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八日榜眼
一、借讨好周妈的小手腕,消除了王闿运的恼怒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一、借讨好周妈的小手腕,消除了王闿运的恼怒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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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妈一听,两眼射出惊喜的目光,忙将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搓,然后从杨钧手里接过礼物,大为激动地说:“这是晳子送我的?晳子什么时候回来了,怎么不见他来看老头子?”周妈用手轻轻地捏了两捏,做出一副很内行的样子,“这是真正的东洋货,你看多细多软和呀!”
“不行。”代懿摇摇头。
杨度不做声,托腮沉着脸。
杨度回到石塘铺后,不敢贸然去见先生,打发一个人去云湖桥,借口母亲病了,将杨钧和代懿叔姬夫妇接回家。三人一见哥哥从日本回来了,又惊又喜,接过日本礼品,都非常喜欢。杨度将半年来在日本的亲见亲闻说给他们听。他们原本也和王闿运一样,不大赞成杨度去日本,但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听哥哥说起日本是如何的富裕,如何的强盛,都怦然心动。杨钧立即表示要去日本,并说现在官府正在组织第三批留日人员,希望哥哥代他活动活动,最好弄个官费生的名额。代懿也想去,想起爱妻已怀有身孕,便暂时不提。杨度说:“听说先生对我去东洋很不高兴,你们帮我出出主意,如何去跟先生说清楚。”
“湘潭的事,还能瞒得了我吗?”袁树勋打着哈哈说,“早两天,我娘舅家的一个表兄来上海,还说起这事哩!湘绮老人的气话,还不止一两个人听到。晳子,你先回去一趟,对先生说清楚,船票我来替你买。”
过一会,又高声叫道:“哎呀,还腰了红纸条哩,晳子做事真有礼性!”
“正是的,晳子兄如果去考明年的特科,爹也一定会欢喜无尽!”代懿忙补充一句。
“你在东洋,不知道国内的事。七月里,皇太后、皇上下谕旨,规定从明年起会试、乡试一律不用八股文,恢复戊戌年的新政,改用策论。”
京师陷落,帝后出逃,最后以赔款割地来乞求洋人的退兵媾和,四十年前的屈辱一幕竟然一丝不改地重演,爱新觉罗王朝将中华民族推到了丧权辱国的顶峰,不仅激起了全国人民的普遍憎恶唾骂,甚至连稍有点民族气节的文武官员们都感到悲愤填膺,对朝廷失去了信心。
这年冬末,湘潭云湖桥的湘绮楼,在齐白石的实心监督下已修复一新。齐白石又精心画了几幅山川风物画,自己动手装裱好,悬挂在书房和客厅墙壁上,更给湘绮楼增添了几分情趣。一楼靠东侧的两间房子,王代懿煞费苦心地巧为布置,室内是一套全新的红木家具,流光溢彩,花窗外移栽了几株正在开放的腊梅,暗香浮动。这是他和杨庄的新婚洞房。
“补报一份不行吗?”叔姬望着丈夫问。
杨钧是艺人气质,为人随和,等级观念也较淡薄,不太计较名分,遂爽快地答应了。
清廷内部,以光绪帝和许景澄、袁昶等人为首反对与外国开战,而载漪、刚毅等人则主张宣战。督抚之中,李鸿章、张之洞、袁世凯等人也反对开战。但慈禧出于对洋人的私怨,赞成载漪、刚毅的意见,正式对八国联军宣战,并颁布上谕,声称“与其苟且同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谁知开战不久,义和团和参战的清军便一败涂地,八国联军很快兵临北京城下。
“我是应该回家去看看母亲和先生,但眼下没有时间。”杨度想着有许多事情要做,当务之急便是要为这个即将问世的刊物写一篇发刊词,同时还要多组织几个好朋友来撰稿,争取把《游学译编》办成一个对国内最有影响的刊物。
杨钧也住进了湘绮楼,一来不辍学业,二来也好陪伴刚离娘家的姐姐。杨度则往来于石塘铺和云湖桥,继续向王闿运学习经史诗文,也时常和齐白石、张登寿等聚会,谈谈诗词书画。王闿运是碧湖诗社的社长。每隔两三个月,诗社都要举办一次诗会,王闿运也常带杨度参加。说起碧湖诗社,乃是湖南近代史上一个最为著名的文人结社。它的成立,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杨钧一听,大喜过望,忙说:“我这就回家去告诉他。”
日本与中国相隔不过一衣带水,素称同文同种。一个小小的岛国,自从三十多年前实行维新变法以来,国力日臻强盛,以致使得老大帝国都败在它的炮火之下。日本的成功经验,的确值得中国效法,何况去日本路近费省,更有许多方便之处。
“为什么?”杨度想,先生在东洲书院的弟子中有十多个举99lib•net人,为何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去应试,岂不是怪事?
