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投身袁府
一、为接儿媳妇回家,老名士煞费心机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一、为接儿媳妇回家,老名士煞费心机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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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姬不在,靠窗的黑漆木桌上放着一张花笺。这花笺用长约八寸宽约五寸的白宣纸裁成,上面画着两只淡墨小虾。杨度认出这是齐白石的手笔。齐白石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给最要好的师长亲友送一件礼物,那就是一叠自制的信笺,他在信笺上画一点花或小动物。虽寥寥几笔,却气韵生动,深为大家喜爱。这几年齐白石的名气越来越大,画的画也越来越值钱,他送给别人的信笺也就越来越少了,非他所尊敬所亲密的不送。叔姬的才气为他所佩服,故叔姬每年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三五十张白石花笺。叔姬没有几封信可写,她主要用来誊正自己最后吟定的诗词。
叔姬起身,拿起诗笺走到公公身边,说:“请爹帮我改改。”
杨度对弟弟说:“湘绮师一番好心,你就收下吧!”
杨度知妹妹是在为自己的婚姻不幸而借题发挥,也就不再和她争论下去了。
尹家来了老父亲和一个哥哥两个堂弟,杨家来了不少三亲六戚,订婚酒办得热热闹闹,大家都很高兴。尤其是李氏老夫人,为小儿子办成了这件大事,她最后一桩心事也了结了,成天忙进忙出,乐呵呵的。在一片喜悦之中,杨度却发现妹妹叔姬脸上隐隐有忧色。
王闿运说着进了屋、看见书桌上摆着一本碑帖,顺手拿起来说:“我道重子楹联的隶书为何写得这样清秀,原来天天在临帖。这本《石门帖》临了几遍了?”
“还临了些什么帖?”
一会儿,叔姬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拿着诗笺进来了。
“一年多没有读到你的诗了,你的这首《玉阶怨》,无论是遣词还是意境,都比先前大有提高了。”杨度指着桌上的花笺对妹妹说。
三兄妹绕着先生身旁坐下,一齐洗耳恭听。
李氏感动地说:“王先生,你老越说越客气了。”
“都临过,多的十来遍,最少的也有两三遍。”
杨钧只得说声“谢谢”收下了,对老师说:“这里吵,你老到我的书房去坐一坐吧!”
杨度这些日子不在长沙,他在石塘铺为弟弟主持订婚礼。杨钧今年二十六岁了,前两年母亲为他说了同县尹和白先生的长女。尹和白不喜功名,专好绘事,以画花鸟虫鱼闻名于乡里。女儿受父亲的影响,也喜欢书画。杨钧很满意这门亲事。
杨钧不明白诗外之意,说:“‘远愁’好是好,只是跟后面的‘远近’重了,一首五律只有四十个字,重了不好。”
王闿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红纸包来,递了过去:“重子,这二十块银洋,是我的一点贺礼。礼物轻拿不出手,你就看我的薄面收下吧!”
三个多月前,李氏听说儿子们要回国,便择定长子的生日即腊八节这天为次子办婚事。不想伯父突然去世,按礼制,作为亲侄儿的杨钧当守丧一年,但定好的喜期也不好改,便将这个日子改为订婚日。杨家父亲不在世了,订婚礼自然由兄长杨度来主持。
杨度想起叔姬新吟的《玉阶怨》,何不借此机会请先生开导开导:“先生,叔姬这两天做了一首五律,诗不错,但情绪低沉了点,你老给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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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
一会儿,杨钧激动万分地进来,对杨度说:“哥,你快出去,抚台衙门来了三四个报喜的人,说是皇上下了圣旨,要接哥进京做大官了!”
