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八日榜眼
五、亦竹告诉静竹:你就要做榜眼公夫人了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五、亦竹告诉静竹:你就要做榜眼公夫人了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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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上天并不成全她,几天后一场意外的灾祸粉碎了姑娘如诗如画的憧憬。
五年来,凭着自己的美貌和一手绝妙的琵琶,静竹积攒了上万两银子的私房,她和亦竹商量,要自赎离开横塘院,她不能在这片污泥浊水中接待晳子,她要在自己的家里与心上人久别重逢。亦竹一听,忙跪在她的面前,哭着说:“好姐姐,你帮帮我的忙,把我也赎出去吧,我今生甘愿做你的丫环奴仆,服侍你和杨先生一辈子,来生再变牛变马报答你的恩情。”
太监们说的故事是真的。
“好,二十五日那天一早我就去!”亦竹欢喜无尽地答应。
五年前的一个夏日,是老琴师的生日,他的徒弟们——横塘院的几个姐妹凑钱为他祝寿,大家到江亭喝酒观风景。就在这天下午,静竹遇到了题词江亭的杨度和夏寿田。说实在话,在静竹看来,两个人的词都写得好,两个男子都长得潇洒英俊,只是夏寿田为新科榜眼,大家都众星捧月般地围着他,杨度遭到冷落。苦水里过来的静竹有一种同情弱者的本能,在这种心情的驱使下,她走过去主动与杨度搭腔,请他为自己的扇子题词。面对面地对坐说了几句话后,与男子打交道颇多的姑娘从杨度的举止神态中,看出这是一位有才而多情的男子,心中很有好感。告辞后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杨度一眼,发觉杨度也在专注看着她。从杨度那无邪而又激情洋溢的眼光中,姑娘进一步断定这个陌生的年轻的举子是可以交往可以信赖的,她情不自禁地约他去潭柘寺相会。
颐和园乃光绪皇帝不惜动用海军经费为慈禧太后修建的园林。皇家园林是不允许外人游玩的。以李鸿章功劳之大,地位之高,未经允许私自游了一趟被八国联军烧毁的圆明园,尚且受到严责,罚俸一年,可见慈禧对张之洞礼遇之隆。
静竹是一个命运悲惨的女子。她出生在苏州城阊门外,父亲陆育之是个博学的秀才,人品学问都好,可惜科场蹭蹬。十八岁中了秀才后,连考三科举人皆不中,他一面教蒙馆,一面仍不死心,继续攻读八股。妻子郑氏漂亮温柔。夫妻二人生有一女,取名静竹。静竹长得伶俐可爱,一家人的小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却也亲亲爱爱。不料,郑氏第二胎难产,母婴都没有保住。陆秀才抱着刚满三岁的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妻子死后,陆秀才也绝了再考的念头,一心一意教书抚养女儿。女儿五岁时,他便教她认字;八岁时,他教她背《唐诗三百首》;十岁时,他教她读《古文观止》。女儿聪明好学,父亲一教便会。静竹十一岁那年,陆秀才经人撮合娶了顾氏。谁知两年后陆秀才得急病死去。静竹没有母爱后又失去了父爱,心中万分悲痛。顾氏年轻,耐不了寂寞,偷偷摸摸地跟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私通,有一次不巧被静竹撞见了。顾氏恼羞成怒,恨死了静竹。于是背着静竹,将她卖给了一家妓院的老鸨。老鸨见静竹长得漂亮,便一转手以三倍之价卖到了北京八大胡同的横塘院。可怜一个娇弱的江南小女孩被推进了举目无亲的京师火坑,她再不情愿再反抗也无可奈何,哭哭闹闹几个月后便也只得认了命。
第三天,张之洞将取中经济特科一等梁士诒等四十八名、二等桂坫等七十九名奏报皇上,请求予以复试。光绪皇帝亲自看了前五名的策论,很满意,准予复试。二十日这天清早,张之洞将取中的一等二等名单张榜于正阳门城楼上,并特别注明:奉旨于二十五日在保和殿复试。
