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借尸还魂
四、王闿运为初出茅庐的弟子出谋画策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四、王闿运为初出茅庐的弟子出谋画策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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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明白了。他高兴地说:“先生,你老的意思是说,湖南的银子在他们那里。”
正说着,周妈递来铜烟壶。王闿运接过,抽起水烟来。
六年前建楼时齐白石为先生栽下的十株丹桂,株株长得茁壮,有的树枝已超过了二楼的栏杆。这几天里桂花迎着秋风相继绽开,一朵朵嫩黄的小花夹在深绿色的叶片丛中,使得全树都亮堂起来,尤其是那清新芬芳的香味直沁人心脾,让人精神振奋,心情愉悦。
杨度开心地笑了起来。
李氏说:“娘是老了,不然也去东洋,专给你们做湘潭饭菜吃!”
“是的,”王闿运笑着说,“皙子呀,我劝你未见张香涛之前,先去找这些财神爷,晓之以国家大义,诱之以个人利益,将他们说动。如果这些人能拿出七八十万出来,湖南的百万就不成问题了。你杨皙子能拿出湖南百万银子的保证来,就等于给张香涛一颗定心丸。他张香涛年轻时是清议派首领,这些年又对办洋务极有兴趣,这种名利双收又不要他花费大力气的事,他何乐而不为呢?”
这五十盆菊花,今年已是第二年开花了,花开得比上年更多。花色有金黄、嫩紫、粉白、浅红,各种各样。特别是那八盆墨菊,深绿色的花瓣,真像是从浓墨里浸出来的一样,的确不是凡品。这五十盆菊花的花形也多姿多彩。有大朵重瓣的像洛阳牡丹,有长瓣下垂的如流泉瀑布,有金光灿灿的若泰山日出,有雪白浑圆的似中秋明月。真个是花团锦簇,给湘绮楼带来了无限的生气。
“好了,你先谈谈资金。”王闿运挥挥纸捻,打断学生的高论。
几乎就在黄兴、马福益武装起义泄密流产的同时,杨度为粤汉铁路收回自办一事的活动也在密锣紧鼓地进行。
“你的这些西学新学,我不能指教。”王闿运坦诚地承认。他又将纸捻子吹燃,把烟点着,嘴巴含着烟袋,斜着眼睛说,“不过,我要向你指出一点,办事与作文章是两回事。你的文章尽管写得花团锦簇,道理说得滴水不漏,但究竟是纸上的东西。他张香涛身为总督,要做的是实事。你要说服他,使他同意出面废约自办,必须要有实实在在可行的措施。”
周妈对杨度的成见,早在去年就消除了多半。这一年来,他常听老头子夸奖杨度有出息。又听人说,留学回来的都会做大官,她心里对杨度增加了几分敬畏。现在杨度这样懂礼节,更使她感动,忙说:“大少爷,你这样客气,我担当不起!”
这首《拟迢迢牵牛星》,他十分满意,甚至认为诗中那种潇湘深秋的冷寂意境,跟原诗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个字都用不着动了。他又哼起另一首:
最令他高兴的是杨度不再提骚动的进步主义了,而是大谈君主立宪。君主立宪与王闿运早年心目中的帝王之学虽有区别,但时至今日,在汹涌澎湃的变法思潮的影响下,他的帝王之学也有所修正,修正之后的帝王之学与君主立宪并没有多大的差别。他认为杨度还是忠于师教的。若这次从骚动的进步主义转为倡导民主共和的革命党,那就彻底背叛师门,他就要效法孔老夫子,号召门徒们群起而攻之了。
清秋时一闻,哀慕不能诉。
