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亡命扶桑
六、从看到千惠子的第一眼起,杨度就喜欢上了这个美丽的日本女郎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六、从看到千惠子的第一眼起,杨度就喜欢上了这个美丽的日本女郎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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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惠子小姐,我正在对你爷爷说我去拜访你,你就来了。请坐,请坐。”杨度松开双手,热情地招呼,“我给你沏一杯中国茶,你喝得惯吗?”
田中说:“杨先生,拜师的礼仪可以不要,但学费却不能不收。从这个月起,你那一半的房租费我不收了,还免费供应你每天三餐饭。”
杨度没有朝廷提供的公费,也没有梁启超那份日本政界要人的资助,他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吃和住成了他一个很大的负担。这半年来,他靠着从家里带来的那一点银元,以及杨钧、代懿从公费里节省的一点钱来支撑着。田中老先生为孙女支付的这笔学费,对于杨度来说真是雪中送炭,太珍贵太重要了。杨度素来豪放,何况此时正需要它,便立刻答应:“那我就谢谢您了!”
“千惠子指着墙壁上悬挂的《湖南少年歌》问我,爷爷,这篇歌行就是这位留学生写的吗?我说是的,是他自己写的。千惠子说,这篇歌行真写得好,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爷爷,他叫什么名字?我于是把你的名字告诉了她,她说等你回来后,一定要来拜访你。”
“没有关系,我的卧室从来都敞开着门,任谁都可以进。”
随着一句清脆的日本话,一个女郎从门外走了进来。杨度定睛看时,不觉惊呆了,眼前的千惠子是如此的美丽,几乎为他生平所未见过。只见她黑亮浓密的秀发绾成波浪式卷边发髻,发顶上盘旋一条紫红缨络。鹅蛋形脸上长着一对水灵灵的大眼睛,小小巧巧的鼻梁下绽开一朵丰满的红嘴唇。皮肤光洁白净,没有一星半点斑痕黑点。身穿一件淡紫起黄色小花的缎子和服,脚下雪白的丝袜上套一双软底绣花红呢鞋。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浑身上下匀称和谐,端庄灵秀。杨度心里诧异:东瀛竟有如此佳丽,先前怎么没有发现过?口里也用日本话答:“你好,千惠子小姐,见到你真是高兴。”
田中说:“我这个孙女,从小让我们给宠坏了,说话没轻没重,但为人最是善良诚恳,没有半点骄虚之气,她是真正地敬佩你。她从小喜欢中国的诗词和书法,要拜一个中国老师学习,是存心已久的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杨先生,你的确很合适,你就答应收下她这个女弟子吧!”
“行,行!牌位上的字可以请爷爷写,太师椅也有,只是这十根干牛肉一时弄不到。”千惠子想了想说,“杨先生,用十根香肠代替可以吗?”
杨度一方面负责全日中国留学生的联络、组织、指导,同时还担负湖南籍学生创办的《湖南学生界》和《游学译编》的主编。他夜以继日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团结各种派别的留学生,同时发愤攻读宪政方面的书籍。他一天到晚为大家服务,尽心尽力,无求无索,任劳任怨,不仅赢得了留学生的敬重,连田中夫妇也对他很尊敬。
“就是刚才,你前脚出去,她后脚就跟着进了屋。”田中老先生的脸上流露着喜气。“一进屋就说,爷爷,我们家住的那个留学生在家吗?我去见见他。她奶奶说,刚进屋哩,坐会,歇歇再说。她又问,爷爷,那个留学生学问好吗?我说,好得很,尤其诗作得好。她忙站起说,我去见他。我说,他刚出去,过会回来再见不迟。她坐下聊了一会家常,我和她奶奶为她准备吃的。待我们把饭菜端出来时,却不见她了。我喊了声千惠子,你猜她在哪里应着,原来她溜进了你的房间,真不懂礼貌!”
见杨度还在犹豫,田中说:“杨先生,千惠子平时在横滨读书。不会常到东京来,她只是寒暑假才来东京小住一段时期,打扰你的时间不多,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答应她吧!”