代懿忙分辩:“不是说去日本不对,而是说不辞而行不对。”
“先生有桩什么心愿没有满足?”杨度问。
戊戌变法失败后,慈禧打算废除光绪帝,于是立端王载漪之子溥隽为大阿哥,以便取而代之。但各国公使都不入宫祝贺,使慈禧十分恼怒,产生了利用义和团打洋人的想法。她的这个想法得到载漪和协办大学士刚毅的支持。就这样,各地义和团树起“扶清灭洋”的大旗,有恃无恐地摆开了与洋人决战的架势。各国驻华公使大为恐慌,以保护使馆的名义,由俄、英、美、日、德、法、意、奥八国拼凑二千多人,从天津开拔进北京,沿途遭到了义和团和清军的坚决抵抗。此时,各国驻华海军联合攻陷了大沽炮台,战火再次燃起。
“真的,我怎么忘记了先生的寿诞将近了!”杨度喜道,“小三这个主意好,干脆这几天就不去湘绮楼了。”
代懿点了点头,叔姬松了一口气。
用官费选派幼童出国留学,本是同治十年间曾国藩和李鸿章向朝廷提出的建议,被采纳后,由容闳负责此事。他选拔了一百二十名聪颖少年,每年三十名,分四批,于同治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光绪元年分别抵美。这些留美幼童在美国呼吸到西方的自由空气,一改国内的卑顺心态,然而却因此引起清政府驻美官员的反感,认为长此下去,这些少年将会变成洋鬼子,根本不可能为国效力,国内一批顽固官员们也深有同感,于是在光绪七年全部勒令回国,留洋一事便这样结束了。
“噢,就是这个原因,我在日本早就看到报上登载了。”杨度淡然地说,“这有什么,考策论就策论嘛!无非是写几篇议论时政的文章,不用八股套式,放开手脚去写,还可以写得更好些。”
叔姬说:“重子的主意要得。不过,你最好还要满足先生的一桩心愿。”
杨度说:“到日本去实在是件好事,要我说不对,岂不自己打自己耳光?”
