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浅涉政坛
五、江亭初题《百字令》:西山王气但黯然,极目斜阳衰草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五、江亭初题《百字令》:西山王气但黯然,极目斜阳衰草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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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竹。杨度的脑子里浮起了家乡的满山翠竹,再看看眼前的静竹,一身绿装,真是一枝秀美文静的苍新竹。
“皇上要变法?”猎人大为吃惊,“变什么法,怎么个变法?”
“大哥,家里几口人,日子还过得下去吗?”夏寿田问。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杨度不忙着题词,拿着少女的绢扇细细地欣赏着。
明定国是的诏书颁布不久,新政的主要支持者、光绪帝的师傅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翁同龢,在他六十九岁生日那天,突然接到罢免一切职务立即回籍的上谕。先一天,翁同龢还在弘德殿与皇上畅谈新政宏图,力劝皇上接受徐致靖的推荐,早日超擢梁启超、谭嗣同等人,改组军机处,并考虑予袁世凯以重任,皇上都一 一点头赞同。不料一夜之间突然发生变故,翁同龢目瞪口呆,百思不解,想面见皇上陈述,皇上拒而不见。无奈,只得收拾行装,含泪离开京师。此事在官场士林中影响极大。有人说这是今科状元没点好,不该点夏同龢,“夏”者“下”也,“夏同龢”者,“下”同龢也。但更多的人认为,这只是一种玩笑之辞,背后可能有很复杂的原因。
夏寿田正愣着,心想:好亲热的一个人,但我怎么不认得他呀!那人忙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大红名刺,上面印着几行黑字:钦赐戊戌科进士出身江西瑞州殷连奇字慕白号石屋居士。原来也是今科的进士。夏寿田忙还了一礼,满面笑容地说:“慕白年兄,你也来了,真是幸会。”
京师的局势太令人捉摸不定了,夏寿田眼见杨度卷入漩涡已深,也劝他回湘安心再读三年书,以下科夺得状元为上策。杨度终于拿定主意,从师命回东洲读书。此时谭嗣同尚未进京,杨度遂向梁启超、徐致靖等人告辞。梁、徐猜想他主要原因是会试不中,心情抑郁,便也不再强留,背地里谈起来,不免有“晳子功名心太重”的感叹。
那人走近了,的确是个猎人,年纪在三十岁左右,满脸黑污,头发胡须杂乱如同茅草,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老旧的单管猎枪上挂着一只野鸭子,连那只狗都毛发粗糙,瘦骨嶙峋,仿佛饿了好几天似的。
“今天倒霉,大半天了,也没打着什么,就这只野鸭子。”猎人把单管猎枪取下,野鸭子从背后移到了前胸。
“一百文。”猎人有意抬高一倍的价。
“我知道你们是来散心的。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那里的风景比这里好。”也许是回报多收的一百文钱,猎人一下子变得主动热情起来。
登临眺远,见幽燕大地,风高云扫。西山王气但黯然,极目斜阳衰草。果儿未熟,花瓣落尽,雏燕愁已老。一番浓兴,且付野山荒岛。 却思尧舜基业,汉唐江山,何时已杳杳?空有诸葛济世才,困隐茅庐谁晓!不如归去,随牧童樵子,摘捡梨枣。书生意气,徒招万千烦恼。
先是,光绪皇帝正式颁布了“明定国是”的诏书。第三天,徐致靖即上疏推荐康有为、黄遵宪、谭嗣同、张元济、梁启超。几天后光绪帝又第一次召见康有为,任命他为总理衙门章京行走,特许他专折奏事。接着又召见梁启超,命以六品衔办理译书局事务。又命谭嗣同迅速进京,以备大用。同时又连下九九藏书网两道上谕,废除乡试会试及生童岁科试八股,改用策论。再接着又出现了支持越级上疏的礼部主事王照,一次革除礼部六位堂官的轰动新闻。这期间,废除旧制、推行新政的上谕也一道接一道地下发。
