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佛门俗客
一、怪木匠齐白石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一、怪木匠齐白石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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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登寿要回乌石山去一趟,于是就和齐白石结伴同行。路上,从王闿运一句“又是一个寄禅黄先生”的话,两人又谈起了寄禅法师。
王闿运说:“你用抡大锤的劲刻印,一刀下去,石头早碎了。”
“行。”齐白石一口答应,“先生放心!要说别的事,学生常被人欺负,至于说起屋上的事,世上没有哪个可以蒙过我。我一回去,就找魏木匠一起做个估算。动工后,我每隔十天半个月去看一次,一定要把先生的湘绮楼重新建好。”
“先生在上,齐璜叩见先生,求先生收下我做您老的学生!”齐白石边说边向前走两步,然后对着王闿运跪下来,接着便是三个响头,砸得青砖地嘣嘣做响,把在厨房里准备茶水的杨钧吓了一大跳,心里想:磕得这样重,不痛吗?
齐白石依旧笑着说:“画十二幅中堂,用了两斤石绿,这在行家看来是个笑话,可那个盐商看了,欢喜得不得了,连声说画得好画得好,我眼里的南岳就是这个样子,我要重重报酬你。你猜他给我多少钱?”
齐白石忙又磕了一个头,将身后背的黑背包解下,打开,露出一捆油腻腻的纸包来。他双手将纸包捧起,举过头,虔诚地说:“先生,学生家贫,送不起重金,这十条干肉,是学生堂客亲手喂的猪背肉烘干的,请您老笑纳。”
王闿运笑着说:“以后有空读一读。我看你的诗,属于这部书中的薛蟠体。”
王闿运说:“夏午贻、杨晳子他们凑了四百两银子,要把我三十年前建的后遭火烧的湘绮楼修复起来。你是木匠出身,粗细木匠都做过,这事属你的行当。我请了云湖桥的魏木匠掌工。魏木匠人是能干,肚子里也有样子,就是有点鬼,算价上料,都爱玩手脚。你回去后,帮我和魏木匠一起算算价,莫让他呷住我这老头子。有空时,常去云湖桥看看,看他上的材料假不假。如何?”
齐白石弯腰答应了。
说着合起簿子,对齐白石说:“你读过《红楼梦》吗?”
齐白石说:“先生这样对待我们做学生的,真是宽宏大量。”
“你先帮周妈泡两碗茶放在厨房里,过会子他们来了,你把茶端上来,不要周妈出来了。”
齐白石用一口湘潭农家土话叙述着自己的求学经历,使得一旁的杨钧感动不已,心里想:“齐师兄家境这样苦,年纪这样大了,艰苦力学,真不容易,相比起来,自己就要惭愧多了,今后要好好向齐师兄学习。”
齐白石一惊,他刚才错把师弟当书童了,很觉得对不起,赶紧站起来,对着杨钧鞠躬:“请杨师兄多多关照。”
齐白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学生小时身体不好,算命瞎子说我水星照命,多灾多难,防了水星,就能逢凶化吉。祖母就买了一个小铜铃,用一根红绳子系在我的脖子上,说,阿芝呀,你带着二弟上山去,好好地砍柴放牛,到晚晌,我在门口等着,听到铃声远远地响,知道你们回来了,我就好烧火煮饭。今年春上,祖母去世了。我看见桌上摆着的小铜铃,想起小时候的事,就写了这首诗。”
“齐璜,你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不是刚束发的童子,不必这样拘谨。坐下来,坐下说话轻松些。”王闿运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木靠椅,又对张登寿说,“张铁匠,你也坐下。”
“缺点是篆字的功夫还不到家,今后还得多练练字。另外,你治印是自己揣摸出来的,没有名师指点,显得野了点。我不能指导你治印,但我这里有好几部印谱,你可以拿去看。”
“一百两银子?”望着两眼都是笑容的齐白石,杨钧尽量夸大着数目。
“没有见过面。”齐白石显出一种遗憾的神情说,“但我知道令兄是个大名人。湘潭许多士人都说,论学问文章,令兄要比午贻强,可惜今科未中。他们都摇头叹息说,这功名之事,真个是前世定的,不可强求。”
齐白石红着脸说:“听诗友们说起过这部书,但我还没有读过。”
“先生,孟亭的书,您老这里也有吗?”
