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山雨欲来
七、冷冷清清的前门火车站,前来给袁世凯送行的只有严修和杨度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七、冷冷清清的前门火车站,前来给袁世凯送行的只有严修和杨度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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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这些了。纠偏扶正,本是臣子侍君的应尽责任,何况慰庭兄在直隶期间对我的一片诚意,今日上疏,也是义不容辞的。”严修摘下眼镜,用手擦了擦深陷的双眼。
“皙子,那你就先下车吧!”
“是的!”杨度断然点头附和,说,“历来都说曹孟德是奸雄,其实他才是汉末真正的英雄。统一北方,稳定汉室,保护刘氏孤儿寡妇的正是他。不瞒您说,我最欣赏的就是他那句毫不矫饰的自白:若非孤,正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与此相反,这座宫保府的主人的心境倒还安宁。他知道,由于自己的精明强干,业绩丕著,必然招致别人的嫉妒;由于自己多年来手操重权,处理过不少大事,必然得罪了一些权贵显要;由于戊戌年流播甚广的传说,必然引起今日身为监国的载沣的怨恨报复;由于训练了兵强马壮的北洋六镇,必然遭到满蒙亲贵的猜忌。所有这些,过去都因为有慈禧太后那座保护伞才得以安全无恙,现在山陵已崩,对头当国,囚禁杀头、抄家灭族,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在如此险恶的局势下,居然能保住首领和全家的平安,真是万幸万万幸了。袁世凯不由得从心底里感激徐世昌给他出的主意,感激张之洞和北洋六镇的昔日袍泽们在这生死关头时对他的支持。他相信这是袁氏先祖的庇佑,于是每天早晚高烧红烛,对着高祖以下的历代祖宗牌位无比虔诚地磕头谢恩。
杨度说:“您在北京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亦竹她也总不忘大人的宽宏大量。”
吃过早饭后,去汲县的人都来到正厅。他们中有夫人于氏,六姨太叶氏,八姨太郭氏以及他们所生的子孙,大大小小有二十多个,另外还有十多个男女仆人。正厅中央高高地竖着九块牌位,上面写着袁世凯的曾祖父耀东及曾祖母郭氏,祖父树三及祖母吴氏,生父保中及嫡母刘氏生母刘氏,嗣父保庆及嗣母牛氏。在烛光和香烟中,袁世凯率领妻妾子孙跪在父祖牌位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礼。袁世凯喃喃地祈祷着,求祖宗保佑回乡顺利,早日起复。然后起身出门,登上大马车。没有鞭炮,没有鼓乐,马车队默默地黯然离开北洋公署,悄没声息地驶向前门火车站。
杨度就势问:“袁宫保,您能对我说说此番回乡后的打算吗?”
“什么事?”
“严大人,您的奏拆发下来了吗?”杨度问。他对这位满身书卷气的学部侍郎充满敬意。
“严大人听谁说的?舍妹不过是喜欢吟几句诗罢了,离女才子还差得远哩!”杨度笑着说。
袁府内室这些日子里一片乱糟糟。于氏夫人成天哭哭啼啼,各房姬妾们手足失措。袁克文也无心去勾栏瓦舍鬼混了,缩在家里读书。一大群少爷小姐们则随各自的生母忙着收拾行李。整个袁府上上下下,几乎无人明白这场飞来横祸的背后原委。
袁世凯说:“我能想得开。当年先叔祖在前线带兵与长毛作战,流言恶语几乎每日不断,朝廷也存有疑心,但先叔祖还是挺过来了。先嗣父为官期间,也常有不顺心之事。看来我袁家的人,上天给予的磨难要比别人更多些。袁某我自己招来的祸自己承担,原无所恤,只是范孙兄你为此受连累,我心中不安。满朝文武,过去自称是我朋友的不知有多少,遇到出事了,都噤若寒蝉,惟有你仗义执言,抗疏上奏。范孙兄,你不愧为今天的古君子!”