一个人中等偏矮的个头,长方脸,鼻宽嘴阔,操一口湘北官话。他认为中国要变革,但不能太剧烈。他打了一个比方:中国现在好比一辆破车子,轮子已陈旧,车板已腐朽,拉车的马是跛子,驾车的人已昏老,若陡然来个急转弯,则必然是车散人亡,一切都颠覆了。因此,只能缓缓地转弯子,昏老的驾车者过不九-九-藏-书-网了多久就会死的,那时再让年轻精明的人来代替,情形就会好多了。以后,再换马换轮换车板。经过十年二十年这样的逐步替换,这挂车就会变成轻车快马,奔在别人的前头。当前的主要任务是在国内多办学校,大兴教育,多培养各种人才,不但要培养驭手,还要培养造车轮车板的工匠。中国与日本相比,最大的落后是在教育上,教育是振兴民族的基础。此人的比喻很形象,听众都笑了起来。杨度也觉得他的演讲风趣。
杨度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有盖的竹筒。这竹筒也是南岳的特产,它是截取冬天的楠竹根稍稍加工而成。成本低廉,制作简单,却有许多用途和优点:樵夫牧童用它装饭,哪怕是三伏天饭菜也不馊;走长途的人,用它装水,烈日暴晒下,筒里的水仍清凉可口,如同刚舀取的泉水;农家用它装菜籽,长出来的蔬菜格外鲜嫩;南岳山下的人们用它装茶叶,十年八年的茶叶泡出来的水都碧绿清香。那年,齐白石从南岳山下一个老农的手里讨得一截二十年的楠竹根,做了三个茶叶筒。他用心雕琢,做得很精美。三个茶叶筒上有他临摹的三幅古画。一个摹王冕牛车载母春游图,留给自己用,隐含自己以王冕为榜样,甘于做一个寂寞清贫画家的志趣。另一个摹玄奘西天取经图,送给寄禅和尚,鼓励他像玄奘那样孜孜不倦地钻研佛学经义。第三个临一幅赵匡胤雪夜访普图,送给杨度,以赵普比杨度,盼望他日后做一个受君王信任的贤宰名相。杨度十分喜欢这幅画,自己也隐隐以赵普为鞭策,东渡日本的简单行囊里就有这个竹筒和一筒子茶叶。他从竹筒里倒出茶叶来,泡了两杯茶,一杯给千惠子,一杯给田中。
在杨度自己看来,他的诗无疑要比郑燮的好,至于别具一格的板桥体书法,他还不敢确信能超过。今天听到田中老先生这番评定,他很高兴,口里免不了谦虚一番:“哪里哪里,板桥是前贤,他的字在敝国享誉甚高,我自愧不及。”
准七时,杨度来到秋赏斋。这间可容纳百来人的大教室已差不多坐满了,其中还有七八个日本学生。主持人简单地讲了几句开场白后,发言者便一个接一个,都是血气方刚、多闻博识的年轻学子,讲起话来,无人不滔滔扬扬辞气激励,对中国的现状几乎都不满意,对中国谋求进步富强的方式的看法却各有不同。除少数人主张应当以普及教育、发展实业的手段来达到国富民强的目标外,绝大部分人都主张应从政治上入手来改变现状。从政治上着眼的主意虽多,归纳起来,仍不外乎维新和革命两种主要途径。主张维新者多为康有为信徒。他们以身处之地日本为最有力的例子,认为不必废除君主制,只要把西太后为首的顽固派搬掉,把权力集中于光绪皇帝一人之手,那么光绪帝就是中国的明治天皇,中国也就会跟日本一样迅速强大起来。主张革命者多信奉孙中山的理论。认为满人的朝廷,无论是慈禧还是光绪,都是一丘之貉,绝无新生之理。第一步先推翻满人的政权,第二步再建立民主共和国,走美国、法国的道路,永远废除君主专制,中国才有可能真正走上繁荣富强的道路。
