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投身袁府
二、王闿运为进京做官的弟子准备了两份特殊礼品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二、王闿运为进京做官的弟子准备了两份特殊礼品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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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抽出由内阁寄出的上谕,大致看了一下就递给了老师。叔姬也凑过来看。杨度这时才倚在先生的肩后,重新将上谕一字一句地仔细读起来。
“哥,这话是你今天刚接到圣旨时说的,我记住了,到时若沾染官场习气变坏了,我可会说你的哟!”
纤云吐月淮浦秋,鸣茄吹作清夜游。
楼船衔尾组练静,岸草樯灯共清景。
上相观兵戎政闲,联翩剑舃来英贤。
时平高会各称意,未饮先论通夕醉。
三豪一举三百钟,欲醉不醉神从容。
刘侯伉爽贤地主,席前飞就作花舞。
主人金垒相为倾,曹生半酲田王醒。
不酒能醒酒能醉,四坐观笑风泠泠。
白露女珠玉盘员,船头黽更莫催客。
自从吴楚翻江波,岂料今日同安和。
旧游新知乐莫乐,良夜重坚后夜约。
金山焦山在眼前,试持长瓢挽江烟。
为介绍与袁世凯的一次见面,竟然引出与曾国藩交往的这段故事来。对王闿运而言,半是怀念,半是自炫;对杨度而言,则是一次难得听到的言传,他从中看到了前辈人的风范。
人群中又有人高喊:“大公子高升了!”“大公子,你真了不起呀!”“大公子,你要请我们喝酒呀!”一片闹嚷嚷的。
叔姬说:“官场上的人就是这样子,只认纱帽不认人,快莫叫他来,这种官我见不得,见了就恶心!”
他把岑蓂其的信展开念道:“皙子先生大鉴:天恩优渥,潭州生辉。恭贺先生荣膺重任,建功立业。大驾何日启程,望速告知。弟当谨备安车,亲来湘潭迎接,并召湘中名流,为先生治酒饯行。敬烦台安!弟岑春蓂顿首。”
王闿运说:“多见客,指多结朋友,广通声息。为人不必都如此,要看做何事。倘若是读书做学问,不惟不能多见客,还宜少见客为好。夫学问之道,在潜心钻研,见客多,心气浮,则书读不进,何能索幽抉微,发人之所未发?故在京师候闱,只能居古寺,摈友朋,一颗心静如古井。你这次进京非候闱而是做官。所谓官者管也,即管理人事也。与人打交道,则需多了解人,各色人等都要有所接触,方才对人世有较深的认识。又做官需奥援,朋友多,奥援广,官就做得顺畅。不见客,朋友奥援从何而来?再说京师乃人才渊薮,其中也不乏有真才实学之辈,多联系,自然可访求得到。此乃‘多见客’三字之义。少说话,不是指沉默寡言,更不是指如泥菩萨一样的端坐不语。我向来喜说话,年轻时不识深浅,也说过一些后怕的话。中年以后,力戒这种毛病,但习性如此,改也难。于是我便尽量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不落把柄的话,要议论什么,也多用诙谐之语出之。世人都说王壬秋出言夸诞,既然都知我夸诞,便也不深究了。”
杨度还没有想到这一层。老师既然这样提起,必定有他的准备:“还没有哩,先生有什么礼物,就让我代送算了。”
“欧阳利见说,壬秋兄,你是诗人,作一首诗纪念今夜的盛会吧!我说,好哇,让我想想。半个时辰后我写出了一篇七言歌行,题作《淮浦夜饮歌》,还写了几句序言:九月望夜,从督府还泊平桥,欧阳总兵设宴于庭院,一时英俊聚会,欢饮甚豪,乘兴为歌……”
“这是最好的礼物。”杨度高兴得站了起来,握着诗稿本对先生说,“请你老也写一段跋语,我裱好后送给张香涛,他见了一定喜欢。”
杨度近年来在东瀛钻研的多为各国宪政及西洋圣哲的书籍;国粹反而搁置一边了,猛然间要用几个字来概括湘绮师所传授的帝王之学,他倒有点为难了,经过一番紧张的思索后说:“弟子愚鲁,对于这门深奥而变化无穷的学问,很难用几个字来概括,姑妄言之,请先生赐教。弟子想,是不是可以这样说:辅佐贤人,把握良机,出谋画策,建功立业。”
“你这次奉旨以四品京堂衔进京,按理说是君恩深重,你应当竭尽全力以报答。不过,我要对你说句大实话,也是我一生的观察所得,那就是满人气数已尽,无论是太后还是皇上,都不值得对他们效忠。”
杨度也对他们拱拱手说:“弟兄们进屋吃饭吧,我先去拜读圣旨。”
杨度说:“不能一概而论,有变坏的,也有不变坏的。伯父做了多年的总兵,到死也没变坏。你们放心,我不会变。”
“曾文正说,我们好多年没有见面了,见一次不容易,但我又不能终日和你谈话。这样吧,委屈你住在我们船上,和我一起到徐州去,一路上我们可以尽兴地谈。我很感激他的真诚,住到了他的船上。我们一直谈了二十个夜晚,到了徐州后我再换船南下。以曾文正当时的地位声望,能对我这样礼遇,真是令天下读书人艳羡,我倒不以为然。我和他之间,本是二十年的朋友关系,岂能以世俗的爵禄地位来衡量?”