范孙是严修的表字,时任学部侍郎。严修,直隶人,二十四岁即高中二甲进士入翰林院,是个学养深厚、品行端方的读书人。袁世凯做直隶总督时,他任直隶学务处总办。袁在直隶大办新政,新军、洋务、教育,三大项目齐头并举。袁敬重严修,常和严商量兴办教育的大计,虚心听取严的意见,委严以重任。严修感激袁世凯的知遇之恩,为直隶的新学兴盛竭尽全力。后来袁又保举他进朝廷,直到出任学部侍郎。这次袁遭贬,朝廷内阁、军机处、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直隶总督衙门无一人替袁世凯说话,惟独严修抗言上疏,历数袁之功绩。尖锐指出,以足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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罢黜大臣,将贻后世子孙以笑柄,请朝廷收回成命。这份书呆子气极重的奏疏,当然不会得到摄政王的理睬。
袁世凯苦笑了一下,说:“削职为民,无公事可办了,关起门来还可以减少些闲言碎语。”
“皙子,古人说:月晕而风,础润而雨。时变的种种迹象都已出现了。”袁世凯盯着杨度的脸,正色道,“依某之见,迟则三五载,速则一两年,中国必然大变。”
略停片刻,袁世凯突然问:“皙子,湘绮先生有信来吗?身体如何?”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此人正踏着积雪冒着严寒向前门火车站走来,向袁家包的这节车厢走来,向他坐着的这个窗口走来。此人好像是杨皙子!
杨度将车厢扫了一眼。车厢里很零乱,杂七杂八地摆着各种行李,几个仆人正在满头大汗地整理着。于氏夫人和几房姨太太的眼睛红肿肿的,孩子们惊疑地挨着各自的母亲坐着。远处一角坐着三个抱长枪的兵士。他心里一惊:“这不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吗,难道还要动用兵士押解回籍?”
他很快镇定下来,无事般地在袁世凯的对面坐下,问:“大公子呢,没来?”
“说哪里话,我那个老二真不成器,她和你才是真正的一对。什么时候生了个胖儿子,不要忘记向我报一声喜!”
相对沉默了一阵,杨度说:“我几次来府上探望,见大小门都关得紧紧的。直到昨天下午,才得到您今天离京回籍的消息。”
杨度进一步试探:“您认为时变会很快到来吗?”
袁世凯拱着手说:“天气严寒逼人,二位也多多留心!”
袁世凯夹雪茄的手轻轻地在杨度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笑着说:“痛快,皙子,咱们是心心相照!”
这是白日里的现象。一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便有一个个黑影鬼也似的从小门闪进去,然后又匆匆地从侧门边消失掉。这些人都是十余年间,被袁世凯提拔安插在中央或直隶、山东各衙门以及北洋六镇中文武官员的私人代表。他们本人不敢到这里来,因为朝廷会在北洋公署的四周布满暗探,这对他们今后的仕途是十分不利的。然而,这位袁宫保过去的确于他们有恩,今日倒相了,连一个安慰都没有,似乎于良心上说不过去。于是他们或打发自己的子弟,或派遣下属仆人趁着黑夜来一趟。一般都没有信函,带来的是口信,表示他们的殷切关注,希望袁宫保回籍后放宽胸怀,好好保养,有朝一日再度出山。所有这些人都给昔日的恩人送上一张银票,多至数万,少则数千。最多的一张是直隶臬司张镇芳送的,整整四十万两。张是袁的表弟,由袁一手提拔,累任肥缺,家里积蓄了几百万两银子。张镇芳一向出手阔绰,对表兄遭此不测之祸既愤慨又同情,四十万两银子所表达的正是这一份深厚的情谊。
“行,我一定把您的意思转告给他。张中堂过于鲠直,摄政王大概也不会很亲近他。”
与这道谕旨在《京报》面世的同时,各种关于袁世凯的飞短流长也在京师显要们的客厅里、大小衙门的休息室里,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间广为传播。顷刻之间,一位不可一世的烜赫大员,变成了一介众矢之的的催罪平民。求职寄食打秋风之辈不再来了,趋炎附势之徒不敢沾边了,更有胆小怕事的人,连北洋公署的大门口都不敢过了。往日冠盖如云的袁府,眼下冷寂到门可罗雀。
