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名师访徒
三、青年王闿运的风流韵事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三、青年王闿运的风流韵事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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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说:“听重伯这口气,朝廷里有两派人,太后的人和皇上的人。”
说罢不由大家分说,便命小沙弥拿来笔墨纸砚。演珠亲自摊开纸:“哪位先写?”
曾广钧冷笑:“卧薪尝胆,谈何容易!去年,致远号壮烈殉国、三千海军一败涂地的时候,老佛爷还在颐和园大肆庆贺六十大寿哩!”
“你们不知道,就是老佛爷自己不想抓,她手下的人也要她抓呀!你们想想,皇上的人掌了大权,对他们会有什么好处呢?”曾广钧喝了一口茶,轻轻地摇了摇二郎腿。
这句话很幽默,大家都笑起来了。
“喂,我说晳子呀,你干脆和午贻一道去拜湘绮先生为师。”曾广钧建议。
“人家日本,就是因为明治天皇下决心维新,还不到三十年,国家就强盛到这等地步。我们只要变法维新了,有十年时间就可以报这个仇。我们地大物博,人又多,蕞尔小国日本哪里是我们的敌手。”夏寿田长期生活在书斋中,脑子里满是天朝大邦的历史概念,眼下自己的祖国究竟贫困虚弱到了怎样的地步,他知道的并不多。
大家一齐笑起来,吹灯睡觉。
“正是这话。”曾广钧点头,“翁同龢虽为帝师,但论功劳,论实力,他远不如李中堂,也远不是李中堂的对手。翁靠的是皇上的力量,李当然斗不过皇上,于是他就要搬出太后来。李是决不能让皇上得势的,皇上既然得不了势,变法维新也就没有指望了。”
杨度、夏寿田听了虽觉遗憾,但想想也不无道理,便也不好硬逼了。杨度说:“你的那个祖父就是胆子太小了,其实当皇帝有什么不可以的。倘若那时真的登了宝座,我们重伯兄今日就是万岁爷了!”
“为何?”夏、杨不约而同地问。
杨度边说边起身,用手在曾广钧的腋窝里乱戳,搔得曾广钧忙告饶,只得匆匆说完。
“好题目!”这回是夏寿田忍不住打岔了。
“这事你们问我,我问谁去?”曾广钧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先祖父死的那年,我才六岁,先父死的那年,我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哪里会去问他们这些事?前些年要问只能问先伯父。先伯父那人比先祖父还谨慎,若问起这档子事,他会害怕得撕烂你的嘴巴不行。我看呀,这事还不如去问你们的老师呢!”
“谁?”夏寿田问。
曾广钧得意地说:“还有哩,想不想听?”
“原来是只野猫!”夏寿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人辞别演珠,走出碧云寺,再四处看看秋山野景,便下山回城了。一路上夏寿田心想:看不出来,晳子平时和大家一样说说笑笑,其实心中这份对国事的忧虑竟然如此沉甸!杨度很少再说话了,他的一颗心,经曾广钧的撩拨,早已飞向南国,飞到了那个曾经胸怀奇志而又风流不羁的一代名师身边!
“那太好了。”夏寿田很高兴,“回家以后呢?”
“以后的事还没想好,先在家里住一段时期再说吧!”
“李、翁的结仇,起源在三十多年前。”曾广钧摆出一副翻古的派头,杨、夏洗耳恭听。“那时,李中堂还在先祖父幕府中做幕僚,翁中堂父亲翁心存在朝中做大学士,哥哥翁同书在安徽做巡抚,先祖父做两江总督。其时金陵还在长毛手里,先祖父驻节安庆。湘军除先九叔亲率领的吉字营围金陵外,大部分也在安徽与长毛周旋。翁同书那时住在定远。长毛攻陷定远,文武官绅殉难者甚多,翁却逃往寿州。身为巡抚,不能与城共存亡,应为可耻。但翁不仅不觉得可耻,反而想依靠苗霈霖办事,屡疏保荐苗逆。终于养痈遗患,使苗逆坐大,攻陷寿州,反叛朝廷。先祖父身为江督,如何能容得下如此皖抚?有心参劾,又顾虑到翁心存圣眷正厚,普通参折上去不起作用。寻思要递一份厉害的折子。幕僚多人起草,但先祖父看后都不满意。后来李中堂起草的那份,先祖父接受了。尤其有两句话,先祖父击节赞叹。”
说到这里,曾广钧戛然停嘴了。夏寿田急道:“怎么啦,说下去呀,黑牡丹伸出三个指头,是不是有三个条件?”