“到江宁后,故人邀游莫愁湖。那时湖中有一个亭子新落成,同游的江南文人纷纷题联,无非夸江南的景致如何好,女子如何美。我本不想题,拗不过藩司桂芗亭的苦求,想想给他们开个玩笑,唱点反调也好,于是援笔题了一副,谁知使得这批江南才子们大为不满。”
“送给他做什么?”王闿运脱口而问。
杨度转身对身后的弟弟说:“快去给三位弟兄一人十块银元赏钱。”
这是王闿运的最大特色,一说起曾文正、左文襄来,就气足神旺,滔滔不绝。杨度也很乐意听。
“特赏四品京堂衔,着湖南巡抚速将该举人咨送进京,任宪政编查馆提调。”王闿运看着看着九-九-藏-书-网,不觉读出声来。“皙子呀,老夫可真盼着这一天了,一下子就授四品京堂,这可是异数呀,当年左文襄出仕之初,也只是五品知府衔哩!”
“先生,处京师,应如何立身为好?”
“旅途中不便多带,当时送的是这样几部:《尚书大传补注》、《禹贡笺》、《毂梁申义》、《庄子七篇注》、《湘绮楼文》。”王闿运记忆过人,对三十多年前的事仍记得一清二楚。“曾文正笑着说,书写得不少嘛,我曾说李少荃是拼命做官,俞荫甫是拼命写书,看来这拼命写书的还要加上你王壬秋一个。我问他有新著没有,他苦笑着说,你看我还有时间做文人吗?身体衰弱到这般地步,还得扶病阅兵。壬秋呀,我真羡慕你。看他当时的神态,的确是疲弱得很,我相信他说的羡慕我的话不是假的。果然,五个月后他便与世长辞了。”
王闿运说:“刚才给袁慰庭写了一篇歌行,我想不能厚此薄彼,干脆也给张香涛一篇吧!”
杨度问:“先生送的是哪几部书?”
“先生说的是。”杨度点头。他今天戴了一顶镶嵌着红玛瑙的青呢瓜皮帽,脑后垂下的是一条这几天才装上的假辫子。两年前他在日本剪去了辫子,回家后李氏老夫人总看不顺眼。报喜的第二天,她兴冲冲地拿来一条辫子,对儿子说:“你要到皇上身边做官了,没有辫子不行,过两年头发长了就好了。”杨度想想也是,于是遵母命系上。李氏老夫人将儿子重新打量了一番,得意地说:“这才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今天一到湘绮楼,王闿运首先就注意到学生脑后这根辫子,对这个改变很满意,要周妈找根红布条给学生系上。想起两年前快刀剪发辫的情景,杨度觉得时光仿佛倒流了似的。
送信的人笑着说:“拜读圣旨是大事,你去吧!”
“先生,”王闿运正要将夜饮歌背诵的时候,杨度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他打断了老师的兴头。“学生有一个请求,望先生应允。”
王闿运很快明白了学生的意图,他是要借这层旧交与袁世凯拉上关系。袁保庆的乡试在河南,自己的乡试在湖南,虽说是同一年中式,其实连面都没见过。同年云云,原不过酒席上的即兴之言,自己从来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对方又何曾会记得呢?何况两年后袁保庆就死去了,袁世凯尚未成年,袁保庆是绝对不会对嗣子说出“同年”之事的。退一万步说,即使说了,十二岁的孩童又怎会留意此等小事呢?以世伯自居,称他为世侄,他会接受吗?倘若袁世凯是个科第中人,重视这个,或许也会接受。但据说此人连秀才都未中过,靠银子捐了个监生作为出身,那又怎么会接受呢?又倘若地位互换一下,自己为军机大臣,袁为布衣,那他就巴不得了,但现实又不是变戏法。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往年的一件趣事来。
“不送你,送谁?”
