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帝王之学
八、一阕《玉漏迟》,闺阁压倒须眉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八、一阕《玉漏迟》,闺阁压倒须眉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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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姬没有料到,第二天上午哥哥就把这个问题明白地提了出来。
王闿运摸着胡须说:“我先不说,你们各自交换着看看,看你们的眼力如何。”
杨度看了这张短笺,知妹妹已应允,这两年来压在他心头的一桩大事总算了却了。一旦定下这门亲事,他与先生之间,便由师生之谊进到姻戚之亲,先生的满腹学问,尤其是他独得骊珠的帝王之学,将会更加无保留地传授给自己。想起妹妹今后的家庭幸福,想起自己今后的前途辉煌,杨度心里甚是得意。王闿运知道后很欣慰,至于代懿,则更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
这里端端正正地抄录了代懿所作的二十多篇古风、律诗和绝句,外加五篇古代人物论:子产论,苏秦论,乐毅论,晏婴论,赵括论。叔姬以审阅者的眼光将每篇诗文都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最后她掩卷叹息:自己不过才作了几首小诗,写了几篇短文,便自封才女,看不起别人,真个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代懿所作的诗文在自己的数倍之上,却谦称音,相比起来,岂不狂妄了吗?她提起笔来,也写了一个短笺:“古人云,不临江海,不知水之深也,不登岱岳,不知山之高也。今日读《音》,乃知学兄之高明也。”
叔姬连连答应。
当叔姬连说不敢当的时候,代懿已把她面前的酒杯斟满了,双手举起说:“请叔姬学姐喝了这杯酒。”
杨度继续说:“王先生有四个儿子,都是蔡夫人所生。长子代功、次子代丰、三子代舆均为秀才出身,学有所成,只可惜代丰在那年由四川回湖南的途中得急病去世了。现在只剩下老四代懿未成家。代懿在兄弟中最得父亲的宠爱。我和午贻与他同住一个房间也将近两年了,对他很了解。人虽不及王先生那样聪明绝顶,但也有中上之资,今后中进士是很有希望的。最为难得的是代懿诚实忠厚,这点午贻的看法和我一致。所以他昨天当着你的面提出了代懿,虽有点笑笑你的味道,但我想,午贻还是把它当作一件事的。”
周妈很觉没趣,愣了一下,满脸换上笑容,走前几步,温温和和地劝道:“四少爷,你不要着急,天底下好看的妹子多得很,你是大名士的公子,自己又是秀才,长得又体体面面,哪个妹子不喜欢你?实话告诉你吧,你父亲正在替你找一个绝色的妹子哩!”
“背得出!”杨钧颇为自豪地说,“姐姐这十首诗,在船上我看过,随便背背就背出来了。”
听说夏公子不在,叔姬心里颇觉遗憾,但同时紧张的心也便松弛下来。代懿站起来,腼腆地说:“欢迎杨小姐和重子弟,我父亲今天上午还在问你们什么时候到东洲。”
杨度说:“比起‘真有趣’三字来说,这‘真趣’二字完全是另一番境界了。”