叔姬答:“跟邻居的小孩子玩去了,等下叫他来见爷爷。”
杨钧腼腼腆腆地进来,叫了声“先生”,便不好意思多说话。
“叔姬学五言诗,尚需多吟苏、李、曹、阮之作,自会日有长进。就拿《玉阶怨》来说吧,意境虽好,用字尚有可斟酌处。”
新月艳新秋,闺人起旧愁。
宵长知露重,灯暧觉堂幽。
寂寞金屏掩,凄清玉筯流。
思心无远近,征骑日悠悠。
岑春蓂就是前不久败在奕劻、袁世凯手下的岑春煊的亲弟弟,当时看到这道谕旨,心中不免诧异:这个杨度凭什么通天本事,能得到张、袁的会衔荐举,皇上的特旨征调?岑抚台对湖南宪政公会的活动和杨度本人一向都很冷淡,他不相信他们能成事,可这道谕旨的下达,分明是杨度飞黄腾达的前奏。岑抚台不敢怠慢,他要将谕旨迅速转告杨度,并准备为之隆重饯行,赠送丰厚的仪程,借以弥补先前的冷淡,也为日后的巴结预留地步。
王闿运说:“亲家母,这只是二十块银洋,贺他订婚的,明年拜堂,我老头子就是再穷,一百块也不能少呀!”
“叔姬,我这几天很少看到你和代懿说话,前天你又让他一人回家了,是不是又顶嘴了?”
“哪里敢言指教!”杨度笑着说,“我现在忙得一塌糊徐,有时技痒想吟诗也吟不出佳句来。”
原来,王闿运到石塘铺来,给杨钧贺喜是次要的,接媳妇回家才是主要的。前天,代懿一人回家,脸色忧郁,老头子就知道小两口又闹意见了,媳妇一定是赌气住娘家不回来。他问了儿子几句,又教训了一番。代懿哭丧着脸说:“爹,叔姬总是不理我,我拿她没办法。求爹帮帮忙,到杨家去一趟,把叔姬接回来吧!”
杨钧从书柜里托出一叠字帖来,王闿运翻了翻,问:“都临过吗?”
王闿运说:“若是你写的话,下联必为‘君子要建功’,如何?”
“叔姬吟诗有慧根。”王闿运扫了一眼他的三个入室弟子,说,“你们三兄妹,可称之谓湘潭三杨,三杨之中又有别。皙子长于作论说文,剖析事理,广征博引,有种使人不得不服的气势,故我一向认为皙子可从政。重子之才在金石书画上,性情又笃实淡泊,可望成为一个有大成就的艺术家。叔姬灵慧,情感丰富,于诗词体味深。诗词非以学问取胜,它是才情的表露。”
王闿运伸开双手,慈爱地对孙子说:“过来,让爷爷亲亲!”
“哥,你看到了?我正打算请你指教呢!”叔姬从哥哥手里抱过儿子,澎儿在妈妈怀里呆不住,挣扎着下地自个儿出门玩去了。
杨度看后心情沉重:叔姬不但心绪孤幽,更为可怕的是她至今尚记着九九藏书“旧愁”,怀念不在身边的远人。这个远人,只有做哥哥的他心里明白,那就是供职翰林院的夏寿田。
杨钧也不好意思伸手接。
李氏听了,笑得更开心了:“好,好,王先生,你老这样抬高小三,真正是给了小三大脸面,你老请坐,我这就去筛酒!”
杨钧喜得不知说什么是好。
叔姬递过去,轻轻地说:“随便写了几句,请爹指教。”又对儿子说,“爷爷有事,下去玩吧!”
王闿运大声笑着说:“亲家母,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不请我呢,我也要来喝两杯酒嘛!”
叔姬听了,心里又喜又酸,眼角边悄悄地红了。
王闿运又吸了一口,兴致大为浓烈起来。
“五言起于虞廷,兴在汉初苏李两家。苏诗宽和,李诗清劲。后世继承宽和一派的大家有曹植、陆机、潘岳、颜延之等人,继承清劲一派的有刘祯、左思、阮籍、谢灵运等人。到了唐代,五言诗融苏李之长,自成一种气象,陈子昂、张九龄、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韦应物、孟郊等都是大家。宋代以词为美,明代则专事摹拟。近世五言诗做得好的,当推邵阳二才子魏默深与邓弥之。”
叔姬说:“看你老说的,我们怎么会介意!”