齐白石将刚才打开的粗布包里的另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三本装订得整整齐齐的簿子。他将最上面的一本递给先生。
齐白石恭敬回答:“多谢先生的指点。学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先生教诲的恩德。学生就此告辞了。先生家里有什么事要学生效力的吗?”
齐白石听得入迷了。春花舞风,寒山积雪,壮士舞剑,美女拈针,这几个比喻多美妙形象。自己运刀时虽也时有些体会,但总是朦朦胧胧的,讲不出个所以然来。你看前人总结得有多好!于是问:“先生,您老刚才说的陈西庵是哪朝哪代人?他的这番话又是出自哪部书?”
“谢谢先生!”齐白石忙起身致谢。正如王闿运所说的,齐白石治印没有师传,全靠自家摸索。他早就想读点前人的书了,只是找不到。
说得齐白石咧开嘴笑了。
王闿运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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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读了唐诗,还要读宋诗。宋诗虽不如唐诗,也自有它的长处,非唐诗所能代替。元明诗不必多读,泛览一下就够了,因为元明两代无诗人。到了国朝,诗的成就评价不一。作诗的人很多,可观者也不少。吴梅村、屈翁山、王阮亭、袁子才、龚定庵、何子贞的诗都值得一读。读诗的同时,也要读读词曲。晚唐两宋之词,元人之曲,都是前人留给我们的珍品。诗词学好了,不仅可以使你能在朋友之间酬唱应对,抒怀题画,还可以帮助你提高治印画画的境界。你好好读几年诗,慢慢细细地咀嚼我对你讲的这番话。”
张登寿、杨钧都笑了起来。齐白石虽不知薛蟠体是什么体,但从张、杨的笑声中感到有点不妙。
好半天,他才把画册轻轻地放下,深情地望着这个浑身上下尽是泥土味的下里巴人,分外和蔼地说:“南齐人谢赫论绘画有六法,一曰气韵生动,二曰骨法用笔,三曰应物象形,四曰随类赋彩,五曰经营位置,六曰传移模写。六法中最难的是气韵生动。在我看来,你的画恰恰在气韵生动上大大超过了时下的一批画人,尤其是那些鱼虾鸡虫,真可谓一只只都能呼之欲出,令人观之赏心悦目,其乐无穷。你今后的成就必在绘画上,再努力几年,曹霸、韩干当不足法也。你治印也多过人之处。至于诗文,只可能作为你的画、印的陪衬,但这陪衬也是很重要的。你家贫,要靠画画养家糊口,不能在东洲多住,你这次就在这里住十天半个月。每天吟几首诗送上来,我给你修改。另外,再将平素读书中遇到的疑难提出来,我给你讲解。”
杨钧把八指头陀寄禅法师的事对他简单地说了说。齐白石说:“他和我一样,也是个贫苦出身的人,现在又同为王先生的学生,我这次回去一定要去拜访他。”
“孟亭这部书叫《敦好堂论印》,我这里也有,你可一并拿去。不过,书上讲的都是一些法则和道理,读了,可以少走弯路,但无论如何不能代替自己的亲手操作。轮扁可示人以规矩,却不能喻人以巧。”
王闿运对他说:“回去后,不仅只读《唐诗三百首》,还要读读《诗经》和汉魏六朝的古诗,那是诗的源头。把源头弄清楚了,后来发展的流派才能看得了然,吟起诗来才有根柢。”
“另外,你的奏刀技艺还不高。朱文、白文,刻法不同,而你的刀法都差不多。陈西庵说过,刻朱文须流利,令如春花舞风;刻白文须沉凝,令如寒山积雪;落手处要大胆,令如壮士舞剑;收拾处要小心,令如美女拈针。”
出了明杏斋后,杨钧邀请齐白石住到他那里。张登寿说:“重子住的房间,原先是他哥哥、夏午贻及王先生的四公子季果三人住。后来重子来了,季果搬出去了。现在午贻中了榜眼,再不会回来了,他哥哥也还要几个月后才回来,你住他那里要得。”
齐白石这一副乡下人小心谨慎的神态,把王闿运逗乐了。他笑着说:“齐木匠,莫客气了,喝茶吧!”
