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四、落难的杨度依旧羡慕宋代宰相赠妾与人的雅事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四、落难的杨度依旧羡慕宋代宰相赠妾与人的雅事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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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杨度想起了宋代范成大赠妾给姜夔的故事来。有一次,著名词人姜夔将他自制的最为得意的两首歌词《暗香》、《疏影》送给时为参知政事的范成大。范成大读后很称赞,命侍妾小红依曲而唱,姜夔自己吹洞箫伴奏。小红歌喉清亮,婉转动听。姜夔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个漂亮的小女子,竟然忘记吹箫了。范成大一笑着说:“你这样喜欢她,老夫就送给你吧!”姜夔喜不自胜,连连磕头道谢,后来又作诗道:“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
啼罢无端说旧盟,旁人窥视浅深情。莫因别后悲沦落,犹念天涯薄幸人。
“有名,有名!”白副司长心里想,原来蔡锷也是一个好色之徒!嘴上说,“那姑娘一定是跟他到云南去了。”
“正是他。”翠班主包着眼睛问,“有不有名?”
富金这番话,完全是翠班主编出来教给她的。她觉得用这样的话哄哄皙子,总比直说要好点,皙子听了也不会太难受。说完后,富金心里一阵悲伤,抽抽泣泣地哭起来。
就在一边哭的时候,富金心里也在一边自我宽慰:这都是翠妈妈的安排,我能有什么法子呢?白副司长出得起钱,我也只得归他了。
半个时辰后,杨度的歌词写好了,富金也装扮停当了。她捧出一把月琴,光彩鲜亮地坐在杨度的对面,看了看歌词后,她挑了一个最为哀婉缠绵的调子配上。
“四十万。杨度只交了二十万。”翠班主把话点明,“富金其实还不是他的人。”
杨度听了这话,惊愕得半天做不了声。真正是祸不单行,一个人倒起楣来,怎么就这样灾难接踵而来?连一个用重金赎出来的妓女都保不住了,还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一时间,杨度仿佛觉得天旋地转,浑身上下一丝气力都没有了。他将双臂支在桌面上托住腮帮,勉强使自己没有倒下去。
富金这段时期,日子过得又冷寂又难受。洪宪皇朝破灭了,皙子的前途也给毁了。皙子再也没有过去的风流豪放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心事重重。这两个月来,他干脆连门都不登了。起先,富金很恨小凤仙和蔡锷,认为皙子是上了他们的当,到后来,她对皙子也有了怨气。
漂亮的婊子,白副司长已经玩得不少了,但这样有名气的婊子还没玩过。白http://www.99lib•net副司长心里明白,他虽有钱,但名却没有。京师里有名的人儿多啦,谁知道他一个礼俗司的副司长,何不借名婊子的名声来出名?今后京师官场商场上,人们准会议论杨度曾经相好的婊子现在归了内务部礼俗司的白副司长!如此,我白某人岂不就是人人尽知个个皆晓的大名人了!想到这里,白副司长兴奋极了。他一把抓起翠班主胖乎乎的手,斩钉截铁地说:“就照刚才说的价翻一倍,杨度用四十万元赎出的富金姑娘,我出八十万买下。麻烦你,三天之内把手续办好。三天后,我一手交钱,你一手交人。”
“白老爷,你可惜来晚了一步,我们云吉班里两个最有名的姑娘,你玩不到手了。”翠班主亲自给白副司长斟上茶,有意将酥软的腰子往他的肩膀上轻轻地一擦,一股浓香把他的脑子熏得晕乎乎的。
进了鸨母手中的钱,好比送给猫嘴里的鱼,还有出来的吗?何况那钱本是筹安会的公款,从翠班主手里再拿出来,必定会弄得满城风雨,到时还是会被没收。杨度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折花随意种雕阑,蓦地秋风起暮寒。不信兴亡家国事,果然红粉尽相关。
“不着急,白老爷。”翠班主笑吟吟地说,“还有个姑娘比那个姑娘更漂亮,他的主顾也有名。”
“是杨度那个家伙。”白副司长轻蔑地说,“他现在完蛋了,他的那个姑娘叫什么名字?还在北京吗?”
想到这里,杨度强压住心底深处的失落之痛,对富金说:“酒倒不必喝了,老歌子也不要唱了。你去化化妆,打扮得漂亮些,我在这里写几支新歌子,一会儿你唱给我听。我们好来好去,就这样分手吧!”
卧房里,富金在换衣梳头,描眉敷粉。她知道今天是与皙子的最后一次聚会了,她要装扮得漂漂亮亮的,唱得甜甜润润的,以此来酬谢皙子几个月来对她的疼爱,来略为弥补点自己的过错。
富金心里充满了感激,自思这的确是个男子汉,可惜不该栽了跟斗,有心留他再住一夜,又怕白副司长来了不依,便说:“皙子,我到厨房去炒两个菜,陪你喝几杯酒,再唱两个好听的曲子给你听吧!”
“蔡将军?”白副司长惊道,“是不是在云南起兵的蔡锷?”