广钧笑道:“你这话说错了,先祖父即使真的做了皇帝,现在的万岁爷也不是我,而是广銮,他正袭的侯爵哩!说句九*九*藏*书*网实话,当万岁爷,我可不稀罕,一年到头锁在紫禁城里,哪有人生的真快乐!像我们今夜这样自由自在地评说历史,几多有趣,做皇帝的难处多得很。据宫里的太监说,他们伺候皇上多少年了,从来没见过皇上的笑容,连娶个老婆的权利都没有。”
王闿运劝曾国藩做皇帝,这是在湖南民间流传很广的故事,今天遇到曾氏的嫡孙,又在荒山古寺冷寂之夜,岂不是畅谈良机!正在这时,碧云寺的鼓楼传出三通沉重的鼓声,已是三更天了。曾广钧说:“三更了,睡觉吧,明天再说。”说着长长地打了一个哈欠。
广钧笑道:“瞌睡虫都让野猫吓跑了!”
“快讲,快讲,今夜干脆不睡了。”杨度霍地从床上爬起,重新坐在桌子边,望着曾广钧专注地听。
“可是李中堂是太后最亲信的人呀,是后党的首领。”曾广钧又端起茶杯,身子仰向椅子的靠背,“皇上也有一班子人马,朝中称他们为帝党。帝党的首领是皇上的师傅翁中堂。”
夏寿田答:“湘绮先生今年六十三岁了,他前几年从四川回来,又在南昌教了一年书,此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湖南,先在长沙主持思贤讲舍,去年秋上去了衡州,直到现在仍在主持船山书院。晳子,你作何打算,是继续留京师,还是回归德?”
“皇上的确是想变法维新的,但依我看,”曾广钧放下茶杯,脸朝夏、杨二人凑过去,嗓门稍微降低了,“这变法维新的指望不大。”
“翁中堂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夏寿田脱口称赞。
杨度看到桌面上有几根褐黄色的猫毛,说:“的确是只猫。它这样惊慌,大概遇到了什么强敌。”
夏寿田笑道:“我哪里会作禅吟!重伯既把我逼上西天,只得胡乱作一篇了,还请上人莫笑话!”
“诗作得不错。”杨度插话。
“这件事,湘绮先生就比皇上要过瘾多了!”曾广钧忽然眉飞色舞起来,“你们听说过湘绮先生的风流韵事吗?”
曾广钧笑着说:“像你杨晳子这样的大才,他不收,还到哪里去找学生?”
二人一齐笑道:“讲得好,比唐代崔护人面桃花的故事还动人。”
一直睡到中午,三个游客才醒过来。盥洗完毕,演珠又摆出一桌好斋席。吃完饭,演珠说:“重伯学士光临,贫僧欢喜不尽,两位孝廉也都是饱学之士,难得有此良机。昨日寒寺送松林方丈回寺,贫僧吟了一首诗送给他。不知要不要得,请诸位方家雅正。”
“不料秋云姑娘看后扑哧一笑,嗔道,同为第一人,口气也太大了。我愧为第一人,你也未必就是第一人。先生笑道,王某自发蒙以来从未考过第二名,这次进京会试,状元非我莫属。秋云暗自称奇,嘴里却说道,你那是在湖南考试,次次第一不算稀奇。会试集的是普天下的人才,只怕大话说早了。先生说,倘若我大魁天下,将以香车宝马来迎你如何?秋云喜不自胜,说,我望着这一天。秋云特为留先生吃晚饭。饭后,先生出示诗稿一本,秋云读后钦佩不已,遂留先生过夜,以身相许。第二天早上先生告辞,秋云回赠他一首诗:盖世文章不世才,蟾宫新折桂枝栽。杏花十里红如许,留俟王郎衣锦回。”
“你也要回湖南?”杨度正愁找不到好伴,能与夏寿田同行,岂不甚好!转念又问,“你为何不去南昌,一定要回湖南读书呢?”
“那也是的。”杨度笑道。他想起一件事来,问曾广钧,“我小时候听老辈人讲,湘绮先生曾劝文正公自己做皇帝,有这事吗?”
