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帝王之学
二、胡三爹将保存二百年的家传《大周秘史》稿本送给王闿运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二、胡三爹将保存二百年的家传《大周秘史》稿本送给王闿运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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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字是真学问,哪里可以胡乱瞎扯的。”胡三爹笑着说,“晳子先生,你就随便报一个字吧!”
涂道士说完后,王闿运微笑着对学生说:“晳子,听清楚了吗?这本《大周秘史》先由你读三年,三年后再还给我。”
“王夫子,您看我这破屋子还藏得书吗?又潮湿又多老鼠,我放在马王庙的涂道士那里。涂道士是我几十年的棋友了。”
逢五的明杏斋晚上,的确也是王闿运聊天的时候。他的帝王之学并无现存的教材,也无系统的内容,任凭自己的兴之所至,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王闿运的口才极好,滔滔不绝,如河决堤似的,常常从掌灯时讲起,一直讲到二三更时分,有时是直到大厨房的报晓鸡打鸣了,才不得不说一声:“算了吧,今晚就说到这里,你就在书房里眯一下眼睛,天大亮后再走。”说罢,兴犹未尽地走进卧房。待杨度吹熄灯火时,窗纸已是隐隐发白了。
涂道士带着大家进了西偏房。这里面的摆设也简陋陈旧,与胡三爹差不多,只是多几条凳子,屋子高大些,光线足些。旧木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小泥碗,旁边躺着一把老得掉牙的木板胡。看来,涂道士刚才就是坐在这里一边喝酒,一边自拉自唱的。
“你还藏着这样一件宝贝。”王闿运大为兴奋,发起感叹来,“吴三桂建的大周朝,历时只有三四年,而这几年实际上也只是在重兵压境和逃亡途中度过,谈不上一个真正的王朝。历史从来是胜利者的历史,失败而又短暂的王朝是没有自己的历史可言的。所以人们一提起秦朝来,只有坏的,没有好的,就是因为秦朝前前后后不过十五年,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评功摆好便亡了。汉朝人为秦朝修史,哪有好话说?吴三桂的命运连嬴政也不如,真个是席不暇暖。我想,吴三桂其实也是个人物,不然也不会成就一番那样大的事业。但可惜,关于他的史料太少了。永历帝的事情多亏了王船山有本《永历实录》,还可供今人参考,吴三桂比永历帝重要多了,却没有一本记载他的信史,我一直在遗憾。你家有这样一本书稿,可真是大周朝的大忠臣。”
“这老鬼一定是喝醉了,又在这里吵得四邻不安。”胡三爹用力捶门,喊,“涂疯子,快开门!”
“第一件大事,便是保全左文襄。你是湘军的后裔,应该知道樊燮与左文襄当年打官司的事。”
转眼到了秋天,一个秋风飒飒秋雨绵绵的上午,王闿运对杨度说:“今天我带你进城去看望一个人。”
“是这样的。这件事我就不说了。再一个就是劝他整饬吏治,这就有后来的户部宝钞案。”
“老弟,你说的是哪两处?”胡三爹的声音出奇的温和,显然老头子也动了感情。
“书稿?你写的?”王闿运颇觉意外。
王闿运抽了两口烟后,自己作了回答:“那时京师一般的西席月俸在六至八两之间,肃中堂开的四五倍的价。早就听说肃顺的器局开阔,果然名不虚传。我高高兴兴地去了。肃府的学生只有两个,一个是三姨太生的,一个是五姨太生的。论天资,都只能算中等,所以我这个西席容易做,于是经常有空给他代拟奏章。有次有篇奏折大受文宗赞赏。从那以后,肃顺对我更器重了,常常和我商量国家大事。肃顺时常感叹国家弊病甚多,人才匮缺,力劝文宗重用汉人,大胆革故立新。我于此看出肃顺非庸人,极想促成他做成几桩大事,我自己也可借他之力略展一点治理天下的抱负。”
歌声戛然而止。
“不错,吴三桂是人杰,令先祖也是人杰。”王闿运接过话头。他也喝了不少酒,但他酒量大,尚无醉意。杨度一直吃喝得不多,他在专心听。
“祺祥政变后,全国都骂肃顺是凶逆,其实根本不是那回事。”王闿运放下蒲扇,缓缓地连抽了几口烟,似乎沉入了三十多年前那段难忘的岁月。“咸丰六年,我进京参加会试。就是这科,当今的帝师翁同龢中了状元,我却连进士都未捞到。晳子,我讲个故事,你看这会试气人不气人。”