“皙子,你去京师看袁慰庭有了见面礼,看张香涛的礼物准备了吗?”
“皙子,多年前在东洲书院明杏斋里,我跟你讲的帝王之学,你还记得吗?”
“这话早在五十年前我便说过,五十年来朝廷的表现更证明我说的不错。现在有革命党提出用武力来排满,并建立民主共和国。革命并非不可,商汤伐桀、武王讨纣封都是革命,但由眼下这批欲图民主的人来实行革命,我却不太赞成。我研究史册六十年,一部二十四史都读烂了,越读越觉得中国只能独裁专制,无民主共和可言。这批人要么是无知,要么是借民主的口号来收买人心,达到推翻朝廷的目的,一旦他们掌了权,同样是要行专制的。知道你在日本未参加革命党,我很欣慰。”
杨度聚精会神地望着先生,他要把帝王之学的精奥之处一一牢记。
王闿运略为思考,提笔写着:
“不要做,也有现成的。”王闿运起身,走到书架边,摸出一本自编诗集来,说:“正是见到袁慰庭的那一年,我在京师与张香涛有过一次愉快的聚会。那是五月初城南龙树寺的牡丹开了,恰好张香涛结束湖北学政之任携带新娶的唐氏夫人回京不久,潘伯寅侍郎为张香涛获良使之称返京接风,在龙树寺办了一个饮酒赏牡丹盛会,十多个京师耆彦躬临,我也幸侧其间。席上,大家对名花,饮醇醪,甚是畅意。潘侍郎带头,每人都做了一首诗。有的做了二十几句的歌行长篇,有的只吟了短短的五言绝句。这些人个个都有两榜功名,大部分供职翰苑,仅我一个举人布衣,越是这样,我越不能示弱。你这次也是以举人任事,所以我要特别指出这点。”
“皙子呀,历来做官的,无论大官小官,口头上都说以识拔人才为己任,但真正做到的是微乎其微。”王闿运感叹着,思绪开始不平静起来。“当年左文襄总督陕甘,拓土西域,朝廷倚重。我寄书与他说,天下之大,见王公大人众多,皆无能求贤者。今世真能求贤者,王某人也,而王某不在位,不与世事,无力推荐豪杰,因此知天下必不治。左文襄没有回信,他大概认为我太狂妄了,但这是实话。中兴时期的那些名臣,以知人著世,其实不然。胡文忠求人才而不知人才,曾文正收人才而不能用人才,左文襄能访人才而不能容人才,刘武慎能知人才而不能任人才,诸贤皆如此,何况其他人!这里面原因很复杂,并非一概是当道者的过失,也有世道、机遇、命数在内,所以自古以来怀才不遇的很多。你今日的境遇乃为幸运,你要珍惜,尤要感激张、袁二位,没有他们,你何能得到这道圣旨?”
“先生提醒得好!”真是一座充满着学问和阅历的府库,里面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藏,谈话之间的一个随便插曲,都这样富有哲理和实用价九_九_藏_书_网值。
王闿运也乐得哈哈大笑起来:“好了,好了,不扯远了,言归正传吧!”
杨度从走廊上把先生的水烟壶和自己的雪茄都拿了进来,他替先生装好一袋烟丝,双手将烟壶递过去。当咕噜噜的烟水滚动时,他也给自己点燃了一支雪茄。古色古香的湘绮楼书房里开始飘浮着烟丝的醉人香气。
杨度对先生这种风流倜傥的韵致神往极了,笑道:“今日江南女子的颜色,原来都是先生的妙笔为她们生的!”
“敢请先生言其详。”
“三十六年前?”杨度睁圆了两只眼睛。“袁慰庭今年才四十八岁,三十六年前才只十二岁呀!”
其实,老名士是在吊学生的胃口,故意引起学生的特别注意。他笑着说:“联语是这样写的:莫轻他北地胭脂,看画舫初来,江南儿女无颜色;尽消受六朝金粉,只青山依旧,春回桃李又芳菲。”
想到这里,王闿运笑道:“好吧,就送给慰庭吧!我也得写段跋语。”
“这种话也不容易说。说淡了,无味,过头了又变成油滑。古人说刻鹄不成尚类鹜,画虎不成反类犬。说庄话好比刻鹄,说谐语好比画虎。所以凡师长教子弟,都要求说庄语,没有哪个要求说谐语的,其原因即在此。京师不比湖南,乃名利是非之地,一言不慎可招至奇祸。你年纪轻轻,阅世不多,且气盛而又自负,故初去京师,宜以少说话为好。”
“先生题的什么联?”这也是杨度最感兴趣的事,他迫不及待地追问,生怕湘绮师在这种关键之处走过场。
李氏笑眯眯地拉着打锣的人说:“大兄弟,你们都是从省里来的吧,难为你们了,快进屋喝酒!”