“王先生在这里做山长,我给他做女弟子,难道也能像男人一样离家住书院吗?”叔姬说到这里,扑哧笑了一声。
大家都愉快地笑起来。
不料这一眼,却把叔姬的脸羞得通红通红的,她赶紧低下头去。
“叔姬,你今年二十岁了,早就到了说婆家的时候。”杨度知道妹子难为情,并不催她表态,又自个儿说下去,“父亲早逝,母亲足不出户,你的终身大事,自然是要做哥哥的我来帮你考虑。”
叔姬独自默默地在心里思索着,一则出于少女的羞涩矜持,一则对代懿的学问文章究竟没有底,她始终不说一句话,上牙咬着下嘴唇,有时又换过来,下牙咬着上嘴唇。像是猜出了妹子的心思,杨度说:“我晓得你不做声,是不知代懿的肚子里究竟有几多卷诗书。你是个心高眼高的人,怕将来夫君不争气,自己在人前人后抬不起头来。”
“你们莫打岔,听我说。”夏寿田望着杨氏兄妹说,“我由秦少游想到苏小妹,由苏小妹想到她的哥哥弟弟,又由他们苏氏一家,想到你们杨氏一家。你们兄妹恰好也是三人,又个个都是俊才,将来一定不会让苏氏一家专美于前。”
下午,夏寿田从城里回来,一见到杨庄,便如同见到亲妹妹似的,问这问那,关怀备至,又把刚买回来的上等宣纸拿出一半来送给杨钧。夏寿田的热情使叔姬既感温暖,又自叹命薄。当夏寿田以兄长的身份直接问她定没定婆家的时候,一片真诚无邪的赤子之心,终于使感情深沉的姑娘彻底醒悟过来:这一切都是命里注定的,她今生与夏郎无缘又有缘,无缘做白头偕老的夫妻,却有缘做互相敬慕的兄妹。这毕竟也是人生一件幸运的事,值得庆贺,应当知足。她决心终生将以对待自己亲哥哥的那份感情来对待夏郎,关心他,体贴他,以此来酬答自己最美好最纯洁的少女初恋。
叔姬听他http://www•99lib.net们评来评去,自己一直不做声。杨钧说话了:“还是请王先生裁定吧!”
代懿听了父亲刚才那句话兴奋至极,激动万分地问:“爹,您跟晳子说了没有?”
叔姬乖觉,忙恭恭敬敬地向王闿运鞠了一躬,笑吟吟地说:“先生若不嫌弃,女弟子有礼了。”说着就要下跪,行拜师大礼。
“好词,好词。”王闿运连连称赞,又以手指叩击桌面,抑扬顿挫地再吟诵了一遍,点头感叹,“朱淑真、李清照一流也。”
王闿运说:“她用的是萧豪韵,韵脚依次为早、了、小、调、好、到、恼、扫、晓、老十个字。你们都要步她的韵。”
一股暖流在叔姬的身上滚过,她感激地望了哥哥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那双没有绣花的鞋尖上。虽然父亲去世的时候杨度还只有十岁,但全家包括母亲在内都自然而然地把他当作家庭的主心骨,叔姬更是习惯性地听哥哥的话。王先生亲口提出,夏郎也有这个意思,哥哥也完全赞同,代懿又一表人才,况且成就了这桩事后将可以天天聆听到王先生的教诲,诗词文章必然会大有进步。答应吧,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今生与夏郎既不能圆夫妻梦,难道真的一世不嫁人吗?二十岁了,二十岁的姑娘真的早到了讲婆家的时候了。
杨庄拉着杨钧的手背过脸去,指着远处的一座宝塔,对弟弟说:“那就是哥哥常说的珠辉塔。”
叔姬当晚在书院客房安歇。次日上午,杨度领着弟妹去拜谒壬秋先生,代懿抢先给父亲报信。王闿运竟然走出明杏斋,在银杏树下亲迎杨庄姐弟。这次他认真地端详了杨庄一番。叔姬端庄秀丽的仪容、朴素大方的装束,使诗翁甚是满意。王闿运见杨钧也长得清秀斯文,心里欢喜。来到书房,代懿又代替周妈,亲自为客人斟茶。杨度将妹子带来的两只腊兔子奉上。王闿运高兴地笑起来,爽快地收下了,说:“还没有行拜师礼哩,你倒先递交了束脩。”
