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雨欲来
九、悟宇长老指明朝廷亡在旦夕的三个征兆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九、悟宇长老指明朝廷亡在旦夕的三个征兆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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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点点头说:“说得也是。我倒要请教法师,是法师本身修炼的功夫尚不到家呢,还是说到底,佛门也不可使人自我解脱。”
“佛教全国总会是为佛事设立的。”寄禅慢慢解释,“全国寺院有近万处,僧尼有十余万人,有一个统一的组织就有很多好处。现在日本及南洋各国都有佛教总会,惟独我们中国没有。好比说,总会成立后,我们就可用总会的名义召集一批高僧重新校勘佛经,在此基础上将一批重要经典重新刻印。还可以办一个佛教学校,将全国一些大寺院的住持、监院、维那、知客等高级职事人员轮流招进学校念经书,请高僧传授。还可以联合起来保护佛界本身利益。比如说,现在各地寺产被人侵占得厉害,毁寺毁佛的事屡有发生。佛教总会成立后,就可以为他们说话。”
杨度合上诗稿,叹道:“到底是出家人吟的诗,吟到后来,都自我解脱了。”
“试一试吧!”寄禅叹口气说,“净无也说过类似的话,我想总要试一下才安心。还是你刚才说的,随缘自化,勉强也是不行的。”
法源寺的暮鼓重重地敲了三下,远处传来隐隐的鸡鸣声。寄禅将碗里的余茶一饮而尽,说:“三更了,睡觉吧。佛教总会的章程,你明日再帮我好好看看,润色润色。至于递不递上去也无所谓了,这个朝廷反正要亡了。”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对。”杨度说,“这大概就是佛门所说的随缘自化吧!”
“对,对,不愧为才子。”寄禅笑着称赞。
“说得好!”寄禅高兴地说,““子,你的禅性极高,我们缘分不浅,那一天一定会有的。”
杨度说:“性好是好,万一没有机会怎么办?”
杨度笑道:“莫拿这个来打岔,快好好交代。做个风流诗僧有什么不好?曼殊法师就是一个顶顶有名的风流诗僧。在日本时我最喜欢和他交往,倒是那些一本正经只晓得打坐数念珠的和尚,乏味极了。曼殊年少,法师年老,一老一少,相映成趣。哪一天我过得不如意了,也祝发入空门。我们三人,一老一少一中年,鼎足三立,做三个风流诗僧闻名于世。”
“你注意到了吗?同治帝冲龄即位,无子而终。光绪帝也是冲龄即位,也是无子而终,现在宣统帝又是冲龄即位。三世冲龄登基,两世无子而终。爱新觉罗的家族和气运到了这般地步还不灭亡,那就天理都不容了!”
“哎呀,真的。”杨度接着说,“明代亡于崇祯十七年。”
“你扯到哪里去了!”寄禅打断他的话,敛容道,“我们出家人不过问政事,你怎么想到会党上去了!”
“我都六十岁了,净无也快五十了,还还什么俗!”寄禅的眼神黯淡起来,慢慢地说,“若是真有缘的话,来世再圆这个梦吧!”
寄禅笑着说:“皙子呀,你说这话,当心佛祖报应你。”稍停又点点头说:“你诗源乎性灵情感也有道理。最近得知日俄协议签订、日本吞并韩国等消息,对国事的感愤,激发了我的诗情。我写了几首小诗,自认为还不错,你不想看一看吗?”
“噢,有这样的事?”杨度大吃一惊,“道光帝死去已五十年了,悟宇长老有多大年纪?”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杨度叹道,“说不定哪天我也会走他的路。”
杨度惊道:“大法师,你哪里像个出家人,分明与我辈一个心情嘛!”
几天后,杨度九*九*藏*书*网通过载泽将佛教总会章程递给了载沣。此时的载沣正在为立宪制下的第一任内阁的权力分配弄得焦头烂额,哪有心思管这档子事!他看都没看一眼,便塞进了废纸篓。寄禅在法源寺等了半个月,自然是泥牛入海无消息,只得回天童寺去了。
寄禅盯着杨度看了半天,说:“皙子,我看你这几年还不是谈这个题目的时候。我跟你订个约:圆寂之前,我将这一生在佛门中修得的禅理与你做一番长谈,如何?”
