,让她喝了。原来,小姑娘一家全都饿死病死了,她又苦又饿,没奈何寻上了短见。张氏可怜她的命苦,又想起自己家贫,今后儿子大了娶媳妇也难,于是把小姑娘作为童养媳收留在身边。五年后,让她与长子圆了房。第二年,她就给蔡家生下了艮寅。艮寅的父亲那时学做裁缝。农民饭都吃不饱,一件衣服穿几十年,裁缝的生意可想而知。家里苦,艮寅无法读书。附近有个私塾先生叫樊锥,见艮寅长得聪明伶俐,就免费让他来读。艮寅天资颖悟,过目不忘,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后来樊锥来到时务学堂做教习,便把他也带了过来。就这样,蔡艮寅成了梁启超最得意的弟子。
“曹洞宗的真谛嘛,你听着。”果然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维新派领袖,梁启超流利地念道,“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识,隐隐犹怀旧月嫌。偏中正,失晓老婆逢古镜,分明见面别无真,休更迷头仍认影。正中来,无中有路隔尘埃,但能不为当今讳,也胜前朝断舌才。兼中至,两刃交锋不须避,好手犹如火里莲,宛然自有冲天志。兼中到,不落有无谁敢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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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尽欲出常流,折合还归炭里坐。”
梁启超说:“大家都进屋,吃过饭后我们一起去总持寺,横滨佛教界今天下午在总持寺开斋筵,招待三位从国内来的高僧。我已经跟住持恒静长老说了,我们都去参加。”
“重子,你怎么在这里?”蔡锷见走过来的是杨钧,大出意外。原来,去年夏天蔡锷听说杨度到了东京,便来弘文学院找他,适逢他外出,没有见到。冬天,蔡锷又一次去拜访,却不料杨度回国去了。今年初夏,他第三次来到弘文学院,寻访樊锥、黄兴、刘揆一等人。揆一告诉他,杨度的弟弟杨钧来了,也在弘文学院。蔡锷便立即去见杨钧,二人相见,谈得十分投机。恰好那几天杨钧同宿舍的几个同学游富士山去了,蔡锷就住在杨钧的宿舍里,一住五天,成了好朋友。
借问吾乡杨晳子,一身去国归何时?
故山猿鹤余清怨,大海波涛动远思。
独抱沉忧向穷发,可堪时局似残棋。
秋风莫上田横岛,落日中原涕泪垂。
总持寺果然不愧为日本曹洞宗之首寺,梵宇高大,气魄宏伟,老远就给人一种名刹宝寺的庄严感。梁启超指点着院墙殿堂向大家介绍:“当年和圆法师乘槎过海去大唐国取经,那时临济宗、云门宗、法眼宗均香火旺盛,信徒众多,和圆都不取,一路餐风宿露托钵化缘,来到江西宜丰县洞山,参谒镜峰法师,正听见镜峰法师向众僧传授曹洞真谛。”
“那太好了!”智凡从怀里掏出恒静送给他的自来水笔,交给杨度。“你就用它写好了。”
他又走了两步,突然站住,说:“也好,法师爱诗,我给他写两首诗吧!”
“智凡法师,果然是你!”杨度高兴地走上前。
蔡锷跟杨度说着话,又同时与代懿亲热地打着招呼。
“不晓得。”
“他早已不在密印寺了。”
正说着,矮脚金刚海津进来说:“长老请法师过去叙话。”
智凡见杨度几乎没有思索便写出两首七律来,大为惊讶。
“寄禅法师是要我在日本留学生界中不主派别,团结全体,共同救国,这是对的。”杨度心里想。再看下去,后面还附七律一首:
代懿嚷道:“这与‘失晓老婆逢古镜’有什么相干!”
