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五、千惠子在寒山寺立下中日合璧诗碑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五、千惠子在寒山寺立下中日合璧诗碑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五、千惠子在寒山寺立下中日合璧诗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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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的心猛地觉得被揪了起来。揪他心的虽是一双纤纤弱女子之手,其气力却似可开百石之弓。他的心被这双手揪得痛楚,揪得羞惭。数十万言的佛学研究理论,精心构筑的无我宗宗旨,仿佛完全不能抵挡这几句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异国女子的诘难,千军万马在崩溃,钢铁壁垒在坍落。他无言地望着千惠子,认真地听着下文。
“杨先生!”千惠子也同样惊异万分,她伸出一双纤细的手来,抖抖地放进杨度的双手中。
杨度看了一眼客人,正要翻译,喉咙却被堵塞了:这不就是田中老先生的孙女、自己的女弟子、十多年来一直刻在记忆深处的千惠子吗?这美丽端庄的五官,这白皙无瑕的皮肤,这含笑玉立的仪态,不都表明她就是那个千惠子吗?不错,她少了几分少女的天真,却多了几分少妇的矜持;她少了几分女学生的轻盈,却多了几分阔太太的丰韵。而那两只晶莹透亮的眼睛,却依然如往昔一样地灵慧多情。是的,是的,她千真万确就是自己心中的那个千惠子!几乎就在同时,千惠子也认出了杨度。
过几天,杨度和亦竹将美人瓶从原葬地取出,重新安葬在寒山寺后的墓地里。这块墓地埋葬着寒山寺历朝历代圆寂的和尚,寺里看得很重,有专人看管,收拾得干干净净。杨度给静竹立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信女陆静竹之墓”七个大字,定性法师还安排几个小和尚为她念了三天超生经。
沉默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她突然抓住杨度略带凉意的双手,凝视他黑白相间的双鬓,恳切地说:“皙子,我想你这十多年来可能一直抑郁不得志,故而有看透一切之念,请千万别这样。我丈夫常说胜败是兵家常事。外祖父生前也常说商场犹如战场,有胜有负,负而不馁,终有胜利的一天。你经营的是政治。政界也应该和战场、商场一个样,需要的是顽强拼搏,败而不馁。更重要的是,贵国还没有强盛起来,贵国的人民正在苦难之中,像你这样的爱国者怎能袖手佛门、冷眼世事呢?皙子,你手书的《湖南少年歌》,十多年来一直挂在我的床头。我天天看着它,天天眼前出现的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少年。”
寒山寺就在阊门外枫桥镇上,是一座建于梁代的千年古刹,更因唐代张继那首《枫桥夜泊》诗而名播海内外。这座佛界宝刹多次遭毁,又多次重建。明嘉靖年间铸造的铜钟,据说后来因寺院毁败而流落到日本,于是光绪末年再次重建寒山寺时,日本的善男信女们专门为它铸造一座古色古香的铜钟,从东瀛浮海而来,安置在寒山寺钟楼上。从那以后,寒山寺的诗韵钟声便在日本国具有更大的诱惑力,从而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日本人来到此地,凭吊古迹,聆听钟声,竭力追索着“月落乌啼霜满天”的意境。
这一天,他收到了亦竹从苏州寄来的信。信上责备他并未剃度出家,为何把家小都忘记了,这么多年了,也不去苏州看看她和孩子们?放下亦竹的信,一股亲情油然而生。是的九*九*藏*书*网,该到苏州去住一段时期,陪陪亦竹和孩子们,也应去静竹长眠之处祭奠祭奠。