“就是雪窦寺的那个悟宇长老?”杨度惊问,“他既是一个得道的高僧,一定见到了常人见不到的几微。他说了些什么?”
“你一直不问我,总缠着师妹不放,我哪有空隙说这事呀!”寄禅也笑道,“我这次来京师,正是来找你帮忙办一件大事的。”
杨度笑道:“大法师,说了半天的话,还不知你这次到京师来究竟为了何事哩!”
“应了崇文门的‘崇’字了吧!”寄禅用食指敲了敲茶碗。
“第二个征兆是,”寄禅淡淡地说下去。“十年后顺治帝亲政,蒙古高僧哲布尊丹巴胡图克图来北京祝贺。顺治帝本是极尊佛的,对这位蒙古高僧十分礼遇,向他问大清朝的国运。蒙古高僧答:‘我身不缺,我国不灭。’顺治帝听后不解,但碍于至尊的面子,不便追问。于是又问:‘我朝可以传到多少代?’高僧答:‘十帝在位九帝囚,还有一帝在幽州。’顺治帝听后很高兴,对母后孝庄太后说:‘我朝可传二十代天子。’其实,顺治帝也理解错了。”
杨度插话:“看来大法师与那位女菩萨真有一段动情的故事了。”
“哼!”寄禅冷笑一声。“眼下的中国,正如一条大海中漂荡的破船,船底已烂得灌水,船上的人还在为鸡毛蒜皮、互相打斗。师兄我不是危言耸听,你也要好自处之,满人的这个朝廷总在这一两年内就要彻底完了。这是当年悟宇长老圆寂前对我说的。”
寄禅道:“自从那年我与你同去沩山密印寺,我就觉得你与我佛门有缘分,若是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个机会就一定有。若是没有这个机会,便是我看错了。你说呢?”
寄禅从布包袱里拿出一本簿子来,上面题着“八指头陀诗稿之十”的书名。他翻了几页,递给杨度。杨度看那上面写着“感事截句附题冷香塔并序”。序文为:“余既题冷香塔铭,活埋计就,泥洹何营?一息虽存,万缘已寂。忽阅邸报,惊悉日俄协约,日韩合并,属国新亡,强邻益迫,内优法衰,外伤国弱,人天交应,百感中来。影事前尘,一时顿现,大海愁煮,全身血炽,得七截若干章。师恩未报,象教垂危,髑髅将枯,虚空欲碎。掷笔三叹,涓矣长冥!”
杨度说:“蒙古高僧的话很费解。我身不缺,我国不灭。这话是什么意思?十帝,九帝,再加一帝,是二十帝也不错呀!”
“他是为日本一个名叫百助媚史的艺伎而作的,此人是他眷恋多年的情人。”杨度说到这里忙刹住。“我不和你扯远了,还是好好交代你的慈悲庵的师妹吧!”
“不要紧,听梁卓如说他就要回国了,我来介绍你们认识。”
“是的,卜卦者的话应的是今天。”杨度立时明白过来。“眼下不正是摄政王当政,孤儿寡妇当朝吗?”
“这诗怎么写的?”杨度兴致勃勃地问。
杨度却久久不能入睡。满清的九*九*藏*书*网亡国趋势看来是不可逆转了,没有必要再为它效力了。生于末世,命运如此,也无可奈何,只是这满腹帝王之学没有施展的天地,未免太可惜了。寄禅的事可以移到新朝去办,而自己在新朝中算得什么呢?新朝自有它的一班子佐命大臣,还会给自己留下一席之地吗?
杨度笑道:“大法师,我现在明白了,你的诗没有曼殊那股韵味,确如你所说的,关键不是慧根不够,而是情缘不足。倘若你一边做和尚,一边又和净无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话,那样做出的诗决不会在曼殊之下。诗源乎性灵情感,源头枯窘了,何来涓涓流泉,浩浩江水!”