“所以说,令先祖是明珠暗投。”涂道士绕了半天圈子,又回到开头的结论上来。
“令先祖见事之明,不在蒯通之下。”王闿运以手指头点着桌子,从心里发出赞赏。
“我知道,当今的慈禧太后。”杨度答。
王闿运郑重地接过,说:“我一定不负三爹的重托,认真拜读,妥善保管。只要条件允许,我便设法将它刻印出来。倘若万一我等不到这一天,还有我的门生杨度在这里,他会实现这个目标的。”
“知道,吴三桂兵败前夕,为了过皇帝的瘾,在衡州府登基称帝,这里于是做了几个月的大周都城。”
昭陵魏侯烈丈夫,古之任侠今则无。
大千腥垢天净区,人天殒泣宗社芜。
王闿运甩开铜水烟壶,望着门生,愤愤地回忆:“会试前几天,我们几个举子一起结伴出城游圆明园。其中有我的好友江西的高心夔、浙江的洪昌燕,还有一个便是这位常熟翁状元。途中,高心夔说,曾侍郎在我们家乡受困了,打了几年,连个九江也未打下,心情忧郁。这时他的一个幕僚母亲去世了,幕僚请曾侍郎作个挽联。曾侍郎满口答应,问幕僚的家世,知有九个兄弟,八年间有四个中了进士。曾侍郎说,上联有了,这是现成的事实,遂脱口吟道:八年九子四登科,合众口曰难兄难弟。曾侍郎本是作对联的高手,这种应酬性的联语很容易作得出。但那时战事不利,心情不好,居然一时卡了壳。硬是到第二天99lib•net才补出下联。诸位想想看,曾侍郎下联对的是什么。限一刻钟交卷。翁、洪两位都不走了,低头构思。我也想了一会,很快便有了。一会高心夔说时间到了,交卷。问翁,他说没想出,问洪,洪摇头。问我,我答:万里孤云一回首,留此身以事父事君。”
涂道士也不答腔,搬来一个竹楼梯,靠在墙壁上。他登上梯子,从梁上取下一个包包来。杨度看那包包,黑乎乎的,上面满是灰尘。涂道士拿来一块油晃晃的脏抹布,将灰抹掉,露出来的竟是一个黑黄黑黄的小牛皮包包。胡三爹从门后摸出一把锈菜刀,用力一割,把包包上的粗麻绳割断。打开牛皮,里面现出一个青布包。再打开青布,突然露出一片黄灿灿金光来。王闿运、杨度忙弯下腰去看,原来是一块上等金丝织就的蜀锦包的小包。虽然历经两百年了,那织锦依然色彩如新,上面的花鸟仕女图案清晰明亮。杨度还似乎嗅到了蜀锦里散发出来的麝香味。胡三爹把手使劲地在长衫上擦了几下,然后双手捧起这个锦包,犹如捧出胡家十代单传的婴儿似的,颤颤巍巍地来到桌子边。他把锦包放在桌上,再小心地打开,锦包里跳出一本寸多厚的装订得十分精致的书稿来,蓝色的绸面上贴了一条约六七分宽两寸来长的白纸带,纸带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字:“大周秘史”。字体为篆书,端秀厚实,墨色光润,擅长书法的杨度暗暗叫奇。
说到这里,王闿运停下手中的蒲扇,面色陡然凝重起来。烟熏火燎之间,杨度仿佛发现,对面坐着的是一位饱经世故令人尊崇的历史先哲,而不是往常那个随和平易、颇有点玩世不恭的诗酒名士。
“快开门,快开门,你胡三老哥来了!”胡三爹似被激怒,用力捶打,震得门上的陈漆都掉了下来。
跨进大门,就是马王庙的正殿。那一尊王冕王服、仗剑挺立的马王塑像,因色彩剥落、黑烟满身,早已失去了往昔神圣的光辉,犹如一个滑稽的玩偶似的站在高台上。四面墙壁上绘着几幅图画,也因年代久远损坏过多,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殿中有一个大铁香炉。杨度走近一看,上面有“大楚长兴二年铸造”字样。长兴是马殷的儿子马希声的年号,距今将近千年。杨度在心里说:“马王庙里只有这个铁炉子值钱了。”
“当年吴三桂死后,他的孙子吴世璠继位,衡州府很快被朝廷的军队攻破。吴永桢侥幸逃出了城,而他的全家都死在乱兵中。为逃避清廷的追查,吴永桢改名胡桢,在江湖上流落了许多年。直到风声全部平息之后,他又重新来到衡州府,在当年大周朝的皇宫边建了一间小房子住下。后来又娶妻生子,他的子孙也就姓胡不再姓吴了。”
“这是壬秋先生的高足杨晳子先生。”
“什么事这样严重?”杨度肃然挺直了腰。
胡三爹嘿嘿笑了两声,说:“我请您来看一部书稿。”
“后来,朝廷调集各方兵力,将湖南团团围住。老先生又急言,满人弱于水战,不如大掳民船,火速浮江东下,占领金陵,凭借长江天堑,与满人划江而治。”
“‘乾’字也是好兆头。”胡三爹说,“‘乾’之左边,双十拱日,说不定哪年逢双十的时候,中国就会出现大变,乃拱出来一个新朝代新天子。右边为乞,乞者,求也,得也。晳子先生将在新朝中得大贵。”
“我说胡老哥呀,你的那个丞相先祖真是个人才,但可惜是明珠暗投呀!”涂道士又一次端起酒杯,衡州甜蜜蜜的胡子酒就有这样的魅力:越是喝醉了越是要喝!