袁世凯说:“那好,只要她愿意屈就,馆金我出双倍。”
“也没有什么别的话要说了。”袁世凯想了想。“张中堂才学阅历都要大大超过我,平时办事又谨慎,不像我,留给别人的把柄很多。不过,依我看,朝廷会有一系列大举措出来,罢袁某人的官职只是开始,你不妨转告张中堂,请他多留个心眼。”
一会儿,车头又鸣起汽笛,继续向南驶去。杨度、严修肃立在站台上,一直到轰隆隆的响声完全消失在凛冽的北风中,才踏着积雪,缓慢地离开芦沟桥车站。
看到《京报》上登出王景纯的参九-九-藏-书-网折后,他先是不以为然。御史参劾大员是常有的事,这里面的情况很复杂。有的确实是激于公愤,伸张正义。也有的意不在弹劾别人,而在为自己博取名声,越是官位高、声望大的人,他们越是要触犯,采取的是颇类“附骥尾而行千里”的手法。还有的御史则纯是被人收买受人唆使,那是些用文字做刀枪的杀手。
“范孙是个拘谨的人,刚才那些话不要对他说。”
袁世凯与嫡兄闹翻之后,与自己的同母兄弟更显亲密了。三哥世廉得知四弟革职为民的消息后,即刻乘火车来到北京。这些年来,世廉靠了这位四弟,由经商发了大财,在汲县买了三百多亩土地,建起了一座豪华庄园。世廉对弟弟说,彰德府北门外有一个洹上村,相传伊尹佐商汤时,遭谤在此隐居三年,后来商汤王亲自来洹上村迎他回朝。此地山水秀丽,还有一座旧王府,原是前明一个藩王的府第,乾隆年间一个致仕的尚书将它修缮后,在此颐养天年。现在虽已荒芜,但略加修整后便可居住。
“真的,是要留神点。”这句话提醒了杨度,他突然想起《水浒传》中野猪林的故事来。
杨度蓦地将袁世凯的手握紧,神色庄重地说:“宫保大人,杨度今日真正地看到了您才是中国的梁柱,无故遭贬而英气不杀,令杨度敬佩,对时局的看法又不谋而合。宫保大人,您放心回去怡情养性吧,谢安回朝的一天不会很久的。”
袁世凯对洹上村十分满意。山水、王府均为其次,重要的是这里曾经居住过一位遭谤避隐而又获大用的前代名相。他希望自己就是三千多年前的伊尹,隐退只是暂时的,东山再起应为期不远。
杨度也站起与严修打招呼。大家刚坐定,月台上响起铃声。
杨度瞪大着双眼望着这位贬归原籍的军机大臣,不料他今日说出这等话来。然而就是这句话,仿佛一道电光闪过,使他突然看出了这个人物内心中的秘密。多年来醉心帝王之学,努力寻找命世之主的候补四品京堂,心扉陡然为之一开,大有一种“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然而,他此刻正在走麦城,能有东劝再起的一天吗?
抱了很长一段时间,袁世凯才松开手说:“皙子,咱们坐下聊聊。”
前后的车厢都有送行的亲友在与远离者互道珍重,“一路平安”“沿途保重”“早日归来”等声音不绝于耳,更有至亲骨肉、恩爱夫妻不忍分离的,抱头痛哭,依依不舍,挥泪登车后又下到月台。那是一片人间真情。可是,袁家包的这节车厢,却冷冷清清,死气沉沉,没有一个人前来送别,没有一句欢喜的话语。想当初,前后呼拥,左右恭维,仪仗辉耀,八面威风,而今罢官回籍,竟然一个故人都不见了。这人世间的冷暖炎凉,怎么会是这样的泾渭分明,毫厘不爽!一向不太动感情的袁世凯不觉大为伤感起来。
袁世凯忙说:“范孙兄,你莫生气。我知道你长期来做学官,没有额外的进益,加之廉洁自守,日子本来就过得清贫。倘若回籍,一大家子人如何过?我虽然也罢了官,但银钱上比你好些。你不要推辞,收下吧!”
“慰庭兄!”严修边喊边进了车厢。
在全家忙忙碌碌收拾金银细软的时候,他在思索着:回河南后,究竟选择何地为自己的休憩之所?对于一般人来说,这本不是一个要考虑的问题。他是项城人,毫无疑问应回项城去,但袁世凯却不愿回项城。项城对于他,既是生之育之的故园,又是怀有深深隐痛的畏地。原来,这是因为有一场鲜为人知的家庭恩怨之故。
袁世凯起身说:“芦沟桥到了,二位请下车吧!此情此谊,袁某会永远铭记的。”
就在袁世凯叮咛之际,范孙已走近了。
杨度说:“这好办,我去封信问问她。她跟丈夫不很融洽,说不定她会接受的。她一向不慕热闹,冷清不冷清她不在乎。”
“轻点。”袁世凯以手压了压。“皙子,你要知道,我这已经是不幸中万幸了,差九九藏书网一点脑袋就丢了。有他们押送还好些,我还真的怕半途有人行刺,不明不白地死掉。”
“哎呀!”袁世凯忽然喜滋滋地指着窗外说,“皙子,你看那好像是范孙来了!”