“找我有什么事?”杨度和颜悦色地问。刚才这一丝羞涩,更增添了几分少女的娇美。杨度想,再加一番修饰,她真可以说得上倾国倾城的。
“待我去看看。”
当夏寿田的《百字令》快要写完的时候,亭子间慢慢地踱进一位今科新进士。他刚刚落座,把眼睛向外面一扫时,便从背影上将夏寿田认了出来。原来,清代在会试结束后照例要举办恩荣宴,这是一个很隆重的宴会。该科所有新中的进士和参与该科考试的所有官员包括主考大臣、读卷大臣、銮仪卫使、礼部尚书侍郎等等都出席。在恩荣宴席上,状元一人独占一席,榜眼和探花两人合共一席,其他进士则八人一席,这样鼎甲三人就分外引人注意,待到宴会结束,所有出席宴会的人无不对这三人非常熟悉了。他向桌上几个朋友介绍:“那边题诗的人就是今科榜眼湖南人夏寿田。”
杨度、夏寿田来到江亭时,此地已有不少游客了。他们先没有进花厅,而是绕着洼地漫步,慢慢地远离游人,进入芦苇丛中的时候,四周变得更加的宁静清幽。放眼望去,满眼尽是青青翠翠的芦秆芦叶,侧耳谛听,耳中只闻野鸭呷呷,山雀啾啾;抬头仰观,则是湛蓝湛蓝一碧如洗的天空。夏寿田感慨地说:“天地赋予人间这么美好的景物,只可惜世上的人忙于生计,忙于名利,少有这份闲心来享受,真可谓辜负了春光,冷淡了韶华。”
“对,家离这里有五里地。”
杨度、夏寿田在猎人的带领下走了一里多路,忽见眼前现出一排高耸笔挺的白杨树来,树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溪,晶莹透亮的溪水悄悄地流进芦苇丛中的洼地,溪上横跨着一座小平板石桥,石桥旁边有几个做工粗糙的石凳。这里视野开阔,富有诗意,与刚才的洼地相比,又别有一种趣味。走了个把时辰,两人也累了,就在石凳上坐下休息,也招呼猎人一起坐坐。猎人坐下,那只瘦狗蜷缩在主人的脚边,不停地摇尾巴。
“今天是跟父亲来的,还是跟哥哥来的?”
按规定,一甲三名免去朝考直接进翰林院,于是夏寿田随即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二十年寒窗苦读,皇天没有辜负有心人,二十八岁的夏府大公子终于一举成名天下知。喜讯传出,京师的湘籍官员们无不觉得脸上很光彩。原来,有清一代的鼎甲,大半部分被江南举子所占据,从顺治丙戌科起到本科,共计举行了一百一十科,湖南籍鼎甲中只有嘉庆乙丑科的状元彭浚、探花何凌汉,戊辰科的探花石承藻,己卯科的探花胡达源,道光乙巳科的状元萧锦忠,同治癸亥科的榜眼龚承钧,戊辰科的榜眼黄自元,光绪庚辰科的榜眼曹诒孙、探花谭鑫振,甲午科的榜眼尹铭绶、探花郑沅、乙未科的探花王龙文,加上夏寿田仅十三人,故显得极为珍贵。
二人走出洼地,来到江亭,拣了一个临窗的桌面,把买来的野鸭子交给酒保,要他来个一鸭三吃:肉蒸,内脏炒,骨头熬汤。然后要了一壶仿唐名酒万里春,点了四个菜,两人便对酌起来。
说完喊了声“来富”,那瘦狗立刻站起,使劲地颤几下,便跟着主人走了。
正当维新运动以强有力的形式推行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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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垣却出现了一件极为微妙的事情。
夏寿田问:“大哥,你就住这一带吗?”
“种庄稼。”猎人答,“闲时就在这洼地打点野物,摸点鱼虾,换两个零钱用。你们是城里来的?”
“粉壁上还有一阕《百字令》,是我的朋友写的,我给你题在背面吧!”杨度翻过绢扇的另一面来。
猎人彻底失望了,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站起身说:“既不分田,又不少收粮谷,庄稼人的日子从哪里好过起?这变法有屁用!两位先生自个儿在这里观风景吧,我要打猎谋生去了。”
“卖。”猎人见来人原来是买野味的,本来阴沉沉的脸立即开朗了。
少女略带一丝羞涩,挨着杨度身边坐下来。
“行,卖给我吧。”杨度从怀里掏出一块约值二百文的碎银。
这么一嚷,满江亭的游客都知道了这个新闻。夏寿田刚一落笔,便有不少人围了过来,有钦佩的,有爱慕的,有好奇的,有凑热闹的,把个榜眼公围得水泄不通。那新进士分开众人硬挤了进去,对着夏寿田作了一揖,说:“年兄也来游江亭了,怎么不叫小弟一声?”