湘绮师不满朝廷,杨度早已熟知。不过,时至今日,自己即将蒙恩赴任的前夕,他还要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却颇为出乎意外。
杨度笑道:“人人都说江南女子美,连杜老夫子都受了她们的引诱,说‘越女天下白’,‘欲罢不能忘’。先生说江南儿女无颜色,他们自然会不服气。”
“记得。”杨度凛然回答,“那是你老一生学问的精髓,也是学生从你老门下所获益最大处,怎会不记得呢?”
王闿运笑着说:“不要说这个话,你哥如今也是官了,他听了不舒服。”
“好兆头,好兆头!”杨度点头笑着说,“岑抚台还有一封信。”
“有了!”王闿运说着停住了脚步,那神情宛如当年龙树寺的翩翩衣貂举人。“可对‘焉哉乎也’四字。潘伯寅甚觉奇怪,说,壬秋呀,你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其他人都莫名其妙,惟有张香涛拊掌大笑说,王壬秋呀,怪不得别人说你放浪,对这样的下联,你可要短寿的呀!我知道他明白了这四个字的意思,笑着说,你是假道学,这是人生第一大正经事,何放浪之有?我将它制成佳联,阎王爷会给我加寿哩!”
“皙子,我今年七十六岁了,能够看到你今日这分光荣,我很欣慰。”王闿运穿一件银狐皮长袍,外罩一件黑色贡缎马褂,斜斜地靠在藤椅背上,兴致极高地说,“你这次虽比不得姜子牙、诸葛亮出山为相,但以四品京堂征调,在本朝也算是殊荣了,这固然要得力于你在东洋的留学,也要感激张香涛、袁慰庭两位军机大臣的荐举。”
皙子吾弟奉旨即日赴京任职,与之闲聊往事,偶及三十六年前在平桥与同年都转笃臣公保庆夜饮吟诗之乐。皙子询当年余所吟歌行,因录之于上。余记忆最深者,席间与笃臣哲嗣慰庭世兄晤面也。其时世兄年方十二,英气勃发,出言不俗,余一见辄为之喜,因与笃臣言:“虎豹之驹,未成文而有食牛之气;鸿鹄之鷇,羽翼未全而有四海之心。世兄气宇轩昂,当着意培植,日后必为国家栋梁也。”今世兄建丰功于域外,立伟业于海内,入枢府,掌军机,造福社稷,显亲扬名,远比余当日所望为过也。笃臣都转当含笑于九泉。岁月倏忽,三十六度春秋过去,余老矣,世兄尚记当年否?是为跋,一并送慰庭世兄帐下。
“你可以先看第二首,这是专门为张香涛写的。”王闿运指着诗稿本说。
叔姬也喜道:“快抽出来看看。”
“所以,我当时一口气做了两首五言古风,先从数量上压倒众人,继而从气势上占住鳌头。结果潘伯寅侍郎评判,今年牡丹诗会魁首王壬秋。”
“我说的是实话。”叔姬坚持自己的看法,“官场这块地方,男人们个个都想挤进去。其实,当官有好处也有不好。未做官以前,好端端一个男子汉,一旦做了官就变坏了!”
杨度读着这段文字,心中甚是欢喜:真不愧为老才子,一篇短短的跋语将意思表达得多么婉转得体,将自己的心思揣摩得多么透彻!是应该多向老师请教才是。
在学生的眼中,先生身历道、咸、同、光四朝,游历半天下,结交尽人杰,掌教席五十余年,著述数百万言,是当今最大的智者,从他的身上可得到无穷尽的知识。在先生的眼里,学生天资聪颖,文采斐然,胸有大志,气概不凡,是一块浑金,一枚璞玉,经陶冶雕刻可望成大器。今天的这次话别,无论是对将行的学生还是对在家的先生而言,都是一次非比寻常的会晤。
“美哉斯言!”王闿运击掌赞道,“叔姬真不愧为杨门才女、王家贤媳。有此见识,难得难得!皙子,你此去京师,我也为你准备准备。你离湘潭前到湘绮楼来一下,我要为你饯饯行。”
公公今天旅途辛苦,又说了这多话,叔姬知道必定累了,便对公公说:“你老先在重子床上躺一躺,过会儿我来请你老吃晚饭。”
光绪三十一年暮冬,闿运记于湘绮楼,时年七十有六。
杨度从先生手里接过自订诗稿,兴致盎然地读起九九藏书来:
“是的,那年他还只是一个小孩子。”王闿运放下铜烟壶,慢慢地抚摸着花白胡须,沉于回忆之中。“同治十年,我由京师南下,走的是山东、江苏一路,打算到江宁去会一会曾文正。刚进入江苏省,就听说曾文正已离开江宁,要来苏北阅兵。我于是乘船沿运河南下,以便在中途与他相晤。到了清江浦,正好和他相遇。他很客气地接待我,我将随身所带的几本近著送给了他。”
杨度也和潘伯寅一样,根本就没有弄懂“焉哉乎也”这四个极普通的虚字连在一起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见老师如此乐不可支,他却笑不起来,禁不住问:“这四个字有什么奇特的含义吗?你老讲解一下吧!”