杨度、严修也起身,与袁世凯再次抱了一下肩,然后下车。袁世凯送他们到车门口。
杨度问:“克文、克良他们呢?”
前几天,他突然看到袁世凯罢官回籍的上谕赫然登在《京报》头版上,才明白王景纯的参劾是大有来头的,摄政王果然是弟报兄仇。当夜他到了夏寿田家。两个老友就当前朝廷局势谈了很久,杨度对袁世凯所处的险恶环境有了更多的了解。他到北洋公署去了两次,两次都是大门紧闭,门前阅无声息。他想:袁世凯或许是遵循大臣削职后不与外人交通的古例,既借以自保,亦以此不拖累别人。但这位于自己昔日有知遇之恩而今日又倒大楣的人,在离开京师之前,连一面都没有见,杨度很觉于心不安。他料想袁世凯出京时的场面会是冷清的,决定自己去送行,给失意人一点暖意。袁克定兄弟这几天也见不到了,他只得打发何三爷从别的途径去打听。昨天下午,何三爷从火车站处得到确讯,袁世凯明天上午离京回河南。夜里,杨度与静竹、亦竹谈起这事。她们也主张杨度去送行,哪怕再没有第二个送行人,也应该去,即使为此丢了官也不在乎。人世间总还得要有几个不把利害关系置于第一位的人的,否则,这个世界真的没有必要存在了。
严修凝视杨度片刻,缓缓地说:“皙子老弟,眼下朝廷的气候,真是阴晴难测呀!”
“你放心,我早做了准备。”袁世凯拿手拍了拍腰间。“这里藏着家伙哩!”
袁世凯的生父袁保中,在夫人刘氏生了长子世昌、次子世敦后娶了一个妾,妾也姓刘。这位刘氏妾生有四个儿子,即三子世廉,四子世凯,五子世辅,六子世彤。六年前,袁世凯在直督任上时,生母去世了。袁世凯对母亲感情很深,接到讣告后立即赶回家,为母亲操办丧事。当时在家主持家政的是他的异母二哥袁世敦。这个袁二老爷守着袁氏诗礼传家的家风,为人拘谨迁腐。入葬的时候,袁世凯提出要将母亲与生父、嫡母合墓。袁世敦不同意,搬出妾不合墓的家训来反对。袁世凯大为光火,心想自己身为一品大员,为袁家挣得了十分风光,却不能为母亲赢得一个与丈夫合墓的死后地位,于脸上太不光彩了。袁世凯与他的二哥争吵起来。袁世敦寸步不让,说:“不怕你官做得再大,回到家里,你仍然是我的庶弟,你得听我的,服从家规家训。妾不合墓,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由你来破坏。”莫看袁世凯的本事可以移山填海,在这件事上,他就奈不何他的嫡兄,而项城那些本家居然也都站在袁世敦那边。母亲终于不能与父亲合墓,堂堂一品总督气得离开老家,发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回项城。
袁世凯说:“暂时还住北京一段时期,明年秋天后再随他们的母亲一道去洹上村。”
王景纯这个人,杨度不认识,不知属于哪一类。不过像袁世凯这样的人,遭御史攻击也算不了特别奇怪的事。他办事留下的把柄很多,且地位高影响大,公敌私敌都很多。御史要对他来一手,从哪个方面讲都说得过去。转念他又想,两宫刚死,便有人来参奏,这里面会不会有更复杂的内幕呢?比如说,戊戌年的事,摄政王一上台便修旧怨呢?联系到刚加赏太子太保衔,又觉得似乎不太像。
“我明天就去。您还有什么别的话要转告张中堂吗?”杨度常听人说,张袁二人面和心不和,他希望能由此了解一点袁对张的看法。
杨度循声望去,只见袁世凯夹着雪茄的手在窗口动了两下,然后伸出半个脸来。
他决定自己先带一部分人去汲县住一段时期,打发袁克定去洹上村买下那座旧王府,并查看地形,做出修复扩建的计划。京师府内的善后事情还很多,他留下能干的五姨太杨氏全权料理。
杨度扭过头瞥了一眼后面的三个兵士。大概今天起早了,车尚未开动,他九九藏书网们便已打起磕睡来了。杨度轻声说:“那三个家伙好像是步军衙门的。”
严修敛容道:“慰庭兄,我上疏请朝廷收回成命,乞骸骨请归故里,均为道义所激,不存利害之心。你今日拿八千两银子来,硬逼我收下,岂不坏了我的清名!”
