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丁未政潮
四、千惠子轻轻一曲《上邪》,直唱得杨度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四、千惠子轻轻一曲《上邪》,直唱得杨度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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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杨度想起了自己要送的礼物,忙将身边的纸筒拿起,也用双手递了过去:“这是素日挂在东京寓所的那幅《湖南少年歌》,你喜欢它。刚才见到你之前,我正拟托梁启超先生转送给你,现在我亲手送给你。今后,愿你见到它就如同见到我一样。”
“什么事?”梁启超松了手。
“千惠子!”杨度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正是她,正是自己整个心灵千萦百绕团团围定的千惠子!
杨度也将梁启超的手握紧:“盼望你早日回国!”
梁启超正要从杨度手中接过《湖南少年歌》,却不料一个人来到他们身边,对着杨度弯下身子,说:“杨先生,我家小姐请你过去说两句话。”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外祖父开导我,说我们的先祖滕原一夫当年去大唐求学,任长安城纸醉金迷美女如云,他老人家毫不动心,关心的只是大唐的律法,思念的只是自己的祖国和亲人。因此,他老人家受到了滕原家族世世代代的敬重。外祖父说,杨君也是滕原一夫式的人。美女,财产,地位,这些世俗人所追求的东西,都不能动摇他回国报效的心愿,这正是杨君的过人之处,可贵之处,你应当为此而高兴而自豪。外祖父的话说得很有道理,我想通了,我要高高兴兴地送你回国。一个小时前接到祖父的信,知你今上午就要离开横滨,我便急急忙忙地赶来了。上天保佑,终于见到了你!”
“卓如,我托你办件事。”
“麻烦你下午到滕原家去一趟,将它亲手交给千惠子,请她原谅我未向她辞行。”
“怎么,你没有与千惠子话别?”同样是情种的梁启超睁大着眼睛,出于不可理解而责备,“皙子,九_九_藏_书_网你也做得太过分了,你叫我怎么代你解释嘛!”
千惠子说完,轻轻地哼了起来:
千惠子将略为松开的嘴唇再次抿得紧紧的,一声不响地将《湖南少年歌》接过,拿起原先包鲤鱼盒的锦缎慢慢地把它包好。她端起茶盅来浅浅地呷了一口,说:“刚才这把腰刀是外祖父送给你的,我匆忙之中没有给你准备礼物。那天我陪孙中山先生来看你,你给我唱了一曲中国古乐府,我把它牢记在心里。现在我唱一遍给你听听,也不知唱得准不准,权且表示我的一番心意吧!”
“皙子先生!”千惠子站起来,凄然一笑。“还好,幸而没有开船,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十八日清早吃过早饭,大家簇拥着杨氏兄弟来到码头。三层楼房高的田崎丸稳稳当当地停泊在海岸边,船员们在忙忙碌碌地搬运食品,整理房间,清扫过道,准备迎接两百名前往中国的旅客。码头上行人拥挤,语声喧哗。杨度一面和大家说话,一面四处张望,他明知千惠子不会来,因为她不知道启航的日期。但情感仍驱使着他在人群中搜索,企望奇迹出现。
犹如淬了火的铁更硬似的,经历了感情上巨大痛苦考验的千惠子比往昔显得更坚强了,她叙述着自己心底的秘密是如此的平静,如此的坦白,令杨度异常吃惊。
就像堤岸被捅穿一个决口,久蓄的洪水从决口中冲出来,很快就将整个堤岸冲垮了,杨度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握紧《湖南少年歌》,顾不得身边的梁启超和脚下的藤箱,抓起滕原家仆人的手,一路奔跑叫喊。
长命无绝衰。
他失望了,横滨码头上根本就没有千惠子的踪影!
杨度按千惠子所说的,用手压了一下鲤鱼两只金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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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珠子,盒子从鱼腹处打开,里面平摆着一把腰刀。阳光照在腰刀上,刀刃发出刺眼的白光,刀柄闪着幽幽的蓝光。杨度立即想起了他送还给滕原家的那把腰刀,心里一怔,说:“这腰刀是你们家的,怎么能退还给我?”
杨度苦笑着说:“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只怪我禀赋脆弱,过不得面对面的生死离别的关。”
不远处一棵高大繁茂的樱花树下,铺着几块奶白色的榻榻米,榻榻米上跪着一个美丽的少女,那不就是千惠子吗?
“千惠子,请原谅我……”杨度语声硬咽,他只得稍停一下才说下去,“请原谅我没有和你道别,因为我怕你和我都受不了……”
杨度听了这句话后心中十分羞愧,高举的双手不自觉地低垂下来:“你说得对,我不应该拂逆了老人家的一片心。好吧,我收下了。”
山无陵,江水为竭,
“千惠子,是千惠子吗?她在哪里?你快带我去!”
千惠子盯着盒子,叹了一口气说:“若是因为这七颗蓝宝石价值二三十根金条的原故,你就不收这把腰刀,那你岂不是把金钱看得太重了吗?整个滕原家族的财产都不能动摇你的心,这区区二三十根金条算得了什么?它只不过是外祖父借此略表心意罢了!”