几天前尚捶胸顿足要与洋人一决雌雄的慈禧吓慌了手脚,一面火速调两广总督李鸿章进京,充任全权代表与各国议和,一面化装成一个乡村老太婆模样,携带光绪帝和一大群后宫妃嫔仓皇离京西逃。八国联军随即占领了大清帝国的都城。
同治十三年冬天,建于长沙北门内的曾文正公祠堂,经过两年多的施工装饰,终于落成了。挂了个盐运使衔、候补郎中的曾国藩四弟曾国璜,欲效白香山洛阳结社的风雅故事,向湘中一批负时望、有文名的高年耆宿发出邀请,在祠堂竣工典礼这天的宴席上赋诗纪念。以曾国藩生前的名望和死后的荣耀,当此湘中第一祠堂建成之时,能厕身祝贺之列已是莫大的荣幸,何况还有这样一桩能流芳百世的雅事,真个是百年难遇。一时间湖湘俊杰云集星沙,王闿运也应邀与会。当时有九个均为翰林出身,且又有过司道以上官职履历的老人,他们年纪最小的为七十岁,最大的八十五岁。这九个白发老人聚会一桌,畅谈湘军旧事,十分感慨。曾国璜看重他们年岁高迈,地位贵重,于是请他们每人题诗一首于祠堂墙壁上。这些诗立即不胫而走,广为流传。九老也便成了当时湖南的新闻人物,很出了一番风头。其他与会者的诗作,曾家也一并雕版印刷,广为散发,备受士大夫的称颂。祠堂庆典结束之后,这些雅人们兴犹未尽,于是便由郭嵩焘兄弟发起,成立一个诗社,定期聚会,吟诗作赋,得到大家的欣然赞同。因为诗社的规格很高,故对参加者限制很严。他们或为中兴勋臣,如曾国荃、李元度等人;或为勋臣之嫡子孙,如曾纪泽兄弟,左孝同兄弟等人;或为翰林出身,或为文名著世,如黄瑜、王定安等人。王闿运以文名著世的身份被接纳为社员。
要说王闿运对自己的高足有多大的恼怒也说不上。杨度不辞而去东洋,当然令他不快,气来了的时候,也会骂上几句,但他并非坚决反对门生出国留洋。王闿运向来通达,虽恨日本的无礼侵犯,但也知道日本的确国力强大,去走走看看也未尝不可。只是他认为杨度的国学根柢还并不扎实,不必赶时髦急着出国,更重要的是因为杨度在戊戌年卷入了康梁一派中,而康梁之徒大多逃亡在九-九-藏-书-网日本,他担心杨度去日本后会继续与他们混在一起,中民权民主的毒太深而最终会动摇自己的信仰。现在杨度回来了,他心里已觉欣慰,还居然给周妈送了一份礼,这更给不护细行的老先生的脸上很抹了一道光彩。家人和外间对他与周妈关系的议论以及看不顺眼等等,他岂会不知?对于这件事,他自有一番难以对世人说清楚的苦衷。
腊月中旬,王闿运撤去了东洲书院的五年教席,回到云湖桥,住进了修复后的湘绮楼。六十六岁的一代名师,决定从此不再外出执教了,就在云湖桥的云霞湖光之间,在湘绮楼的诗书图画之中,安安静静地与周妈和儿孙们一起打发晚年。
“你倒是说得轻巧。”叔姬微笑道,“我晓得你们写八股文,就和我们女人裹脚一样。布条一裹,走起路来极不自在,但裹惯了,一旦放开,刚开始那两个月,走路更不自在呀!”
王闿运六十丧偶后,仍需要女人的温情和照顾,但续弦又会给他和他的家庭带来新的烦恼:花甲老人的续弦自然不可能是黄花闺女,过门来的人曾经有过自己钟情的男人,还一定有留在前夫家的儿女,她如何能一心一意地服侍老头子,服务于王氏这个大家庭?自己的成群儿孙,又会不会接受新来的内当家,给不给她以相应的礼仪和尊敬?王闿运亲眼看过多少这种家庭内部的矛盾争吵,最后大半皆以分崩离析的结局而告终。且不说世风日下的今天是这样,就是风气淳厚的古代也不能例外,所以颜之推的家训里专门列《后娶篇》,历数前代贤父孝子,因后妻参入而失和;又多父死之后,辞讼盈公堂,谤辱彰道路,子诬母为妾,弟黜兄为佣,播扬先人之辞迹,暴露祖考之长短,造成家门大不幸的悲剧。王闿运每读《颜氏家训》至此,莫不感慨唏嘘,遂坚决不予再娶。周妈心思细致,服侍周到,很得王闿运的宠信,简直不能离之须臾。前年,周妈的丈夫死了。周妈几次流露出要王闿运将她明媒正娶,但老头子丝毫不动心,她后来也便绝了这个念头。既不是后娘,周妈再厉害,也拿不起款式,不可能在他王家制造事端。他既得了女人的照顾,又免去了家庭的纠纷,可谓一举两得。