日本国遍地都种着樱花树,每年三月末四月初时分,樱花便陆续开放了。单独的一朵樱花,小小的,娇娇弱弱的,似乎并不起眼,一旦到了高峰期间,它便一朵接一朵,一层压一层,开得满枝满树,密密匝匝。那白白的、粉红色的花层,犹如蓝天的祥云降落地面,给人世间换上一幅极为壮观极为瑰伟的美景,带来一股使人情绪昂奋心灵愉悦的浓烈春意。但这奇异的春景却为时短暂,前后加起来不过二十来天,花事最盛时则只有五六天。这几天里,日本全国,从天皇到百姓,从城市到乡村都休假赏花。人们倾家外出,携幼扶老地来到公园、郊外等樱花树集中的地方,一边欣赏,一边饮酒品茗。有的家庭甚至在树下搭帐篷,白天黑夜都在花间生活着,尽情享受造化给http://www•99lib.net人类恩赐的这份珍贵礼物。年轻人结婚也多半选在这个时候。烂漫的樱花丛中,一对新人在亲朋的祝福声里饮下交杯酒,共结百年之好的情景随处可见。也有些文人武士从樱花的乍放骤谢,联想到人生的短促,心绪反倒变得格外的复杂低沉。他们对着樱花举杯长饮以求一醉,然后在醉意蒙眬中唱着大和民族古老的歌曲。那凄婉哀怨的古调,从充满着苦和泪的真诚的胸腔里发出,真的是揪人心肺催人泪下。更有因巨大的痛苦不能解脱的武士,在痛饮高歌之后,拔出腰间的佩剑来,用刀尖对准自己的肚子,用力猛地一刺,在一声惨不忍闻的厉叫中倒在厚厚的落英上,招来许许多多人的感叹惋惜。
范源濂是个活动家,喜欢并擅长筹备组织各色集会活动。他一天到晚出没于东京中国留学生较多的学校,又与国内有密切的联系。他精力充沛,活力很强。汪兆铭挂了个法政大学生的名,其实很少上课,他常在校外秘密学习炸弹地雷的制作方法,十天半月不回校,整夜整夜不归寝室是常事。他与孙中山、胡汉民的关系特别好。
千惠子的这一笑,使杨度突然想起久违的静竹来。“她们的笑容很相像!”杨度在心里默默地说。
“不行。”杨度勉强说完这两个字后,再也忍不住大笑起来,田中也快活地笑了。见千惠子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那副模样,杨度不忍心再逗弄她了。“千惠子,我刚才说的都是逗你玩的,完全不要任何仪式,我们也不分什么先生学生,你明天一早就到我这里来,什么问题都可以问。”
“中山先生来日本了?他不是在美洲吗?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他也在横滨?”杨度抑制不住满腔的兴奋,急切地问。他没有见过孙中山本人,但“孙中山”三个字早已如雷贯耳,对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大革命家有着一种神秘感。他渴望与之见面。
“就是在上个月,我也是在横滨见到他的。”千惠子显然有一种自豪的神色。“中山先生很和气,他不嫌我年幼无知,跟我谈中国的历史,谈中国的现在,讲了许多非推翻朝廷建立共和国的道理。我很崇敬他,见他为革命劳累奔波,不敢向他提出分外的要求。今天有幸认识杨先生,请你不要拒绝我的请求。”
“好!”杨度喜出望外,“我们明天去箱根赏樱花。”
“噢,你拜访过哪些人?”杨度颇有兴趣地问。
千惠子忙说:“杨先生你别谦虚,我也同意我爷爷的看法,我到这里来,就是要拜你为师的。一是跟你学中国诗,二是跟你学中国字。杨先生,你住我家的房子,你可不能不听我这个少主人的话哟!”
田中微笑着说:“千惠子说得对,我喜欢板桥的诗,尤喜欢板桥的字,家里常常挂着板桥的书法。刚才这两句诗,千惠子十二三岁时就跟着我学会了。不过,自从看到你的这幅《湖南少年歌》后,无论诗也好,字也好,我觉得板桥在你的面前都要略输一筹。贵国真是一个人才荟萃之邦呀!”
“千惠子!”田中嗔道,“你说话怎么这样没有分寸!杨先生,你千万莫往心里去。”
“认识,认识。”杨度答,“我们在国内就是朋友,前一向我还在他那里住了几天。”
千惠子笑道:“杨先生,我读了你的《湖南少年歌》,很钦慕你的才华和对家乡的挚爱,刚才听到你偏爱南岳茶的话,更确信你是一个纯粹的爱乡主义者。”
“你有什么要求,请说吧!”
“爷爷,你对杨先生说我什么呀!”千惠子轻轻地努了努嘴,娇嗔地责备爷爷。
“一个是梁启超先生,他也住在横滨,我专程去过他家。想必杨先生认识他。”千惠子侧着脸问。
田中也说:“南岳云雾茶叶好,比杭州龙井茶叶泡出的水更清亮。”
“最好,最好。”千惠子大方地说。又问,“是龙井吗?”