“是。”齐白石答应着,又将他的第三个簿子递上去。
王闿运点头说:“这话说得有志气。我看齐璜啦,这点你要向张登寿学。”
“是,先生教训得对!”齐白石听了这话,心里暖融融的。他外表谦抑退让,其实骨子里是很傲的。他心里何尝认为自己出身木匠就卑贱,等闲做官的,他还瞧不起哩!只是嘴里常常这样说说,一来从世俗,二来他到底是穷人家出来的,祖父母、父母从小起就教导他:压自己一点,让别人一点,可以少惹很多麻烦。安分守己做人,这正是那个时代穷人家护身的一个法宝。
“你的朱文印刻得好些。白文印看似比朱文印容易,实则更难。古印皆白文,前人对白文印更有讲究。孟亭说,白文任刀自行,不可求美观,须时露颜平原折钗股、屋漏痕之意。又说转折处须有意思,非方非圆,非不方不圆,天然生趣,巧者得之。这些话都说得比较玄,要靠自己慢慢体会,才能得心应手。”
一是他从来不在东洲书院吃饭,书院的饭菜比街上饭铺里的要便宜,他说贵了,每天去烤红薯挑子上买红薯吃。天天如此,不烦不厌。二是他对那件粗布长衫很爱惜,一进屋就脱下,小心折好平放在枕头下。三是一旦脱下长衫后,腰间便会露出一大串钥匙。这串钥匙整天不离身,就是夜晚睡觉也不解下。杨钧好奇地问他,哪有这么多的钥匙。他指着钥匙一把把地介绍:这是开钱柜的,这是开米柜的,这是开油筒的,这是开盐缸的,这是开颜料箱的,这是开纸笔箱的,这是开木工工具箱的。大大小小的钥匙总有十多把。
齐白石又谢了一句,这才站起,垂下双手,恭恭敬敬地等候先生的发问。
齐白石说:“如何去见他一面才好。”
“我外公生九_九_藏_书_网前对我说的。他老人家做了一世的穷塾师。”齐白石诚惶诚恐地回答。
齐白石受宠若惊,一个劲地说:“不敢当,不敢当。我是个乡下的土画匠,画的画上不了大场面,今后还要请杨师兄多多指点。”
就在这时,杨钧从窗外看到张登寿领着一个人进来了。
“先生在上,能做您老的学生,是我的光彩,哪有不肯的道理。”齐白石依旧跪在地上,把腰伸得笔直,极为诚悫地说,“只是我齐璜出身卑微,是个木匠,家里穷,从小只跟外公念过一年书,后来得胡沁园先生关怀,又得到他家塾师陈少蕃先生的指教,才开始读《 唐诗三百首 》,学作诗。那些世家子弟、饱读诗书的人,都以做您老的弟子为光荣,我这样一个贫寒人家的粗人,哪里敢来投靠您老呢?”