好春蚕事早,竹外篱边,豆花香了。自挈筠笼,摘得绿珠圆小。城里新开菜市,应不比家园风调。撄笋较甘芳,略胜点盐刚好。 曾闻峡口逢仙,说姊妹相携,世尘难到。今日相煎,怕被豆根诗恼。寄与尝新一笑。想念我晨妆眉扫。风露晓,园中芥荃将老。
黄昏时小火轮将杨家两姐弟送到了东洲码头。叔姬想起马上就要见到自己曾刻骨单相思的恋人,一颗心不觉怦怦跳了起来,脸上滚烫烫的。按照杨度提供的线路,姐弟俩很快找到了哥哥。出乎叔姬意外,与哥哥同住一间房子的不是夏公子,却是另一位身材高挑五官端正的年轻人。杨度对姐弟俩介绍说:“这是王老先生的四少爷代懿,表字季果。午贻也和我们住一间房,他下午进城去了,要明天才回来。”
“谁敢这么说?皇上若是生气了怎么办?”王闿运瞟了儿子一眼,说,“正在众人都为这三个字犯难的时候,大学士纪晓岚想了一个好主意。他笑着对乾隆爷说,万岁爷这园名题得好极了,只是这园子的主人家财万贯,什么都有,而臣却两袖清风,缺的是一个‘有’字。万岁爷把这个‘有’赏给臣吧!乾隆爷哈哈笑了起来,说,想不到你还这么贪心,好吧,这个‘有’就给你吧!后来,当园主人将乾隆爷御笔‘真趣’二字制成金匾高挂园门口时,苏州满城文士才子莫不一致称赞皇上这两个字真是题得含意深远,韵味悠长。”
王闿运摇摇头,代懿心里一紧。
说得夏寿田、杨度忙凑过来。夏寿田边看边说:“我同意代懿的评判,我们都认输!”
叔姬的两首感事诗早已让代懿折服,现在又亲眼见姑娘端庄灵秀,更令他爱慕,听父亲这一问,已知用意,心里又惊又喜,吞吞吐吐地说:“她很好,的确很好!”
杨度告诉妹妹:“昨天夜晚,王先生亲自对我说,他很喜欢你,有你这个女弟子,他很高兴。”
杨度说:“看你急得这副样子,我还没说完哩!王先生说,他希望你做他的女弟子,更希望你做他的儿媳妇。”
叔姬看着代懿脉脉含情的双眼,脸轻轻地红了,忙接过杯子,低头浅浅地抿了一口。
“为何?”杨度觉得奇怪。
代懿正在兴头上,被周妈这么一搅,又气又恼,一反平素表面客气的态度,吼道:“你晓得什么,我的事你有什么资格管!”
重新坐好后,王闿运习惯地捧起铜水烟壶,慈祥地对叔姬说:“我们湘潭历来出女才子。左文襄的外姑和夫人的诗词,须眉男子也赶不上。前几天看了你的两首七绝,含蓄蕴藉,又胜过周氏母女。湘潭代代有才女,真令老夫高兴www.99lib•net。”
又过了几天,杨庄和弟弟要离开东洲回湘潭了。先一天下午,夏寿田做东,邀请王闿运父子为叔姬、重子饯行。王闿运示意夏寿田也请周妈,周妈心里很不舒服,找个托辞推掉了。席上,王闿运很兴奋,连连饮酒,谈笑风生,不断地夸奖叔姬送来的诗文写得好,诗有灵气,文有识见,要不了几年,便可以成为闺阁中独步天下的人物,说得叔姬心花怒放。老先生又告诉女弟子,送来的每首诗,他都对个别字作了改动,要她将改动前后的字认真对照比较一下。他捋了捋花白胡须,笑着说:“叔姬送来的十首诗中,要数《咏菊》那首写得最好。”转过脸望着叔姬说,“你把《咏菊》背给大家听听。”
叔姬口齿清楚,态度大方,令坐在一旁的代懿爱慕不止。
代懿对杨钧扮了个鬼脸。
见哥哥和夏郎都交了卷,叔姬有点急了,便不再多斟酌润饰,也交了上去。王闿运连忙放下夏寿田的词看叔姬的:
“老四,你认为晳子的妹妹如何?”王闿运略带笑意地问。
杨度笑着说:“真个是童言无忌!幸好我们说的是古人,没有碍着今人的事。倘若私下说的是今日的名人,小三子这么一兜出来,那就惹麻烦了。”
众人都笑起来说:“好!”