“我曾将诗文仔细比较过,看出文无家数,有时代,诗不但有时代,亦有家数。文分代,犹如语言分地域,钱塘话不似富阳,湘潭话不似衡阳。诗为心声,一人一声,故诗除时代外尚有家数之别,学诗当学大家。”
“好哇,我正想看看你的书房。”
杨度说:“先生这番碑帖高论,过去在东洲从没听过。”
“重子用功不浅!”王闿运合上字帖,认真地说,“学隶书自当多临汉魏两晋时期的碑铭,不过也不可盲目,要善识其长而辨其短。”
“叔姬,手里拿的是新做的诗吗?给我看看。”
“真是改得好!”杨度击掌赞道,“经先生这么一改,真可谓毫发无憾了!”
王闿运笑着说:“这副楹联看来是重子自撰的,非皙子代拟。”
“你们兄弟一母所生,性格却迥然不同,真是有趣。”
叔姬终于明白了公公为她花费多大的苦心。就凭公公今日这番诗论,也不能拂了老人家的意思,她轻轻地点了点头。王闿运如释重负。
澎儿过去,王闿运把他抱在膝盖上,摸了摸孙子的脸:“几天不见爷爷了,想不想?”
说完望着妹妹,叔姬红着脸盯住诗笺,一直默不作声。王闿运借着这个气氛,不失时机地兜出他来杨家的真实意图:“叔姬没做声,她还有不同的看法,我看也不能勉强。古人为一个字可吟断数根须,这几个字还可再斟酌。叔姬,明天带澎儿和我一道回去,我们还可以再商讨。你说呢?”
“真乖,真是爷爷的心肝宝贝!”王闿运心里高兴极了,亲了孙子两下,说,“澎儿,跟爷爷回家好吗?”
杨度兄弟一边一个搀扶着老师走到后面一排屋。这里有四间房:靠东边两间住着杨度一家,靠西边两间是杨钧的,一间作卧房,一间作书房。来到门口,只见楹柱上贴着一副联语:圣99lib.net人可弘道,君子不要功。
杨度笑了起来,说:“先生说的是。”
“爹夸奖了!”听了公公这番评价,叔姬心里很是安慰。
说着,硬往杨钧身上塞。
一个小女孩端来一杯香茗,叔姬接过,亲自给公公递上。王闿运对儿媳妇这个小小的举动很是满意,喝了一口后,又说:“今天读了叔姬这首五言,我很高兴。关于诗,我想多说两句。”
王闿运笑着说:“你是没有当我为书法家,从不问我,高论从何发起?”
大家都笑了起来。
小家伙望着妈妈不做声。
叔姬也说:“爹,你老就不要破费了。”
杨度还想规劝妹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不能老念念不忘,要正视现实,幻想不可太多。但总觉得这些话会伤了妹妹的心,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我才不和他顶嘴哩!”叔姬帐起嘴巴,侧过脸去。“他过他的,我带着澎儿过我的。”
订婚仪式结束后,代懿独自回云湖桥去了。代懿和叔姬结婚后不久,叔姬便发觉丈夫所写的诗文并没有刚见面时的那些诗文好,怀疑丈夫先前做了假,心里就有几分瞧不起。代懿在日本三年,读了几个学校,学军事学法律都没毕业。回国后,找事做又高不成低不就,弄得终日在家无所事事,自己也很烦,脾气也变坏了。叔姬在日本时就对丈夫有外遇而恼火,回国后见他如此不争气,越发瞧不起了。小夫妻常常争吵,叔姬多次表示要和代懿离婚,唬得公公叫苦不迭:自古来只有丈夫休妻,哪有妻子喊要离婚的道理,这都是留洋留出的结果!但媳妇是才女,他从心里喜欢,儿子也确实不上进,不能怪媳妇不爱他。每逢儿子和媳妇吵架,老头子总是责备儿子,从不说媳妇;遇到媳妇哭哭啼啼时,他还赔着笑脸去劝解。周妈免不了幸灾乐祸,时常对人说:媳妇敢在公公和丈夫面前翘尾巴,这世道真的是变了!