“来啦!”一个人边答边从室内走出来。
“是的,我看也有点像。”杨度答道。
晳子师兄如晤:
梁启超不知不觉地停下了脚步,蔡、杨也都跟着停下来。望着蔡锷瞪着双眼全神贯注聆听的神情,梁启超不由得想起了五年前的时务学堂里师生对坐问答的情景。当年的聪颖少年,而今已成为著名的士官三杰之一,他就要回国担当重任,即将成为国内新式军队的高级教官,救国救民需要大批热忱的政治活动家,也需要大批吃苦耐劳的军事家。梁启超对这个平生最为得意的学生寄托着无限大的希望,他愿学生能以曾国藩作为人生的榜样,像曾氏那样建立不朽的业绩。就像又回到时务学堂的讲台,梁启超神采飞扬,放言高论:“曾文正公立志高远,抱负宏大,他自拔于流俗,而困而知,而勉而行,历百千艰阻而不挫屈。不求近效,铢积寸累,受之以虚,将之以勤,植之以刚,贞之以恒,帅之以诚,勇猛精进,坚苦卓绝,终于成为一代伟人,千古楷模。”
二三十个日本和尚一齐依僧礼向远方的客人合十低头,表示欢迎。一个和尚走到侧面,对坐在这里的几个穿青灰僧袍的人说话。原来这个和尚是翻译,他把恒静的日语对着中国客人译成中文。青灰袍中站起一个瘦高的中年僧人,胸前挂着一串长长的栗色念珠,他走到桌子边,先向大家行了一个礼,然后坐在恒静的身旁说起话来:“贫僧学殖荒疏,此次来到贵寺,特为向各位法师请教曹洞一派从中土传到贵国千余年来的弘扬过程。”
“他原本就是一个临时挂单的游方僧,后来有人说他常与些不三不四的俗家人有往来。住持说了他几句,不久,他就走了。”
“看见了它,我http://www•99lib•net就想起在长沙的日子。我在时务学堂的时间虽不长,但在心里刻下的痕迹却最深。”梁启超由总持寺想起了开福寺,又从开福寺想起了时务学堂,从时务学堂想起了为维新变法而壮烈献身的谭嗣同、唐才常。想到这里,他情绪激动起来,颤抖着声音说,“我永远不能忘记在长沙所结识的朋友。”
“订好了,后天一早启航。”
杨度也把来日本这段时期的情况对智凡说了,请他回国后转告寄禅法师。
“自从出了曾文正公,湘军打了胜仗之后,那就了不得了。这几十年,无湘不成军,天下督抚湘人过半,哪个省能比得上你们湖南?就是今天,我说句公道话,世上真正做大事的也多为湘人。这叫做老天爷过去亏待了湖南,现在要以偏爱来弥补。”
故友在异国重逢,使得梁启超、蔡锷、杨钧、代懿都倍添喜庆,恒静也显得喜悦,忙招呼众人都进斋堂赴席。
梁启超说:“曾文正公于带兵打仗有独到之处,我把他军事方面的嘉言都送给你。今后,你结合军队的实际情况再弘扬发挥,作为教材来训练军队,一定可起事半功倍的作用。”
智凡和杨度坐在一起。杨度问起寄禅法师。智凡告诉他,寄禅法师已应天童寺之请,到那里做住持去了。寄禅法师由于佛学造诣精深和诗才杰出,国内名声大振,全国各寺院正在筹备佛教总会,拟推举他为会长。智凡还特地告诉杨度:“出国前夕,寄禅法师专门写了一封信,要我到日本后把这封信交给你。我在神户、大阪、东京到处找你不着,正寻思着可能会原信带回,真正是菩萨保佑,我没有负法师之托,吃完饭后,你跟我到僧房去取。”
“这位居士是谁?你们认识?”恒静问。
“卓如兄,你给我们略为讲解下吧,也启启我们的愚蒙。”杨钧央求道。
“晳子,我看这总持寺很有点像你们长沙的开福寺,你说是吗?”梁启超问杨度。
“枫树坳守萝卜的大空,还在寺里吗?”
薄薄的晨雾中,从东京开往横滨的首班列车在奔驰着。第三节车厢靠窗边的硬座席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硬挺的黑呢制服,一行密密的黄铜大扣,从最下一颗一直扣到最上一颗,连两排风纪扣也扣得紧紧的,寸把高硬衣领托起一张清秀的面孔,头上的黑呢鸭舌帽戴得端端正正。他直挺挺地坐着,两只手掌平放在大腿上。火车在高速前进,时有晃动,他却纹丝不动,背与靠垫始终保持着三四寸宽的距离。此人尽管眉眼稚嫩,身板单薄,但看得出,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有着标准军人气质的青年。他,就是已改名为蔡锷的当年时务学堂的学生蔡艮寅。
“重子,听说你哥哥来了,也在这里吗?”
赠游日湘僧并怀寄禅法师二首
每看大海苍茫月,却忆空林卧对时。
忍别青山为世苦,醉游方外更谁期?
浮生断梗皆无着,异国倾杯且莫辞。
此处南来鸿雁少,天童消息待君知。

知君随意驾扁舟,不为求经只浪游。
大海空烟亡国恨,一湖青草故乡愁。
慈悲战国谁能信,老病同胞尚未瘳。
此地从来非极乐,中原回首众生忧。
“你一定要带给寄禅法师!”
只有蔡锷,他根本就没有听讲,他在欣赏总持寺精美的建筑和来来往往穿着和服的善男信女们。
这时,国内各省都在筹建新军,蔡锷在士官学校的杰出表现,受到了国内的重视。湖南、江西、广西、云南等省都有人来与他联系,聘请他为军事教官。旅居日本多年了,蔡锷无时无刻不想念自己多灾多难的祖国,想念自己那些在贫困中挣扎的父老乡亲,在这里求学求知的最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救国救民。现在就要取道横滨回国了,满腔热血的青年志士的心潮,能不汹涌澎湃吗?