叔姬仍然低头默默地听着,不做声。
王闿运见儿子这副可怜相,甚是同情。知子莫若父。他深知儿子资质仅属中等,学问文章一般,又加之言辞较木讷,而杨庄天资很高,思维敏捷,能言善语,他真的既担心杨庄不同意这门亲事,又担心即使结合了,今后儿子也可能会受媳妇的欺负。转念一想,代懿毕竟是个秀才,好好再读几年书,中个举人也有希望,且人也还忠厚,大事做不成,保一身和妻儿应不成问题。何况叔姬的诗文的确胜过他的十个女儿,也胜过许多所谓的才女,他很喜欢她。他希望她能做他的儿媳妇,他甚至做过这样的准备,万一叔姬看不上代懿,不同意这门亲事,他也要说服她做自己的女弟子。他的桃李满天下,做大官的,做大学问的人都不少,但他们尽是男子,倘若能培养一个当代的李清照出来,对以育人才为后半生大业的王闿运来说,该是一个多么值得自慰自豪的成就!壬秋老先生决定在这件大事上帮儿子一把。
周妈咧开大嘴笑了一下,杨庄、杨钧忙起身致意。杨度偷眼看代懿,发觉代懿脸上颇不自在。
夏寿田说:“叔姬,今后若有幸遇到秦少游这样的夫君,你也要难他一下哟!”
话刚落,代懿便高声附和,又问:“锦同用的是哪个韵?”
叔姬听哥哥说了半天的话,直到这时才抿着嘴唇甜甜地笑了一下。
杨庄姐弟受此殊遇,有点受宠若惊之感。
“先生过奖了。”叔姬很高兴,这两句诗正是受了王先生的启迪而修改的。
哥哥的话的确有道理。常言说,龙生龙,凤生凤,虎父无犬子。代懿纵然再不济,也不会蠢到哪里去,叔姬的心放宽了一大步。
王闿运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巴说:“苏州的园林甲天下,其中有个园子更是建得好,亭阁楼台,山石流水,布置得十分得体。园子刚建好,正遇上了乾隆爷第四次下江南。前三次乾隆爷来苏州,看了拙政图、留园、西园,对苏州园林之美赞叹不已。苏州知府想,这次要让万岁爷看个新园子才好。得知这个园子就要建好了,便传令园子的主人,要他准备接驾。这家主人便日夜赶修,终于在圣驾来苏州的前夕将园子建好了。但有一件事却一直定不下,那就是园子该取个什么名字为好。请宿学高才拟了几十个,主人都不太满意。于是有一个人便说了,何必搜肠刮肚了,不如请万岁爷题个名字,御笔生辉,随便题两个字都是好的。大家都说这是个好主意。过几天,乾隆爷御驾亲临园子,主人竭尽全力殷勤接待。皇上在园子里游了一整天,为其清幽别致的美景所陶醉,真有点乐不思归了。趁着这时,主人捧了一张纸、一支笔跪在皇上面前说,万岁爷,此园刚建好,尚无园名,求万岁爷赐一个名字。乾隆爷说行呀,提起笔就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大家满怀喜悦凑过脸去看,谁知这一看,都哑了口,做不了声。”
“诚实君子。”
“哪四个字?”
王闿运停止抚须,笑微微地说:“要我说嘛,你们这三个须眉男子都齐齐地站到那边去,向叔姬鞠一躬吧!”