杨度在日本研究法律研究财经,理论是弄通了,点子也有不少,但这一切都是关在屋子里的书生议论,其他那些留学生也和他差不多,都没有从过政办过具体的事情,所凭的只是一腔爱国热情,而把天下事看得简单容易,仿佛只要一打出“爱国”这张牌来,就什么事都迎刃而解了。听先生这么一说,杨度真有点为难了。是的,一百万两银子,湖南拿得出来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刚才讲的,毕竟是五十年前的事,现在与过去有一个大不相同之处。”王闿运站起身来,走了两三步,腰板挺挺的。他中气十足地继续说下去,当年游说公卿的神采依稀可见。“五十年前,湖南是官穷民穷绅也穷。现在湖南官家的府库、民间的仓廪依然是穷的,但却有一部分乡绅大大地富了。这里面有两类人。一类是近几年的暴九-九-藏-书-网发户,他们靠经商做买卖赚了大钱。眼下中国有两大公司。一是天津的久大公司。公司经理范旭东在澳大利亚学制盐,学成回国后在天津设厂炼盐,造出的盐白如雪,畅销全国。范旭东是湖南人,据说他的堂兄范静生也在日本……”
“这是托她的福呀!”王闿运指着站在一旁的周妈,一点顾忌也没有地说道。说得周妈倒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去张罗茶水去了。
泠泠帝子瑟,杳杳潇湘路。
寂寂天汉横,暗暗还自去。
杨度在家里享受了几天温馨的天伦之乐,心情十分舒适。他是个不安于小家小室,时刻盼望做大事业的人,心里总是想着粤汉铁路一事,要把此事办成。他认为办此事,从大的方面来说,是关系到国家尊严的一场外交,从小的方面来说,是自己投身政治所办的第一件实事,成与败,事关自己的信誉,同时也是自己是否真正具备从政才能的一块试金石。一想到这里,他心里焦急起来,在家里呆不住了,他要去拜见湘绮师,一来叙叙师生别情,二来他要向这位饱经世间沧桑怀抱治国奇才的一代宗师讨教。
这一年,王闿运接到杨度寄来的十余份《新民丛报》。他从《新民丛报》上看到了弟子所发表的《湖南少年歌》、《金铁主义》,他读后激赏不已。
“三百万两三省摊,湖南也得出一百万。当年是打仗,火烧眉毛,要保命,从上到下凡能拿得出的银子都得拿出来,还加上五里一卡、十里一哨地抽厘金,又有左文襄那样赤心任事的雄才,三年二百九十万,一年还不到一百万。现在就凭一句话,湖南能拿得出一百万吗?”
“周妈,你快进来,皙子又送东西给你了!”他还记得上次杨度送呢料给周妈,所以喊周妈的话中特地突出个“又”字。
近来,湘绮楼主常常凭栏望着这满目绚烂的秋景,心中荡漾着一股陶然自得的情趣。他觉得这醉人的金秋,正是自己此时的写照。他今年七十二岁了,依然身板硬实,耳聪目明,脑后的辫子黑白相间,拖得长长的。过了七十以后,他喜欢穿枣红色面料做成的袍子和鞋子。他认为这样精神。就连系辫子的带子,周妈也讨他的好选枣红色的。他一天也离不开周妈,就连偶尔上趟城住两天,也非带上周妈不可。无论是晚辈背地里骂他“老色鬼”“老风流”,还是同辈当面取笑他“老来俏”“老当益壮”,他都不在乎。他崇仰魏晋时期那些放浪形骸的名士,觉得他们真正是有胆有识的英雄。天地悠悠,过客匆匆,人生几多忧患苦恼,已经够使人难受了,何苦还要自己约束自己,自己压制自己,为什么不适心适意地自我选择,为什么不潇潇洒洒地在世上走一回?更何况魏晋人身处乱世,崇高的抱负、清白的节操皆一文不值,如果还固守礼义,岂不活活受罪!王闿运认为自己一生也处于乱世末世,早年那一番经世济民的志向和才能,总没有人赏识,岁月磋跄,而今老矣,只剩下冯唐之叹,由自己亲手去补天显然是不行了。虽说姜太公下昆仑山时也是七十二岁,最后还是做出了一番灭殷兴周的大业,但那毕竟是传说,头脑清醒的湘绮楼主十分清楚,他这一辈子是不可能做第二个姜太公了,既然如此,也便干脆不去想了,且珍惜上苍所赐的天年,按自己的意愿做一个逍遥游中的快活旅人。
杨度笑着说:“那就更好了。”又说,“娘,澎儿只去了两个月,就会讲好多日本话了。”
对于酒和茶叶,王闿运并未表示格外的兴趣,倒是对送给周妈的袜子和头巾,他特别来神。
“这伙计的确是命好,也不知哪代祖宗葬了块好地,出了他这个宝贝。巡抚署理几个月了,屁大的事都没办一件,一天到晚就知道迎来送往,打点礼物进贡。京师来个芝麻小官说句话,他都当圣旨捧着。粤汉铁路废约自办这样的大事,做得来做不来,他心里全然没数,找他是白找,拿得定主意的只有张香涛。”
一会儿,周妈端来了两杯擂茶,笑眯咪地说:“大少藏书网爷,喝茶吧!”