“千惠子,你什么时候成的家,丈夫就是你的表兄山本次郎吗?”杨度趁千惠子喝茶的空隙,提出了这个他急于知道答案的问题。
哎呀,这不是千惠子吗?随即又想,滕原千惠子,是日本女子常用的名字,哪有这么凑巧,就一定是她呢?尽管这样否定着,十多年前那个美丽纯真的少女的形象,却依然鲜活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好事呀!”杨度高兴地说,“寒山寺过去有文徵明的诗碑,现在有俞曲园的诗碑,还就是没有中外合璧的诗碑。寒山寺的钟既然是日本铸造的,现在又添一座中日诗碑,那会招来更多的日本游客,寒山寺的名气就更大了。”
“皙子,次郎原是要和我一起来寒山寺的。昨天下午,日本驻上海领事馆突然召了他去,要他谈谈这次亲见亲闻的观感,并告诉他陆军部近日有关于中国问题的要事商讨,务必在三日内离开中国回国。因此,我明天就要回上海,以便与我的丈夫同船回国。本来,这些话我不应当对你说。我说出的目的,就是希望你能一本当年爱国初衷,致力于贵国富强的伟大事业。贵国若老是内乱不止,就会引发外人的野心。我是决不愿意看到日本侵犯中国的事情出现的。”
在寒山寺全体僧众艳羡的目光中,在定性、杨度的热情招呼下,由使女陪伴着,千惠子走进了神往已久的寒山寺,被安置在一所精致雅洁的禅房里休息。现在,瞻仰殿堂,观摩诗碑,谛听钟声,游览枫桥,欣赏渔火,眺望江景,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次要的事了。
“千惠子!”杨度激情满怀地喊着。若不是在庄严静穆的寺院外,若没有定性和几十个和尚站在一旁,他真的会把千惠子紧紧地抱起来。
顾不得禅门的戒律,也不管彼此身份的反差,杨度刷地站起来,抱住千惠子的双肩,大声地用日本话喊道:“千惠子,我永远爱你!”
千惠子默默地听着杨度的叙说,脸上平平静静的,心中的浪潮却在千万叠地翻卷。她告诉杨度,当年他离开日本后,她的魂魄像被他带走似的,人变得恍恍惚惚,六神无主了。滕原、田中两家在一起商量,为了家族的利益,也为了千惠子本人的幸福,惟一可选择的道路,便是彻底改变现在的环境,到国外去念书。
这一天讲完课后,定性特为将杨度请进方丈室,对他说:“有一位日本信女给寺里寄来五百银洋,她想在寺内建一座《枫桥夜泊》中日合璧诗碑。”
一丝怅惘袭上杨度的心头。很快,这种怅惘便被理念排除,他真诚地说:“千惠子,你是一个很可爱的女人,我曾经真挚地爱过你。只因为一是有了妻室,二是要回国做事情,所以我强制自己不能爱你。今天,能在寒山寺与你意外重逢,并得知你的家庭美满幸福,这是我回国十多年来最可慰藉最为兴奋的事情。我衷心祝贺你。我给你讲过的中国诗词,你仍九-九-藏-书-网然这么钟爱,中日合璧诗碑的建立乃一壮举,作为你的汉学老师,我心里欣喜至极!”
千惠子的脸微微泛红,她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激情洋溢的热血男儿,那个倜傥多情的少年诗人。“皙子,你那年教我唱的《上邪》古乐府,我一直记得,常常哼哼。《上邪》虽然表达的是一个女子对心爱者坚贞不渝的爱情,我以为它同样也可以作为我们两个民族之间情感的表白。大和民族曾经受过中华民族的巨大恩惠,大和民族理应与中华民族世代相知,永无绝期。正因为此,我要在寒山寺立一块中日合璧诗碑。倘若哪天发生了不幸,甲午年中日两国之间的战事重现的话,中国人民可以相信,在日本,有着千千万万像滕原千惠子这样的人,他们是反对战争的,是始终珍爱中国的,是愿中日两国世世代代永远友好的。这中日合璧诗碑便是一个见证。”
“次郎很爱我。他在军部供职,我忙于商务,虽然在事业上共同的话题不多,但在感情上,我们的家庭还是融洽的。”
“阿弥陀佛,这是佛祖的保佑!”定性拿起胸前的念珠,边数边说。
亦竹兴高采烈地迎接丈夫,儿女们见到阔别多年的父亲,一家人团聚在姑苏城里,自有一番天伦之乐。过了几天,杨度提出去看看静竹的墓地。参禅多年,丈夫仍没有忘记昔日那段不平常的恋情,亦竹心里很是宽慰。
“是呀,我也是这样想的。”定性边笑边说地拿出一张纸来。“这位日本信女是个中国通,你看她的汉字写得有多好!”