再看策题:汉武帝造白金为币,分为三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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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钱多少各有定值,其后白金渐贱,钱制亦屡更,竟未通行,宜用何术整齐之策。西汉初期,文帝、景帝、武帝对繁荣经济都有过不少杰出的贡献,奠定了汉代兴盛的基础,以国计民生为己任的王闿运,对汉初的经济作过系统的专门研究,这些研究成果,他都传授给了弟子,杨度得其精奥最多。日本半年,又涉猎过东西各国的经济方略,把先生的研究成果与自己所得的新学结合起来,一篇八百余字的对策定可以做得头头是道,警策动人。
静竹对老鸨说,愿以五千两银子自赎,又用一千五百两银子代赎亦竹。妓女从良是常有的事,老鸨不能干涉,况且她们愿出这样的大价,老鸨一口答应。
从那以后,杨度再不外出了,连夏寿田那里也很少去,他闭门谢客,真正实实在在地用起功来。各省应试举子陆续到京,大家纷纷互拜,借以通声息,交朋友。杨度本是极喜欢应酬的,因为心情不佳,一概不加入,别人拜他,他也不见。只有四川举子宋育仁曾经是尊经书院的弟子,因系同出于王闿运的门下,是他的师兄,当宋专程来访时,他只得和宋见了面。于是第二天便有广东三水县人梁士诒邀了江苏吴县人张一麟也要来拜访。梁士诒字翼夫,号燕孙,出身官商之家,极为聪明干练。他以进士身分参加特科考试,一心要拿个特科状元。张一麟字仲仁,号公绂,出身书香门第,从小饱读诗书,以才闻名三吴。没想到杨度却借口生病不见,梁、张吃了个闭门羹,心中不悦。外省举子都说杨度性格古怪,他听了也不在乎。
好在教她弹琵琶的老琴师也是苏州人,老头子卖艺一生,到老来仍孤贫一人。苦命人怜苦命人,老琴师同情静竹,安慰静竹,将她看作自己的女儿,把四十多年来所练就的琵琶技艺悉心教给静竹。在艺术美的陶冶下,可怜的小女孩渐渐长大了,出落成一个如花似玉的婷婷少女。十六岁那年,老鸨收下了一千两银子,一个浪荡的王孙破了她的女儿身。那一夜,姑娘的泪水简直可以汇成一条河!
两姐妹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又与老琴师和手帕姐妹们依依话别,毅然离开了横塘院。她们在西山脚下赁了三间干净的农舍,临时布置一番,住了下来。
晚上,亦竹告诉她,杨度并不是来嫖妓女的,他住在长郡会馆。亦竹还打听到杨度此番来北京,是为了参加经济特科的考试。静竹得知杨度不来逛窑子,心里欣慰,但相隔了五年,不知他的心思变没变。她和亦竹商量了一个主意,暂不惊动他,让他考完后,再由亦竹出面扯个谎试探一下。不料城隍庙会结束的这一天,杨度错以为亦竹是静竹,自己找上来了。
张之洞却并不知道得罪了这班太监和他们的总管。他按规定日期闰五月十六日在紫禁城内保和殿,举行隆重的癸卯经济特科考试。经济特科的考试比进士的考试简单。进士考试有四场。第一场会试考出贡士;第二场复试贡士;及格者再参加第三场殿试,由殿试成绩定出一甲、二甲、三甲三个等次,分别赐予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同进士出身,统称进士;第四场朝考进士,择文章书法双优者为翰林院庶吉士,余则分发各部任主事或去各省任县令。经济特科只考两场,以第一场为主,称正场,考出一等、二等,五天后再复试,只要不出大问题,即维持正场的结果。所以,全体应试的举子都把第一场看得很重。临到进场这一天,有五个举子突然病了,实际应试的只有一百八十六人。
“这就好,这就好!我早就看出晳子是个大有出息的人,他真的出九九藏书网息了!”静竹喃喃自语,“亦妹,二十五日那天你去长郡会馆门口等他,见到他复试回来后,你就把他接到这儿来。你说我没有死,我天天都在想念他!”