“一处是顺治刚死,康熙登位的时候,那是一个好时机。康熙那时只是一个八岁的小毛孩,一点人事不懂,国政掌握在其祖母孝庄太皇太后手里。孝庄虽号称厉害,但毕竟是个妇人。那时候满人入关只有十多年,还没有站稳脚跟,朝廷又群龙无首,的确是个难逢难遇的好机会,吴三桂若接受你那个丞相先祖的建议,趁机在云南起兵,打着驱赶满人恢复汉家江山的旗号,必定可得到大多数人的拥护,成就大事。但吴三桂却说顺治于他有大恩,不能欺负人家孤儿寡妇。他对满人抱这个感情,真是无大英雄的眼光。”
“来啦,来啦,你胡三老哥又不是当今的皇太后,神气个屌!”说着门呀的一声开了,面前站着的竟是一个满脸通红、破袍烂鞋的老道士,那一头苎麻似的长发乱七八糟地在头上打了一个结。这副模样,极像传说中的济癫和尚蓄了发。杨度看了不觉发笑,心想若不是跟着先生前来,自己哪怕就是在衡州府住上十年八年,也不会跟今天这两个怪老头子扯上。
“晳子,八伢子的花生,你只管吃。”王闿运抓起一把花生放在手上,见杨度讲客气,笑着说。
杨度摇摇头,他那时还未出生,如何知道?
杨度答应一句,抓起几颗落花生,一边剥壳子,一边问:“先生,您带我进城去看谁?”
“什么时候偷看的,你为何不对我说一声?”胡三爹喝得差不多了,但脸却青青的。
“吴永桢的七世孙怎么会姓胡?”杨度觉得奇怪。
“真的吗?”杨度大喜,想起先生在船上给他讲过的测字故事,也想借此试探一下这位测字老人的本事,于是说:“胡三爹,我不用钱局巷的‘钱’,我用乾坤的‘乾’。”
赤手欲将天柱扶,龙泉三尺随手俱。
王闿运的文名大,远远近近时常有官绅豪富之家前来求他写寿序,写墓铭,或有文人刻书的,也来求他作个弁言。许多人与他并无一面之交,又听说他有点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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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头,不敢当面找他,便辗转托人。受托最多的要数周妈,周妈便借机索取报酬,这几年来从中牟利不少。有的人则看中了陈八。陈八专为山长划船,从东洲到太子码头有五六里水路,要划半个时辰。遇到王闿运一个人坐船的时候,陈八便在殷勤的招待之后,小心翼翼地代人提出求文的事。王闿运喜欢陈八的勤快,也为了稍稍补贴他,凡陈八提出,他基本上都应允。陈八为人厚道些,所索不多,慢慢地找他的人还超过了周妈。王闿运也不把陈八抢生意的事告诉周妈,故陈八很是感激,招呼得也愈来愈周到。
“高心夔大笑道,王壬秋你是不是早听到人说了,为何与曾侍郎的一字不差呢?我说,我怎么会知道曾侍郎的下联呢,这只能是英雄所见略同罢了。实话对你们说吧,论命运,我没有曾侍郎的好,论才学,我却并不比曾侍郎差。洪昌燕说,你吹牛!我再出一个,你对给我看。我说,你随便出吧!他想了想,大概一时想不出太刁钻的来难我了,便指着高心夔说,你给他的名字补个上联。我略微想了一下,高声叫,矮脚虎。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吴三桂的军队打下长沙后,那位老先生又建议立即渡江,全师北上,取幽燕腹中之地。吴三桂又不同意。”
“还有一件绝密的事,我今天告诉你,但你决不能说出去。你若不慎捅了出去,我这条老命就没有了。”
杨度撑开油纸竹骨伞,紧挨着王闿运走过跳板,踏上了太子码头,然后穿过先姬巷,通过吉祥街,再走两里多路,便到了钱局巷口。进了巷子,没走几步,王闿运在一家低矮的旧房子面前站住了,一边用手叩门,一边高喊:“胡三爹,开门!”