“后来我们开始喝酒谈话。我跟袁保庆虽是第一次见面,但彼此谈得很投机。他告诉我他是咸丰五年中的乡举,恰好和我是一年,我们便认了同年。那一夜秋高气爽,皓月当空,正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难并俱之时,大家都喝得非常开心。”
王闿运说:“这我就不讲解了,你自己去查《说文》吧!”
杨度说:“张香帅推荐我可以理解,那年特科是他主的考,后来为粤汉铁路事我又去拜见过他,何况他又是先生的故人,爱屋及乌。至于袁慰帅,他又为什么要荐举我呢?我平生只和他见过一面,并未深谈,这些年来再没和他联系过,他能和张香帅会奏,使我难以明白究竟。”
“先生什么时候见过?”
“这六个字是这样的。”王闿运一字一顿地说,“多见客,少说话。”
师生二人走进书房。杨度为先生磨墨铺纸,侍立一旁,见先生笔走龙蛇:
“哪六个字,请先生赐教。”杨度正襟危坐,等候老师所赠的金玉良言。
王闿运微笑着,笑意中充满着企盼,充满着热望。这位刚过弱冠便有志于帝王之业的卓荦才子,可惜在他的风华茂盛的年代一直没有遇到他心目中的非常之人,他空有满腹奇计,却不能得以展布,他是怀着无限惋惜无限遗憾,不得已而转向杏坛名山之业的。岁月在流逝,躯体在衰老,然而,已成一代宗师的他仍不能忘情于年轻时的帝王之学。当年夏寿田中了榜眼,他却不把希望寄于夏,因为夏只能成为词臣之优,而不属于辅佐之材。今天,这个曾在明杏斋里共同探求古今兴衰多年的高足弟子,正要以四品高衔奉诏进京,在他的身上,王闿运依稀望见了成功的萌动,他心中欣慰无已。突然,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说到这里,七十六岁的老头子乐呵呵地大笑起来,杨度从这得意的笑声中看到了一颗不老的童心。
“正是,正是。”王闿运十分得意起来。“他们都说怎么能这样看轻我们,桂芗亭也来说,你的这副楹联,我们是要刻字的,但如此写就不敢刻了,他们会气愤得用泥巴涂抹掉,你还是改一下为好。我本是想调侃一下,哪里是真的看不起西施的后裔。于是说,行,改就改吧!我提起笔来,将‘无颜色’改为‘生颜色’,将‘青山依旧’改为‘青山无恙’。这下他们都鼓起掌来了。”
“今天晚上,我邀了白石、登寿等人一起吃饭,大家见见面,过会儿他们都会来,无暇说正经话。皙子,你此番去北京。我还有几句重要的话要跟你说。”王闿运摸着胡子,脸色凝重,杨度知道先生要说庄语了,遂挺直腰杆聆听。
杨度说:“最好,请先生就做一篇吧!”