双方各执一端,争辩十分激烈,间或还杂有人身攻击,使得气氛颇为紧张。这种论辩,过去在弘文学院也时常有过,杨度不以为怪。只是他发现,与一年前相比,今http://www•99lib•net晚的辩论会明显的是革命派占了上风,维新派显得有点阵营不强气势不壮。发言的有十六七个人,给杨度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两个人。
“下午好,杨先生!”
正在激动之际,听众席上出现了骚动,几个留学生在高声吵闹。有人站了起来,互相指着对方的鼻子叫骂,这个骂那个是满虏的奴才,那个骂这个是祸国的暴民,最后竟然扭打起来。许多人都去劝阻,将扭在一起的人扯开,杨度也挤过去制止。一场热气腾腾的辩论会,因热得过头而不得不中途散会。
“还有一个孙文博士,贵国留学生都称他为中山先生。”
他刚一说完,座位上立即站起一个人,高声喊道:“静生此论大谬!”说着便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听众鼓起掌来。杨度忽觉眼前一亮,心里说着:“好个一表人才!”走上讲台的人面庞端正,身材匀称,着一套乳白色西服,系一根浅花条纹领带,神采奕奕,风度翩翩。他一上来便指斥刚才发言的静生是懦夫,所抱的态度乃是对国家和人民不负责任。他慷慨激昂地说,人民已在水深火热之中,国家已在虎狼包围之下,人民随时都可能死亡,国家随时都可能被瓜分。这种危急的局面,迫使我们一年都不能等待,一天都不能等待,必须采取最迅捷最厉害的一着来救国救民。这个漂亮的年轻人认为此着即为暗杀。他毫不隐蔽地说,第一要暗杀慈禧老太婆,第二要暗杀懦弱无能的光绪帝,第三要暗杀狡猾阴毒的袁世凯。他大声疾呼,是好男儿就要为国家为百姓洒一腔热血,舍得一身剐!他自己决心做荆轲、聂政,以一死而博得个流芳百世。漂亮年轻人的壮士气概,赢得掌声雷动满堂喝彩。杨度虽不赞同他的观点,却为他的气概所感动,心里默默地说:“这是一个真正的热血志士!”
“我正在说你,你就自己来了!”田中慈爱地望着孙女说。
“标新立异有什么不好?”千惠子望了爷爷一眼,对杨度说,“贵国大诗人郑板桥先生有两句诗说得好:‘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花要引人注目,就得标新立异。杨先生,你说是吗?”
杨度被老先生的高兴劲感染了。田中龟太郎一向温文尔雅,不大多说话,说起话来也是慢条斯理的,显示出一种极有修养的学者风度,像今天这样喋喋不休地叙述,说话中还摹仿着别人的口气,杨度还是第一次见到,心里笑道:“看这小老头,孙女一来,就喜得这样!”
杨度存心想逗她一下,便严肃地说:“按照我们国家的礼仪,先做一个牌位,牌位上写着‘大成至圣先师文宣王孔老夫子之位’,将这个牌位供在墙壁上。再搬一张太师椅放在牌位下。我坐在太师椅上,你由爷爷领着,双手捧着十根干牛肉,在我的面前跪下,向我磕三个响头。”
第二天,杨度找到了矮个子,跟他互换了名片,才知那人叫范源濂,字静生,湖南湘阴人,半年前从弘文学院转到法政大学。两人原来竟是同乡又是先前的同学,见面之后分外亲切。范源濂早慕晳子大名,见他主动来访,说了许多钦佩的话,自然是彼此都遇到了知音,二人立即成了好朋友。结识了范源濂后,杨度又去拜访漂亮年轻人。那人名叫汪兆铭,字精卫,广东番禺人,为人极是豪爽热情,与杨度一见如故。杨度十分高兴结交了这两个政见虽不同但才气都很足的同窗。三人在一起高谈阔论。彼此政见不同,难免有脸红脖子粗的争吵,杨度常在中间充当和事佬。不过争吵归争吵,友谊归友谊,第二天见面又都无嫌猜。后来杨度与留学生界接触日久,方知日本留学生之间大抵都如此。吵得激烈时,甚至大打出手,捅刀子的事都做得出,过后又握手言欢,不记前仇。一旦谁遇到困难,不管政见如何,多数人都会伸手相援。这是因为一则都有着爱国救国的共同目标,二来大家都漂泊异邦,因而更看重乡谊亲情。
田中高兴地对门外说:“千惠子,杨先生叫你进来哩!”