这其实正是王闿运纵横之学在家政方面的运用。可怜一个欲以此学斡乾旋坤安邦定国的当世奇才,不能施展于庙堂之上,只能用之于房帷之中。老头子在自鸣得意之时,常常免不了心中的悲哀。王门子弟从小受诗书熏陶,个个都清高得很,那个出身农家不识之无的女佣,在他们的眼里实在地位卑贱。这几个月又添一个才气横溢、禀赋冷傲的新媳妇,她连招呼都懒得跟周妈打一声,使得王闿运心里颇为周妈抱不平。她虽是佣人,但到底是陪他睡觉的屋里人,多少总得给点脸面吧!现在杨度从东洋回来,居然万里迢迢给周妈送来一份厚礼,使王闿运大为感动。他觉得杨度此举一来为他补了所欠周妈的情,再则也为子弟们,尤其是为叔姬树立了一个榜样。王闿运决定给杨度此举以回报。
慈禧太后一则深感国势的颓弱,企图挽救,二来也想捞回面子,赢得民心,在逃难途中便发布变法自强的上谕。诸多变法中有一个令有志学子很感兴趣的条目,那就是朝廷命令各省选派学生,用官费出国留学,学成回国后,将分别赏给举人、进士的头衔,同时也鼓励自费留学。
王闿运已经很久没有接到张之洞的信了,看到这个声名已非常烜赫的老朋友的亲笔信,他当然很觉高兴,但他不能应邀去两湖书院,因为他不想再离开湘绮楼外出谋生了。令他奇怪的是,这个日理万机的湖广总督,怎么会知道他有个弟子叫杨度,又知道杨度去了日本,而且竟然还知道近日已回国。难道杨度在日本有什么惊人的举动?王闿运想到杨度考经济特科,正要督抚举荐,与其找湖南巡抚,不如找张之洞。倘若得到张的保举,岂不分量更重!于是他给张之洞修书一封,要杨度亲自送到武昌去,借此见见面。杨度自然乐意。不过,杨度也很纳闷:赫赫有名的总督大人,怎么会知道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二十年后此事又重新提出。国难当头的严峻形势,使国内不少当权的官员们头脑开始清醒过来,认识到此事的重要性,遂在自己管辖的地九九藏书方内认真办理。许多关心国事、器局开阔的青少年更是踊跃报名,巴望被选中。这时留洋的目的地,主要的已不是欧美,而是近邻日本。
“明年的会试,先生门下居然没有一个弟子敢于进京应试。”叔姬因为怀孕,显得比先前要消瘦些,而即将做母亲的喜悦,又使她的双眼充溢着过去少有的欢快光彩。
关于明年朝廷开经济特科一事,杨度在日本也听说过。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普遍厌恶乡试、会试,但对经济特科,却有不少人跃跃欲试。经济特科是制科中的一种。制科始于西汉,是一种临时设置的科举考试。唐代每隔四五年就要举行一次,宋明制科不多,清代也沿设制科,但更少。正因为少,考取以后又有较优越的地位,故人们对制科特别看重,而参加制科考试的人,其要求也更加严格,必须经各省督抚保荐才行。杨度回国之前,没想到要参加明年的经济特科,听弟妹们这么一说,他想不妨去试试也好。留学本身并不是目的,自己的目标始终是在国内施展抱负。东洋半年,眼界和胸怀都开阔了很多,既然经济特科侧重于时论,而自己对国家时局的看法正多,何不借此向朝廷上几道书呢?倘若真的高中了,进入权要之津,不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事吗?何况还可借此获得先生的欢心!至于《游学译编》,由黄兴等人去主办也是一样的。想到这里,杨度同意了。他拿出给先生的礼品,请代懿转送,代懿乐意地答应了。又拿出给周妈的料子来,代懿却不肯代劳。问叔姬,她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杨度知道他们是瞧不起周妈,只得对弟弟说:“小三,你去帮我送一下。”
“有了!”杨钧突然拍着手掌说,“前些日子,先生说过明年会试后朝廷还要开一次经济特科。又说这件事朝廷已经酝酿几年了,比会试还看得重。哥何不去考明年的特科呢?”