“噢!”
千惠子用日本话对寒山寺的住持说:“杨先生是我的汉学老师奋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爱国者。”
“我在十年前结的婚,丈夫就是山本次郎。”千惠子放下茶盅,心态平和地说,“在美国时,我得到了次郎的尽力关心,我们在身处异国的环境里逐渐建立了感情。我回国的第二年,他也回国了,在陆军部供职。再过一年,由双方父母主持,我们结了婚。现在有了两个孩子。”
“你们认识?”
由于吴佩孚的军队没有出动,陈炯明全歼回粤北伐军的企图也就无法实现。回粤北伐军兵分两路,许祟智的部队进入福建,与福建的皖系军队联合起来。朱培德的部队由湖南边界进入桂林,与杨希闵部、陈济棠部互通声气。闽桂两方面的军事力量对广东的陈炯明构成了强大的压力。已离开永丰舰寓居上海的孙中山任命许祟智为东路讨贼军总司令,与朱培德等部东西夹攻陈炯明。陈处于军事劣势之中。
“皙子,这十多年里你都好吗?你为什么一直不给我写信?”刚一坐下,千惠子便急不可耐地问。
“皙子,我对你说几句重要的话。我的丈夫是陆军部的高级官员,他常对我谈起陆军部对中国问题的看法,他本人与陆军部决策者的看法是一致的。他们都认为,中国是块肥沃富庶的土地,中华民族是个勤劳能干的群体,但中国的政治家却是一批贪婪庸劣的蠢材,不能管理好这片土地和这群团体。日本和九九藏书中国一衣带水,同文同种,日本向海外发展的首要目标就是中国,急需抓住眼前中国政局混乱的机会,用武力将中国并入大日本帝国的版图。谁办成了这桩事,谁就是大和民族的盖世功臣。”
定性目睹这一幕故友重逢的场面,又惊又喜。
第二天上午,在隆重的佛门仪礼中,千惠子揭开了象征中日友好的诗碑。吃完中饭后,她匆匆忙忙与杨度告别,返回上海。杨度也决定次日即赴上海,他不是为了去给千惠子夫妇送行,而是怀着急切的心情去拜见另外一个人。
“我们早就认识了。”杨度连连点头,向定性介绍,“十多年前我在日本东京时,就住在她爷爷的家里。她和父母与外祖父母住在横滨,我们常常见面,她的家是一个非常好的家庭。”
伫立了许久许久,杨度轻轻对着坟头说:“静竹,我不能让你一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我们定情在潭柘寺,妙严公主遗下的拜砖一角是我们百年相爱的信物。你临终前劝我皈依佛门,死后又托梦要我去庐山寻道。我们的情缘都结在佛缘上。我要在寒山寺买一块三人墓地,先把你迁过去,我和亦竹死后,也都葬在你的身旁。到那时,我们三人便永远和佛在一起,千年万劫不再分离了。”
当年,那样一个灵慧多情,一门心思潜心于中国古典诗词书法,极富艺术才华的女孩子,终于拗不过家庭的约束,做起枯燥烦腻的买卖来,而且还与一个刻板单调的军人结合,这真是令人难以接受的事实。环境对人的影响力有多大啊!他们的生活就真的和谐吗?为什么她的丈夫没有一起来揭幕呢?杨度像发现了秘密似的问:“山本先生为何不陪你来中国,他大概是一个除开军旅之外便没有其他爱好的标准军人吧!”