这一天,亦竹从城里回来,告诉静竹一个天大的喜事:经济特科正场已公布,杨度高中一等第二名。“静姐,大家都说,特科考试以正场为准,复试只是做个样子,杨先生成了榜眼公,你就成了榜眼公夫人了!”亦竹激动地向静竹道喜。
静竹开始精心打扮了。五年后的今天,她比潭柘寺定情的时候更成熟,更具风韵,也更迷人了。她要把最好的化妆手段用出来,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比西施、昭君还要美的美人,让晳子在自己美丽的容貌下痴迷融化。
“真的,一点都不假!榜就张在正阳门外,还说二十五日复试哩!”
静竹回到城里后,一直巴望着杨度来找她,却不知杨度早已离开北京回湖南去了。静竹见不到杨度,心里又痛苦起来。她后悔自己没有留下地址,以便杨度来找,致使得有情人终于失之交臂。杨度的身影总在静竹的脑子里出现,他的率真,他的恳挚,姑娘永远也忘不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诅咒自己。有时,她也想把杨度从记忆中排除,努力设想他是一个薄情郎,好比易涨易落的山溪水。但即使这样,她也难以将他的身影在脑中排除掉。
从此她便沦落为一个最被人瞧不起的烟花女。可是,从小受过诗书熏陶的姑娘却有一颗高洁的心。她读过《琵琶行》,为浔阳女的命运而哭泣;也读过唐人的传奇《虬髯客传》,为红拂风尘识英雄的慧眼而感叹。小小年纪的静竹立下了大志,一要在京师人群中识别一个可托终身的英雄;二要想方设法积攒私房,若不能遇到英雄,则自赎从良,决不老死娼门。
在杨度来到宝珠峰的那一天,静竹陪着商人住进了寺里精舍,故杨度找遍了寺外所有的客栈也寻不到她。约定与杨度见面的这一天,静竹撒谎说病了,不能陪商人游玩。那商人也好,并不强迫她,自己也不游玩了,改而与住持谈论佛法,于是静竹得以用琵琶声把杨度招进竹林,和他一道畅游宝刹。游览过程中,杨度倜傥的风度,广博的学识,恳挚的性情,再次赢得了姑娘的芳心。当他接过她所送的那截小小的砖角后所表现出那种真诚的谢意和向佛祖起誓时的郑重态度,使姑娘深深地感动而流泪了。静竹降生到人间短短的十七八年,自从母亲去世后,不知流过了多少眼泪,那都是辛酸的泪,痛苦的泪,这一天她第一次流下了幸福的泪水。她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个好人,一个真正的男子。就在那一刻,她决定嫁给他!在猗轩亭流水羽觞的游戏中,杨度用四朵小花包在纸里,卜决他们之间今后的关系,虽是哄她,但他那一颗决意与她结连理的强烈的滚烫的心,却使她深为感激;而正是这颗真心,倒使她忽然发觉自己不配做他的妻子。自己是个什么人?自己是一个任人玩弄任人欺侮的下贱妓女,怎么可以与他般配!算了吧,赶快结束这段不该有的荒唐的爱恋,什么也不告诉他,让他心里永远保留着一段美好的记忆。转念她又想,他既然这样深情爱我,应该不会嫌我,何不试探他一下呢?哪怕问问他家中有没有妻子也好。静竹的脑子里翻滚着种种不同的想法。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约杨度明日再谈。
夏寿田举起杯子对大家说:“我们一起敬湘绮师一杯,他老人家教出了两个榜眼,近几十年来无一人比得上他。”