富金满眼泪水,轻轻地点点头。随着一阵柔软的琴声响过,馆娃胡同宅九九藏书院里飘起了富金绕梁不绝的歌声:
“杨度将她赎出去了。”翠班主扭了扭屁股,在白副司长的对面坐下。“不过富金还没有跟班子里具结,杨度还欠了一半的银元哩!”
杨度也禁不住流下泪水来。他抚摸着富金满是首饰的头发,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白副司长在云吉班里玩到第四天的时候,翠班主终于看准了这是一个为女人舍得花大钱的嫖客,她要在这个嫖客身上敲出一笔大货来。
过去读《长恨歌》,读《桃花扇》,多少次为红粉与国家之间的奇异相关而感慨啼嘘,想不到今日我杨皙子又为国乱香销添一个活生生的例证!
三天后,翠班主将白副司长带到馆娃胡同。白副司长从头到脚装扮一新。富金见他虽没有皙子的倜傥潇洒,却高挑健壮,年纪也不大,比起许多嫖客来还要强几分,心里已自满意了。翠班主向白副司长夸奖富姑娘爱好高雅,喜欢临帖写字,还说起杨度用三万元买《韭花帖》送给她做见面礼的事。白副司长当场拿出一张十万银票来送给富金,说这是见面礼,日后还送你几十万做私房钱。又说爱临帖那更好办,乾清宫三希堂里堆满了乾隆爷生前喜爱的宝帖,过些日子带你去看,只要你喜欢,我都有法子弄出来送给你。这种通天本事,令富金大为惊讶。白副司长随即拿出八十万银票交给翠班主。就这样,富金归了白副司长,当夜他就宿在馆娃胡同了。
富金毕竟真心爱过皙子,与他有过几个月恩恩爱爱的夫妻生活。今天,当看到皙子满脸忧郁地来到馆娃胡同时,富金的内心里有着深深的歉疚。她以加倍的柔情和皙子说着话,关心地询问他的身体和心情,劝他想开点。又特意问到他的家人,从李氏老太太一直问到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尤其对黄氏和亦竹更问得细致。杨度心里很奇怪,过去富金从不问起他的家人,对于他的妻妾更是绝口不提。杨度知道这是女人与天俱来的妒心的原故,所以他也小心翼翼地不在富金的面前说起他的妻儿。然而今天,富金主动地说起这些事,他有一种不祥的预兆。果然,富金终于说到了正题。
“就是通缉令中那个头号祸首杨度。”与刚才一口一声“蔡将军”的神态大九_九_藏_书_网不一样,翠班主的口气里明显地带着鄙夷。
“富金,不要哭了,我不怪你。”
“为何?”
接连三天,白副司长为此广宴宾客。对所有的来宾,他都得意洋洋地介绍,这新娶的如夫人,就是过去杨度宠爱的云吉班头号红牌姑娘。来宾们便立即对这位白副司长另眼相看,称赞他艳福齐天。富金得知后,心里却泛起一阵隐痛。
富金唱到这里,语声哽咽,泪流满面。她再也唱不下去了,丢掉月琴,扑到杨度的怀里,大声嚷道:“皙子,皙子,我们还有团聚的一天吗?”
说罢,甩手走出了云吉班。
“皙子,翠妈妈说,叫那个白副司长出四十万,把你那二十万还给你。”
富金见状,哭得更伤心了,良心责备她不应该在此时此刻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在这时,翠班主来到了馆娃胡同,给富金提起了白副司长。一个劲地夸白老爷有地位,有名望,家里堆着金山银山,人又长得英俊懂风情。若是跟着他,这一辈子荣华富贵享不尽。富金犹豫片刻后同意了。
“皙子,看到报上的通缉令后,我心里很难受。你一直不到我这里来,我还以为你被政府抓起来了。翠妈妈也是这样认为的,她说杨老爷坐牢去了,家产都要被查抄,亏欠云吉班的二十万看样子是还不了啦。原先以为这二十万是绝对少不了的,所以她把新起的房子规模弄得很大。现在房子起好了,欠了很多钱,就等着这笔钱来还债。翠妈妈心里很着急,内务部的白副司长自愿拿出二十万来补这个亏空。翠妈妈感激他,要我在你坐班房的这两年陪陪他。我也没有别的法子可想了,只好答应。皙子,请你宽恕我,待你出了牢房后我再陪你。”
在大典筹办过程中,内务部礼俗司白副司长通过盗卖国宝获得数百万银元。这个奴仆出身的民国副司长,除爱钱爱权外,还爱女人。拥有这笔横财之后,他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要玩遍八大胡同的所有漂亮姨子。他一天一个,两天一双,居然脚踏实地地向这个目标努力。
富金也知道那二十万翠妈妈是绝对不肯拿出来的,于是说:“那副《韭花帖》我还给你吧,你去把那三万元换回来。”
突然间,杨度大梦初醒。富金算是自己的什么人呢?她本是袁克定在八大胡同里结识的妓女,由袁转而介绍给自己的。说是赎出来的嘛,四十万只交了二十万,也没有跟云吉班具结。自己既然交不出那二十万,别人代九*九*藏*书*网出了,她陪那人也说得过去。好比说去店铺买东西吧,带的钱不够,别人钱多,那就只得归别人,有什么值得特别难受的呢?