“我来背!”杨钧抢着说。
一连几天,夏寿田陪着杨家兄妹游览衡州府的名胜。他们凭吊了理学鼻祖濂溪先生讲学之处莲湖书院,参谒一代大儒王船山的故居王衙坪,登石鼓嘴之巅一睹蒸湘交汇的壮观,攀回雁峰之顶饱览湘南山99lib.net川之秀美。在青草桥头,当四人抚栏远眺的时候,夏寿田独自吟诵了当年秦少游作于此处的《阮郎归》:
叔姬说:“先生夸奖了,小女子从来未好好地读过书,偶尔的涂鸦之作,哪里敢望前人的项背。”
“先生,小女子这次来东洲,一则谢先生的奖掖关怀,二来还带了几篇诗文,想请先生再给我修改一下。刚才先生说得好,学问也是很重要的,小女子从小缺乏良师指教,书读得很少,今后该读哪些书,也请先生指点。”
说得杨庄脸红起来,无话可答。
说罢一饮而尽,大家都叫好。王闿运醉意蒙眬地对代懿说:“你代我向叔姬姑娘回敬一杯。”
夏寿田说:“纪晓岚真有点石成金的功夫。”
王闿运只略微浏览了一下,便把它和其他三张合在一起。夏寿田问:“先生已看了答卷,高下已分出来了,今日会盟,执牛耳者为谁?”
下午,杨度从代懿手里取来一部诗文稿送给妹妹。叔姬接过文稿,见封面上题着两个端秀的楷书:音,心里说,这两个字用得好。音,即刚出壳的小鸟的鸣叫声音,典出于《庄子·齐物论》。将自己的诗文比作音,这是很雅的谦虚。翻开封面,里面夹了一张窄长的纸条,纸条上有两行字。上行写着:叔姬学姐雅正。下行是:学弟代懿敬呈。姑娘心里又说了一句:好个谦谦有礼的学弟!
王闿运见儿子急得这份窘相,不觉笑了起来。正在厨房里洗碗碟的周妈,从老头子问儿子第一句话时便意识到不妙,她放下手中的活,尖起耳朵听书房里父子俩的对话。听到这里,她心里猛地一惊,再也顾不得自己的身份,冲出厨房,对代懿大声说:“四少爷,你怎么能娶刚才那妹子,她脸上尽是鸟屎,难看得不得了。周妈我替你找个好妹子,又白净又标致,保险比她要强百倍!”
湘天风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虚。丽谯吹罢小单于,迢迢清夜徂。
这时酒保端来一大碗鸡腿红枣黄豆汤。王闿运见了这碗汤,想起一件事来,说:“今年初夏蚕豆熟的时候,锦同亲手摘了一筐蚕豆,托人送到东洲来,同时还附着一阕《玉漏迟》,要我步她的韵填一阕给她。我一直欠了这笔债未还。今日在座的都是才男才女,又在酒酣耳热之时,除重子年幼豁免外,每人都代我填一阕《玉漏迟》回赠锦同如何?”
见弟子们都很踊跃,老先生很高兴,笑着说:“《玉漏迟》本是十韵,按理,你们只要十个韵脚相同就行了。但锦同下片第六句结尾一字为‘笑’,今天大家都很愉快,于是我再加一个规矩:每人下片第六句最末一字都要来个‘笑’。”
“好!”全桌后生子一齐欢呼起来。夏寿田满斟一杯酒递了过去,说:“为先生的故事,我再敬一杯!”
远望佛塔的叔姬一直在倾听夏公子和哥哥的对话,“诚实君子”四个字,牢牢地记在她的心里。她相信夏郎识人的眼光,更相信夏郎为自己好的一片真心,但是,她没有嫁给王代懿的想法,因为她对他的才学并无所知。何况,曾经沧海难为水,这个世界上,除开自己的亲哥哥,还有哪个男子能比得上夏郎的才气和风度!