“那一年,湘绮先生应筠仙丈人之请,到广东巡抚衙门去做师爷。珠江边有一座南天酒楼,近日来了位广西歌女。那歌女二十来岁年纪,芳名叫莫六云,人长得很秀丽,只是皮肤黑黑的。人唤黑牡丹。那黑牡丹歌喉好,婉转清丽,甜润华美,低声如小泉暗流,高声如利箭穿云,把五羊城的歌迷们糊弄得如醉如痴,若癫若狂。每天一到傍晚,南天酒楼便座无虚席,晚来一步就只得站着听了。那些歌迷们就是站得两脚发麻,也心甘情愿。多少商贾巨富想纳黑牡丹为妾,官场上的人物心里也痒得难熬。内中有潮州、惠州、高州、肇藏书网庆、广州、韶州、琼州、廉州八个知府私下托人向黑牡丹表示这个意思。黑牡丹均置之不理。”
青松八九树,结庐两三人。
各有随缘意,俱成自在身。
渊明形赠影,临济主看宾。
为问禅窠老,于中哪个亲?
“好诗,好诗。”夏寿田拍打着床沿赞叹。
三年前见山人来,锡杖挑云到法台。
参禅弟子环佛地,万松岭上天花坠。
今日又见山人归,白云常护麦苗依。
拈花童子合掌拜,水龙陆象齐下界。
异哉山人之来随云来,山人之去随云去。
要知山人真行藏,但看白云飞絮处。
“怕是碰上倭虏了吧!”曾广钧惊魂已定,有心思说笑话了。
大家看后都说好。杨度说:“一片天籁蕴禅机,自是出自无牵无碍之手,功名场中是作不出这种诗来的。”
“有鬼!”曾广钧惊叫了一声。
“好,我说了。”曾广钧将他从翰林院里听来的轶闻汇编出来,“咸丰五年湘绮先生在湖南中了举,第二年进京会试,那年他才二十二岁,人又长得英俊,真个是才子年少,春风得意。这一天来到中州重镇郑州。湘绮先生喜郑州人文荟萃,便在这里滞留了几天。一日午后,他路过一家庭院,忽听得院中绣楼上传来娇滴滴的女人吟诗声。他停步侧耳细听:平临云鸟八窗秋,壮压西川十四州。诸将莫贪羌族马,最高层处见边头。”
“那就莫睡觉了,接着说话吧!”夏寿田说,“刚才晳子问湘绮先生曾经劝过文正公当皇帝,究竟有这事吗?”
湘绮先生即王闿运,字壬秋。他为自己所建的楼房取名为湘绮楼,又作了一篇《湘绮楼记》道出取名的缘由:“家临湘滨,而性不喜儒,拟曹子恒诗曰:‘高文一何绮,小儒安足为!’绮虽不能,是吾志也。”于是世人皆尊称他为湘绮先生。这位先生设帐授徒四十年,有一代文宗之称,加之他青壮年时期与肃顺、曾国藩、左宗棠、郭嵩焘等人的特殊关系,使得他在当代士林中有泰山北斗之威望。作为湘绮先生的同乡,杨度早在发蒙之初,便已仰闻其大名了,只是离湘潭时年纪尚小,未曾拜识,这几年客居归德府,对他的近况不太清楚。杨度问夏寿田:“湘绮先生怕已有六十岁了吧!听说他长年在外讲学,现在回湖南了?”
“后来,湘绮先生不但没有大魁天下,连个进士都没中。他自觉无颜见秋云,便绕道江宁回家。三年后再度进京路过郑州,他想见秋云姑娘,谁知她已死去一年多了。老妈子说,秋云骂你寡情,又恨自己命薄,是寻短见死的。先生伤心不已,来到姑娘墓前凭吊,集唐人诗句成挽联一副:竟夕起相思,秋草独寻人去后;他乡复行役,云山况是客中过。一个‘秋’字,一个‘云’字,将姑娘的名字不露痕迹地嵌了进去。”
“真有这事?”杨度表示出很大的兴趣,“只要皇上动了心,这变法维新就一定可以兴起来。”
“李中堂和翁中堂是生死对头。”
“重伯,你当了多年的翰林,对朝廷里的事最清楚。你跟我们说说吧,也让我们有点底,看看这变法维新到底有点指望没有。”夏寿田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公子,对民间疾苦了解不多,对官场的勾心斗角却听得熟了。他知道官场上的事,说到底就是人事之间的纠葛。
翁中堂便是翁同龢,状元出身,又是帝师,身处古今读书人所企求的最高境遇。
“李中堂!”
一会,从夜色中传来两声凄厉的猫叫。
“那是要讨姑娘的欢心。”夏寿田解释,“且不管它,诗是怎么写的,重伯你还记得吗?”