“一个是蔡将军!”翠班主忍住笑,有意提高嗓门。
富金猛然醒过来了,她其实不过是他的玩物。在他功名得意的时候,他需要她陪着玩乐,为他的生活增加色彩;当他失意的时候,也就失去对她的情绪,她也就理所当然地被他抛弃了。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必要死守着他呢?前几天,富金看到报上登载的通缉令,知道杨度不久就要被抓坐班房了,今后不但无人陪伴,就连吃饭穿衣的钱也断了来源。房东已经来催过几次,要付房钱。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白副司长猛地站起来,对着翠班主大声说:“这姑娘在哪里,你给我叫出来,蔡将军一夜花多少钱,我出双倍!”
“老子说话还有不算数的?三天之后我不交八十万银元,你把我的‘白’字倒写起!”白副司长站起来,色眼迷迷地望着翠班主,“若是三天之后你不交人,那就对不起,你翠班主今后就得白白地陪老子睡觉,老子一个钱也不给!”
生长姑苏字小红,每歌红豆怨无穷。落花自与枝头别,不任花枝只任风。
“唱吧,富金,人生能有几回欢乐,咱们来个欢乐而别吧!”杨度硬起喉咙说着,努力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
富金听后,心里又涌出一丝悲酸,点点头说:“好吧!”
她由此想到,皙子其实并非真心爱她,她住的这间房子其实并不是他的家。他缩在槐安胡同里,生活在他的妻妾儿女身边。槐安胡同,才真正是他的家。
“噢!”白副司长扫兴地坐了下来。
合浦还珠事已难,飘蓬分离两悲酸。此行记取烟波路,岁岁年年梦往还。
那副《韭花帖》早已被蓝翰林的后人证实为鹰品,还值得三万元吗?何况那小子也早已无影无踪,上哪儿找他去?杨度又苦笑了一下,说:“送给你的东西哪有退还的理,留下做个纪念吧!”
翠班主略微打扮下,拿起一块丝手帕捏在手里,兴冲冲地叫了一辆黄包车,直向馆娃胡同奔去。
“谁?”白副司长又来了兴头。
“好!说话算数!”翠班主真是喜出望外。
“这两个姑娘呀,她们出名,一是长得漂亮得不得了,”翠班主就势向白副司长紧挨过去,媚态十足地笑着说,“二是都有一个名气大九_九_藏_书_网的好主顾。”
“哪两个姑娘,你说说!”白副司长伸出一只手来,死劲地搂着翠班主的软腰。
“好样的!”翠班主赞道,“可惜,这姑娘回东北老家去了。”
“姑娘名叫富金,曾经是我们云吉班里的头号红牌。她现在虽在北京,但白老爷你却见不到她了。”
见还有希望,白副司长的血冲上了脑门,瞪起眼睛问:“富金的赎金多少钱?”
“什么大名气的好主顾?”白副司长另一只手端起了茶杯,眯起两只细眼,不知天高地厚地说,“这世上有名的好主顾,还能超过我白某人吗?”
厅堂里,杨度铺纸蘸墨,托腮凝思,酸辣苦甜,千百种情感一齐涌上心头,写写停停,停停写写。
杨度放下茶杯,想起当初与富金说过的话:有朝一日做了新朝的宰相,要仿效汉武帝为陈皇后金屋藏娇的故事,建一座既豪华又清幽的香巢。可而今,自己竟然与“沦落”“薄幸”联在一起了。世事风云变幻,人生祸福难测。唉!
这怨气,首先来自于对孤寂的难耐。长年的妓院生活,使富金习惯于笙乐歌舞灯红酒绿,一旦冷清,她就不舒服。刚从云吉班里出来时,杨度常常带她赴宴看戏,晚上陪着她,听她弹琴唱曲。那时她觉得还不错。但后来她经常独守空房,便越来越对杨度不满了。她怨他太把事业功利看得重了,把情意看得太轻。她时常想:人生在世,只有短短的几十年,为什么不抓紧青壮年时期好好享受呢?吃喝玩乐是享受,男欢女爱是享受,心气平和地在家里呆着也是一种享受呀。她最怨皙子的就在这里,事业失败了,官位丢了,到外面酒宴歌舞不行了,难道不可以在家里读书写字,一起说说话散散心吗?为什么新朝宰相做不成了,就非要这样丧魂失魄似的厌弃一切呢?
杨度端起茶杯,注目望着富金,眼前唱曲的,正是又一个传名千载的姑苏小红。富姑娘,宽心去吧,恶风吹来,一朵娇娇小小的花朵还能抵挡得住吗?
这段赠妾佳话久传文坛,被历代文人们津津乐道。落魄到了这种地步的杨度,还羡慕着当年范老宰相的风流豪举,心里想:我何不写它几首曲子来,让富金唱一唱,日后传出去,也是一段故事。宰相做不成了,且凑个赠妾曲,让后人将它与范老宰相赠小红的佳话相提并论,也算得上一种风光。
“没有。”翠班主的腰子离开了白副司长的手,再提起茶壶续上茶,说,“蔡将军是一人去的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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