“悟宇长老的确非比等闲人,他是道光皇帝亲赐的进士出身。”
又念下去:
“唉,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寄禅收起笑容说,“光绪十年,我第三次去雪窦寺,谒见悟宇长老。长老那时正在讲授《心经》,四面八方都有僧尼前来听讲。我也在寺里住了下来,早晚两次听长老的课。有一天,突然有个年纪轻轻的女尼走进我住的禅房,说是听人讲我爱写诗,要看看我的诗。我那时只有三十多岁,血还很热,见有人要看我的诗很高兴,便把诗稿拿出来给她看,又详详细细地把每一首诗讲给她听。这位女尼很爱诗,隔两天又来看,于是我又讲。这样一来二往就很熟悉了。她的法名叫净无,是杭州城外覆舟庵的,来此挂单半年了。我问起她出家的缘由。才知她原是旗人,父亲是杭州旗营一个小把总。后来父亲病故,家里无钱运柩北归,便把她嫁给浙江臬司做小老婆。这臬司也是旗人,过门那年,已是七十三岁的老头子了。两年后臬司死去,大老婆容不得她,将她赶出家门。她无法生存,无可奈何地进了覆舟庵,削发做了个尼姑。净无的身世很苦。我们都是苦出身的,彼此互相怜悯。一个月后,她突然对我说:师兄,我们一起还俗吧!我听后大吃一惊,说:我已在阿育王寺舍利塔前烧去了两指,立下了海誓,如何能背叛还俗?净无再没说二话,便出门了。第二天上午没有见她听讲经,到了下午我一打听,才知道她回杭州去了。两年后我去杭州,特地到覆舟庵去找她。庵里的女尼告诉我她到京师去了。我想,她原是旗人,一定是还俗回籍了。从此便不再想这件事了。前几天我来京师,住在这里,与轮浆大法师谈起京师丛林中的僧人。他盛赞慈悲庵的净无法师禅学精妙。我心里想,这个净无是不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净无?怀着这个念头,我那天去了慈悲庵。一见面,果然是净无!我们惊喜极了。净无说,二十多年来,她常常记起我。遭到我的拒绝,她心里很凄苦,便只有一心礼佛,以钻研佛经来摆脱那层俗念。我听了心里直难受。”
联盟无奈岛夷绝,合并何堪属国亡!
欲巩皇图凭佛力,白头垂泪礼空王。
茫茫沧海正横流,衔石难填精卫愁。
谁谓孤云意无着,国仇未报老僧羞。
“我尽量争取。”杨度又拿起章程翻了一下说,“若是前两年张相国、袁宫保都还在,这事又好办些。现在朝廷简直没有一九九藏书个做事的人,只会争权夺利。”
寺内共有五进院落。第一进为天王殿,第二进为大雄宝殿,第三进为观音阁,第四进为毗卢殿,第五进为藏经楼。法源寺最引以自豪的便是这个藏经楼。它藏有唐人和五代人的写经,以及宋、元、明、清各种刻本,还有用西夏文、回骼文、傣文、藏文、蒙古文书写的佛经,是我国寺院中藏经最多、版本最珍贵的藏经楼之一。藏经楼一楼左边有一间收拾得很干净的客房,专为接待国内各寺院的高僧,寄禅就是以浙江天童寺住持、著名诗僧的身份住在这里。杨度进了法源寺,略一打听,便有一个小沙弥把他带进这间房子。寄禅早已沏好了名贵的天童茶在等候他了。
“好!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我来为你剃度。”寄禅笑道,“只怕你娇妻爱妾的,下不了这个决心。”
终于,武昌楚望台响起了震动人寰的炮声,悟宇长老的预言证实了,古老的中华民族的史册盼来了它辉煌的一页!
“是这样的。”寄禅喝了一口茶说,“我们准备成立一个全国佛教总会,已拟好了一个章程,请你帮忙递给朝廷。”
于是轻轻地吟起来:
法源寺是北京城内年代最老、规模最大的寺院,位于宣武门内法源寺前街。它创建于唐贞观十九年,当时叫做悯忠寺。后来宋钦宗被金兵从汴梁掳至燕京,就囚禁在这里。明代改名为崇福寺。清雍正年间改建后更名为法源寺。
“亡于至正二十八年。”杨度顺口答。
寄禅赶紧制止:“皙子,这里是法源寺,不是湘绮楼,怎能这样放声大笑,惊动了长老,会把我们赶出去的。”
“这样巧吗?”杨度不禁一惊,随即扳着指头数着,“中间是正阳门,左边的是祟文门,右边的是宣武门。”
杨度插话:“既然你难受她记念,再一起还俗也不迟呀!”