杨度走后的第二天,亦竹将偶遇杨度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静竹。当她听到杨度得知自己已死突然晕厥,醒过来又说要去坟头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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奠的时候,静竹流下了欣慰的眼泪。这个洞庭湖南的汉子,倒真是一个实心实意的情郎。这样的男人,即使为他死也是值得的!不管他这次考中不考中,也不管他家里有没有妻子,二十三岁的静竹姑娘不能再在灯红酒绿的卖笑场中葬送自己的宝贵青春了,她要从良嫁人,要跟她的心爱郎君,一起去秋风万里芙蓉国的楚山湘水之畔,一起去洒满帝子爱情之泪的斑竹故园,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为丈夫浆洗缝补、生儿育女。
想不到一别五年,杳无音讯的杨度竟突然出现在八大胡同,出现在横塘院前。那天下午,当静竹隔着窗帘看到这意外的一幕时,她简直惊呆了。她指着在胡同里踽踽独行的那个人,对亦竹说:“他就是晳子。”
杨度早有成竹在胸,用不着多加思考,便以恭正的楷书写出了一论一策两篇文章,当他停笔时尚未到正午。他环顾四周,其他人都还正在紧张应对之中,或托腮苦思,或挥笔疾书,无一人完卷,他心里高兴。看看时候还早,便又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自己觉得字字珠玑,掷地有声,又如花团锦簇,耀人眼目,竟无须一笔更改。杨度十分得意,插笔合卷,早有执事官过来将他的卷子收了过去。当他起身离座时,看到端坐在主考大人席上的张之洞正向他捋须微笑。张之洞当即便从执事官员的手中要来杨度的试卷,细细地看了一遍。议论风发,剖析精当,虽措辞偶有偏激之处,总体来说是一篇难得之作,只可惜错了一个字,可见作者于才华横溢之余却不免有心气浮躁的毛病,张之洞深为之惋惜。
其实,静竹此去潭柘寺并不体面。她一不是去烧香拜佛,二不是去游览古迹,她是专为陪一个南洋商人而去的。这个南洋商人既笃信佛教,又贪恋女色。他用双倍的银子将静竹“租出”几天,带着静竹去参拜潭柘寺。商人又掏出一张两千两银票来送给住持大法师,包下那座已由行宫降格的精舍。住持见他携带一个美貌的年轻女郎住寺庙,虽觉得不妥,但看在那张大额银票的面上,同意让他们住三天。
这天夜晚,商人折腾她一阵后呼呼睡着了,静竹则一夜未合眼。她反复考虑明天见还是不见。不见,或许真正的有情人会失之交臂,自己一辈子会后悔不已;又想到杨度见不到她时的痛苦,自己心里也难受。见,或许一旦得知真情,他会大梦初醒,弃自己而去,自己更会哀痛欲绝,比不见更后悔。左思右想,一直到天亮了,静竹仍没有拿定最后主意。一会商人起床了,对她说马上离开潭柘寺回城。静竹大吃一惊,不是还有一天吗,为何提前走?商人说原以为这里有得道的高僧,谁知这里的和尚都浑浑噩噩,真乏味。商人的突然改变主意,使静竹对见不见杨度一事再没有思考的余地了,她想这大概就是天意。于是她给杨度留下了那张纸条。不过她的心里仍存着一个念头:如果这位杨晳子真正是一个痴情的男子,他还是有可能在城里寻到自己的。
杨度找到自己的座号后坐下,拆开密封的试卷,里面有两道试题。论一篇,题曰:《大戴礼》“保”,保其身体,“傅”,傅之德义,“师”,导之教训,与近世各国学校体育、德育、智育同义论。看到这道论题后,杨度心里甚是高兴,做这道题正是他的长处。在日本弘文学院半年,除学习日文外,专攻的就是各国教育,对外国所提倡的体育、德育、智育都有研究。这篇论文,无须99lib.net思考就可以一挥而就。
望着这个苦命的义妹,静竹的心在颤抖。老鸨早就说过要找一个出得起大钱的人给亦竹破身,因为一时没有找到这样一个人,亦竹仍还是一个姑娘身子。这样一朵娇美的花朵眼看就要遭践踏而不施以援手,于心何忍!只是今后的事情尚不能料定,万一受苦受累,她吃得消吗?亦竹坚定地回答:“哪怕是沿街乞讨,也比在这里强呀!”