夏寿田说:“莫卖弄关子了,你姑妄言之,我和晳子姑妄听之,谁还真的去考证个水落石出哩!”
“果真是个女才子!”杨度发自内心称赞。
大家看他写的是:
节序惊人不可留,网丝檐角见牵牛。
寒砧和笛同清响,玉露兼风作素秋。
京洛酒痕消短褶,关河幽梦落渔钩。
雄心绮思成双遣,拚得红香委暮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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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夏寿田催问。
“那不行,今夜不说出这三个条件,你就别想睡觉。我来给你赶瞌睡虫。”
夏寿田凝神片刻,写道:
曾广钧说:“这是碧云寺的寺规,违抗不得的。这次既是我带二位来的,我就先写吧!前几天与翰苑几个同寅游江亭,回家凑了一首七律,录出来请你们斧正。”
曾广钧说:“晳子,看你的了!”
“浑然天成。”夏寿田赞道。
“好个有志气的黑牡丹!”杨度又来神了。
夏寿田说:“是蛮可怜的。大家都说皇上并不喜欢皇后,只因为她是老佛爷的娘家侄女,不得不把皇后的位置让给她。皇上真喜欢的是珍妃,但老佛爷又不喜欢,常常不许他们见面。这个皇帝当得真不如一个平民百姓。”
杨度说:“听说去年太后的寿庆办得很奢华,老百姓很气愤。不过,太后归太后,只要皇上能不忘国耻就行了。”
夏寿田听后点头说:“这两句话是厉害。”
“湘绮先生也觉得诗的气魄不小,心里想:谁作的?走了几步,见大门口挂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倚春院’三字。这不是妓院吗?妓女也会吟诗作赋?湘绮先生问站在门边的老妈子。老妈子说那是我们秋云姑娘,她最喜欢吟诗。湘绮先生报了自己的身份,说想见见。老妈子说可以,得先交一两银子。先生早年丧父,家境清贫,平时生活节俭,但为了会一会这位喜吟诗的秋云姑娘,狠了狠心,拿出一两银子来。老妈子带他上楼,果然见一个女孩子坐在窗边。老妈子笑吟吟地说,湖南进京会试举子王壬秋先生想见见你。那女子转过脸来,随手将一本书放在桌上。先生见那书上写着三个字:锦江集,心中一时惭愧,原来是薛涛的诗!再看那女子,柳眉杏眼,淡妆素抹,显得既娇媚又庄重。就这一眼,先生就深深地爱上了秋云。”
“一见钟情。”杨度情不自禁地插了一句。
大家看他先写诗题:西山篇,刺时也。接下去,龙飞凤舞地写着:
“十年时间就可以强盛起来吗?”杨度表示怀疑。他在乡间长大,对种田人的贫苦生活印象极深。
“谁叫他办海军无能,又去马关签订和约,指向他也是对的。”杨度说,长郡会馆骂李二汉奸的场面,又在他的脑子里浮起了。
演珠合十说:“阿弥陀佛!夏施主慧根深厚,这诗真正地写得好!”
“我先到南昌住两个月,然后再回湖南投王湘绮先生门下。”夏寿田说,“家父说湘绮先生是当今天下第一师。”
“我老家八本堂里保留了这份奏折的底稿,先祖父在那上面画了十多个圈圈。那两句话是:臣职分所在,例应纠参,不敢以翁同书之门第鼎盛瞻顾迁就。”
“两句什么话?”夏寿田看过父亲的幕僚所起草的奏章,自己也学着写过,故对奏章有兴趣。
“李中堂发迹是发迹了,但也就从此与翁家结下了深仇。”曾广钧喝了一口茶,接着说,“翁心存、翁同书先后死了,却不料翁同龢点状元后又封帝师,其地位比其父兄还要高。他不敢记先祖父的仇,则把仇恨集中到李中堂的身上,这些年来总与李中堂唱对台戏。这次让他抓到好把柄了,他要借皇上的力量将李中堂弄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杨度问广钧:“还想睡觉吗?”