“先生,你收下我了!”齐白石惊喜地叫道。
齐白石便在杨钧的房子里住下。白天,他抓紧时间读书作诗,到明杏斋去求教。晚上,则与杨钧在煤油灯下论画作画。齐白石和杨钧聊天:“湘潭城里住着一个江西盐商,是个大财主。他逛了一次衡山七十二峰,以为这是天下第一好风景,想请人画个南岳全图,作为游山纪念,于是有人介绍我去。那盐商见我是个乡巴佬,有点看不起,说,先把话讲在先,你画得好,我比别人加倍给钱;画得不好,一两银子都没有。我说行,又问他觉得南岳好看在哪里。盐商想了想说,南岳七十二峰气势好,就像要飞起来的样子,又说绿得可爱,让人看了都好像自己变得年轻了。我揣摸他的意思,画了十二幅六尺高四尺宽的中堂,着力把南岳腾飞的山势描出来。十二幅分开看,各成体系;合起来云海茫茫,山峰苍苍,气魄更好。他爱绿色,我就把绿色特别加重。你猜猜,这十二幅画,光石绿一色,我用了多少?”
王闿运慢慢地翻看着。齐白石神色紧张地盯着先生的脸,力图从脸上的表情来估量自己诗作的优劣。杨钧和张登寿也专注地望着先生。王闿运的脸上不时露出笑意,齐白石提起的心渐渐地回落。王闿运的眼光停止在一页上,问:“这首诗写的是件什么事?”
王闿运和气地问齐白石:“在家里读过什么书?”
齐白石认真地说:“我都算计好了,我在这里顶多住半个月,加上来回路途,一共二十天,二十天里共需要多少米和油盐,我都先量出来了,不会饿肚子的。”
这一夜,齐白石给杨钧画了三幅画,说明天要回家去了,这三幅画抵房租。杨钧高兴地收下了。第二天,齐白石向先生辞行。
杨钧赶紧来到明杏斋。王闿运正在写日记。王闿运的日记与通常人的日记不同,他在其间记下许多读书心得,有的就是一篇学术小论文。他对此事看得很重,几十年来不间断。他放下笔说:“重子,过一会张登寿会带一个人来拜我为师,学作诗文。他叫齐璜,号白石,也是我们湘潭人,是个木匠,画画得很好,我看你也爱画画,一定会乐意见面的。”
诗文之余,杨钧则调色作画。他在绘事上很有天赋。过去在石塘铺,没有老师指点,他就学王冕那样,以造化为师,描摹山川景物、花鸟虫鱼的形态和颜色。数年来苦心钻研,居然无师自通。来东洲书院的时候,画出的东西已很成样子了。王闿运是个胸怀宽阔、兼容并蓄的良师,并不因杨钧爱画画而责备他耽搁正事,反而鼓励他。王闿运自己不善此道,却收藏了不少名画,他把这些名画都借给杨钧看,又给杨钧在衡州城里找了一位姓姚的绘画老师。每隔五天,杨钧进城向姚师学半天画。近一年来,杨钧画技大有进步。更令他喜悦的是,三个月前,当杨度还在京师的时候,王闿运收了一个会画画的木匠为学生。那天下午,湘绮师特为打发人来叫杨钧,要他立刻到明杏斋去。
张登寿插话:“我倒是喜欢先生叫我张铁匠,亲切,我本是铁匠出身。铁匠又怎么啦?当年田家镇打长毛,还多亏了孙昌国、孙昌凯两个铁匠兄弟哩!后来他们做了提督,彭宫保仍旧当面叫他们孙铁匠,他们听了乐呵呵的。我向来不认为手艺人卑贱。”
杨钧笑了笑,说:“齐师兄,你的画真是画得神。你住我这里,我也好早早晚晚向你请教。”
“齐璜,我早就听说你好学用功,但就是不肯做我的学生,今天怎么舍得到东洲来拜我为师了?”
齐白石问杨钧:“那天先生说我是又一个寄禅黄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寄禅黄先生是个什么人?”
王闿运点着这首诗说:“你可以照诗上写的画一幅画,我看这情景蛮好!”
