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浅涉政坛
七、接到夏寿田送的宫花后,叔姬在病榻上整整躺了半个月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七、接到夏寿田送的宫花后,叔姬在病榻上整整躺了半个月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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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姬病了。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常常恍恍惚惚地梦见自己头戴凤冠身着霞帔,与头插金花身穿大红锦袍的夏公子拜天地入洞房,含着甜蜜的笑意醒来的时候,一眼瞥见枕边那朵珍珠翡翠珊瑚花,又不觉泪如雨下。有时她禁不住在心里大声喊叫:“夏公子,我如此思恋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有时又不禁在心里长叹:“老天爷呀,你为何要在一个弱女子的心中播下如此难忘的情种!”她默默地一遍一遍地背诵《红楼梦》中那首《枉凝眉》:“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总虚化?”
王家的聘礼如此之重,足见湘绮师对叔姬看得很重,杨度心里高兴,对母亲说:“王先生虽是名人,但没有做官,全靠教书来养活一家老小二十多口,银钱并不宽裕。他送了这么重的聘礼,是看得起我们的叔姬,我们不能学世俗的样子,嫁女就眼巴巴地望着聘金。儿子想,其他的都收下,这一千两银子就退还给王先生。母亲您老看如何?”
李氏把银票还给杨度说:“这银子我总觉得不踏实,我不能收。乡里小户人家,粗茶淡饭便可度日,要这多银子做什么,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王闿运微微一笑,说:“再过些时候你就明白了。”
杨度问王闿运:“先生,您老说再留在京师,我将有可能面临灭顶之灾,这是什么缘故呢?”
杨度说:“您老接了后,我再说给您老听。”
时隔不久,京师传来天崩地裂般的消息。谭嗣同、康广仁、杨锐、林旭、杨深秀、刘光第被杀于菜市口。谭嗣同尤为死得壮烈,临刑前愤然高呼:“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围观之人无不唏嘘。所有参与新政的人员都被目为乱党,一 一拘捕。康有为、梁启超幸得外国人的帮助才逃出国境。徐致靖被捕入狱,陈宝箴、黄遵宪、徐仁铸、熊希龄等均被革职回籍,永不叙用。连早已罢官回家养老的翁同龢,此时亦罪加一九九藏书等,交地方官严加管束。光绪帝则被囚之于瀛台。慈禧重新训政,新政一律废止。实行了一百零三天的新政,成为中国近代史上的一现昙花。湖南的新政也全部崩溃。原布政使俞廉三署理巡抚。他上台之后,一切复旧。王先谦、叶德辉之流弹冠相庆,原先参与新政的人员或拘捕,或外逃,刚露生机的三湘大地又回到了以往死一般的沉寂。
李氏看了看儿子手中的银票,没有接,问:“你哪来的这多银子?”
杨度走到桌边,从灰布包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四方小盒子来,说:“午贻特为招呼我,要由你亲自打开,我也不知道他送的什么。”
杨度见母亲如此深明大义,十分感动,于是从怀里掏出袁世凯送的一千两银票,双手恭送到母亲面前:“王先生的一千两银子,退回去,这个缺,我给您老补上。”
“夏公子!”叔姬猛地一回头,冲着哥哥问,“他送我什么?”