“袁观察,你是怎么知道的?”杨度很是惊诧。到东京后,他曾分别给弟妹和先生寄了一封信。先生没有回信,叔姬的回信里并没有说起先生恼怒的事。只是说,先生不愿意向海外寄信,嘱叔姬代为叮嘱多多注重身体。袁树勋从哪儿听到这样的话呢?
正当杨度与湖湘文人们诗酒唱和的时候,中国的北方却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诗社的第一次集会选在城外开福寺前面的碧浪湖边,于是这个诗社便被命名为碧湖诗社。第一任社长公推郭嵩焘。后来郭嵩焘出洋任英国公使去了,社长一职便由赋闲在家的曾国荃继任。以后曾国荃又去江宁当两江总督去了,李元度接任社长。慢慢的,勋臣故去,老成凋谢,诗社也逐年增加新的年轻成员。同时,入社的条件也相应地渐渐放宽了,声名也便没有先前的烜赫了。但尽管这样,它仍然是湘中头面文人所乐意参加的社团。传到第五任,社长的座位,便众望所归地由王闿运来坐了。王闿运当社长后,吸收成员更看重的是本人的诗作成绩,不太顾及出身和社会地位。于是和尚寄禅、铁匠张登寿、铜匠曾招吉等人都成了诗社的成员。
原来,早在乾隆中叶,山东一带便出现了一个名叫义和拳的民间组织。朝廷视之为邪教,严加禁止,但它未被镇压垮,一直在下层百姓中秘密活动着。甲午海战之后,义和拳激于民族义愤,开始组织民众反抗外国侵略者。它沿袭白莲教杂拜各家鬼神偶像的传统,相信通过念咒语便可刀枪不入,其活动方式带有浓厚的神秘色彩。光绪二十四年,山东巡抚张汝梅同情义和拳的反帝心态,上疏建议朝廷将义和拳改编为团练,于是义和拳也叫做义和团。因为朝廷中有人主张对义和团实行抚的政策,使得义和团很快在山东、直隶一带发展起来。后来居然在京师设坛收徒,公开活动。
这时,杨钧提着腰了红纸条的细绒黑呢,笑嘻嘻地走进厨房,对着正在忙忙碌碌为王闿运操持早点的周妈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说:“我哥哥从东洋回来了,特地给你送了这段呢子。”说着递了过去。
过一会,杨钧献计:“过几天是先生六十七岁大寿,我想由哥出面,邀请白石兄、正阳兄等人为先生摆一桌酒,席上哥捧酒祝寿。先生见了哥这份孝心,自然气也就消了。”
杨度在弘文学院一边学习日文,一边留心日本的教育,他结识了许多有志气九-九-藏-书-网有作为的新朋友,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黄兴。第一天上课,他便和黄兴同桌。黄兴是湖南长沙人,与他同年,却比他长得壮实威武,以两湖书院高材生的身份,由官费派往日本留学。杨度见他的墨笔杆上刻着两行字:朝作书,暮作书,雕虫篆刻胡为乎?投笔方为大丈夫。又见其砚台上刻着两行字:墨磨日短,人磨日老。寸阴是竞,尺璧勿宝。杨度于此看出黄兴是个有大志的人,又因同乡,遂与他相交十分亲切。梁启超在横滨办《新民丛报》,这段时期到檀香山去了,蔡锷到广岛去了,刘揆一倒是偶尔给碰上了,他也在东京读书。假日里,杨度常常和黄兴、刘揆一等人结伴游览日本名胜,畅谈时事,一晃半年过去了。
代懿见父亲左手捧着铜烟壶,右手慢慢地捏纸捻子,依然不做声,他的额头开始冒冷汗了,双腿有点微微发颤,不敢再等父亲的示下,便把礼物放到书案,悄悄地退出。一进自己的房门,叔姬忙问:“爹说些什么啦?”
“礼物收下啦?”