杨度微笑着,没有做声。
“我九九藏书没有龙井,只有我的家乡南岳云雾茶。你尝尝看,它并不亚于杭州的龙井。”
“不,不!”田中忙说,“她比你小,理应她来拜访你。”
杨度正拟发信给弟弟和妹夫,再邀请黄兴、刘揆一、汪兆铭、范源濂等人,一起去上野公园赏两天樱花,下午,田中老先生满脸笑容地走进了他的房间。
说罢,“格格格”地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细碎的白牙,显出一种爽朗而带有点泼辣的美来。
“太好了!”千惠子高兴极了。
杨度大吃一惊,他决没有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日本女学生竟然可以随口背诵出郑燮的诗来,而且引来为自己辩护,竟如此恰到好处,天衣无缝。他不禁肃然起敬,说:“小姐,你的汉学真好!”
“杨先生,”千惠子恳切地说,“我因为想跟中国人学诗词书法,故这一两年来一直留心贵国客人,有几个名气较大的,我还特为拜访过。”
杨度听了这两句赞扬后很得意,说:“南岳茶不及龙井的名气大,但我却偏爱它,不喜欢龙井。”
一时间,东京中国留学生界,谈话的内容莫不是《湖南少年歌》,纷纷赞扬这篇歌行气势宏阔,才华信美,充溢着强烈的爱湖南爱中国的少年激情,不少人都叹息本省无此美才,也有人对“若道中华国果亡,除是湖南人尽死”这两句不太满意,似乎有点惟湘独尊,眼无他省的味道。但更多人反驳道,这是诗,诗应当有夸张,晳子这里说的湖南人要与敌人血战到底的气概,以及光复中国的决心;何况他也有所本,“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是载之典籍的名言,如果我们每省都有湖南这种决心,那中国就绝对不会灭亡。湖南人读了这首少年歌,莫不惊喜若狂。这篇长达二百四十六句的歌行,激发了他们作为一个湖南人特殊的自豪感,无论是革命党,还是保皇派,以及没有明显政治倾向以学习科学技术为目的的湘籍留学生们,无一不敬仰晳子,爱戴晳子。这一期的《新民丛报》不仅在学生中,而且在整个日本的华人社区中,成了最为抢手的一张报纸。在国内,尤其在三湘四水之间,更是广为传抄广为传颂,颇有点洛阳纸贵的势头。
“杨先生,我那调皮的孙女来了。”
“杨先生,你同意啦!”千惠子拍着手跳了起来,天真地问,“按照贵国的习俗,我应该如何履行拜师的礼仪呢?”
杨度笑道:“小姐的这种性格真正令我喜欢。只是小姐聪颖过人,我哪里敢做她的老师!”
光阴荏苒,冬去春来。近半个月里,杨度未去法政大学,也谢绝了大家的来访,他在闭门构思写作一本名叫《金铁主义》的书。他要在这本书里详细地全面地阐述自己改造中国的思想,他将全副心思投入到这本被他称之为伟大的著作之中。
为了更好地研究宪政,杨度离开了弘文学院,进了东京法政大学速成科。这里也有一大批中国留学生。他抱着广交朋友的宗旨,很快结识了他们,尤与范源濂、汪兆铭友善。
杨度说:“哪里会见怪!这正是小姐的可爱之处。”
天气不知不觉间变得和暖起来,草木也渐渐地由黄变青,他似乎对这一切都熟视无睹。一天清早,他突然看见庭院里几株高大的樱花树已绽出花瓣来。他欣喜地走出庭院,看到左邻右舍街头巷尾的樱花都开放了,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荡漾着温和的微笑,少女们特地换上了鲜艳的和服,小孩子们打扮得比往日更加漂亮,一向脚步匆忙的东京人明显地放慢了步伐,他们在极有情趣地观赏四周的樱花。
“千惠子来了!她什么时候来的?”杨度惊喜地问。他常常听老两口说起他们在横滨的孙女千惠子,并且拿出千惠子和她的父母的照片给他看。他因而知道千惠子是田中君代的独生女,十九岁了,长得很漂亮,高中毕业后在一所商业管理学校读书。外祖父滕原信宇就只有她一个外孙女,希望她今后能继承滕原家族的财产,把它管好,还指望能在她的手里更加兴旺发达。为此,千惠子不随父姓而随母姓。外祖父还作了严格的规定:今后千惠子也要与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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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只能招赘而不能出嫁,生下的孩子不论是男是女,也都要姓滕原。由于外祖父的家规,也由于千惠子自己择婿的严肃,所以她至今还没有如意郎君。千惠子受祖父的影响,能识汉字说中文,对中国文化很有兴趣,尤其喜欢唐诗,能够背得出几十首,祖父常夸她是女才子。杨度想象中的千惠子也是很可爱的,但千惠子一直未到东京来,他无缘结识。上次在横滨,他甚至动过去拜访的心,只是自觉太唐突而打消了。早两天,听田中老先生说过孙女要来,想不到真的来了!