王闿运这篇即兴之谈,令杨家兄妹都很佩服,尤其是酷爱诗词的叔姬在心里默默寻思:倘若真的与代懿离婚,到哪里去找这样好的老师?要想在诗词上再前进一步,没有像公公这样的大诗人指点,岂不是空想?想到这里,离开王家的心思一下子淡了许多。
杨度也对代懿很不满意,为妹妹抱屈。但作为哥哥,当然只有劝和的责任,再没有拆散的道理。他对妹妹说:“代懿留洋三年,不为社会做点事也太可惜了。要不,我在长沙先给他谋个差事,试着干干。”
叔姬不说话,眼泪水悄悄流了下来。杨度劝道:“莫哭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跟湘绮师说出来,代懿心里对你还是好的,他的缺点就是不能吃苦。这也怪不得,满崽,师母从小宠惯了。贤妻帮夫成才的事例,古来多得很,不要动不动就分开过,这不是办法。”
“大舅!”澎儿喊着进了屋来,杨度亲热地抱起他,叔姬跟在儿子的后面。
“想!”澎儿口齿伶俐地回答。
“这‘日夜’的‘日’,又与下面的‘征骑日悠悠’的‘日’重了。”杨钧像是有意为难似的,又找出一个岔子。
杨钧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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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这话说得很好,我就是没有这个眼力,你老能给我指点指点吧!”
“你这话过分了点。”
“重子,恭喜你了!”王闿运红光满面地笑着说,“你那还没过门的堂客我见过,人长得好看,又文静,还跟她父亲学了几笔梅花。那年我去她家,尹和白还叫她当面为我画了一枝理。的确不错,你们真正是珠联璧合、比翼双飞了。”
杨度兄妹忙出门迎接,王闿运正迈步走进堂屋。老头子穿了一身簇新的衣服,笑嘻嘻的,与往日不同,今天周妈没有跟随在身后。李氏满脸堆笑地迎上去:“王先生,真正不敢当。小三这是订婚,所以没敢惊动你老的大驾。”
这时,门外突然响起“嘡嘡”的锣声,接着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王闿运对杨钧说:“一定又是哪位给你贺喜来了,你去看看吧!”
叔姬还在迟疑,深知个中况味的杨度忙说:“正是先生所说的,旧愁不应该再泛起,闺人心中只能是远愁。”
“诗有两派,一五言,一七言。叔姬喜五言诗,我也于五言下过大力气,三十章《独行谣》费了我百日之功。今日专给你们说五言。”
叔姬脸刷地一下子红了。这个“旧”字,正是她这首诗的诗眼。全篇诗,说到底就是为这个“旧”字而作。她当然不能辩解,不过也从心里佩服公公的眼力。“爹看改个什么字为好?”
王闿运说:“叔姬,你是我们王家的媳妇,你要站在王家这边说话,怎么也跟你娘一样的客气!”
“好!”他放下诗笺,望着媳妇说,“这首五律写得很好,若置于汉魏怀人诗中,足可乱真。尤其是‘宵长知露重,灯暧觉堂幽’两句,可追南朝梁人‘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
叔姬心细,见公公从进屋到现在还没吸烟,便从堂屋里找来一把铜水烟壶,又亲自将烟装好递给公公。王闿运正想着要吸烟了,接过烟壶,重重地吸了一口,果然精神大增。重子的书房变成了他的课堂。
听杨度这么一说,王闿运忙说:“叫叔姬把诗稿拿给我看看。”
“不要紧,干脆改到底!”这个小小的困难,对这位诗坛泰斗来说算什么,他不假思索地说,“‘征骑日悠悠’改为‘征骑岁悠悠’。”
这张花笺上有一首诗。杨度拿起来看,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刚写就的,题作《玉阶怨》:
“哎!”王闿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生子当如孙仲谋,我怎么生了个刘阿斗!他真想骂儿子几句“混账”“无用”的话,但看到儿子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又软了。也怪自己太爱才了,为代懿娶了个如此才高心也高的媳妇,代懿与她的确是不般配。早知这样,还不如给他找个平平凡凡的女子,他也就不会受这种窝囊气了。能怪儿子吗?做父亲的应该知道儿子是什么料,说到底,还是怪自己呀!王闿运狠了狠心,看在死去的夫人的面子上门,再帮儿子一次吧!