杨度记得,那是一个盛夏的夜晚,明杏斋书房里,因为洲上多蚊虫,屋子里点上了三支长筒蚊香。这种蚊香长有两尺多,锅铲把似的粗细,里面填满木屑,烟气很大,驱赶蚊虫极有效。湘南一带无论城乡都用这种蚊香。香烟缭绕之中,王闿运右手拿着一把旧蒲扇,左手照例捧着那只铜水烟壶。杨度不摇扇,虽然已偷偷学会了抽水烟,但在先生面前不敢抽,他托着两只腮帮认真听。今夜先生讲的是他与肃顺当年的关系。
杨度忙说:“学生谨记于心。”
一个蚊子突破重围,盯上了王闿运的脸,他用蒲扇朝脸上打了一下,继续说:“好了,不扯远了,言归正传。那科下第后我寓居法源寺读书,一面托人打听寻个馆,总得赚点钱才行,自古以来长安米贵,白居大不易呀!高心夔告诉我,说肃中堂聘我到他府上做西席,俸金为每月三十两。三十两,你晓得在当时是个什么价吗?”
“去你娘的,老子歌还没唱完哩!”里面传来一句粗野的回话,板胡又扯了两下,看样子那人又要唱了。
“王山长,船靠码头了!”陈八在窗外喊。
“好一个血性汉子!”王闿运赞道。
“有这样好的事?”杨度欢喜过望,进一步试探,“胡三爹,我也不用乾坤的‘乾’,我用的是汉代博望侯张骞的‘骞’。”
“好,好,吃吧!”王闿运爽快地答应。主人将他推向上席,他也不客气,杨度挨着老师坐下,胡三爹、涂道士各占一方。四人开怀畅饮起来。别看胡、涂二人都到了耄耋之年,吃起东西来一点也不亚于年轻人。酒过几巡之后,真情愈加袒露。杨度觉得他们虽地位卑贱,穷困潦倒,却世情丰富,识见深刻,尤其是那一腔率真之情,士林官场上是绝对看不到的。久处这种环境的杨度今日心情十分舒畅,他突然领悟到,为什么刘邦的父亲不愿在长安当太上皇,宁愿回丰沛故邑与斗鸡屠狗者为伍,原来此中自有人生真味!他奇怪先生怎么会与衡州府里这班人联系上的。
“胡三爹取笑了。”杨度忙站起还礼,心里早已喜气洋洋了。
酒酣看剑长叹吁,国仇哪忍忘须臾。
“可惜,吴三桂没有听家先祖的话。”胡三爹叹息了。
“我最佩服你那丞相先祖的两处表现,若是吴三桂都照办了,这天下早就又回到我们汉人手里了,哪有今天割地赔款的奇耻大辱。伤心呀,满虏真把我们中国人的脸丢尽了。”涂道士说到这里,两眼竟然涌出泪水来。他也不去擦,任其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滚着,仿佛一条小溪在坑坑洼洼的坡地上流淌。满桌哑然。杨度想起进门前道士唱的歌里有“酒酣看剑长叹吁,国仇哪忍忘须臾”等词,这样地位卑贱的老人,居然有如此强烈的爱国之情,杨度不觉感慨起来。“位卑未敢忘忧国”,卑而不忘国事的何止一个陆放翁啊!