“好喝!”千惠子浅浅地呷了一口,称赞道,“中国的茶比日本的茶清香。”
当杨度送别蔡锷回到东京后的第二天,梁启超主办的《新民丛报》便在第一版显著地位刊登了署名晳子的《湖南少年歌》,并亲自为这篇歌行加了一段热情的赞语:“湘潭杨晳子度,王壬秋先生大弟子也。昔罗斯福演说,谓欲见纯粹之亚美利加人,请视格兰德。吾谓欲见纯粹之湖南人,请视杨晳子。顷晳子以新作《湖南少年歌》见示,亟录之,以证余言之当否也。”
那是在进法政大学不久的一个中午,饭堂大门边张贴了一幅海报,十几个中国留学生围在旁边看,杨度也挤了进去。海报上写着几排中文字:论辩大会。题目:中国的前进应采用何种方式为宜。地点:秋赏斋二楼北头教室。时间:十二日晚上七时正。主持者:中国留日学生联合会法政大学分会。欢迎全体中国留学生及日本朋友参加。对于这类论辩会,杨度有很高的热情,而且也喜欢发言,只是因为刚进学校,不明情况,这次先听听。
田中说:“杨先生别见怪,我这个孙女就爱这样标新立异。”
“不敢当!”杨度谦虚地笑道,“我去拜访她!”
从看到千惠子的第一眼起,杨度就喜欢上了这个美丽的日本女郎。他其实非常愿意和她在一起,刚才的推辞,只不过是出于礼貌罢了。见爷孙俩说得如此真诚,他心里早已不亦乐乎了,遂笑道:“好吧,我们就互相学习吧!”
杨度哈哈大笑起来:“千惠子小姐真风趣!从来只听说爱国主义者,再没有听说过爱乡主义者。”
“明天不上课,学生请先生和我们一起去箱根观赏几天樱花。一来这几天正是樱花盛开的时候,错过了太可惜;二来也借此表达学生对先生的一点心意。”
这就是日本的樱花节。它是扶桑国最美丽、最热闹、最隆重、最神圣的节日。“欲问大和魂,朝阳底下看山樱”。所有留学东瀛的中国学子,这几天也都放下手中的书本,停止一切集会、活动,走出学校,走出书斋,踏进如诗如乐、如梦如幻的灿烂樱花图里,欣赏在国内决不可能看到的那份醉人风光,并从中领略大和民族的精神。
“梁先生的确是贵国的大才子,他的文章受到所有人的称颂。”千惠子严肃地说,“但恕我说句不恭的话,他的诗和字都不怎么样。”
杨度赶紧说:“请她进来!”
田中对杨度说:“千惠子来了!”
无论是范源濂的串联活动,还是汪兆铭的爆炸试验,杨度一概不参加,他集中精力钻研各国宪政,将研究所得发表在东京各种华文报刊杂志上。杨度的知名度越来越高。他因为不介于派别之争,反而获得了大部分留学生的认可,成为众望所归的人物。当东京留日学生总会改选时,他被一致推举为干事长。从那以后,饭田町杨寓成天人来人往,门庭若市,成为东京留学生们聚会的重要场所。
千惠子嫣然一笑,说:“这是我爷爷教我的。爷爷最喜欢贵国的郑板桥。”
“爷爷还会说你什么呀!”田中满是疼爱地说,“爷爷是特来转告你要拜访杨先生的意思。”
“杨先生,学生有一个要求。”千惠子一本正经地对杨度说。
就在同时,千惠子也发现眼前的这位中国留学生英俊轩朗,气概不俗,与她素日所接触的本国男子比起来,无一点矫揉造作之态,多几分潇洒倜傥之姿,心里也暗暗想着:这才真正是汉唐文化熏陶出来的人,毕竟不同些。
“爷爷。”门外响起了悦耳的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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