亦竹立即要下楼去唤他,静竹制止了。出自于一个恋情深厚的姑娘家的复杂情感,静竹心里此时涌出来的,却是苦多于甜,怨多于爱。她恨晳子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出现在她的眼前,这许多年都干什么去了?何况她又生出怀疑,他是不是早已忘记了自己,到此地来是为了找别的姑娘图快活?她叫亦竹远远地跟着杨度,看他究竟到八大胡同来做什么,住在哪里。
众人都说:“你也是真榜眼,过去博学鸿词科的待遇比进士还高哩!”硬逼着他喝下这一杯酒,杨度只得喝了。于是接下来你敬一杯,我敬一杯,把个杨度灌得醉醺醺的,他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杨度根本不可能想到,此时在京师还有一个人甚至比他还兴奋,此人便是亦妹说的已死其实并没有死的静竹!她正在精心打扮,热切地等候着一别五年的郎君。
待到主考大人张之洞排场十足地进了京城后,特科考试的气氛便骤然浓重起来。这次考试,朝廷派了八个阅卷大臣,除主考张之洞外,另外七人为:裕德、徐会沣、张英麟、戴鸿慈、李昭炜、张仁黼、熙瑛。这七个人无论科名、资历、地位、声望都远不及张之洞,自然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张之洞住进贤良寺的当晚,便将各部院寺正卿及各省督抚学政保荐的名单一 一细看,然后又将已报到的名单拿来对照:保荐的有三百七十二人,报到的却只有一百九十一人,刚好过半,他心中颇为不快,使他略觉安慰的是杨度、梁士诒、张一麟这几个人都来了。杨度见过面,他已看准是个栋梁之才;梁士诒、张一麟没有见过面,也不是他推荐的,但早闻二人的名字,论者都说他们有真才实学,他很想借此测试一下他们的才学究竟如何。经济特科是有清以来的第一次,朝廷于这次考试并无成议,一切都委托张之洞,要他全权办理。看完名单后,张之洞在心中暗暗定了主意:取士尽可能广,一来国家时局危阽,急需人才;二来录取的人愈多,被荐举而未来京考试的人就会愈感到遗憾,他存心要让那些人遗憾。慈禧太后为了表示对重臣的礼遇,特赏张之洞在主考前游颐和园一次。
这些年来,静竹没有快乐,有的只是思念。她把自己心中的秘密告诉了一个新来的小妹妹。这个小妹妹也是苏州人,身世比她还要苦。她连自己的生身父母的印象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没有一个正正经经的名字。静竹可怜她,依着自己的名字,给她取名亦竹。亦竹将静竹视为亲姐姐,常常劝她,叫她不要再想杨晳子了。天底下像杨晳子这样的人一定不只一个,何苦如此痴情?再说杨晳子没有来寻找,可见他也不是一个钟情的汉子。亦竹又把静竹的事告诉她的朋友丹花,丹花于是也劝静竹忘掉这段恋情。
杨度回到长郡会馆,拿出静竹送给他的拜砖,呆呆地看着,江亭题扇、潭柘寺定情的往事一幕幕地浮上脑际。往事是那样的清晰温馨,而今却芳魂已逝,天人永隔,再也见不到她那娟秀的面孔,听不到她那乳燕般的笑语了,感情丰富而脆弱的倜傥才子不觉失声痛哭起来。他一直哭了大半夜,天蒙蒙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去。临到中午醒来时,他的心情已趋平静了。人既已逝去,再思念再哭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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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的了,静竹送拜砖时说过,要用妙严公主的恒心做一番事业出来;只有记住她的话,做出成就来,才是对她最好的缅怀。杨度这样想着,决心要把这次特科考好,待到金榜题名的时候,再到西山去祭奠,去告慰静竹的在天之灵。
静竹听到这个消息,喜得心花怒放。她紧抓着亦竹的手,一个劲地说:“亦妹,你说的是真的吗?真的吗?”