血腥荡涤剑不污,成功皈为祖师徒。
“太监遵命在大栅栏找到了一个七十来岁的姓佟的老头子。这人驼着背,人称驼背佟,是京师有名的测字人。驼背佟进了宫,崇祯皇帝赐他坐,问他测字测得准不。驼背佟说,我测了五十年的字,从万历爷手里测到如今,摊子一直摆在大栅栏,若测不准,我这口饭还吃得下去吗?崇祯想想这话也有道理,便说,我召你进宫,要你测字,你可要讲真话讲直话,不可花言巧语哄骗朕。驼背佟说我这个人最直,向来不讲假话,请万岁爷赐字吧!崇祯想了一下,说测个‘友’字吧,说着用手指在手心上写了个‘友’字。驼背佟一见忙说,万岁爷所赐的这个字不好。崇祯心里一惊,说哪里不好。驼背佟说,‘友’乃‘反’字出头,意谓国家到处都有造反的人在出头闹事。这一句话正打中了崇祯的心病,他脸色陡变,http://www.99lib.net改口说,朕说的不是朋友的‘友’,而是有无的‘有’。驼背佟见皇上耍滑头不认账,心里冷笑,说,这个有无的‘有’更不好。为何更不好?崇祯此时背上已冒出了冷汗。驼背佟说,这有无的‘有’,拆开来写,‘大’字少一捺,‘明’字少一‘日’,意味着大明江山将要丢掉一半。崇祯心里咚咚乱跳,又改口说,朕说的不是有无的‘有’,而是酉时的‘酉’。驼背佟听后皱起了眉头,说,万岁爷,这更加不好了,这‘酉’字乃是‘尊’字去头去脚。尊者,万岁爷之谓也,去头去脚者,乃遭人砍杀也。看来万岁爷要大祸临头了。崇祯一听,瘫倒在龙椅上。晳子,你说这测字的本事大不大?”
杨度对这样的谈话有说不尽的兴趣。刚开始时只是觉得有味,慢慢地他摸到了先生授课的脉络。他看出先生讲的主要是三个方面的内容:一是二十四史中记载的明君贤相的风云际会,这方面尤偏重于一个朝代的开国之初;二是稗官野史上的故事,这方面则偏重于君臣之间的奇、特、险、趣;三是谈自己年轻时周旋于王公亲贵之间那些世人传说纷纭的经历。王闿运说起自己的往事来格外的神采飞扬,气势奔放,且绘事状物,细致入微,使杨度常有如临其境、如观其人之感。
这件事杨度也从伯父那里略听到一二,肃顺因此事得罪人太多,才陷于孤立。不过,他的伯父并不知道此事是王闿运出的点子。
“令先祖真的有这个建议?”王闿运不知道这段史实,听了涂道士的话,不觉对胡三爹也生出敬意来。
“不送,今后给我垫棺材板?在壬秋先生手里才真的是宝贝哩,挂在你涂疯子的庙里,还不是一堆废纸!”
胡三爹摸摸下巴上几根稀疏的白胡子,思忖了一会说:“‘钱’,乃三个字组成,右边两个‘戈’字,南戈北戈相斗;左边一个‘金’字。金者,贵也。干戈相斗之际,有贵人出来。目前人心浮动,四海不宁,内忧外患,随时可起大规模的刀兵相争。可以预测晳子先生将在争斗中赢得贵重的身份。”
此时,外面的细雨早已停止,王闿运师生告辞出了马王庙。在回东洲的船上,杨度迫不及待地打开蜀锦,偷偷地看了几页。谁知这一看,他便再也不能丢开了。
“上船吧,到船上后我再告诉你。”
“请进,请进。”涂道士说,“难怪我今天高兴,原来有贵客光临。”
王闿运轻轻打开封面,将目次翻了一下。书名题作《 大周秘史 》,实则从吴三桂镇守山海关时写起,直至洪化三年吴世璠被杀时为止。书稿的纸张用墨都不是寻常俗品,字体均为端正的楷书,令人观之十分悦目。这时,聋崽挎着篮子回庙了。胡三爹将书稿重新用蜀锦包好,外面还加上那块青布,双手递给王闿运,庄严地说:“今天,在马王爷的面前,我将我们胡氏的传家宝交给您了。”
“这事我听伯父说过,当年若没有先生和郭侍郎的主意,左文襄那时就没命了。”
青天朗朗明月孤,行矣努力莫踟蹰。
“道长,我们师生吵烦你了,你也不要去赊了,把这块银子拿去,多换点酒肉来,可能有二三分重,都去买了,吃不完,剩下的归你们老哥俩。”王闿运从衣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到涂道士的手里。涂道士也不推让,对聋崽说:“提个篮子去,尽银子买,鸡鸭鱼肉,都买熟的来。”
“传了两百年的宝贝,你舍得送?”涂道士诡诈地笑着。
酒吃得差不多了,聋崽过来收拾残菜剩汤,随后又端来几杯热茶。王闿运喝着茶,对胡三爹说:“我这个门生对测字有兴趣,你给他测个字玩玩吧!”