齐白石站起,走到先生的身后。杨钧耐不住,也走过去看。那一页上写着这样一首诗:
张登寿说:“他是个爱走动的和尚,时常外出,难得见到他。”过了一会,他想起了什么,说,“他的亲弟弟结山现在还住在龙潭冲。他们是共过患难的兄弟,感情很深,想必知道寄禅的www•99lib•net行踪。”
齐白石忙放下茶碗,挺直腰板回答:“回先生的话,学生三四岁时就由祖父万秉公发蒙教我认字。到了七岁时,认得了三百来个字了。八岁那年,过了正月十五灯节,祖父带我到枫林亭王爷殿,拜外祖父雨若公为师正式读书。开始读书时,外祖父教我读《 四言杂字 》,随后读《 三字经 》,再读《 百家姓 》。这年秋天,田里收成差,家里无法过日子。母亲对我说,这年头紧,糊住嘴巴再说吧!就这样,不到一年,《 论语 》刚开头,我就停学了,在家砍柴放牛拾牛粪。我怕学的字忘记了,常在家里点了松明在地上划字。后来我想,外祖父教的《 论语 》我要读完,于是每天出门时,把《 论语 》挂在牛角上。一到山脚边,我就抓紧砍柴拾粪。砍了一担柴,拾了一筐粪后,就读《 论语 》。有不认得的字和不明白的意思,我趁着放牛的方便,绕道到王爷殿外祖父蒙馆里去问。用了两三年的时间,终于把一部《 论语 》读完了。以后学木匠,先学粗木匠,后学细木匠。为了多赚几个钱养家,就自己学着画像。一直到二十七岁,才在胡沁园师的指教下读《 唐诗三百首 》。”
杨钧在心里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怪木匠真是不可理解。
张登寿也拉了拉他的袍子说:“坐下吧,你再不坐下,杨重子不好意思了。”
王闿运凝神端坐着,正眼望着跪在地上的齐白石,只见他三十七八岁年纪,脸瘦长粗黑,额头上刻着很深的几道皱纹,尽管没有留胡须,也显得苍老,一件家织的颜色染得粗劣的青黑大褂子套在身上,显得别扭,似乎平生第一次穿长袍似的。王闿运还注意到,他下跪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将袍子撩开,生怕膝头上的重力把它压皱磨破了。脚上没有袜子,套着一双厚底黑布鞋。浑身上下,一副土头土脑的乡下老农的模样,惟有那双晶莹透亮的眼睛,使得阅人甚多的王闿运知道,这是一个外拙内秀的人。
齐白石一边坐,一边说:“杨师兄,你也请坐吧!”
“那太好了!”齐白石高兴极了。他是个很恋家的人,将近四十岁的人了,才第一次出湘潭县。这半个月,他觉得好像有半年之久,今后不出湘潭就可以见到先生,岂不太好了!
“你的诗集带来了吗?”
王闿运说:“陈西庵就是本朝乾隆年间人。他的一部《印说》把这些道理都说得很清楚。我这里有,你过会子拿去好好看看。”
星塘一带杏花风,黄犊出栏西复东。
桌上铜铃祖母送,铃声可响楼却空。
众人又都笑起来。
又翻过去,看上面写着:
“学生一定恭敬拜读!”
张登寿笑着说:“寄禅法师虽然也作诗,但到底是方外人,你天天守着老婆孩子,哪里能听得到佛门中的事。”见齐白石有点羞惭的样子,他又补充道,“这也难怪,好比我,又不是大名士,寄禅也不会跟我交往,若不是他到东洲来拜访王先生,我也不会认得他。”
齐白石将右手竖起,先伸出三个指头,又伸出两个指头,笑得十分开心。
“你也许不知道,我还有一个手艺人出身的学生。”王闿运颇为得意地说,“他叫曾招吉,铜匠,十三岁时从江西一副铜匠担子挑到湖南。他也好学,愿拜我为师,我照收,现在连你,我王某人门下就有三匠了。今后子孙们提起来,也是我王某人的一段佳话哩!”
“太好了!”杨钧乐道,“我看看他的画到底如何,真的比我强的话,我愿跟他学。”
“不对,不对!”齐白石用力摇摇手,“三百二十两,三百二十两啦!”