“吟不出诗才是好!”叔姬凄然笑了一下。“过去读书,对古人说的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一类的话不能理解。现在我明白多了,好诗都九九藏书网出自苦命人的笔下,尤以女子为突出。”
见妹妹不跟丈夫回家,杨度知道小两口又闹不和了,他来到妹妹房中,要跟她说说话。
“不过分!你看薛涛、鱼玄机、李清照、柳如是这些为后人留下好诗好词的,哪个命好?前代那些浩命夫人,未必都无才,却没有一首好诗传世。”叔姬说得激动起来,清瘦的脸上泛出一丝红潮。
王闿运望着儿媳妇,微笑着说:“你弟弟订婚,我能不来吗?本来前两天就应该来的,只是我安静惯了,受不了那个热闹,特意等客人走后再来,你们不会介意吧!”
杨度走上前去搀扶老师,叔姬在一旁说:“爹,你老也来了!”
“我的字写得不好,但看帖还是下过功夫的。”王闿运重新拿起那叠字一帖,一本本地翻着。“这些帖,我年轻时都仔细揣摩过。比如《石门帖》,它的长处在善收善变,而短处在端严不够;《张迁碑》字体俊秀,但笔势短蹇,不能发展;《衡方碑》结体谨实,但又显得笨拙,稍失空灵;《尹宙碑》美而不流,《曹全碑》巧而不朴,《孔宙碑》开张而不蕴蓄,《史晨碑》又恰好相反,蕴蓄而不开张,《白石神君碑》力度有余,但缺风致,《华山碑》则有风致而缺力度。依我看,学隶书当多临《孔羡碑》。《孔羡碑》能收能放,能实能虚,其结体承西京之纯静,其笔画则启北朝之强悍。此碑刻于汉魏之交,前有劲敌,复多时贤,故作书者极为构思,乃成此绝世佳作。多临《孔羡碑》,重子的隶书当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杨钧答:“有七八遍了。”
“哥,姐,湘绮师来了!”杨钧喜滋滋地进屋报信。对老师亲来家门贺喜,他很激动。
一个月后,一道上谕寄到长沙又一村巡抚衙门。抚台岑春蓂拆开看时,朱笔上谕写的是:据张之洞、袁世凯奏,湖南湘潭籍举人杨度留学日本多年,精通宪法,才堪大用,当此预备立宪时期,国家需才孔亟,特赏杨度四品京堂衔,着湖南巡抚咨送该举人入京充任宪政编查馆提调。
王闿运明白,对杨度兄弟说:“你们看,澎儿长得越来越像他妈妈了,一点也没有代懿的蠢气,他今后会为我们王门争大脸面的,过了年后我要亲自为他发蒙。”
王闿运接过,凝神屏气地又看了一遍,说:“比如说第二句吧,‘闺人起旧愁’,这个‘旧’字就值得推敲。旧愁,旧时有何愁?使人费解。”
“澎儿呢?”王闿运眼睛四处扫了一下,“几天不见了,爷爷很想他哩!”
“我看改个‘远’字好些。这首诗说的闺人怀念出征在远方的丈夫,将‘旧愁’改为‘远愁’,与全诗的气氛更协调些。”
李氏忙说:“王先生,这怎么敢当?你老先收起,明年正式拜堂时,你老再赏给他吧!”
王闿运松开手,澎儿从膝盖上下去了。诗翁接过诗笺,拖长着声调念了一遍。
“这不难,换换就行了。”王闿运思索片刻,说,“这样吧,‘思心无远近’改作‘思心无日夜’,诗人写的是月下怀念,也宜以‘无日夜’为好。”
杨度问:“何以见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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