“上岸吧。”王闿运说着起了身。
歼除毒虺斩平狐,妖魅闪尸伏其辜。
胡三爹领着他们师生俩走出屋子,也不锁门,穿街串巷,向马王庙走去。马王庙是祭祀唐末楚国的开创者马殷的庙宇,离钱局巷不远,很快便到了。马王庙不大,殿堂破落,瓦缝生草,一副衰微的气象。到了庙门前,忽听得里面传出一阵板胡声来,那声调高亢凄厉,杨度听来像是湘中一带的花鼓变调。转瞬间板胡声停了,代之以老年男子浑浊苍哑的歌声。胡三爹笑着说:“涂道士又在发酒疯了。”说罢就要去敲门,王闿运摇了摇手。大家停立庙门外,听里面唱道:
胡三爹说:“晳子先生客气了,我一个糟老头子,哪里值得久仰。”说罢,将王闿运师生带进屋里。
屋子很矮,只有一扇小窗户,本来光线就不好,再加上外面下雨,更显黑暗。王闿运说:“点盏灯吧,你是夜猫子,习惯了,我可不行。”
“靠测字为生。”
“这是后来洪秀全的路子,已落下着了。”王闿运评道。
船山书院有一条专供王闿运往返城里的船。船用深黄色桐油涂得亮光光的,船舱里摆着一张小几,备了一个藤躺椅,是给王闿运坐的,另有两张小凳子,是陪同进城的人坐的。驾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大家都叫他陈八。陈八认为自己的差使是桩顶荣耀的事,他把船收拾得熨熨帖帖,尽量为王山长创造一个舒适的环境。王闿运一上船,他就端来一壶酽茶、一碟花生瓜子,再递来一把擦得干干净净的锡水烟壶。这些都是陈八自己掏钱准备的。陈八一个划船的工役,有几多收入,常年这样供应王闿运,他能供应得起吗?其实,羊毛出在羊身上。
涂道士也在一旁助兴:“老哥,好久没有听你瞎扯了。你再胡乱扯一通,也让我醒醒酒。”
半年过去了,杨度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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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与其他学子一道上课作诗文外,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都到明杏斋去。夏寿田有时去,有时不去,他对读好四书、练好八股文兴趣更大。他常常想起碧云寺数罗汉的事,暗暗下定决心,要在下科会试中取个一甲第一名,让天下读书人艳羡不已。他认为这才是正事,与杨晳子一道听先生云里雾里神吹瞎扯,味道是有味道,但浪费了时光。
王闿运也很自得地咧嘴大笑,笑过后说:“晳子,你看看天道公平不公平!就是这两个连‘八年九子四登科’,都不能很快对出的人,结果一个点状元,一个点探花。所以以后的会试我也不经意了。有一科,我干脆给房师开了一个玩笑,在场上洋洋洒洒地作了一篇万言大赋,弄得十八房房师个个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处理为好。”
“是的。”王闿运又抽了一口烟,说:“西边的那位不是普通的女人,精明能干,贪权嗜利。怕的是她今后挟幼子号令天下,置你们这班老臣于不顾。肃顺说那个女人是值得防范,你能有什么好法子吗?我轻轻地说,你要劝皇上效法汉武帝处置钩弋夫人的办法,死之前,赐西边的一根白绫绸,最大的后患便去掉了。肃顺高兴地说,好主意,皇后一向宽厚,对老臣们很是尊敬,西边的先死去,皇上大行后朝廷就不会出大乱子。过了一会,肃顺又阴沉地说,皇上仁弱,没有汉武帝的魄力,要他亲自下令绞死为他生下惟一儿子的贵妃,他很可能下不了这个决心。我一听也冷了下来,思索片刻后说,中堂大人要力劝皇上为江山社稷着想,割舍匹夫匹妇的小仁小慈,把此事办成。若万一皇上下不了这个决心,就劝皇上留一道遗诏给皇后,限制西边,防备她今后仗着儿子的势力干涉朝政。肃顺答应尽力而为。十多天后他告诉我,皇上果然不同意做汉武帝,还说西边的为爱新觉罗的家族立了大功,她应该享有她应得的名分。不过皇上还是给皇后留下了一道遗诏。遗诏上说,若那拉氏今后恃子而骄,可凭此诏按家法办事。听了肃顺这段话后,我知道祸不远了。这时,洋人打到京师,皇上仓皇北狩,我不能随驾去承德,既然无法为肃中堂赞画参谋,只得离京南下去找曾文正,请他帮忙。谁知曾文正私心太重,采取坐山观虎斗的办法,眼看着文宗死后,西边的和恭王携起手来,废除顾命制而行垂帘制。大清王朝从此江河日下,尽管长毛平后,曾文正他们口口声声喊中兴,那实际上是他自己想做中兴第一臣,国家何曾中兴过!”