“真拿你没办法!”寄禅苦笑道,“这事既然让你撞见了,我也只得跟你说一点了。其实,师兄我一生所缺的正是这‘风流’二字。若多一分风流,也就不会苦了净无了。”
杨度插话:“我知道了,这被囚的是指光绪帝,他被慈禧太后囚禁了整整十年。从顺治到宣统,正是十位皇帝,皇祚到此也就终结。”
“怎么不想看?”杨度说,“到法源寺来会你,就是要来看看你这几年写的诗。”
“这不应了正阳门的‘正’字?”
“阿弥陀佛!”寄禅郑重其事地念了一句佛,将一叠纸递过来说,“你就做一件好事,积这桩功德,设法将这份章程送给朝廷,求朝廷批示同意,我们才好名正言顺地去建会。”
“那你们成立全国总会做什么?”
“不是传二十代,你犯了顺治帝的错误。”寄禅说,“这是指满清入关后会有十个皇帝在位,而第九个皇帝被囚禁。至于一帝在幽州的话,长老说,可能指的是第十个皇帝会逃出北京,回到关外老家再度称帝。因为古时的幽州,除直隶北部外,还包括今天奉天的南部。”
载沣借立宪加强皇族势力的真面目暴露无遗,海内外热心立宪者尽皆失望,革命派在各省发起的武装起义前仆后继,硝烟弥漫四境,枪炮声此起彼伏。这座由关外满人搭起的已历二百六十八年之久,既演出过雄奇壮丽的喜剧,也演出过辱国病民的悲剧的大戏台,已经朽烂殆尽摇摇欲坠了。
法运都随国运移,一般同受外魔欺。
踏翻云海身将老,独立人无泪自垂。
万事都归寂灭场,青山空惹白云忙。
霜钟摇落溪山月,惟有梅花冷自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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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我帮忙?为什么大事?”杨度很惊讶:我能帮出家人办什么?
“真是奇事了!”杨度两眼瞪得大大的。“不要说了,这宣统的年号恰恰应了宣武门的性宣字了。”
诵诗的声音提得更高了:
杨度边听边一思索。蓦地,他明白了,笑道:“法师,你听我说,看对不对。当今皇上名溥仪,‘仪’(儀)字右下角为‘我’字。因为不能犯讳,所以凡书‘仪’字,当在右下角‘我’字下缺笔。按蒙古高僧的意思:‘我’字现在缺笔了,国家当灭亡了。”
说罢,倒在禅床上,很快便呼呼入睡了。
“皙子你看,这三个征兆都应在宣统帝身上,大清朝还不亡码?”寄禅看着杨度说,“还有一条,悟宇长老没说,是我看出来的。”
杨度越说越得意,寄禅也跟着笑了起来,说:“不瞒你说,我也喜欢曼殊法师,只可惜无缘与他谋面。”
寄禅点头。
寄禅摇摇头。
“好!”杨度击案。“真一个空门陆放翁!风流诗僧你不算,爱国诗僧当之无愧。”
“看,难住了你这个才子了吧!”寄禅笑道,“我身不缺,乃指‘我’字不缺笔,若不缺笔,则国就不灭。反过来,若缺了呢?那就灭了。”
“不过,法师,下面的话就不好理解了。照高僧所说的,那就还得传几代。”
自从光绪二十九年杨度第二次东渡日本以来,他们已经整整七年没有见面了。这期间只有智凡法师在他们中间充当过一次青鸟。这次法源寺重聚,杨度没有询问寄禅这几年来的行踪,却抓住慈悲庵的那一幕师兄师妹别情来打趣他。
“噢,这首诗我早几年在日本时就读过。”杨度说,“你知道,他这首诗是为谁而作的吗?”
落月哀猿不可听,声声欲唤国魂醒。
莫教遗恨空山里,谁认啼鹃望帝灵?
修罗障日昼重昏,谁补河山破碎痕?
独上高楼一回首,忍将泪眼看中原。
“正是你这话。”寄禅接着说,“悟宇长老当年也是这样想的。谁知两年后,洪杨在贵平县金田村起事,焚毁衙门,杀尽官吏。消息传来,悟宇长老惊愕不已,暗思这真是老母保佑,倘若去了贵平,岂不全家罹难?世事真难以预料。到了三年制满,天下更加大乱,加之老父病重,悟宇便决计不再出仕,在家读书侍亲。长老从佛经中得到了许多启示。后来其他书都不读了,一心钻研佛典。到了四十五岁那年夫人辞世,他心里悲痛,且儿女都已成家立业,无牵无挂了,便干脆到雪窦寺祝发,穿上袭装,完全脱离了尘世。悟宇长老资质聪颖,学问高深,很快便成了佛界第一高僧。”
“不错。现在我来问问你这个饱学之子,元代亡于哪个年号?”