杨度也说:“湘潭真正的女诗人,首先当属师母,几位师姐师妹的诗也作得好。”
杨钧机灵,很快从账房里借来四支笔,四个砚台,四张白纸,一人分发了一份。他站在这个后面看看,又跑到那个后面瞧瞧,看他们如何构思,如何落笔。王闿运一言不发,端坐在上席,犹如平日在讲台上监视学生的作文一样。
一听说“代懿”二字,叔姬一颗芳心怦怦跳起来。
乡梦断,旅魂孤,峥嵘岁又除。衡阳犹有雁传书,郴阳和雁无。
代懿一听,忙站起,不等杨度、夏寿田开腔,便向叔姬深深一鞠躬,说:“叔姬学姐,学弟代懿甘拜下风。”
“代懿,你去吩咐小厨房做几样好菜来,我今天要请远客吃餐饭。顺便告诉陈八,船这几天归晳子掌管。”
杨度说:“只是叔姬至今尚未遇到秦观式的郎君,午贻,你要为叔姬留意才是。”
代懿巴不得多献点殷勤,便毫不含糊又行了两个礼。杨钧在一旁,快活得直跳。叔姬心里乐融融喜滋滋的,她觉得出生二十年来,今天是最得意最快活的一天。
夏寿田笑着说:“世上没有兄长向妹妹鞠躬的道理,我比叔姬大了七八岁,也不宜向她行礼。代懿,你就代替我们,再向她鞠两个躬吧!”
“叔姬的诗的确比在归德府时又长进多了。”夏寿田说,说后又含笑望了一眼叔姬。
众人都说好。叔姬也很快活,她暗自下定决心要夺个魁首,在这群须眉九-九-藏-书-网男子面前显一显巾帼手段。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叔姬红着脸说:“快不要这样,折杀我了!”
春城花事早,摘豆条桑,筠篮编了。对使倾筐,翡翠琼珠圆小。咏絮才高七步,更谱出清新词调。堂上旨甘余,佐我盘飧尤好。 当年艳说逢仙,叹兰蕙凋零,仙山难到。护惜同根,泣釜燃箕休恼。投笔书生可笑,怅满地尘氛难扫。春露晓,莫道倚栏人老。
到了吃中饭的时候,周妈也不回避,径直坐在王闿运的身边。王闿运对杨庄、杨钧介绍:“这是周妈,她很厉害。凡求我的人都要先讨好她。”
代懿垂手恭听着,觉得父亲的话有道理,心里凉了许多,嘴巴轻轻地翕动着,嗫嚅了半天,终于硬着头皮求道:“爹,您老想个法子帮帮儿子吧!”
“写了三个什么字呀?”杨钧到底是小孩子,沉不住气,急着问。
夏寿田掏出怀表来交给杨钧,让他负责看时间。杨钧刚报“一刻钟过去了”,杨度便交了头卷:
王闿运乐呵呵地接住,说:“我今天喝得太多了,这杯酒若是别人敬,我一定不喝了,但这是叔姬姑娘敬的,我非喝不可。”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夏寿田故意大声地说,“你看代懿如何?”
王闿运看后也只是笑笑,没有做声。
王闿运说:“这首《咏菊》好就好在有风致,把菊花孤芳自赏的神态写活了,有陆放翁咏梅词的韵味,却又比放翁更旷达。放翁说‘零落成泥辗作尘,只有香如故’,风格自是高,但显得凄凉,哪有叔姬‘莫惊霜露冷,自有九秋姿’的境界!”
“晳子那里倒不要紧。”过了一会,王闿运慢慢地说:“叔姬是个有才华的女子,心里有自己的主见,眼角子也高。这样的女子,她的婚姻大事,做兄长的怕当不了全家,大主意还得要她自己拿,我担心的是她看不上你。二十出头的人了,举人也没中,诗词文章也只平平,你满意她,晓得她满意你吗?”