“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壬秋先生!失敬,失敬。”涂道士脸上立刻换上亲热的笑容,伸出双手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又望着杨度问,“这位是?”
长鲸吸海波澜枯,神龙徙宅移其珠。
“这是效汉高祖故事,是个好计策!”王闿运说。
“谢先生和二位老伯的厚爱。”杨度深深一鞠躬。
明杏斋的这一夜,在杨度的脑海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多少个日子里,三十多年前那场震惊华夏的政变,都在他的眼前浮现,他对先生的尊敬也由此而渗透到了感情的深处。
杨度也大笑起来说:“再妙不过了。”
“这么重要的书稿你不藏在自己的家里,又放在哪里呢?”王闿运边说边站起,杨度也离开木板床。
刚坐定,涂道士就朝东偏房大喊大叫:“聋崽子,到前街去赊十斤胡子酒、一碗猪脑壳肉来!”喊过后,对王闿运赔笑道:“他是个聋子,声音不大听不到。”
杨度略想了一下,说:“胡三爹您老住钱局巷,就测个钱字吧!”
聋崽挎了个大篮子出庙门去了。胡三爹说:“涂疯子,你把我那个宝贝取下来吧,我要把它送给王壬秋先生了。”
“涂老弟,你说的有一半对,有一半不对。我的先祖跟随吴三桂一辈子,前半生吴三桂对他是言听计从的,后半生常常自以为是,不大听了。吴三桂也是人杰。壬秋先生,你是大学问家,你说是吗?”
“文宗与其弟恭王素来不和。那时,文宗的病一天天沉重起来。有一天,肃顺哭丧着脸对我说,皇上看来活不久了,万一龙驭上宾,局势将会出现大变动。我看得出,他是在为自己今后的处境担忧。他因刚愎自用,在朝中所树之敌甚多,全凭着文宗这座靠山才借以立住脚跟,万一靠山真的一倒,他就危险了。他说他最怕恭王,恭王与文宗兄弟不和,迁怒于他,且恭王志大才高,受朝廷拥护。文宗一死,他就会落在恭王的股掌之中,后果不堪设想。我却对他说,依我看来,最大的敌手还不是恭王,而是西边的那个,西边,指的谁,你知道吗?”
“这大概是满人的气数那时还正在兴旺时期吧!”胡三爹无可奈何地自圆其说。
王闿运的感叹,让胡三爹听了感激不已。他站起身说:“我这就带你去取。”
“恭喜先生。”胡三爹起身,满脸堆笑,“‘骞’乃宰相头,千里马之尾,晳子先生正是一匹千里马,将来必定在新朝中得宰相之位。”
“就是这样不得已的下着,吴三桂仍旧没听,终于将自己困死在湖南。”涂道士边说边不知不觉地又端起了酒杯。
涂道士说:“杨先生,我与胡老哥相交五十年,听他讲测字也讲了五十年,从来没有听到他讲过连测三字,三字都说到一个点子上的事。老道不会测字,但会观国运,会看人相。依老道看来,中国大乱就在九-九-藏-书-网眼前,满人气数也到了尽头。杨先生仪表非俗,又能得到壬秋先生的栽培,前途不可限量。我实话告诉你吧,胡老哥这本祖传的《大周秘史》,集中了中国两千多年来的纵横之术。读通了它,自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愿杨先生好自为之,在不久的大变局中一显身手。”
“大,真是大极了!”杨度发自内心地称赞。
“能。”王闿运喝了一口茶,望了望舱外,牛毛细雨仍在下,江面上迷迷濛濛的,几乎看不到船只,一派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样子。“你不要小看了测字的,这里面的学问深得很哩。胡三爹曾经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明朝崇祯年间,李自成、张献忠等人揭竿起义,国本动摇,崇祯帝每天在忧急中过日子。有一天,他万般无奈了,叫太监出紫禁城到街市上去找一个最会测字的进宫来,他要测字。”
胡三爹点点头说:“书稿里有记载。”
“不知怎么的,劝文宗效汉武故事的话传到了西边的耳里。她一再追问这是谁出的主意。肃中堂反唇讥道,我肃某饱读经史,杀钩弋的故事,还要别人来提醒吗?你把我看成如你一样的人了?西边的大怒,竟然违背祖制,将努尔哈赤的子孙杀之于菜市口,这个女人的心真狠毒。多亏了肃中堂没有说出我的名字,不然的话,哪还有我们今夜师生谈辛酉政变的往事啊!”王闿运的语调明显地变了,杨度惊讶地发现,在先生那两个突出的泪囊上,竟然挂着几滴泪水,只听得王闿运喃喃自语,“人诋凶逆,我自府主。今生今世,我是永远不会忘记肃中堂的恩情的。”