“这七颗蓝宝石是外祖父年轻时在印度孟买带回来的。外祖父在孟买经商三年,积攒了十根金条。临回国时考虑到十根金条易招人注意,就把它换成十二颗蓝宝石,将它们藏在棉衣里面,安全带回了日本。外祖父说,这十二颗蓝宝石现在至少可以换得五十根金条,挑七颗嵌在刀柄上送给杨君,日后缓急之时可以派点用场。”
千惠子拿起身边一个锦缎包的条形包包来,打开锦缎,里面是一个金碧辉煌的鲤鱼形九九藏书盒子。她双手将盒子递过去,说:“这是外祖父代表滕原家族送给你的一件小礼物。”
杨度低头看刀柄,果然上面也照着北斗七星的图形布上了七颗宝石。
仆人从附近的茶楼提出一壶茶和两只茶盅,给客人和自家的小姐一人斟上一盅。
杨度打开脚边的日式藤箱,将《湖南少年歌》取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淡紫起黄色小花的缎面和服。杨度清楚地记得,三年多前他们初次见面时,千惠子穿的也正是这件衣服,但是今天的千惠子,头上脸上没有任何修饰,两只眼睛肿得很大,昔日光艳照人的神采全然不见了。
“不是的。”千惠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嘴角边微微地露出一丝笑容。杨度看得出那笑容依然是戚戚的,全不是往日的姹紫嫣红。
两个在异国为了祖国的明天而奋斗并有许多共识的战友互相对望着,久久难以分手。猛地,杨度想起了一件大事。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瞬息之间,这把腰刀在杨度的手里变得异常沉重起来。如此贵重的礼物,他觉得受之有愧,遂双手将盒子举过头顶,然后向千惠子平移过去,说:“滕原家族的心意我祗领了,但这个礼物我不能接受。”
“请你压一下鱼眼睛,把盒子打开。”
那人抬起头来,杨度看时,又惊又喜。原来此人正是滕原家里早几天负责招呼他的那个仆人。
“外祖父说,杨君虽是文人,却是将门出身,来日本求学,仍不忘随身携带腰刀,可见他不忘家风的本色。现在腰刀还给了我们,我们不可让他空手回去见家人。于是外祖父请人照着原来的腰刀一模一样地再打造了一把,并在刀柄上也安上了七颗宝石。”
这曲古老的中国乐府,此时此刻,此景此情,从一个东瀛纤弱女子的口中唱出,声调虽http://www.99lib•net不太准确,旋律却分外的凄婉,真好比冬雷震震,夏雪霏霏,震天撼地,动人心魄。千惠子唱了一遍又一遍,如阳关三叠,如悲秋九重,直唱得杨度的五脏六腑都翻腾了起来,泪水再也不能控制,流湿了衣襟,流湿了膝边的榻榻米。泪眼模糊之中,美丽的千惠子与美丽的樱花树渐渐地重叠起来,再也分不清哪是千惠子,哪是樱花树了……
喝上一口茶后,杨度的心绪安宁下来。他先开口:“我在日本四年多,结识的日本朋友好几百,惟独你,将终生以最美好的形象留在我的记忆中,令我魂牵梦绕。我正因为爱你最深,念你最切,所以才不告诉你启程的日期,拟在船上将我对你的思念记下来,给你一封长长的信。千惠子,我请求你能理解我。”
千惠子本是一个性格开朗坚强的姑娘,在经过前几天痛苦而冷静的思考后,她已经完全理解了杨度,见面时万般复杂的心绪现在也平静多了。
在日本,鲤鱼是吉祥的象征。许多家庭在喜庆的日子,门口都高高挂着鲤鱼形布缝或纸糊的笼子,风吹进来,把笼子鼓得满满的,左右摇摆,活像一条真鲤鱼在空中游戏。送人的礼物,如糕点,玩具等,也喜欢做成鲤鱼形,其间蕴含的是送礼者的祝福。杨度知道滕原先生的心意,双手恭敬地接了过来。
“皙子先生,请坐吧!”千惠子紧抿着嘴唇,好久好久才吐出一句话来。
杨度跪坐在千惠子对面,凝神望着心中的恋人。只有几天不见,她憔悴多了;他心如刀割。千惠子也呆呆地望着杨度,文采风流的白马王子消瘦了,失神了;她柔肠寸断。九-九-藏-书-网世上男女之间深情至爱的表达方式,竟然无论古今,无论中外,都奇怪地惊人相似。北宋词人柳永的《雨霖铃》里所描写的场面:“方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今天,在日本横滨码头边再次出现。杨度和千惠子互相对望着,仿佛海上田崎丸正在催发的现实都忘记了。
“皙子先生,三年多以前与你箱根赏樱花的那一天,我便偷偷地爱上了你。当我们滕原家族遗失了千年之久的宝刀,神奇般地通过你的手而回来的时候,我更相信,你是上天特为赐给我的;即使以后我知道你在中国有妻子,我也深信我们会结合。但后来我慢慢地感觉到,我的想法会落空,因为你的心总系念着中国,而滕原家族的利益又不允许我随你去中国。那一天,当我看到我为你精心选购的和服,你只试穿一下就脱下时,这种失落感便更强烈了,但我仍愿意有空便去东京,跟你相处一天半天。我以师长之礼尊敬你,而心灵深处爱你之情永远不可减退,我企盼着奇迹出现。当然,我的希望是彻底地破灭了。”
千惠子的这番话,把杨度刚刚安宁下来的心绪又掀得激动起来。他真想扑过去,把她抱在怀里,亲她吻她,对她叙说着自己既爱她又爱祖国的万千衷情,甚至希望来世投生日本,做一个大和民族的美少年,与再为女人的千惠子在樱花烂漫的季节举行隆重的婚礼,恩恩爱爱,白头偕老!但杨度的身子并没有移动,嘴上抖抖颤颤的,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千惠子,我真诚地感激你!”
杨钧已提着木箱踏上登船的跳板。梁启超紧紧地握着杨度的手,再次叮咛:“皙子,多多保重,记得常常给我来信!”
“千惠子!”杨度怀着极度的激动极度的歉意,向樱花树下的少女深深地一鞠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再说什么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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