“啊呀!”齐白石惊讶地说,“晳子先生就是你的哥哥!”
齐白石高兴地答应了。王闿运站起来,对张登寿、杨钧说:“齐璜画画治印兼吟诗,又是一个寄禅黄先生!”
“哦,哦!”王闿运连连点头,对这个朴实无华的木匠的好感又加重了一分。“我看看你吟的诗。”
齐白石决定,两个月后再来龙潭冲会见寄禅,和他一起再去一次衡州府,将两个月来学诗的心得向先生作个禀报。
杨钧一听,忙托了个茶盘出来,上面放着两碗热茶,先把一碗茶放到张登寿的面前,又将一碗茶放到齐白石的面前。齐白石以为他是王闿运身边的书童,便只对他略微笑了笑。王闿运指着杨钧对齐白石介绍:“这是你的师弟杨钧。”
齐白石不觉笑了起来,杨钧也笑了。张登寿笑着说:“我是抡铁锤出身的,比齐璜的劲还大,我要学刻印,一定比他合适。”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王闿运站起身说,“今年年底,我在东洲的聘期就满了,明年我就会回云湖桥去,住在湘绮楼上再不出来了,你以后问诗求学也就方便了。”
杨钧年纪小,又清秀伶俐,更兼有姻亲的身份,王闿运对他尤添一分爱抚亲近http://www.99lib.net。有时来了贵客,或是头次见面的生客,王闿运常常叫杨钧来替他端茶递水,以取代周妈的位置。杨钧知道这是先生对自己的器重,他非常乐意,干得也很称职。
与醉心帝王之学的哥哥相反,杨钧投在湘绮师的门下,专心致志学的是先生的诗文。哥哥有时跟他讲先生在咸同年间如何如何地与当时名流交往,腹中如何如何地充满了王霸之才,显得艳羡不已。十八岁的杨家老三不同意哥哥的看法,他认为湘绮师在帝王之业上完全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失败者,而他的诗文成就却是世所公认的。使他纳闷的是,为什么这样明摆着的事实,哥哥却看不清楚呢?更使他不解的是,湘绮师本人也不这样认为。杨钧记得,有一天在课堂上,先生神采飞扬,将一堂分析古诗十九首的课讲得如同天女散花,精彩纷呈。临下课时,又笑着对大家说:“今晚谁要是有兴趣,可到明杏斋来,我请他喝酒!”学生们问:“先生,今天有什么喜事了?”湘绮师说:“我今天收到二百两银子的润笔。”一个学生说:“先生平时常得润笔,也没有请客。这次为何请客?”湘绮师说:“你们不知,这二百两润笔与通常的不同。江南提督李朝斌是我的老朋友,他请我为他的尊人写一篇墓志铭。我对他说,你是咸同年间立过大功的湘军宿将,又清廉自爱,我敬重你,为你的尊人写墓志铭,我答应,而且不收你的润笔费。写好后寄去,今天他托人带来二百两银子,还有一封信。信上说,我是个武夫,纵然打了几场胜仗,算不得什么,你才是真正的霸才。你能为我的亡父写墓志铭,生者和逝者都很有光彩,照例二百两润笔费不能少。你们看,他许我为霸才,这才是我的知己。过去曾、左、胡、丁、肃、潘、阎、李诸公,或赞许我的经济,或赞许我的文章,但没赞许我为霸才的。就凭‘霸才’这两个字,我不能拂他的意,痛快地收下了。你们说,我们师生该不该在一起痛饮几杯?”学生们都雀跃起来,齐声道:“该!”那天晚上,真的有十多个学生去明杏斋喝了酒。杨钧却没有去。
王闿运摸着微微上翘的长下巴,快乐地大笑起来。
“有意思。”王闿运称赞,“这间书房名取得雅致得很。齐璜,你有几个号?”
“回先生的话……”
王闿运见那簿子封面上端端正正地题了个书名:白石诗草。左下边写着几个字:借山吟馆主,下面还钤着一方红印。王闿运问:“‘借山吟’是什么意思?”