说罢,脸上现出很生气的神色:“我刚才的话,是向你叫苦来的吗?”
“曹操说的是一句大实话。”袁世凯插话。
“淹了。”严修叹口气说,“我又拟好了一道折子,请乞骸骨归里。今日送慰庭兄回籍,过几天我也要回老家去了。”
正在这时,车头拉起了一阵震耳欲聋的鸣叫,紧接着是一声“哐螂”巨响,火车启动了。在沉重的车轮与铁轨的辗压声中,这辆拖着四节车厢的蒸汽火车,缓缓离开前门车站,向西南方向驶去。袁世凯望着渐渐消失的正阳门,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感。
说罢,“嘿嘿”地笑了两下,露出一排大而黑黄的牙齿来,又指着刚刚走过去的两个男仆的背影说:“他们棉袍里都有英国的短毛瑟。”
“皙子。”袁世凯亲昵地叫了一声。“这次多亏了张中堂的帮忙,几次想去登门致谢,但又不便。你来了很好,麻烦你代我去一趟锡拉胡同,就说袁某人这辈子不会忘记他的恩德。”
杨度过去只听说过严修的大名,没有见过面。今日见他这样,方知是一位捐介可敬的长者。“严大人,像您这样一位忠贞体国的贤臣,若真的也被罢官回籍的话,那朝廷算糊涂到家了。”
“那是一定的。”
杨度说:“袁宫保,东山有期!”
“皙子先生,听说令妹诗词做得很好,是个颇有名气的女才子。”严修问。
袁家包了一节车厢,众人都在忙忙碌碌地搬运行李,袁世凯独自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不言不语面无表情地吸着雪茄。往事杂乱无章地浮现在他的脑际。一会儿是儿时的袁家寨,一会儿是朝鲜半岛的汉城王宫,一会儿是初练新军的天津小站,一会儿是停放太后梓宫的仪鸾殿。明明是光天化日之下,他却仿佛如在梦中。人生真如一场梦吗?几十年来步步高升春风得意,他从来没有想起这个地老天荒的疑问。今天,命运冷酷地把这个疑问推到他的面前。
正说着说着,火车速度放慢了,窗外出现了古老的芦沟桥。
严修见袁世凯的面孔阴晦沮丧,知他心里难受,安慰道:“慰庭兄,想开点,伊尹蒙诬,周公负谤,重臣受一时之委屈,不久终将大白天下的例子,自古来数不胜数。好生回籍休养一年半载,朝廷圣明,澄清小人构陷后,必当重新起用。”
袁世凯说:“火车就要开了,两位的高情厚谊,袁某人心领了,请赶快下车吧!”
“叔姬淡于名利。只要相处得好,馆金多少她不会计较。”
“我和严大人一起送你到芦沟桥。”
袁世凯听了这话,只得将银票依然放进袖袋,说:“好,范孙兄,我敬重你的志向,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不必太固执,哪一天生计有困难了,修一封书到洹上村来吧!”
“范孙,我在这里!”袁世凯忙起身,对着窗外招呼。
“这都是我牵累的。”袁世凯的眼圈有点红了。他从衣袖袋子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来,说:“范孙兄,这是一张八千两银票,请你收下。”
“皙子,偌大一个京师,今日我只有你一个贴心人了。我跟你说句真心话吧,你听着就行了,不要对别人说。”袁世凯的神态凝重起来。“我此番回河南,奉行的只有八个字:怡情养性,以待时变。”
“袁宫保!”杨度惊喜地喊着,快步向窗口跑去。
杨度顺着袁世凯的手势看出,果然是范孙。
“皙子。”袁世凯接过话题,“说起令妹,我倒想起一件事,请你去封信问问她。”
“可耻!”杨度咬紧牙关骂了一句。
当杨度来到月台上东张西望寻找时,袁世凯终于忍不住,叫了声:“皙子,你来了!”