“难得这次见面,就请年兄放驾,到我席上坐一坐,我的几位朋友都想一睹年兄丰采,聆听年兄馨咳。”
杨度眼看着这一幕情景,心里不是滋味。人世间就是这样:颂扬成功者多,抚慰失败者少;攀荣附贵者多,扶危济困者少;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它凸现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一面,同时也有激励人心向上的一面。杨度默默地想:且忍下这口气,三年之后再把天下所有的风光都挣来!
轻赋!这几年赔款赔得朝廷一贫如洗,皇上恨不得给各省加赋增税,主张变法的书生们谁也不敢说轻赋的话。杨度只得无奈地又摇了摇头。
回到京师,杨度在徐致靖的面前将袁世凯大大地吹嘘了一番。这时离会试只有六天了,他不敢再分心,遂和夏寿田一起闭门用功。
殷连奇边说边伸出手来,挽起夏寿田的胳膊向外走。夏寿田说:“年兄好意小弟领了,小弟还有一个朋友,现正在那边等着我哩!”
夏寿田点点头。
杨度不知不觉地想起前几年跟他一起去归德镇的妹妹来,她那时跟这位少女的年龄相差不多,也常常要自己把新吟的诗句抄好给她。
“可以,可以,我给你写上。”这么一位美人看上了自己题的词,还要求写在扇子上,真是一件趣事。闻着扇面上悄悄透出的脂粉香气,二十四岁的三湘才子不觉心旌摇动起来。
一句话提醒了杨度。是的,那夜数罗汉,夏寿田的预兆是大魁天下,自己的预兆是名列宰相。既然在夏寿田的身上已经灵验了,岂不是说自己今后也有应验的一天吗?想到这里,杨度果然高兴起来,并劲头十足地为夏寿田购置新居当参谋。这时,中国近代史上具有深远意义的维新运动正在拉开序幕。
“两年多了。”
“这就谢谢了。”猎人得了便宜,脸上露出了笑容。
“师傅,教你什么的师傅?”
“皇上已下了诏书,要变法了,你听说了吗?”
“教我弹琵琶,吹箫的师傅。”静竹的头更低了,长长睫毛下的眼睛里似乎水盈盈的。
“立新法子?”猎人似乎明白过来,“请问先生,新法子里有没有说把田分给我们庄稼人?”
少女点点头。
“我叫静竹。”
杨度想起这个野鸭子正好做个下酒之物,便问:“卖吗?”
“谢谢你,杨先生。”当杨度写完“戊戌仲夏99lib•net湘潭杨度题于江亭”一行字时,静竹方知词人的名字,她以极其真诚的心情向杨度表示谢意。
在杨度挥毫题壁的时候,夏寿田一直注目细看,当读到“西山王气但黯然,极目斜阳衰草”的时候,心里不觉叫道:“晳子,你太悲观了!”新科榜眼毕竟处于人生最得意的时刻,他对皇家的恩德感激莫名。尽管他也和许许多多的士人一样蒙受了国耻,对国事日非也痛心疾首,但他认为皇太后皇上执掌的朝政大计还是英明的,少有外侮,足以警惕在位,不宜遽作此亡国之音而失哀乐之正。他心里也在构思,要和作一首,把晳子的颓废心绪矫正过来。杨度写完,又坐到座位上。他说:“你这首《百字令》写得好是好,但调子太低沉了点,我来给你奏点明快之音。”于是接过杨度手中的笔,饱蘸浓墨,也走到粉墙边,一气写下来:
杨度不解:“名落孙山还有什么可高兴的?”
“真的,那就是榜眼公吗?”
此时此刻,正当不远处人们簇拥着夏寿田欢声笑语的时候,这位有可能是沦落下层的苏州少女的两句平平淡淡的话,犹如一块石子,在自命不凡而两挫会试的三湘才子的心中激起千百层涟漪。他的心被震动了,世上居然有这样慧眼独具却又超凡脱俗的姑娘!他后悔与她相见太晚,想起骡车已经定好,心中十分惆怅。见静竹已站起,他只得把绢扇递过去。静竹接过扇子,对杨度嫣然一笑,轻柔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了,杨先生”,然后转身离开。轻风吹动她薄薄的藕绿衣裙,宛然一位仙姑欲离开人世,杨度痴痴地看着。走了几步,静竹又回过头来,对着仍呆望的杨度粲然一笑。杨度如梦初醒,大声说:“静竹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不分田给我们,是不是今后可以少给官府交粮谷呢?”猎人又问。
“好说,好说,我们痛饮几杯后再把年兄的朋友请来一起聚会。”殷连奇不由夏寿田分说,硬把他向自己的酒桌拉去。围观的人见这位也是新科进士,遂平添三分敬意,让出一道空隙来,放他们走出圈子,然后再跟在他们的后面,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发出赞叹声,眼光里流露出无限的艳羡。
“我知道,刚才这里人人都在说。”静竹不以为然地说,“他虽然是榜眼公,但我看他的那阕不如你的这阕好。我喜欢的是词,不是榜眼。”
百字令·江亭抒怀
“听你的口音,像是江浙人?”杨度满目含情地望着静竹。
百字令·江亭远眺
“先生,我没有钱找。”猎人说的是实话,他原本没打算在这里做生意。
仲夏时节,喜莺歌燕舞,落日归棹。万顷菰蒲新雨足,碧水明霞相照。酒帘高挑,江亭雄峙,词客醉里笑。莫负雅兴,风物最宜远眺。 从来盛世难逢,千年史册,有几时光耀?都说贞观与文景,也只隐恶扬好。且请宽心,虽略有惊吓,偶遇强暴,恰如警钟,九重朝夕鸣号!