“不,他是和我一起来中国的。八天前我们就到了上海,一起在杭州玩了三天后再返回上海旅馆。他原本要和我一起来苏州,因为急事,这两天不能陪我了。对于中国的历史和文学,他和我一样,有着非常浓厚的兴趣。”
从千惠子手中挣脱的双手,重新将千惠子的手紧紧握住。杨度竭力压下内心的冲动,说:“千惠子,我记住了你的这番忠告,我更感谢你这颗挚爱中国的善良心,我会好好对自己近年来的思想反省的。请你和你的家族相信,杨皙子虽比不上伟大的滕原一夫,但他的心是永远和滕原一夫的心相通的。”
杨度每天下午三点至四点,在寒山寺里给近百名和尚讲授日文课,课程是一些最简单的日常用语。十余天下来,除几个年轻明白一点的记下了诸如“先生”“女士”“欢迎”之类的词组外,绝大多数和尚则是什么都没有记住,一旦走出讲经堂,一个小时的所教便全部丢在脑背后了。
恰好美津子的表姐之子山本次郎要到美国去读书,于是决定把千惠子送到美国去读商科,以便表兄就近照顾。山本次郎是个聪明勤勉的青年,毕业于陆军大学。父亲有意为他在日本军界觅一个更高的职位,便送他去西点军校深造。千惠子到了http://www.99lib.net美国后,繁重的英文学业,壮阔的北美风光,迥异于东亚的西方文化,渐渐地把她从情网中拉了出来,胸次日渐开阔。三年后,她回到日本,外祖父分出一部分商务让她经营,有意将她培养为滕原家族的接班人。
千惠子把脸依偎在杨度的手臂上,微闭着双眼。她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时光已回到了箱根樱花盛开的季节!
杨度向定性翻译了这两句话。定性顿悟:“我说这位信女为何对中国文化有如此深的感情,中国字写得这样好,原来是杨先生的弟子,怪不得,怪不得。”
杨钧的白心印画社已搬到北京来了,他的眷属也在上月从长沙来到槐安胡同,冷清多时的四合院又热闹起来。杨度将院子交给弟弟,从津浦铁路南下,过长江后再乘沪宁火车到了苏州。
这里冷冷清清地堆着几十座土坟。秋风吹动着坟上枯萎的茅草在左右摇晃,寒鸦在光秃的树枝上联噪不已,给人以沉重的哀伤之感。葬在此处的这个女人,来到人世不久便连遭丧亲卖身的剧痛,京师的火坑活活地将她煎熬。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中结识到一个知己,却又时运乖舛,两次失之交臂,以至于空守寒窗。待到天公开眼破镜重圆之时,却又身催恶疾,卧病十年,抑郁而终。这个苦命的女人,心比天高,情如海深,为了圣洁的爱情,她甘耐清贫,苦苦厮守,直至为心爱的人而牺牲自己的幸福。而今,当她重新落入这块生她养她的土地中时,竟然是如此的冷清、孤单、萧条、荒芜!自认为早已悟透色空的虎陀禅师不禁悲从中来,他只说了句“静竹,皙子我看你来了”后,便再也不能说出一句话来。亦竹一直在悄悄哭泣,默默地给这个情逾骨肉的手帕姐姐上香焚纸。
“谢谢,谢谢你!”千惠子显然激动起来。“皙子,你是一位很受我们家族敬重的爱国者。爷爷、奶奶和外祖父这几年间相继去世了,他们在生时常说起你,都将你与我们的先祖滕原一夫相比拟,说你就是滕原一夫那样的人。这些年来,想必你一定在事业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你能对我说一说吗?”
定性买了一块高七尺宽三尺的白色花岗岩石,请了一个技术高超的石匠,用了十天功夫,将这位日本信女的《枫桥夜泊》中文日文手迹原模原样不差分毫地刻在石碑上。半个月后的一天中午,滕原千惠子践约来到寒山寺,全寺僧众都在山门外恭迎。
亦竹听了这话后嚎陶大哭起来,扑在坟头上喊道:“静姐,皙子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你先到寒山寺去吧,以后我们都来陪你!”