“湘绮先生当时一人离家做师爷,晚上本无处消遣,便在南天酒楼定了一个最靠近黑牡丹的座位,每天准时去听她的歌。听得久了,黑牡丹也和先生熟了。先生常到黑牡丹的住处去玩,给她填歌词,讲典故。一来二往,黑牡丹知先生是个很有才学的人,又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个三十来岁的潇洒师爷,竟是前两年被太后处死的肃顺的西席。又因奏折写得好,被咸丰爷特赐貂袍,成为京师有名的‘衣貂举人’。更难得的是,肃顺死后,这个年轻人用自己卖文的千两银子抚恤过去东家的孤子。黑牡丹对这个师爷又敬又爱,决定将终身托付与他。黑牡丹毕竟是个混迹于舞藏书网榭歌台的人,觉得嫁给一个穷文人,在姐妹群中不体面。 于是倾自己的全部积蓄,将羊城最大一家珠宝店里惟一一对名贵的宝石——猫眼绿换来,自己留一只,送一只给湘绮先生。这天,黑牡丹在南天酒楼,对着上千个歌迷宣布,她要择偶嫁人,做一个良家妇人了。一语未了,全场掌声如雷。一班轻薄子弟欢呼雀跃,狂叫乱喊,问她要什么条件。黑牡丹不慌不忙伸出三个指头来。”
“李鸿章不是好对付的人,他的门徒遍于朝野。”夏寿田插话。
“的确厉害。”曾广钧接着说,“它的厉害,体现在起草者深得参劾折的‘辣’字要诀。什么叫‘辣’?就是说,一句话说出来,令你无法反对,尽管你心里老大不愿意,你也得照他的去办。果然,这份折子送到太后的手里,她想看在翁心存的面子上保翁同书都保不了。因为这一保,显然就是因为他的门第鼎盛而瞻顾迁就。其他想保的大臣也一样地被将死了,只得干瞪眼而不能置一辞。翁同书终于被革职充军。李中堂也因此奏而深得先祖父的赏识。先祖父称赞他天资于公牍最相近,所拟奏咨函批,皆有大过人处,将来建树非凡,或竟青出于蓝亦未可知。所以后来叫他办淮军,又密保他为苏抚。”
演珠读罢说:“这才真正是三百篇之遗风,诗之正宗,满篇忧国忧民之心,令贫僧敬佩。”
杨度说:“昨日游西山途中,断断续续地凑了一篇四言古风,还来不及推敲,正要请各位帮忙修正。”
木落高台,草虫悲鸣。
心之忧矣,当欲语谁?
白日西下,暮宿于野。
我思河阳,怀忧用写。
萧萧马鸣,悠悠旆旌。
念君之反,潸焉涕零。
月白乌啼,其飞薄天。
匪乌伊雉,亦息于山。
借日执之,莫我能贤。
如不执之,自坠于渊。
鸡鸣始旦,宫门视饭。
列戟在庐,鼓钟在殿。
武骑彪彪,税于西苑。
道之云阻,遏云能还。
凡百君子,胡新胡旧。
哀今之政,惄焉如疚。
兰泽之风,芳于平林。
野人作诵,以正帝心。
式讹尔室,以斥孔壬。
“太后归政皇上,不是有好几年了吗?”杨度惊问,“六十岁的老太太,不去享清福,还要死死抓住国家大权做什么?”
“君臣齐心,百姓努力,有什么办不到的?打败仗也是好事。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后不是把吴国灭了吗?”夏寿田对国事似乎很乐观。
“先生问秋云,姑娘,诗坛上那么多英雄豪杰的诗你不读,如何偏读薛涛的诗?秋云答,薛涛虽是女校书,却不是什么人都可攀折的杨柳枝,她结交的都是川中一时名流,胸襟开阔,诗中多丈夫气,少忸怩作态,所以我喜欢。先生想,这女子非比等闲,心里生出一股敬意来。秋云说,你是进京会试的举子,应当会作诗,你能为我作一首诗吗?先生本是诗中大匠,听了这话,正中下怀。于是说,请姑娘出题,秋云不假思索,随口说,就以我们见面之事为题吧。先生在绣房中踱了几步后说,请姑娘借我纸笔。秋云拿来纸笔,先生借秋云的妆台写了起来。秋云凑过脸去看,先看题目,便不一般,道是名士惜倾国。”
“又一个杜十娘!一个命好的杜十娘!”夏寿田击掌叫道。
杨度、夏寿田都是属于感情丰富的才子型人物,对这种事是再感兴趣不过了,遂一齐催道:“正要听重伯兄讲壬老的少年趣事,知道多少讲多少,决不许保留。”
杨度和夏寿田一齐转眼望着被冲破了的窗纸,心里也很紧张。
盼望着能变法维新的夏寿田、杨度一时都哑了口,照这样说来,变法维新的确没有多少指望。九九藏书网夏寿田叹了一口气说:“家父来信也说康有为成不了气候,要我回湖南去读书,不要留在京师久了。家父信上没说什么原因,听重伯兄这样说,我也是要离开京师这个是非之地了。”
“你看你,又来了!”夏寿田听得入了迷,忙加制止。“重伯,你说下去。”
演珠喜笑颜开,说:“阿弥陀佛,承各位硕才夸奖,贫僧今后作诗更有劲头了。今日幸会难再,请三位施主都留下墨宝,好为寒寺增光。”
“莫多嘴,先听重伯说下去。”夏寿田说。
曾广钧说:“首先申明,我这都是道听途说来的,算不得数,上不得谱传的。”
“太累了,睡觉吧,明天再说。”曾广钧也许真的困了,一连打了两个哈欠。
“你们知道,这变法维新的矛头首先是指向谁的吗?”