杨度不再问了,他已略知静竹的身份了。京师里妓院、戏班里许多从苏州卖身来的年轻女子,她们或卖笑或卖艺,总之都是身份低贱的可怜人,看来静竹是这中间的一个了。杨度从隔桌席上借来一支小笔,静竹又替他磨墨。杨度屏息静气地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将自己的新作抄录在小巧精www.99lib.net致的绢扇上。静竹一直凝神看着,对这位五官端正、棱角分明的年轻才子,她心里充满了感激。从他那一笔不苟的字迹中,她看出此人对自己是喜欢而尊重的。静竹常受别人的喜爱,但很少受到别人以平等相待的尊重。这份尊重,对她来说是一份多么难得的礼物啊!
正说着,他看见一个背猎枪的人远远走来,那人的后面跟了条狗,于是指着远处说:“你若不信我的话,去问问此人如何?”
“听说还是一位巡抚的公子哩!”
夏寿田望着杨度呆呆的傻样子,说:“一个种田打猎的人懂得什么!你跟他大谈维新变法,不是自找没趣吗?走,我们到亭子里去,把这只鸭子炒了,痛痛快快地喝几杯去。”
“你来京师几年了?”
少女从怀里掏出一把桃形豆绿绢扇来,轻声说:“先生在粉墙上题的那首《百字令》真好,我想请先生题赠给我,就写在这把绢扇上,不知可不可以?”
江亭在京师城南右安门内。康熙三十四年,户部郎中江藻在辽金古寺慈悲庵建花厅三间,取白居易诗“更待菊黄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之意,名之曰陶然亭,而京师人习惯依建亭人之姓,叫它江亭。江亭地处闹市之外,周围一带是洼地,终年积潦不干,芦苇丛生,凫鹤翔集,清野芜静,充塞着一派山村之气,因此成为京师那些厌倦了城里纸醉金迷喧嚣尘杂生涯的官员和士大夫们的最好休憩之地。偶有闲暇,他们便携三朋五侣来这里散散步,看看水鸟喝喝酒吟吟诗,求得一天半日心灵的洁净。
“大哥,打了些什么好野味?”看看猎人走近了,杨度上前去打招呼。
“谢谢,不必要了。”
明天就要离京了,夏寿田为挚友远别而依依不舍,他提议今天去游江亭,就在那里略备薄酒权作饯行。杨度同意了。
说话间便有人离开座位,绕过桌子,从另一个窗户口对着夏寿田的正面仔细地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座位上大声说:“好一个榜眼公,又年轻,又俊雅,真正是文采风流!”