“杨先生,您也难得坐一次船,莫讲客气!”陈八在窗外撑篙,听到王闿运的声音,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山长的得意学生,便也来劝。
为了不至于醉倒而在大学问家面前说胡话,涂道士克制自己不再喝酒了,他从一个破水缸里舀出一瓢冷水,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大口,再用瓢里的剩水洗了洗脸,撩起道袍将水擦干。他觉得头脑清醒多了,重新坐到桌子边,说:“第二处更可以看出你先祖的过人本事。吴三桂起兵后,开头战事十分顺利,贵州、四川的文武官员都响应,西南河山尽属吴氏。此时,你先祖向吴三桂提出,宜出巴蜀,据关中塞殽函以自固,待后方布置停当,再率兵由宛、洛入北京。”
王闿运拍打着长布衫上的破壳残屑说:“你应该知道,衡州府是做过都城的。”
胡三爹摇摇头,说:“不是我写的,是我先祖写的一部关于吴三桂起事的秘史,胡家代代相传。我无儿无女,眼看活不了几天,你是大学问家,我想趁着在生时托付给你,求你代我胡家保存。倘若今后遇有机会,能付之梨枣,得以在世上流播,那我将衔环结草以报。”
“船山书院的山长王壬秋先生来了。”胡三爹介绍。
杨度问:“先生要带我进城去见什么人?”
果然,从那边偏房里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道士来,穿着皱巴巴的黑道袍,脸上脖子上都是污垢,像有十天半个月没洗脸似的。让这样的人去买酒肉,杨度觉得有点恶心,见先生笑嘻嘻的,毫不在意,他也只得忍住。
“先生想促成他办几件什么事呢?”杨度想这正是老师的真才实学之处,故格外用心倾听。
喊了两声后,里面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来啦,来啦!”接着门打开了,露出一个头发胡须全白的老头子,满脸皱纹,身材矮矮小小的。老头子一见是王闿运,高兴得咧嘴笑起来,说:“贵客贵客,下这么大的雨,您还进城到我家来,不敢当。”
“胡老哥,你的那个宝贝我偷看过一次。”在杨度遐想的时候,面孔鼻子重又通红的涂道士醉醺醺地说。
“大周皇帝吴三桂登基后封的丞相是他的族侄吴永桢,我们要去看的就是吴永桢的七世孙胡三爹,他老人家今年八十六岁了。”
杨度有礼貌地鞠了一躬:“胡三爹,久仰久仰。”
皇上也要测字,这可真是好听的故事。杨度聚精会神地听着,连陈八也放慢了摇橹的速度,在船尾偷偷地听。
胡三爹尚未开口,杨度忙说:“胡三爹,您给我测一个字吧!”
王闿运进得门来,向胡三爹介绍:“这是我的学生,杨度杨晳子。”
老道倚于草团蒲……
“来来来,坐下喝酒!”涂道士已将酒菜摆满了一桌子。四个人一人一方,聋崽子依旧进他的东偏房。涂道士说:“不要管他,他要为娘吃三年斋。我是野码头,什么都吃,当了五十多年的道士了,一天也没断过酒肉。”
“太可惜了!”杨度禁不住插嘴。
“测字也能糊口吗?”
杨度击掌道:“用‘万里孤云一回首’,对‘八年九子四登科’,真是妙对。不知曾侍郎的下联是怎么写的。”
胡三爹答应一声,打起麻石头,把纸捻点燃,然后再点起一盏小小的豆油灯。借着灯光,杨度看清了,原来屋子里简陋得出奇:一张黑不黑白不白的旧桌子,其中一只脚断了半截,用几块破砖头垫着,五六块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铺着一张旧草席,就成了床。只有一条方凳,胡三爹让王闿运坐在上面,自己坐在桌子边的一个旧木箱上。杨度没有地方坐,便坐在木板床上。胡三爹张罗着要烧开水,又说要上街去买麻花麻丸,都被王闿运制止了。寒暄几句后,王闿运说:“你把我召来做什么呀,害得我心思费尽想不出。”
“胡三爹年轻时做什么?”杨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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