王闿运赶紧离开藤椅,双手把叔姬扶起,笑呵呵地说:“鞠了一躬就行了,不必跪拜,我收下你这个女弟子了。”
说着,向王闿运递了一个眼色。王闿运完全不明白周妈肚子里的鬼胎。对她说:“你去洗你的碗吧,这事不要你搭言。我给老四找的,正是今天这个叔姬。”
“好哇,你先把带来的诗文放在我这里,我给你看看,你不要急着回去,在东洲多住些日子,让你哥哥这几天陪你们姐弟到城里各处走走看看。初七初八两天,我要讲两次《楚辞》,你也不妨去听听。”
“行!”代懿答得很爽快。
代懿早就写好了,他有意不抢先,在父亲称赞叔姬的时候,他也把词递了上去。杨钧看了看怀表,说:“好险,再晚交一分钟,就要罚你三大杯!”
“要说记诵功夫,午贻兄当数船山书院第一号。”杨度接过妹子的话称赞。
说完把四张纸一齐交给夏寿田,夏寿田又分给众人。叔姬先看的一阕正是代懿的,打头一句便让她吃了一惊,心里想:这不有缘吗?五个字竟有四个字相同。再读下去,觉得代懿的词写得真是不错,尤其是“春露晓,莫道倚栏人老”,很有点宋人的风致,于是对代懿的好感又添了一些。而代懿看的,又恰好是叔姬的,不待看完,便鼓掌高叫:“我不再看别人的了,今日的盟主就是这位巾帼英豪!”
“谁?”
王闿运说:“要说读书,代懿的母亲和姐妹们书倒是读得不少,在诗词上的确也下过功夫。但说句实在话,她们都缺乏叔姬的灵气。古人说得好,诗词别是一格,不关乎学问。当然啰,在灵气的基础上再辅以学问,诗词自然会更进一步。”
叔姬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见姐姐不反对,杨钧琅琅背道:“百卉俱摇落,孤芳判独奇。不因春竟艳,桃李非曾疑。寂寂出崖侧,寒飙日夜吹。莫惊霜露冷,自有九秋姿。”
“代懿?那当然很不错。”经夏寿田这一提醒,杨度也觉得王代懿的确跟妹妹是很好的一对。
杨度看后,也觉得妹妹的这阕的确写得缠绵婉转,置于南宋婉约派词中,定可以今混古,自己的比不上,嘴上却说:“你们别把叔姬抬得太高了,我看还是午贻的格调高朗些。”
王闿运微笑着说:“原来乾隆爷写的三个字是:真有趣。”
夏寿田心想,他一向不大填词,今日为何这般踊跃?见老师兴致高,便也不去多想,忙答:“遵命。”
叔姬满心欢喜说:“王先生这样看得起我,我却还没给他行正式的拜师大礼哩,我这就去如何?”
飞鸿来不早,碧池新涨,绿荷开了。消夏闲吟,正拂浣花笺小。军将打门传送,刚谱得红闺新调。谁唱定风波,墨向盾头研好。 堪怜十四琼枝,似四摘瓜稀,仙凡颠倒。且向深山,聊避六根烦恼。偶得开颜一笑,便一抖胸中尘扫。清镜晓,提防玉关人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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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闲聊一阵后,杨度带着弟妹告辞了。代懿也要与他们一道走,王闿运留住了儿子。
“有四个字,加之于代懿的头上,他可以当之无愧。”夏寿田接着说。
杨钧向远处望去。他们的背后,响起夏寿田的声音:“你刚才说的事,使我倒想到一个人来。此人虽不及秦少游的风流才华,却也长得一表人才,能诗善文,勉勉强强可以配得上叔姬。”
叔姬红着脸说:“这里都坐着高手,我哪里敢卖弄。”
湘城花事早,杜宇声声,又春归了。一水迢遥,还忆凌波纤小。畦畔盈盈细觅,想当日寻梅风调。翠袖弄芳菲,旖旎春园兴好。 依依湘绮楼边,似五府元都,俗尘难到。豆蔻新词,却被曹家妹恼。对月嫦娥应笑,空伫望碧天如扫。情未晓,天若有情将老。
“我想,你是没有亲眼见到代懿作的诗文,不踏实。王先生昨夜说,要代懿把自己平时的习作拿出来,请你来修改修改。”
杨度看着妹子这副虔诚神态,会心地笑了。叔姬转念一想,产生了顾虑:“我这个女弟子当不成了。”
可能是壬秋先生的儿子的缘故,也可能是本人的仪表态度的缘故,叔姬对代懿的第一眼印象十分好。她觉得他腼腆的笑容里包含着孩子似的羞涩,对于一个已成年的男子来说,这份羞涩显得珍贵。叔姬本能地意识到,站在面前的这个学子是个聪明而又本分的人。
王闿运笑着说:“你们看看,这便是中国文字之妙。把三个字合在一起,便是一句最浅最俗的话;把它分成两处,一则涵盖宇宙,包罗万象,一则趣味蕴藉,古朴典雅。泰西文字能有这个长处吗?”众人都说:“那绝对没有!”