杨度说:“学生心里正没有底,还望先生多加指教。过两天,我就会到你老府上来。”
“你这次去京师是到宪政编查馆就职。宪政是新学问,我一窍不通,更谈不上教给你什么。不过,凭我年轻时在京师住的经验,有六个字你可谨记于心。”王闿运坐在书桌边,两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副往日正经授课的神情。
先生说的话虽然有点玄虚,但又的确是事实。他细细地咀嚼“非常”二字,觉得一时间有许多领悟,但又很难说得清楚,于是重重地点点头说:“先生说得很对,学生将慢慢体味。”
良使闳儒宗,流风被湖介。
众鳞归云龙,潜虯感清唳。
拊翼天衢旁,嘉期偶相对。
陆荀无凡言,襟契存倾盖。
优贤意无终,依仁及所爱。
招要宏达群,娈彼城隅会。
从来京洛游,俊彦相推迈。
流飙逐颓波,倏忽陵往辈。
终贾无久名,音恭岂专贵。
飞蓬偶徘徊,清尊发幽噫。
金门隐遁栖,魏阙江海外。
聚散徒一时,弘望旋相代。
君其拔泰茅,人马远唐隶。
无曰四难并,弹冠俟林濑。
“说得不错。”王闿运微微点头。“你这四句话,把帝王之学的要领说出来了,即人、机、谋、功,这的确是几个关键所在,但严格地说,你还只是仅得其粗,未得其精。”
此刻,他们面对面坐在二楼的走廊上,中间摆着一个枣红色的雕花矮脚四方茶几。这是齐白石精心制作送给恩师的礼物。茶几上放着两碗茶。先生这边,茶碗边站着一个铜水烟壶。学生那边,茶碗边躺着一盒进口雪茄。太阳高悬在黛青色的天空,它明亮而温暖的光芒给残冬的湘绮楼带来蓬勃生机:深绿色的橘树叶片厚实饱满,黄褐色的迎春枝条柔蔓轻软,古铜色的腊梅树上布满了一个个饱满的蓓蕾,要不了十天半个月,它们就会迎着瑞雪怒放,用美丽的色彩和迷人的姿态装点广袤的素色世界。有一条梅枝穿过栏杆斜出在茶几之上,给师生的晤谈平添了若干诗情画意。杨度的心情犹如眼底的景色,亮闪闪,光灿灿,他兴奋九九藏书网地聆听先生的高谈阔论。
杨度听了这话,不觉一惊,忙起身说了句“去看看”,便快步走出大门。
杨度说:“正是的,两种说法都可以。”
“先生,这篇歌行不送给我,送给另外一个人。”
杨度明白先生的一片爱护之心,点头说:“先生的话,弟子记住了。”
“那一年曾九帅做了两江总督,我好心去看他,他却摆起了大官的架子。我心里不舒服,不辞而别。曾九帅知道了,便立即派人乘快船从后面追,一直追到燕子矶才追上。来人说,九帅请你老转回江宁,他明天要亲自设宴为你老送行。我说不必了,我有急事要去武昌。来人说,先生一定不肯回江宁的话,九帅有一百两银子相赠。说罢拿出一包银子来。我接过银子说,谢谢九帅的厚赠,你带两句诗送给他,就算是收条吧。我提笔写了两句诗:试问上将功多少,且看长江水深浅。后来这两句诗流传海内,大家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称颂九帅,说他功劳伟大,可以与长江相比。也有人说,这是讥讽九帅的,说他的战功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好比一江春水向东流,都已过去了。”
门外早已聚集了一大堆人,见到他出来,就有好几个人喊:“大公子,给你道喜了!”也有人抢着对报喜的人介绍说:“这就是杨大公子!”
“三个。”报喜的回答。
“那是三十六年前的事了。”
这些想法,一瞬间都在王闿运的脑子里转过。倘若是通常的老头子,都不会同意学生这个近乎可笑的意见,可是王闿运不同。他是个自小好说大话、高自标榜的人,袁世凯今日身为军机大臣,勋名满天下,有个这样的世侄可为自己增价增色不少,何况此事并不是捏造,那夜一同饮酒的吴家榜、田恩来都还健在,可以做证,更何况能给自己寄与重望的学生提供一层接近的关系。游历于公卿宦门半辈子的王闿运对官场的路数摸得一清二楚,深知利用旧关系建立新关系乃做官的重要诀窍。未下宦海便已谙游术,看来皙子真可指望。
报喜的捧着一个尺来长的大信封,走到杨度身边,双手递上,说:“杨老爷,岑抚台给你送来了皇上的圣旨,里面还有他给你的亲笔信。杨老爷,恭喜你高升了!”
“那么我要问你一句,帝王之学的要义何在?你能用几个字概括吗?”王闿运望着学生,两眼发出亮光。
黄氏也出来和婆婆一起招呼客人,又邀几个有点脸面的人进屋来陪着客人闲聊。
“照这样看来,我今后也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杨度的性格酷肖其师,要他少说话实难做到,不如学到先生的这个特长。
公公这样通情达理,叔姬很感动,她含泪点了点头。
杨度说:“正要和先生一起拜读。”
“先生,我想请你老人家进书房去,将这篇歌行写出来,好吗?”