“这是贵国的大名士梁卓如居士。”恒静指着梁启超用不太流畅的汉语介绍,转过来又向梁启超介绍三袭青灰僧袍,“九九藏书网这是智凡法师、笠云法师、筏喻法师,都是贵国佛学精深的高僧。今日名士高僧相会敝寺,既是三生缘分,也是敝寺一段佳话。善哉,善哉!”
蔡艮寅来东京不久,偶尔去弘文学院,意外地发现了樊锥也在这里读书,师生异国重逢,倍加欣喜。后来梁启超迁居横滨办《新民丛报》,蔡、樊常常去横滨与梁聚会。庚子年,蔡艮寅应唐才常之请,回国参加自立军起义。起义很快便失败了,唐才常惨遭杀害,蔡艮寅再次逃到日本。起义的失败,使他深刻认识到军事的重要,决定弃文习武。梁启超非常支持,向他的朋友士官学校的教务长佐滕义夫推荐。佐滕接纳了蔡艮寅,将他编进第三期骑兵科。入校前,梁启超对他说:“你现在是军人了,应该有个相称的名字。古诗说‘莲花穿剑锷,秋月掩刀环’,锷者,宝刀也,你就以‘锷’为名吧!”从那时起,蔡艮寅便改名蔡锷。
那时梁启超住在东京,大家都身无分文,租不起房子,便都挤在梁的小房子里。晚上就在地板上睡觉,早上起来把被子卷起堆在角落里,生活十分清苦。但蔡艮寅和他的伙伴们心情却很舒畅。因为他们在这里可以和梁师一起,无拘无束地高谈国事,骂朝廷,骂西太后,又亲眼看到了日本国的富强,可以在它的国土上学习它的成功经验。年轻的爱国者们,心里正燃烧着烈火般的热情,充实的精神生活给他们带来的欢悦,十倍百倍地超过了因物资困乏而产生的烦恼。后来,梁启超从华侨中为他们募得一点钱,将他们安置进了学校。蔡进了梁任校长的大同高等学校。他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常常饿着肚子勤奋钻研各门学问。蔡艮寅这种刻苦耐劳的性格,得力于贫寒家庭的磨炼。
“智凡师,我再问你一个人。”
“松坡兄弟,是你呀!”
“梁先生!”蔡锷笔挺地站在篱笆墙外,轻轻地叫了一声。
杨度默默地听着,似懂非懂。
“一定,一定!”智凡边说边将它郑重放进布囊中。
蔡锷说:“那我预先谢谢老师了。”
“卓如兄说今天有个人来,原来就是你呀!”杨钧一把抱住蔡锷,很是亲热。
“那么明天我来做东,请你们三位饮茶。”
“我哪里有什么研究!我是那年在密印寺里偶尔听一个和尚说过,但你的这一席真谛,我一句都背不出。”
杨度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智凡法师口吐莲花般的弘法演讲,他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当看见跪着的日本众僧都站了起来,才知道讲佛法的程序已结束,他也跟着站了起来。只见恒静长老领着三位穿青灰僧袍的中国和尚向他们走过来,梁启超等人忙迎上前去。
梁启超夫妇出门,对大家介绍:“松坡从士官学校骑兵科毕业了,我们给他订了十日去上海的船票。”
“他是我的同乡杨晳子居士,我们多年前相识在密印寺。”
“莫打岔,听卓如说。”杨度对曹洞宗略知一些,但不及对沩仰宗的了解,他正要向梁启超求这方面的知识。
蔡锷说:“湘人出头露脸,才只是近几十年的事,过去总是被人称为蛮子的。春秋诸侯聚会中原,楚子的地位只能是厨房里的烧火工役,到了唐朝刘蜕中进士,别人都说破天荒。想起来真是惭愧。”
他注意听恒静讲话,可惜来晚了,开场白已讲完,只听到最后一句话:“现在请支那佛学传经团智凡法师给各位传经!”