说到这里,代懿偷偷地看了父亲一眼,只见父亲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他以为父亲要说什么了,忙停住。但父亲什么也没说,于是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晳子知道爹对他不辞而别去日本很生气,他要儿子先来告个罪,过两天他再来向父亲请安。”
开头几次,杨度保持着晚辈后学的态度,只看别人写,自己不下笔。后来他看到这些所谓诗坛高手也不过如此,便也依韵作了一首,立时引起大家的注意,称赞不已,于是杨度也便成了碧湖诗社的一员。杨度本就诗才俊逸,更兼在诗会上广结朋友,切磋学问,诗便愈写愈好了。每次碧湖诗社聚会,都少不了密印寺的住持寄禅法师。杨度不仅和他谈诗,还和他谈禅理,彼此都觉得很是投缘。
湖南自从出了湘军之后,风气大开,选派去日本留学的人也较其他省为多。去年,当两宫回銮再次下诏变法实行新政的时候,湖南巡抚俞廉三便选派了十九人出洋赴日了。今年又听说要选拔四十多人,杨度的心早就不安静了。他很想趁着这个好机会到日本去看一看,开开眼界,长长见识。当他把这个想法与先生商量时,先生却不赞成。王闿运认为不值得远渡重洋去向外国取经,要救国救民,要施展自己的抱负,只要跟着他研透帝王之学,耐心等待时机就行了。这并没有动摇杨度的决心,他认为到日本去实地看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杨度要弟弟妹妹暂时帮他瞒着先生和母亲,在一个初夏的夜晚,怀揣着袁世凯所送的一千两银票,搭船由湘潭到汉口,由汉口到上海,然后再在上海换上一条日本海船,抵达日本的都城东京,进了弘文学院师范速成班。
屋里沉默着。
说着,笑眯眯地走出厨房,进了卧室,打开一个皮箱,将它珍藏起来。就这一段绒呢,将周妈这几年对杨度的无名怨恨一扫而尽。到了晚上,她在老头子的耳边一个劲地将杨度夸个不停:“我说老头子呀,晳子这趟洋出的,真是大大地开通了,比先前懂事多了,又有礼性了,你不要总记得他瞒着你去东洋。你不同意嘛,他只得这样了。小三子说,娘老子他都瞒着哩!怕你们骂他。哎,这孩子也可怜兮兮的,你就宽恕他这一次吧!”
见王闿运不吭声,她抱着老头子的脸亲道:“晳子送给我的东洋绒呢又细又软,真是好料子,我要好好做件外套,打扮打扮,让你看着高兴。喂,老头子,你看做件什么样子的好看?”
杨度向来不把周妈放在眼里,平素相见,看在先生的面子上略略点点头,表示打了招呼。周妈仗着老头子的宠信,也并没有把这个傲慢的举人看得怎样高。自从叔姬进门后,周妈的胸口一直堵着一团棉絮。叔姬更是清高,她压根儿就只把周妈当个服侍公公的老妈子看待,从不与周妈正面打个招呼,随时随地注意与周妈保持着一段距离。周妈虽心里嫉妒,却找不到半点口实,何况老头子把这个儿媳妇捧上了天,远远地超过了对亲生儿女的疼爱,周妈反倒时时要向叔姬赔笑脸。见了她,老远就喊“四少奶奶”。叔姬听了,只微微地点点头,嘴里哼都不哼一声,高傲得如同公主一般。杨度心里想,平时可以不买周妈的账,这次却要讨好她一下,让她吹吹枕头风,在先生的耳边说几http://www.99lib.net句好话,消消气。于是,他给周妈挑了一段黑得发亮的东洋细平绒,拿根红纸条腰好,也放进了大木箱。
弘文学院的师范速成班以半年为期。半年满了,成绩合格者,就发给结业证书。若想继续深造,则凭此结业证书再进一个班。杨度结业之后,准备再选一个高级师范班继续学习。这期间,他有感于国内对日本所知甚少,于是和黄兴等几个湖南籍同乡创办了一个名为《游学译编》的刊物,拟在国内发行。他们看中了苏松太兵备道袁树勋是一个较为开明的官员,又是湘潭人,便要杨度回国去找他,请他支持这个刊物。袁树勋早年参加过湘军,与杨度的伯父有过交情。当杨度来到上海会见袁树勋,说明来意时,袁树勋一口答应。杨度顺利地办成了这件事,打算即刻重返日本着手办刊物,不料袁树勋却说:“晳子,你应该回湘潭去一次。”
周妈忙解下围裙,将绒呢捧到心口边,对杨钧说:“你代我谢谢你哥哥,我这就收起来了。过几天我叫我崽到城里去请个裁缝来,好好做件外套过年穿。不叫云湖桥土裁缝做,他们冇见过世面,会糟蹋这段料子的。这可是一段来得远的东洋呢子啊!”