李氏白天黑夜守在床边,见就要出嫁的女儿这副模样,心都碎了。杨度急得四处延医,亲自为妹妹煎药,劝她服下。就这样,叔姬在病榻上躺了半个月,直病得花容憔悴,骨瘦如柴,方才渐渐好起来。杨度问母亲,叔姬前一向可曾患过病?李氏摇了摇头。先前既未病过,这些日子又未感过风寒,是什么原因使她病得这样厉害?那朵宫花平放在妹妹的枕边,泪水滴在上面,犹如一朵清晨刚刚摘回的花瓣上尚滚动着露珠的鲜花。看到它,正从失恋中回过神来的杨家老大似乎一切都明白了。
湖南学术界的泰斗、曾任国子监祭酒、现任岳麓书院山长的王先谦,公然在岳麓书院禁止学生们谈论新政。有几名学生因违反这个规定被开除了,徐仁铸为他们说情,竟然遭到王先谦的指责,并以辞职相要胁。徐仁铸敌不过王先谦,亲到岳麓书院挽留,并向王赔礼道歉。又屈服王的压力,被迫停办时务学堂。王的学生曾廉公然上书朝廷,请杀康有为以谢天下。叶德辉的《 翼教丛编 》正在日夜刊刻之中。他的门徒www.99lib.net声称,数年以来康梁倡伪经改制度平等民权之说,使民无论智愚,人人得申其权,可以犯上作乱,祸国之深,实大清建国以来所未有。康梁之徒,国之大蛊,应全国共诛之。湖广总督张之洞的《劝学篇》被广泛印刷发行,勒令湖南学政发放各书院,三湘学子,几乎被强行人手一册。《劝学篇》说民权之说,无一益而有百害,使民权之说一倡,愚民必喜,乱民必作,纪纲不行,大乱四起。又列举了大清王朝薄赋、重民、恤商、慎刑等十五条仁政,说凡我报礼之士戴德之民,固当各护忠爱,人人与国为体,凡一切邪说暴行足以启犯上作乱之渐者,拒之勿听。
杨度见母亲这样小心谨慎,大笑起来说:“那袁世凯是大官绅之后,又身为朝廷练兵大员,手中的军饷每天成千上万地过,千把两银子,对他来说小事一桩,他与王先生大不相同。”
王闿运这一番话,如电光石火之撞击,使杨度脑子大为开窍,过后再细细咀嚼,又觉精义无穷。他深深认识到老师腹内真有不可测试之学问。一番点拨,胜过自己三年五载的苦苦摸索。他于是将精力集中于三代秦汉文字,很快便觉得自己的文章已进入到一个新的层次。
杨度听了这则传闻,如同头上重重地挨了一闷棍。他怎么也不可能相信,那个雄才大略、礼贤下士的练兵大员竟然是一个出尔反尔、卖主求荣的小人!自己在徐致靖的面前是说了袁的不少好话的,徐致靖的推荐,谭嗣同的深夜密访,是不是与此有关呢?想到这里,杨度的心情很沉重。然而,他又不得不佩服湘绮师,如果不是湘绮师的那封叫他回湘的信,说不定此刻他仍在京师,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但是,湘绮师身居湘江孤岛,离京师数千里之遥,他何能有如此英明的预见呢?看来虽追随先生两三年了,尚并未得到先生学问之皮毛。怀着对先生深深的谢意和敬意,在一个风雨如磐的秋夜,杨度来到了明杏斋。
等叔姬可以下床喝稀饭的时候,杨度告别母亲妹妹,返回船山书院,将妹http://www.99lib.net妹的病况禀报给湘绮师。代懿得知后急得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便向父亲请几天假,到石塘铺看望未过门的心上人去了。
看着先生那副神秘的样子,杨度如坠五里云雾中。先生既然不肯明说,他也不便再问,于是继续往日的学业。杨钧正在跟先生学诗词,闲时则调色作画,画技比在家时大有长进了。过了些日子,杨度将这次会试的四书文、试帖诗和策论拿出来请先生指教。王闿运读后说:“你的试帖诗写得典雅平稳,甚合会试格式,但四书文和策论都欠古朴遒劲,虽议论滔滔,貌似雄辩,其实不扎实,给人以夸夸其谈的感觉。写文章,宜取三代秦汉魏晋人为准的。他们的文章雄深雅健,真气内葆,浮华尽去,然古艳自存,令人百读而不厌,其中尤以庄子的文章为第一。你看它汪洋恣肆,跌宕起伏,仿佛有天地不能羁绊、时空不能限制的气概,读来使人胸襟开阔,百忧忘却,真正是古往今来第一等好文字。它奇思怪想,波谲云诡,又最能启发作文之思路。曾文正说过,思路宏开,层出不穷,乃文章必发之品。为文之奥妙,首在开拓思路,思路一开,笔底文字则滚滚而来,如泉涌,如堤决,常人之所不能有的雄伟瑰丽的境界不期而然便来到,那样的文章还不发皇吗?《庄子》三十三篇,内篇精奥,外篇恣睢,杂篇闳博,篇篇都是精品,尤其是最末一篇《天下》,乃集文章之大成,最宜熟读慢嚼,下苦功夫体会。我年轻时读过上百遍,手抄也有一二十遍,下第不要紧,你还可趁此机会多读点书。当年王安石未大用之时常伏案苦读,朋友问何故如此,他说‘他日如负国家之重,恐无暇读书也’。你要珍惜眼下的时间,日后肩负大任之时,想再有东洲读书之乐都不可能了。”
李氏见儿子这样说,方才收下。这时杨度发现叔姬早已不九*九*藏*书*网在旁边了,想起就在母亲介绍聘礼的时候,叔姬脸上似乎并没有喜色。是害羞,还是因为即将出嫁离开娘家,心里难受?杨度兴冲冲地走进妹妹的闺房,见叔姬正背对门坐在桌子边,遂大声说:“叔姬,我给你带来了午贻送你的一件婚礼!”