“皙子,这篇旧作今日送给你,恰逢你奉旨进京,我不可无跋语。”王闿运写完了这篇夜饮歌,放下笔,手甩了几甩。
叔姬马上想起九年前谭嗣同从湖南进京,也是授的四品京堂衔。她很敬重谭嗣同,正想用谭嗣同的故事来称颂哥哥,却又想到谭毕竟结局悲惨,此时不宜提他,于是顺着公公的话:“正是爹说的,左文襄公后来组建楚军时的官衔也正是四品京堂。轰轰烈烈的大事业肇自四品京堂,哥,这是一个好兆头呀!”
王闿运停顿了一下,似要起身,杨度突然想到先生有很长时间役有吸烟了,忙说:“你老坐,我去走廊把烟壶拿来。”
杨度冷笑道:“几天前我到巡抚衙门,请他见见我,商谈立宪大事。他打发一个三流师爷出来。那师爷跷着二郎腿,打着官腔对我说,抚台大人忙得很,一天到晚朝廷来的钦差大臣都见不赢,朝廷下的公文都看不完,哪有空闲见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吧。这会子就有空了,还要到湘潭来接我,好大的礼性!”
三天后,杨度来到湘绮楼。在这座环境优美、藏书丰富的楼房里,师生二人多年来有过数不清的倾心交谈。他们谈学问,从上古的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谈到时贤的诗文著述;谈政治,从战国的远交近攻、合纵连横,谈到本朝的洪杨之乱、辛酉政变;谈世俗,从年岁的丰歉、社会的动乱,谈到度日的艰辛、家庭的复杂。
李氏说:“你去吧,我来招呼。”
“皙子,我还给你说件有趣的事。”王闿运也站起来,喜不自禁地在书房里边踱边说,“那天龙树寺的集会,我因故晚去了一步。张香涛那家伙指着我说,壬秋你来晚了,罚你对个对子。我说,这不难,什么对子我都对得出。张香涛说,先别吹,刚才伯寅侍郎说四书五经中的话均可制联,惟独《左传》有四个字无法制联。我说哪四个字,你说吧,我可以为他制联。他说,《左传》宣公二年上‘牛则有皮’四字,大家刚才对了很久都没对出来,你对得出吗?这时潘侍郎和其他人都笑望着我。我心里也犯难了,这四个字的确不好对,但大话已说出口,收不回了,只得硬着头皮想。”
王闿运边说边笑,乐得白胡子乱抖。
水烟壶又咕噜噜地响起来,王闿运被烟水呛了一口,咳嗽起来。他定定神,略为降低嗓音说:“你此番到京师后,留意观察当今大员中是否有李渊、赵匡胤一类的人物。倘若有,我传给你的帝王之学或许还有可用上的一天;倘若没有,那也是天命,无可奈何,你就安心做满人的臣子,今后能做到张香涛、袁慰庭这般地步,此生也就满足了。”
湘绮师的肺腑之言,杨度听了很是感动。他明白老师的意思:可为则为之,不可为也不必蛮干。先生自己过去的道路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他郑重地表示:“先生这番寄望,学生记住了,一定好自为之,决之辜负!”
“先生,袁保庆既是你老的同年,那么袁九*九*藏*书*网慰帅就是你老的世侄。世伯多年没有见到世侄了,送这份秀才人情,也是世伯的一番心意呀!”杨度狡黠地笑了一下。
“先生说得好!”杨度从心里赞叹湘绮师这种以布衣交王侯而不卑不亢的骨气。
“袁慰庭这个人我见过。”
“当然,精彩之处也是很难表达的。”王闿运端起书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语气放得和缓了。“这一点,古代智者早已看出。庄子说:‘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所以他视包括六经在内的所有著述都是前人的糟粕,而精彩处是无法言传的。比如斫轮之老翁,其数存之于心而口不能言其巧,所能言者乃规矩也。苏东坡也多次说过,他对古今许多微妙道理都懂,但只能了之于心而不能达之于口。这些的确是智者之言。人世间凡精彩处都不可用语言文字来表达,只能靠心去揣摩去领悟。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你所归纳的四句话是可以的,精彩之处,我亦无法表达,暂且加上两个字:‘非常’。将你说的四句话改为:辅非常之人,握非常之机,谋非常之策,建非常之功。一切机奥,一切难以言传只可意会的精妙,便都凝聚在这‘非常’二字上。你懂吗?”
“送给袁慰帅。”
“什么请求?”王闿运觉得奇怪,“让我背完后再提请求也不迟嘛!”