“悟宇长老圆寂时八十二岁。他三十一岁中的二甲三十六名进士,分发广西贵平一县。刚要赴任,老母死了,他便只得在家守制。”寄禅停住嘴,端起了茶杯。
“特别的征兆?”杨度的兴趣大为高涨起来。
“这个决心是难下,那非要到对世事心死99lib•net如灰的程度不可。”杨度也笑道,“先不说这个吧,法师你还是说下去,悟宇长老凭什么断定朝廷的寿命只有两三年了?”
“你道我是真正解脱了?”寄禅冷笑道,“若是真正解脱了,前面那些诗是如何吟出来的。”
“那第三个征兆呢?”杨度急着问。
“十多年寒窗苦读,好容易盼到一个官位,却又做不成。”杨度惋惜。
“北京做了元、明、清三个朝代的都城,面南的三个大门恰恰都应了亡国那一朝的年号。”
不久新内阁公布。设总理大臣一人,由奕劻出任。协理大臣两人,由徐世昌、那桐担任。另设外务、民政、度支、学部、海军、陆军、法、农工商、邮传、理藩十部。十三个国务大臣中满人占了九个,九个满人中六个是皇族,于是国人讥新内阁为皇族内阁。
寄禅拖长声调背道:“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悟宇长老说了许多原因,有些是大家都看到的。比如说强邻欺侮,国势颓弱,官吏腐败,百姓饥寒等等,都不说了,长老说了三个特别的征兆。”
杨度说:“忧时如此,看来大法师情缘并未尽。”
“第一个征兆是,”寄禅平静地说,“当年的摄政王多尔衮护卫六岁的顺治帝入关。进北京城的前夕,在青龙桥头遇一卜卦者,他的卦摊上高悬一对联:眼盲能明古往今来事,手残善断痴男怨女情。多尔衮走近一看,卜卦者乃一瞎眼残臂的老头。心想,此人的眼睛瞎了,看不见我的强大军容,当然也就不知道我的身份,如此方可说真话实话。遂问卜卦者:‘据说关外的军队要进城了,他们能成气候,建朝立国吗?’卜卦者答:‘他们能坐天下。’多尔衮高兴,又问:‘皇上的天下能坐多久?’卜卦者答:‘得之于摄政王,失之于摄政王。’多尔衮身为皇叔,功劳最大,本有篡位之意,听了这话,心里暗自得意,又问:‘此话当真?’卜卦者说:‘当真。还有一句话:得之于孤儿寡妇,失之于孤儿寡妇。’于是多尔衮相信天下是他的,坚定了篡位之心。其实他理解错了。”
“法师慧眼看出什么了?”杨度觉得今夜学到了许多过去不曾接触到的学问,收获真是太大了。
“想不到大法师也有儿女私情。真佛面前不烧假香,你今天当着我这个真正的师弟面前,把那个假冒的师妹的根由说清楚。否则,我就把她公之于十方丛林,让他们晓得原来得道高僧,竟是个风流情种。”
杨度觉得奇怪:僧尼们也要立会建党了,这不是怪事吗?“你们这个总会,与自立会、光复会是不是一样的?”
背完后又情不自禁地赞叹:“齐己、皎然皆不如,堪称我禅门第一诗人。”
杨度说:“如此说来,成立佛教总会也是一桩功德。”
“那好,我多时想结识他了。”寄禅真诚地说,“大家都说我是诗僧,其实,当今真正的诗僧要数他。他的诗有一种佛门韵味,我写了一辈子的诗,自认不及他。看来这不关乎苦吟,而是关乎慧根。最近我在《南社丛刊》上读到他的一首诗,真是妙极了。”
“好。把这份章程递上去不难,难的是谕旨同意。”杨度接过章程,放在桌上,说,“法师想想,现在国事这样艰难,摄政王时刻担心江山保不住,他哪有心思考虑你们出家人的事,只怕是见到‘会’这个字,他便早已心存戒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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