“五年不见面,你长成一个英俊挺拔的大人了!”杨度紧握着蔡锷的手,将他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真有味!什么‘失晓老婆逢古镜’,和尚不娶妻,曹洞宗的祖师爷倒把老婆编进了他的真谛。”代懿一句话,把大家都逗得笑起来。
“卓如,据说这就是曹洞宗的五位君臣之说,是吗?”杨度问。
出家人八指头陀再拜
蔡锷说:“吾师此举,功德无量。”
“为什么?”杨度心里一怔。
从上车以来,蔡锷一直面无表情地闭着嘴巴,不讲话,就连与身旁的同座者都没有打一声招呼。他微微侧着头,盯着窗外飞逝的树木农田,一眼不眨,模样很是平静,甚至冷淡,其实,他的脑海里http://www.99lib.net正在波浪起伏,滔滔滚滚。
大家这时方才认真欣赏总持寺那一座座大殿堂,果然与中国的禅林名寺相差无几。假若把那些前来朝拜的男女都换上马褂旗袍,真的就像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故乡。
曾国藩和他所领导的一批湘军将领的显赫业绩,蔡锷自然听得不少,曾氏的文章他也读过几篇,但全集并未读过。全世界有史以来不一二睹之大人物,岂不与释迦牟尼、耶稣、孔子等同地位了?老师将曾国藩抬到这样的高度,这是蔡锷过去从未听说过的。他怀着强烈的求知欲望问:“梁师,请你简单地说说曾国藩最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好吗?”
代懿因为和蔡锷同学军事,遂特别关心他的去向,忙问:“到哪个省的军队去供职?”
杨度见海津生得眉粗目凶头大腿短,极像一个矮脚金刚,国内寺院很难找得到这样凶煞的和尚。海津将他们一行五人领进传经堂。这是一个宽敞的讲堂,地上放着百来个旧蒲垫,有二三十个日本僧人盘腿坐在蒲垫上,一律穿着赭黄色僧袍。正前方桌旁坐着一个七八十岁须发皆白的老和尚,正在对众僧说话。梁启超悄悄地告诉杨度:“那就是恒静住持。”杨度点点头,见这个东洋老和尚也生得颇为清奇古怪,与密印寺里那些个个都一样毫无特色可言的和尚们颇有不同。
梁启超这段话,给蔡锷很大的启发。他说:“曾文正公的文章我读得太少了,他的全集卷帙那样多,我一直没有时间通读。”
蔡锷怀着“流血救民吾辈事,千秋肝胆自轮囷”的崇高抱负,在士官学校勤奋学习各种军事技艺,门门功课优异,与蒋百里、张孝准一起,被誉为士官三杰。上个月,他以第二名的成绩毕业,校方奖他一枚菊花勋章。
还没有等到梁启超介绍同行的朋友,智凡法师惊道:“晳子先生,想不到你在这里,我一直都在找你。”
知你为避横祸再渡东瀛,且愤且喜。愤者,朝廷无道,国事愈坏;喜者,可借此良机增加见识,以备日后庙堂之用也。闻我中国学子赴日众多,因信仰不同,内部分裂。佛家有言:朵朵莲花托观音。吾兄怀救国救民之志,具佛家慧灵之根,必能深悟此中真意。去国离乡,乏人照料,望多多珍重。
“谢谢了。”智凡说,“明天横滨佛学界为和圆法师圆寂九百五十年做水陆道场,我们要去诵经。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杨度对智凡说:“你去吧,后天一早我到码头上来为你送行。”
海津抬起头来说:“长老等了许久,一直不见居士来,以为居士忙,今天来不成了。会刚刚开,请居士一行随我来。”
“正是的,看来晳子对曹洞宗有研究。”梁启超笑着说。
“谁?”
杨度收好信,对智凡说:“请你回国后转告寄禅法师,就说我杨度谨领法教,谢谢赠诗。”又问,“回国的船票订好了吗?”
杨钧摇头:“我还是什么都没听懂。”
“现在还没定,回国后再说。”蔡锷答。
王代懿与杨钧已走到前面去了,杨度与蔡锷一左一右地走在梁启超的两边,听了他的这句肺腑之言,二人都清楚此时梁启超所怀念的是谁,一时都沉默着,缅怀着。无疑,谭、唐也是他们心中所崇敬的英雄。
“真的这样。”梁启超说,“曾文正公这个人,不但是近代,也是有史以来不一二睹之大人物;不但是我国,也是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物。我到日本后,又把《曾文正公全集》从头至尾翻阅了一遍,越读越发从心里敬佩他。”
“哦,原来是海津师父!”梁启超微笑着说,“对不起,我们谈话谈得误时了,欢迎会开始了吗?”
梁启超严肃地说:“曾文正公并没有超群绝伦的天才,甚至可以说在当时诸多英杰中,他还是较为钝拙的,他一生所处的环境,多为不遂心的逆境,然而他却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所成就者震古烁今,无人可与之相比。他的一生得力于立志。”
正问时,杨度笑呵呵地走了出来,后面跟着王代懿。
“我去弘文学院找过你两次都没找到,没想到你回国考状元去了。”
杨度盯着梁启超看了一眼,没有做声。蔡锷颇觉意外,问:“梁师,真的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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