他重新摸着胡子,谈起正题来:“在江宁住了几天,我买舟西上,路过芜湖时,老朋友欧阳利见得知,硬要我上岸住两天。欧阳是好意,我也不拂他,就上了岸,住进了他的总兵衙门。这时正是九月中旬,他在衙门里摆起一桌酒,请来几个人作陪。他们是淮扬道刘威,总兵吴家榜、李兴锐,副将田恩来,在籍户部郎中曹耀湘,还有一个人,便是袁慰庭的嗣父袁保庆,他那时正做淮南盐法道。袁保庆还把嗣子袁慰庭带来了。慰庭与欧阳的儿子在一个私塾读书,他不是来喝酒,而是来找欧阳公子玩的。袁保庆很疼爱他,将他介绍给大家。那时的慰庭矮矮墩墩的,头圆眼大,一副很聪明很神气的模样,我也很喜欢他。我问他读了什么书,他说读了百家姓、千家诗、《论语》、《孟子》。我问他三《礼》读过没有,他说那种书我不读。我问他为何不读,他说读三《礼》没有用处。我问他读什么书最有用,他说读《孙子兵法》、《鬼谷子》最有用,今后可以指挥千军万马征服别人。袁保庆斥责,什么征服别人,胡说八道!慰庭见嗣父生气,便赶紧走了。我当时想,这孩子书读得不多,口气倒不小。”
王闿运开心地笑道:“其实什么意思都没有!玩笑而已。他送我银子,我无东西回赠他。船边只有江水,顺便拿江水来做个人情,如此而已。因为话说得不着边际,不落把柄,所以什么意思都可以挨得上,也都可以挨不上。”
“在徐州分手时,曾文正送我一首五言诗,长达三十六句。不是应酬,句句发自肺腑。以他当时身体之差,事务之忙,苦心吟出这篇长诗来,不能不使我感佩。没有想到,这首诗竟成了他一生诗词的绝笔。曾文正这个人,自然有他的不足之处,但他的长处,却是万千人所不及的!”
“你是要我写出来送给你,好哇!我们一起进书房吧!”
七十多岁的王闿运的确是累了,见儿媳妇这般细心体贴,心里很是欣慰,更加怨儿子不争气。他起身对叔姬说:“明天带着澎儿回去。代懿不成器,他不配做你的丈夫,看在澎儿的分上,到家里去住,你今后可以不做我的儿媳妇,且做我的女弟子。”
真个是喜从天降,杨度心里乐融融的。他接过信封,说:“谢谢你们,辛苦了!”又问,“来了几个?”
杨度对这句话颇为吃惊。他知道袁世凯从朝鲜回来后这十几年间一直在天津、济南、保定一带做官,而先生这些年来足未出湖南一步,从何处见到袁?
师生二人正说得兴起,齐白石、张登寿和其他几个同窗结伴进来了,大家都祝贺杨度。下午,湘绮楼摆起了一桌丰盛的酒席,同窗们频频举杯,对着杨度说了不少好听的话。杨度惦念着“焉哉乎也”四个字,不能开怀畅饮。他借故离席,溜进老师的书房,拿起《说文解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翻查着。原来如此!杨度恍然大悟,心里说:湘绮师湘绮师呀,世人都说你率性不羁如魏晋时人,真正是不假!
杨度捧着信封忙走进重子的书房,王闿运喜滋滋地起身迎上前去,笑着说:“真凑巧,让老夫赶上这个喜事了。”又问,“圣旨拜读了吗,怎么下的?”
“有很多道理的确是要慢慢地体味,像老牛嚼草一样,吃下去后又翻出来,再嚼一遍,如此几番才能得其精。这是我今天要对你说的第一点,还有第二点。”
杨度也在脑子里想着。他觉得这四个字似乎并不像老师说的那样难对,“牛”可对的多啦,“犬”呀“鸡”呀“雀”呀“兔”呀什么都行,“皮”也多有可对。老师为何如此神乎其神呢?看来这里必有一番奇趣。
王闿运端起铜水烟壶,点燃了一袋烟。他并没有立即回答学生的提问,嘴里咕噜噜地响着,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品尝水烟给他带来的乐趣。一袋抽完了,他将烟杆抽出,把烟灰磕掉,又从花布绣包里拈出一个金黄色的烟丝球,装进烟杆顶端凹处,然后吹燃纸捻,重新眯起眼睛,神游于烟雾之中。知道老师在认真思考,杨度也摸出一根酱色雪茄,划燃洋火,从从容容地抽起来,头顶上立刻盘旋着一圈接一圈淡青色烟雾。
杨度心里寻思:这好像不是先生平素的处世态度,为何送给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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