这时,京师的新政正在大力推行的消息不断传来。先是皇上任命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为四品军机章京,接着又赏加袁世凯以侍郎衔。杨度听到这些消息心里高兴,知道这都是皇上接受了徐致靖荐举的结果。与此同时,训农通商,整顿厘金制度,推行保甲制,开筑铁路,兴办学堂,兴办邮政,废除漕运,一连串的上谕不断见之于报端。在杨度看来,京师的新政正在方兴未艾之中。但从省城长沙传来的消息却并不太妙。
长沙本是推行新政最激烈的省份,为何现在唱的调子与京师发出的上谕如此针锋相对呢?张之洞本是积极主张变通陈法力除积弊的有识大员,他曾捐五千两银子到京师强学会,在督署以重礼接待过康有为,称赞他的爱国热肠,如今为何这样杀气腾腾地对待康有为呢?陈宝箴、黄遵宪、徐仁铸等人为什么不以皇上的谕旨来批驳张之洞呢?杨度的心开始紧张起来,为新政的前途而忧虑,为梁启超、谭嗣同的命运捏着一把汗。
惨痛的剧变使杨度陷于忧郁之中,随之而来的一则传闻更使他惊讶。新近从京师回来的人都说,这次政变的祸首虽是慈禧,而导致政变的罪人,正是被杨度称之为当今官场上的凤毛麟角之袁世凯。政变前三天深夜,谭嗣同密访袁世凯,请他救援皇上,袁满口答应。但袁回天津后即向荣禄告密,荣禄连夜进京见慈禧,将皇上的计划全部奏报。于是慈禧凌晨进宫,先一步下了手,从而演出了一连串的悲剧。
小火轮路过湘潭码头时,杨度上了岸,回石塘铺看望母亲和妹妹。李氏不以儿子会试再次告罢为意,安慰儿子,功名有天数,时运到了,自然会中的,当年曾文正公进京赶考,也是考了三次才点的翰林。老人家告诉儿子,王家结婚的聘礼九九藏书送来了,说着又高高兴兴地领着儿子看礼物:金簪一对,金耳环一对,金戒指一对,玉镯一对,聘银一千两,外加彩锦四匹。李氏笑眯眯地指着彩锦对儿子说:“这还是王先生当年亲自从四川带回来的蜀锦哩,你看看,亮光闪闪的,多耀眼!”
李氏说:“儿说得对,王先生的聘礼是太重了。这几年你受了王先生的教导,现在你弟弟又拜在他的门下,今后你们兄弟依靠王先生栽培的日子还长哩!”
李氏好奇地从儿子手里接过这张花花绿绿的银票,不知怎样处置,像捧个金娃娃似的,将它放在手心里托着。杨度简单地把去了一趟小站的情况告诉了母亲。谁知李氏听了,脸上却不太高兴起来,说:“度儿,你父亲生前常说无功不受禄,又说为人不可贪横财,那袁世凯,你与他并无深交,又没帮他很大的忙,他何故要送你一千两银子?你可要慎重,当心莫上当呀!”
杨度知母亲素来本分,于是不再多解释,说:“我近来也不需要大宗钱用,您老就帮我保管吧,放在家里也安全些。”
“呀!午贻竟送了一个这么贵重的礼物。”杨度感叹着。他知道,这种宫花只有大栅栏祥记首饰铺才有卖,祥记是专为宫里的妃嫔和王府里的女眷制造饰物的。别看它只是一朵小小的宫花,买起来绝不少于一百两银子。杨度对一向未戴过贵重首饰的妹妹说明它的价值。叔姬痴痴地听着,一句话也没说,待哥哥走出房门,深情专注的才女,再次捧起这朵昔日恋人今日榜眼所送、出自京师巧匠之手的宫花,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上。先是胸中如波涌云飞起伏不定,继而两眼如天塌一方雨水淋淋,最后竟然如玉山倾倒一卧不起。
叔姬心里分外激动,手微微地颤抖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将油纸打开,露出一个黑色木盒来。那木盒做工相当精致,上下左右六面都有螺钿镶嵌的花鸟虫鱼,配以闪亮的国漆为底,显得十分古色古香。叔姬将木盒盖抽出,里面躺着一朵小巧的宫花。这宫花以浅绿色翡翠为叶片,以大红珊瑚为花瓣,中间的花蕊,乃是一颗晶莹的淡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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