王闿运微笑着说,他心里其实对齐白石此举是十分高兴的。齐白石这些年来在湘潭县里是颇有点名气了。王闿运时常听到乡亲们说,白石铺出了个怪木匠,雕花手艺在湘潭数第一。祖祖辈辈都是种田人,家境很贫苦,却染上文人习气,好吟诗画画。画出的人物花鸟,就像真的一样。有一次,他在翰林院供职的妻兄蔡枚功来信,说湘潭有人来北京,称赞木匠齐白石怎么怎么了不得,我却一点都不知道,国有颜子而不知,深以为耻。王闿运是个好名的人,恨不得将天下有才的人都收集在自己的门下,但这个木匠好吟诗,却不来拜他为师,他心里有点不快。有一天与张登寿闲谈,提起了这事。张登寿早就认识齐白石,便托人捎信给他,要他速来东洲拜师。
“给我看看。”
这个簿子里全是他的画,有水墨,也有彩绘。人物肖像,山水田园,房舍窝棚,狗猫鸡鸭,鱼虾虫鸟,树木小草,蔬菜豆禾等等,举凡人们日常所能见到的东西,几乎全部进了他的画册,给人的第一个印象便是亲切。王闿运兴趣盎然地翻看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多,双眼越来越明,翻看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王闿运起身,郑重其事地从齐白石手里接过,打开油纸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十条肥瘦相间、黑里透红的腊肉,并冒出一股扑鼻香味。他把腊肉放到书桌上,对齐白石说:“这是谁叫你这样做的?”
齐白石说:“先生只管吩咐,学生一定尽力去做。”
“不过,你比薛蟠有灵性。今后好好跟着学,多读点书,自然就会脱去这个体的。”
“带来了。”
杨钧也便靠着王闿运的身边坐下来。
“齐师兄认识家兄?”
王闿运听了这话,态度更加和气了,说:“家里穷不要紧,我的学生大部分家里都不是有钱的。你说你是木匠,手艺人出身,不好意思。我王某人从来不嫌手艺人,张登寿就是铁匠嘛,我嫌不嫌,你问问他本人!我至今仍叫他张铁匠,那是叫顺口了,并不含轻视的意思,他也照应。”
齐白石大笑:“你是猜不着的,哪个画画的都猜不着,我足足用了两斤!”
就如同刚才回答读书提问时一个样,齐白石又从叶到根,详详细细实实在在地回答了一番。
张登寿也对齐白石说:“王先生最是平易洒脱,我们跟他老人家说话都随随便便的,你就莫讲客气了。”
王闿运说:“你用的是古礼。孔夫子说过
九九藏书
,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送十条干肉给孔夫子,他都收为弟子,我难道还不收吗?好!这十条腊肉我收下了。从今日起,你齐璜便是我王某人的弟子了。起来吧,起来好说话。”
齐白石听了心里高兴,忙说:“先生夸奖了,请先生指教。”
“乡里人都说,这还了得,画画真可以发财啦,齐木匠画了几幅画,换来了梅公祠八间大瓦屋啦!”齐白石摹仿着乡邻的口吻,配合着手势,大声地说笑着,比那天在明杏斋要活跃得多。杨钧觉得这个土头土脑的老大哥十分有趣,但同时又觉得他怪得很。
“回先生的话。”齐白石答,“学生屋前有一座山,这座山一年四季草木青翠,学生常对着它吟诗,但这山不是学生家的,所以只能说‘借’。学生借此山吟诗,便把读书的那间屋取名叫‘借山吟馆’了。”
“啊,这么多!”杨钧也很是羡慕。
村书无角宿缘迟,二十七岁始有诗。
灯盏无油何害事,自烧松火读唐诗。
杨钧忙叫了声:“齐师兄。”
夏寿田,齐白石虽不认识,但这个名播三湘的今科榜眼公的大名,他早在湘潭那些诗友和士绅的口中听得烂熟了。他笑着说:“重子的房间里出了位榜眼公,我住在那里也觉得荣幸。”又问杨钧,“令兄大名怎么称呼?”