王闿运看后微笑不语。这时夏寿田也写好了:
周妈一听脸都白了,精心筹划多时的宏伟计划顿时破灭,她真想跺起脚把老头子数落一顿,但她人不蠢,知道自己到底只是一个下人,不是代懿的后娘,满肚子的不快只得强咽下去,于是闭住嘴,缩手缩脚地退回厨房。
“文章诗词,既是言志抒情的工具,又是文字的艺术。”老头子今天兴致极高,不觉滔滔大论起来,“这些年一班浅薄子弟迷信泰西,说泰西这好那好,连文字也比我们中国的好。其实,这班数典忘祖的后生子,对祖宗所留下的文字奥妙一丁点儿也没探到。我给你们讲个小故事吧!”
“你能背得出?”王闿运觉得挺有趣。
见父亲笑得怡然慈祥,代懿涨红着面孔,鼓足勇气请求:“爹,你跟晳子说说,要他同意把叔姬嫁给我吧!”
“这点你要放心。你想想看,父亲文坛盟主,母亲能文善诗,舅父供职翰苑,这样的血脉下来的人还会蠢吗?”
叔姬脸刷地红了,头低了下来。
叔姬忙斟满一杯酒,说:“先生这个故事又好听又有教益,女弟子敬您老一杯!”
杨度最爱作诗填词,酒过三巡后,早已诗兴大发,恨不得借酒家的白壁粉墙来逞才使气,听先生这么一说,正中下怀,说:“我还补充一点,以半个钟点为限,超过了罚酒三杯,作好后请先生评个高下,得魁首者,各人都向他鞠一躬。”
杨钧拍着手掌笑道:“午贻哥哥说得真有趣,好像偷听了我哥哥的话似的。去年我哥哥回来,对我和姐姐说,我们发愤努力,要学苏氏兄妹,还要立志超过苏氏兄妹,不要让后人一说起来就是苏家的兄妹如何如何,也要让他们说杨家的兄妹如何如何。”
“淮海居士这首词,一如他的其他羁旅词作一样,婉约清丽,幽怨多情。多亏夏公子记得这样清楚,我记性不好,记不全。”叔姬静静地听完全词,由衷地发出赞叹。
这个时候,代懿也以一种好奇的眼光打量叔姬。这个被父亲赞扬的才女很像她的哥哥,尤其那道深深的唇沟和棱角分明的嘴唇,简直与乃兄一模一样。修长的眉毛,闪亮的眼睛,显得比乃兄似乎还要机灵。眼皮底下和两侧鼻翼上长着疏疏朗朗的雀斑,不仅不难看,反而更添几分俏丽。在王家四少爷看来,这个才女虽说不上美貌娇媚,却自有一种吸引人的风韵。他的心头忽然飘过一丝异常的感觉。代懿很客气地为姐弟俩倒水洗脸,又到厨房去张罗饭菜。
“这怎么可以做园子的名字呢?”代懿也忍不住了,说,“叫皇上再题一个吧!”
“果然好得很!”代懿首先唱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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