“一句话都没说。”代懿摇了摇头。
“王先生对你的不辞而别去东洋十分震怒,他对别人说你背叛了他。”
代懿也欢喜,杨庄脸露喜色,心里却冷笑道:“好个老不正经的公公!”
过小年这天,湘绮楼披红挂彩,喜气洋洋,王闿运代表男家、杨度代表女家为一对新人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代懿穿上从长沙买来的那身长袍马褂,叔姬披着镶有孔雀毛的红呢披肩,在鞭炮笙乐中拜了天地。
几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叔姬接着说:“几十年来王门第一次无人应会试,你看先生如何不烦恼?你若答应去应试,先生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私自去东洋的这笔旧账也就不会算了。”
过了几天,王闿运接到张之洞寄自武昌督署的信。信上说,多年来浮沉宦海,应酬簿书,办事既多掣肘,学问又早已生疏,甚是无味,而老朋友著作等身,桃李满天下,名山事业,杏坛伟绩,令人称羡;得知老友已辞去东洲书院的教席,欲聘为两湖书院的山长,不知肯屈驾北上否?最后又提到,高足杨度在日本留学时表现甚为出色,据说近日已回国,能否同来一见?
第二天清早,代懿提着杨度买的糕饼和烟丝,蹑手蹑脚地走进父亲的书房。请完安后,他小心谨慎地说:“晳子从日本回来了,这是他给您老送的礼物。”
杨度来到湘绮楼,毕恭毕敬地向先生赔了不是。王闿运是个胸无城府的人,又对他抱着很大的期望,便绝口不再提过去的事,师生相见,一如往日的融洽。杨度又说起愿去京师参加明年的特科,王闿运更是高兴,一口答应要湘抚俞廉三保荐。
杨度尚未开口,代懿立即否决了:“会试赶不上了。这是什么时候了,学政大人早就把明春会试的举人名单上报礼部了。”
王闿运把儿子、媳妇和杨钧都叫到书房里,带着笑意对他们说:“晳子这次漂洋过海,真是学到了不少学问,他回国来能给周妈送一份重礼,我看这就是出息了。重子,你回去一趟,叫你哥哥来,就看在他对周妈关心这一点上,我宽恕了他!”
代懿说:“父亲一向喜欢你,你去湘绮楼,在他老人家面前磕个头,赔个不是,我看他会谅解你的。”
莫以为王闿运这个将近古稀之年的老头子缺乏激情,也莫低估了这个四十多岁模样不中看的村妇的魅力,周妈这一劝一媚还真在王闿运身上起了作用,老头子对杨度的气恼,十成消了八九成。
背叛师门,这是个很大的罪名,何况“背叛”的是这样一位情同慈父、名如山重的恩师!杨度没有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严重。再无别的选择了,必须马上回湘潭一趟,向先生说明清楚。但这次原本不打算回家,随身并没有带什么东西,总不能空手回去吧。好在上海有的是东洋货物。他顺着先生的爱好,挑了一盒福冈生产的甜软枣糕,一盒奈良出产的上等柿饼,又特地买了一包鹿儿岛出产的烟丝,还给母亲弟妹一人买了一样物品,把一个从日本带回来的大木箱塞得满满的。正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他又想起一个人来。弟妹的东西不送犹可,这次却千万不能冷淡了此人。她就是周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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