张登寿代答:“他的哥哥就是杨晳子杨度。”
杨钧被齐白石的举动弄得不好意思,红着脸说:“齐师兄,你比我大一截,该是我向你鞠躬才对。听说你的画画得很好,说不定我今后还要拜你为师哩!”
齐白石说:“我们湘潭出了一个这样有名气的诗僧,我先前一点都不知道。”
王闿运说:“我年轻时也治过印,后来因为没成绩,也就丢弃了。你治印有功夫,比我年轻时强多了。治印有三个关键:一是布局,二是篆字,三是奏刀。你的布局不错,可以看出你有才气。你的奏刀很有力,这怕是得力于你木匠出身的缘故,长年使斧头,拉锯子,把手劲练大了。”
王闿运笑着说:“好,有意思。”
“学生生下来时,祖父按齐家宗派的排法,给我取了个名字叫纯芝。祖父母、父母都叫我阿芝。后来做了木工,大家都叫我芝木匠,也有客气些的当面则叫我芝师傅。又有个号叫渭清,后来还有个号叫兰亭,都是祖父取的。陈少蕃先生给我取个名叫璜,号濒生。胡沁园师说,画画后要落款,落款的名字要高雅点。白石铺驿站离你家不远,我给你取个别号叫白石山人吧。后来我凡画画,落款就用白石山人四字。但别人叫我时,常把山人省略,光叫我齐白石。另外,我自己还时常在画后落款木居士,木人,杏子坞农民,星塘老屋石人,湘上农人等名,以示不忘本。”
“非方非圆,非不方不圆”,齐白石一个劲地琢磨这两句话,他真的不懂这中间的奥妙。在先生的面前,他觉得自己实在太鄙陋了。
二人于是转路来到龙潭冲。一问起寄禅法师,这里的人都知道,主动带他们到结山的家里。结山听说来的两位都是王闿运先生的门人,便很热情地接待他们,留他们吃饭,住宿。结山告诉他们,他的兄长去汉阳归元寺去了,两个月后会回龙潭冲住几天,然后回衡阳大罗汉寺,回寺途中要去东洲拜见王先生。
“齐璜,这就是你钦慕已久的湘绮先生,你还不赶快过去行拜师礼!”刚一进书房门,张登寿便指着端坐在书桌边的王闿运,对身边那个高高瘦瘦的人说。
齐白石明白了,这薛蟠体大概就是不读书的人写诗的体,证实了刚才的直感。他赶紧递上了第二个簿子。王闿运打开一看,这是一部印谱,每页纸上都印着或方或长或圆或扁各种图章。有白文,也有朱文,字体有楷书,有碑体,有篆体,以篆体为多。大部分为私家印玺,也有不少闲章,或是格言,或是诗词。王闿运边看边点头,说:“这部印谱不错,比诗强多了。”
杨钧笑着说:“钱柜、颜料柜的钥匙你随身带出来,这我想得到。开米柜油筒盐缸的钥匙你都带出来,家里人不要饿肚子?”
王闿运想了一下,说:“别的事没有,只有一件事,我想恰好你可以帮得上忙。”
待齐、张坐下后,他又朝着厨房喊:“重子,端茶来!”
“两斤!”杨钧睁大着眼睛。
“收下了,你起来吧!”
杨钧想了想,往多里说:“用了十二两?”
王闿运也为之动容,说:“二十七岁开始求学问也不晚。《 三字经 》上不是说:‘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吗?你也二十七岁始发愤,正好应了古话。”
“以后再不要说这种套话了!”王闿运打断齐白石的话,“我是个很随便的人,不拘形式。今后我们天天在一起,常常说话,你总套些这样客气话,有几多不自在!”
“你说说吧,你有几个号?”王闿运说着,顺手抓起了桌上的铜水烟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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