“天衣无缝。”杨度也赞道。
“黑牡丹的第一个条件是:三十五岁以下的英俊后生。这个条件一出口,南天楼一片沸腾,掌声如暴风骤雨。青年汉子个个脸上红通通的,兴奋得热汗直流。黑牡丹接着又说出一个条件来:举人以上的功名出身。这下掌声大为稀落,绝大多数人泄了气。黑牡丹笑了起来,从衣袋里将那枚猫儿眼拿出,说,我这里有一颗左猫儿眼,谁符合上面两个条件,又能在三天之内将右猫儿眼给我配齐,我就嫁给谁。这第三个条件一说出,全场都哑了喉。识货的人都知道,一只猫儿眼少说也要值三千两银子,况且要在三天之内配对,更是难上加难。黑牡丹两天不上南天楼。到了第三天,她问有没有符合那三个条件的,请亮相。等了许久。不见人上台。这时湘绮先生不慌不忙地走上去,对着大家自我介绍:王闿运,三十三岁,咸丰乙卯科举人。说罢,将黑牡丹所赠的那颗右猫儿眼拿出。全场立即惊呆了,人们向先生投来各式各样的目光,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赞赏的,有愤怒的。黑牡丹走过来,挽起先生的手,对众人说,这位先生正是我的如意郎君,今夜最后给大家唱一曲,谢谢各位这些年的捧场,明日起将息影山林,与这位先生结百年之好。这是三十年前一桩轰动广州的特大艳闻。有好事者作诗说:抚署一幕客,名动五羊城。也有的说:湘中一寒儒,势压八名府。后来,黑牡丹将那对猫儿眼变卖,先生用这笔钱在云湖桥老家重新建了一座大楼房,依然叫湘绮楼。”
曾广钧道:“晳子诗果然不同凡响,回去之后再抄一份给我,我要将它遍示翰苑衮衮诸公。”
“哦!”杨度感慨起来,“原来李鸿章就是这样发迹的。”
杨度和夏寿田也都上床斜靠着厚厚的棉被,又催着:“莫磨蹭了,快说吧!”
说着便把底稿拿出来。众人看时,那上面写的是一首古风:
演珠率先赞扬,杨、夏也说好。曾广钧说:“我是一个十足的俗人,只能写这样的诗。午贻能够作禅吟,今日写一首送演珠上人。”
“你们不在京师不清楚,国家的大权并不在皇上的手中,老佛爷还死死抓住没放哩!”
“名士是不错,倾国怕是有点抬高了。”杨度斟酌着说。
“这话怎讲?”曾广钧随随便便抛出的一句话,引起杨度和夏寿田的惊讶,他们顿增十分精神。这种秘闻,最让关心国事的人感兴趣,但一般人又如何晓得,也只有曾广钧这样的人才知底细。
“你们听说了吗?皇上近来为割地赔款的事情暗自哭过几场,对康有为的变法方略动了心。”演珠刚走,夏寿田便把话题引向了国事。
“我和你一起结伴回湖南。”
“听说湘绮先生脾气有点怪,不知他肯不肯收我。”
演珠忙说:“请夏施主施舍。”
曾广钧说:“咱们都躺到床上去说吧!”说罢自个儿上了床,将棉被当背垫,靠在上面,“这舒服多了,你们也都靠到被子上去。”
“记得,记得。”曾广钧摇头晃脑地念道,“同为第一人,初识艳阳春。流云将梦远,初花比态新。各言心有志,偶遇便相亲。旁人不道好,本自隔凡尘。”
突然,一个东西“扑”的一声掉到桌子上,把油灯震得昏昏闪闪的。瞬时间,那东西又从桌上蹦起,冲破窗纸,逃出屋外去了。
夏寿田也说:“幸而今天不是赛诗会,不然我们都输在晳子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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