一句沉重的话说一得大家都缄默起来。过一会,袁世凯对严、杨说:“克定的农工商部右承一职尚未撤掉,他还得常住北京,请二位今后多多照应。”
办国丧是个肥差。往昔,或死一个九*九*藏*书*网皇帝,或死一个太后,办丧事花银子都像淌海水似的。现在,皇帝、太后同时死去,两场国丧一起办,开销便简直是无底洞了。所以国丧的参与人员,上至总管的王公大臣,下至走脚跑腿的办事人员,个个都想从中发一笔财。宪政馆里的人无不踊跃参加。杨度对此等事原无兴趣,但大家都积极,他也不能落后,这一个月来便泡在没日没夜的繁忙事务中。
严修连连摆手:“你这是做什么?”
“上个月湘绮师来过一封信,说他依然天天抄书著述,身体也如常。”
袁世凯说罢,将茶几上的酒杯端起,再举平头顶,然后略微弯腰,把这杯酒洒在脚边的绒毯上。杨度赶紧给空杯再斟上。三人碰了一下杯子,都一饮而尽。
“摄政王,哼!”袁世凯的鼻子里冲出一股气。他抬起眼又看了下那三个抱枪的兵士,见他们睡得正熟,说,“他现在相信的是一班子本家子弟,那些人中居然有人说我是曹操。皙子,早知如此,我不如干脆做曹操还好些。”
“好,最好!”
九年预备立宪章程刚拟好初稿时,两宫便同时晏驾了。宪政编查馆的总办大臣载泽是慈禧太后的内侄女婿,比起别的载字辈黄带子来,他又多了一层亲属关系,故对办理丧事特别起劲。宪政馆本是个清闲衙门,大部分人无事可做,于是载泽就给馆里全班人马加派一个临时差事—办理国丧。
“这就好!”杨度点点头,心想:不愧是戎马出身的新军统帅。
杨度点点头,望着这位遭贬的大员。只见他脸孔明显地黑瘦了,益发衬出嘴唇的厚大,两鬓现出了不少白发,神情有点疲惫,但两只圆大的眼睛仍然光亮,仿佛在告诉人们,他胸中的锐气并未减杀。杨度略觉一丝宽慰。
袁世凯显得很兴奋,吩咐家人拿出两瓶酒来,于氏夫人又将随身带的干牛肉、花生仁拿出。袁世凯亲手斟满三杯酒,动情地说:“有句老话:一生一死,乃见交情。袁某今日被贬回籍,无故遭难,两位先生不怕受牵连,冒着严寒前来车站送我,又要陪我到芦沟桥。此情此义,袁某一生一世不会忘记。倘若天不绝袁氏,还有出头一天的话,必当重报。苍天在上,这杯酒为证。”
严修点头。
这是光绪纪年终止的前夕,北京城正处在岁暮的严寒时节。连日阴云密布,北风呼啸,大风卷起灰沙尘土在半空中飘舞着,将这座古老的京师搅得昏天黑地,给人一种末日即将来临的感觉。昨夜下了一场鹅毛大雪,清早雪停了。袁世凯推开窗门,一股冷气迎面扑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往日,白茫茫的雪景常能激起他的豪迈之气,今日这无边无际的大雪,在他的眼里,无异是上苍降下的一件硕大无朋的丧服。
“不要紧,我送你到芦沟桥再下车。”严修坐着未动。他今年四十九岁,比袁世凯小一岁,但人长得单瘦,又配上一副圆框东洋近视眼镜,看上去,倒比袁要大五六岁。
刚登上车厢,袁世凯已经站到对面了,伸开粗短的双臂将杨度紧紧地抱住,不自已地说:“皙子,就你一个来送我,你真是我的患难知己!”
袁世凯看了他们一眼,说:“是的,明为护送,实是监押。”
“他到彰德府去了。”袁世凯说,“我们先去汲县暂住一段时期,夏天搬到彰德府洹上村去,他到那里购置房子去了。”
不错,来的正是杨度。
严修说:“慰庭兄,多多保重!”
杨度接着说:“别人都可以称王称帝,他曹孟德为什么不可以做皇帝?何况他本人到死都没有登基,做皇帝的只是他的儿子。要是我,根本不会等到儿子那一辈,我自己早就篡位了。”
袁世凯也紧紧地握着杨度的手,激动地说:“皙子,在我倒大楣的时候,你能对我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我真正地感谢你。若不嫌我给你带来麻烦的话,请常去洹上村走走,看看我这个落难的朋友。”
“令妹有曹大姑、班捷好之才,我早已闻名。”袁世凯说,“我家里女孩子多,想请一个女先生来教她们读书识字,令妹是个很合适的先生。不知她肯不肯做这个事,愿不愿意到洹上村那个冷清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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