不到二百份试卷,有八个人看,阅卷费时并不多,到了第二天傍晚,一等二等的名次便大致出来了。全体名次的排列,张之洞委之于礼部侍郎裕德,他自己只排一等前五名的先后。同考官推出前五份试卷来,他们为宋育仁、李熙、梁士诒、张一麟和杨度的策论。张之洞将他们一一做了比较:论稳妥,宋育仁当排第一;论才气,杨度当排第一;论老练,李熙当排第一;论深刻,梁士诒当排第一;论典雅,张一麟当排第一。张之洞偏爱杨度,本欲置杨度第一,无奈他写错了一个字,置于第一不妥。比来比去,只得将梁士诒排第一,杨度屈居第二,以下依次为张一麟、宋育仁、李熙。
光绪七年,左宗棠从新疆前线载誉回京,谒见慈禧太后。左宗棠目空一切,睥睨天下,但第一次拜谒天颜,也诚惶诚恐,汗流浃背。退下时,因心情紧张,竟然将放在一旁插有双眼花翎嵌着大红珊瑚顶子的朝帽遗落在御桌前。这是一桩很失礼的举动,左宗棠出门后颇为着急。李莲英机灵,忙进去给慈禧太后换茶,借这个机会将帽子取出,连夜亲自送到左宗棠寓所。左甚是感激,问身边的幕僚要给多少谢银为宜。幕僚伸出三个指头,左命人托出三百两银子。幕僚说,不是三百两,而是三千两。左宗棠虽觉太多了,但还是照数给了李莲英,又对他说了几句感激的活,喜得李莲英逢人便说左侯爷是大英雄。二十多年来,朝内朝外哪个大官不竭力巴结他奉迎他,看他的眼色行事。张之洞居然如此无视他,李莲英窝着一肚子怒火,但一时又不好发作,只得暂且隐忍下来。
张之洞一生顺遂,此时受到这般礼遇,更是志得意满。游园的这一天,李莲英亲率一班抬轿太监在门边恭候。张之洞看不起阉竖李莲英,明知他是慈禧的宠奴,也不对他特别示以客气。八个太监轮流抬着张之洞穿长廊,游排云殿,上万寿山,登佛香阁,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张之洞大模大样地坐在轿中,吆三喝四,颐指气使,全然不把这群御仆放在眼里。临走时丢了三百两银子给李莲英,叫他分赏太监们。这些太监们满以为累了这一天,可以得个三百五百的,谁知一分下来,连四十两都没有,一个个气鼓鼓地跑到李莲英那里去挑唆:“大总管,这张之洞也太神气了,奴才们抬了一整天轿不要说了,大总管也为他辛苦了一整天,他只赏三百两银子。当年左侯爷那样高的功劳,大总管只交还他一顶遗漏的帽子,他就用三千两银子回赠。比起左侯爷来,张之洞不值一提,他凭什么这样看不起大总管!”
杨度看到这个名单时,虽以未中一等第一名而略有遗憾,但毕竟取中了第二名,他心里仍然高兴不已。考中的一百多名举子互相道贺,看到皇榜的百姓们也四处传播,不到一个时辰,喜讯便传遍京师。大家比拟殿试,将梁士诒称作状元,杨度称作榜眼,张一麟称作探花,尽管他们都知道制科毕竟不能与进士考试相比,但也乐于接受这个殊荣,尤其是梁士诒更是喜不自胜,当天在广东会馆大宴宾客。杨度也被夏寿田接去,在他的寓所里,几个湘籍朋友聚会一起,为新榜眼公贺喜。
大家都赞同,一齐举起了杯子。杨度笑着说:“你是真榜眼,我是假榜眼,不要鱼目混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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