夏寿田的兴致很高,谈诗文,谈翰苑掌故,谈这几年的东洲同窗生涯,颇有点春风得意的味道。杨度本来就有心事,再加上被猎人这么一冲,更是兴味索然了。他信口应酬着夏寿田的高谈阔论,脑子里猎人那句“这变法有屁用”的话总不时浮起,又想起朝廷中的明争暗斗,变法前景黯淡,又想起袁世凯虽信誓旦旦支持变法,但他的顶头上司荣禄是太后的死党,且荣禄还掌握着聂士成的武卫军、董福祥的甘军,这两支人马合起来,要远远超过新建陆军。后党如果真的动起手来,帝党岂能抵挡得了?维新变法啊,看起来是凶多吉少!几杯酒吞下后,杨度心中千头万绪如乱麻,满腹忧国忧民之愁都随着酒兴而涌起,看着几个游人正在新刷的白粉墙上题诗,他从账房柜台上抓起一支大毛笔,快步走到墙边,略加思索,便在上面飞快地写起来:
“我是跟师傅一起来的。”静竹的声音更轻更细,头微微低下,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
会试下来,杨度自我感觉很好,谁知金榜公布后,却并不见他的名字。他素来自视甚高,不料再次告罢,心中十分懊恼。夏寿田虽中贡士前列,他生性沉静,并不欣喜若狂,安慰杨度后,自己继续用功。到了殿试张榜时,竟赫然高中一甲第二名,成为戊戌科的榜眼。
“怎么会好起来呢?”猎人皱着眉头问,这话显然没有给他带来兴奋。
分田!这不是当年太平天国九*九*藏*书*网的主张吗?他想到哪里去了!杨度摇了摇头。
夏寿田说:“你还记得那年与广钧在碧云寺数罗汉的事吗?看来,碧云寺的罗汉是灵验的。”
“不要找了。”杨度一向大方,慢说一百文钱,得意之时,就是一百两银子,他也可以随手送给毫不相识的人。
“是叫我吗?”杨度立刻从失意中跳出来,满脸春色荡漾。
半个月来,新科榜眼夏寿田忙于领恩荣宴,诣孔庙行拜谒礼,公请座师房师,出席各种宴会,真个是日日酒席,夜夜笙歌,享尽了人间的光彩荣耀。相形之下,杨度则显得冷落凄凉。梁启超等人安慰他,并请他留在京师一道参与变法。他虽答应了,但心里总感到压抑。夏寿田对杨度说:“晳子,你不应该难受,你应该高兴才是。”
“多少钱?”
紧跟着慈禧太后采取了几项措施。一是任命亲信荣禄为直隶总督,统率包括袁世凯新建陆军在内的北洋三军。二是命亲信刑部尚书崇礼兼署步军统领,执掌京师警卫大权。三是任命亲信刚毅管理健锐营,命怀塔布管理八旗官兵、包衣三旗官兵及鸟枪营事务,并更换了一些要害部门的都统。这几项措施的结果是剥夺了光绪皇帝的军权。之后,慈禧太后又规定,凡补授的文武一品和满汉侍郎,新任命的各省将军、都统、督抚、提督等官员必须向她谢恩和陛见。这个规定实际上是夺去了光绪皇帝对大臣的任免权。京师官场对这些现象议论纷纷。杨度想起那年碧云寺中曾广钧说的帝后两党的明争暗夺,他预感到新政的前途已被浓重的阴影所覆盖。杨度刚从科场失利的沮丧心情中解脱出来,又被政坛多变的严峻局势拖到忧郁之中。就在这时,他和夏寿田收到了王闿运托折差带来的紧急信件。湘绮先生首先对夏寿田的高中表示祝贺,说门生的成功为他的老脸增了光,接着便命令杨度迅速离开京师南归。信的最后有这样几句颇令他的学生深思的话:“书痴,古人云月晕而风,础润而雨,又曰空穴来风,桐乳致巢,你身处是非漩涡之中,稍不慎便有灭顶之灾,难道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吗?”
“家里七口人吃饭。”猎人叹了一口气,“什么过日子,到世上来变人,真是活受罪。”
“先生说对了,我是苏州人。”静竹答,声音仍是轻轻细细的。
“先生!”一个娇嫩的声音,把杨度从思索中唤回。他转脸一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正笑吟吟地站在他的旁边。那女子穿着一身藕绿色的衣裙,身材匀称,五官清秀,肌肤白净,眉目之间透出一股妩媚的气息,尤其是盈盈笑意之中那种恬静纯情的神态,更令人一见便生爱心。
“平时都做些什么?”夏寿田又问。
此地离紫禁城不过二三十里地,真正是天子脚下的子民,居然对闹得天翻地覆的维新变法懵然不知,热衷于此事的杨度不免气沮,喉咙哽了一下后还是作了解释:“皇上要变法,就是把过去的旧法子去掉,立新法子。新法子立起来后国家就富强,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
夏寿田说:“行,我们去跟他随便聊聊。”
猎人的脸又回复到先前的阴沉了。一句话堵得夏寿田不好再问下去,看看他那一身穿戴,也可知日子过得是挺艰难的。杨度忽然想起了安慰的法子,大声说:“大哥,不要担忧,过年把两年就会好起来的。”
杨度笑着说:“你偶尔来这里走走,觉得有味,若长期住下,必定会闷死的。”
“你不知道,他可是今科的榜眼公哩!”
“请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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