尽管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尽管杨度总觉得对千惠子有所亏欠,因而从心里巴望她能十分美满幸福,但在听了千惠子这番话后,他心里仍然凉了一阵子。
为了不让寒山寺的和尚们得知他们的旧情,杨度和千惠子用日文交谈。杨度告诉千惠子,回国后他给她写了好几封信,但只接到她母亲的一封回信,信中说她已由表兄陪同到美国留学去了。他猜想这是滕原家不愿他们之间有联系而做出的99lib•net安排,便从此不再写信了。
杨度的双手痉挛起来,不自觉地从千惠子的手中挣出。
“哎,一言难尽!”
其实,这些年来,杨度的心灵深处从来没有忘记过千惠子。那样一个高雅脱俗、清纯亮丽的女孩子,是令世间所有的男子爱慕倾心的,何况他们还有过那么一段传奇般的故事,何况他们之间的确有过真心相爱!
“半个月后,这位滕原千惠子信女会到苏州来,亲自为这块诗碑揭幕。我现在赶紧安排石匠打碑刻字,到时请你为我们做翻译。”
杨度陪着定性来到一辆带篷罩的马车旁。从车厢里先走下来一个十七八岁侍女模样的日本女孩子。女孩子伸出双手,从车厢里接下一位中年太太。这位太太身着雪白的缎面和服,梳着高高的发髻,发髻上插着几件闪闪发亮的钻石首饰。那太太刚站定,定性便走上前去,合十弯腰,口里念道:“欢迎滕原千惠子信女光临敝寺。”
一如当年的真诚,一如当年的热切,然而,今天坐在她面前的虎陀禅师,与十多年前《湖南少年歌》的作者相比,其心里饱受了沧桑之变。他凄然苦笑了一下,说:“千惠子,你看张继笔下的江枫、啼乌如今还在吗?它们早已随着岁月的流淌而消失了。功业也罢,成就也罢,亦不过当年的江枫、啼乌而已。我早已皈依佛门,将这一切都看透看穿了。”
啊,千惠子要来寒山寺!不管她是不是自己心中那个千惠子,就冲她取这个名字,杨度也要热情地接待她,和她好好地聊一聊,问一问这些年来日本国的变化。
“他对你很好吗?”停了片刻,杨度问。
杨度做了曹锟的高等顾问,时常往来北京与保定之间。后来又与吴佩孚交了朋友,满腹学问的秀才司令与他谈得更合拍。在杨度的感染下,吴在洛阳行署设了一个小禅堂,煞有介事地聆听杨度的无我宗。吴居然能听得下去,令杨度喜慰无尽,常对人们夸耀他超度了一个大菩萨。
杨度凑过去看。这是用楷书写的张继名诗《枫桥夜泊》: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字迹端正娟秀,书者的中国文化素养的确很好。汉字后边是日文的《枫桥夜泊》。再看下去,杨度惊呆了:日本国信女滕原千惠子。
第二天,亦竹陪着杨度上静竹的墓地。那一年,亦竹在阊门外到处寻找静竹父母的坟墓。找了三四个月都没有找到,只好将美人瓶下葬在附近一个偏僻的小山岗。
正因为此,当寒山寺住持定性法师听说是虎陀禅师杨度要在寺里置一块圹地时,便慨慷奉送,不收分文,只是请杨度在苏州期间每天给寒山寺的和尚们讲一个钟点的日文课,以便让他们能够与前来观光的日本游客说几句简单的客气话。这对杨度来说,自然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千惠子瞪着两只好看的大眼睛,看着这个少女时代心目中的偶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是强烈的失望,还是深深的同情?是无穷的惋惜,还是淡淡的谴责?种种况味涌上她的心头,她不知如何来表达此刻的复杂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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