楼前楼后的那几株枫树,这几天叶子也渐渐转红了,红得令人垂涎,真想摘下一片来珍藏在书册中,一年四季唤起读书郎对秋天的美好回忆。
离开普迹市的第二天,杨度就回到了阔别一年之久的家乡。母亲李氏喜迎儿子遇赦归来,新婚久别的妻子略带三分羞涩地盼回了日夜思念的丈夫,心里都快慰无比。杨度见母亲身体健朗,妻子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心中也欢喜。尤令杨度欣慰的是,黄氏为他生了一个儿子,已经三个多月了,长得白白胖胖的,人见人爱。杨度给儿子取个名字叫公庶,寓意国家早日富庶。
王闿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皙子,你这一回办铁路案,其实是投身国事的第一试,好比孔明初出茅庐,博望坡这一把火一定要烧好。”
齐白石栽下丹桂时对先生说,取十棵之数,寓期颐之寿,到了先生在湘绮楼过百岁大寿时,我齐璜要带着孙儿孙女向恩师讨寿桃吃。王闿运喜欢齐白石这句话,他相信自己能活到一百岁。
“三百万两银子从何而来?”王闿运一步不舍地追问。
“张制台到武当山养病去了,要九月中才回武昌。陆抚台见到了,说了半天话,也没听他拿出一个主见来。”
时届金秋季节,云湖桥的湘绮楼充满着浓郁的秋之诗意。
周妈又端来几盘瓜子糕点,说:“大少爷,你多喝几杯,我去为你们准备饭菜。”
渺渺洞庭波,袅袅湘山树。
王闿运最乐意看到别人对周妈客气,他认为这是给他脸面。他乐呵呵地说:“皙子,坐下坐下,自家人,哪有这多礼数!”
“不成问题?”王闿运反问,“从何处出?官出,绅出还是民出?”
“哟,皙子,是你来了!什么时候回湘潭的,我早几天还打发人去问过你娘哩!”王闿运一眼望见杨度,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边说边下楼来。
王闿运这番指教的确大开了杨度的心智。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对先生说:“多谢你老的教导,学生年轻不更世事,上次幸而没有见到,不然可能会碰一鼻子灰。”
“偏劳你了。”杨度起身说。那样子,就像对师母似的。
“先生指教的是。”杨度口头上谦虚地接受,心里并不以为然。“我会对张制台说明收回自办的种种可行措施。”
杨度喝了一口,很可口,笑着说:“好久没有喝到擂茶了,还是这茶好喝。”
王闿运决心给《古诗十九首》的每首都拟作一首,不仅要压倒前代,而且要杜绝后人的痴想,为当今诗界再添一段美谈。他已经写好了十首拟诗,昨夜又作了两首。此刻,他坐在二楼的栏杆边,秋阳将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照得一片辉煌。他轻轻地哼着昨夜的新作:
最近寄来的《粤汉铁路议》尤使他欣喜。杨度能运用所学的西方法律知识,将一件最为棘手的外交大事分析得头头是道,假若这件事让他自己来处理,他是绝对不能有弟子这个能力的。代麟也来信告诉父亲,内兄是日本留学生总会干事长,在留学生中有很高的威信。“哲子是大大长进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这些日子里,他常常这样感叹着,也常常这样在来访的人们面前毫不掩饰地夸耀自己的高足。到长沙后,杨度托人给老师带去了一封信,报告回湘潭的大致日期。王闿运接到信后就天天盼着。
与去年相比,出洋留学的风气又开放了一大步,这主要应归功于朝廷的大力提倡奖励。同时,朝廷倡导变法,各种新式学堂,如师范、法律、财经、医科、矿业等如雨后春笋般地兴起,各种实业公司也纷纷建立,这些学堂、公司大量需要新式人才。各级衙门也广为搜罗留学生充当幕僚。至于各省仿效袁世凯的北洋陆军所建立起来的新军和武备学校,则更是大批罗致学军事的留学生。所有回国的留学生都可以很快得到功名和一份俸禄优厚的待遇。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朝廷已经明谕宣布,今年甲辰恩科是特为老佛爷七九-九-藏-书-网十大寿而设,从此之后永远废除科举考试。这一道谕旨将实行一千多年之久的读书人的仕进之途堵死了。读四书五经,写八股文试帖诗,再也不能有黄金屋千钟粟了。读书人要想有出息,只有读有实用的书,要想得功名,只有出国留洋。
杨度对先生说:“漂洋过海的,不能多带,一点意思。这瓶酒是代懿和叔姬孝敬你老的。这包樱花茶是我和老三送的。这双东洋袜子和头巾送给周妈。”
“是的,陆抚台这个人,正是先生所说的,我先前不知道,下次不去找他了,直接去找张制台。这事只要张制台同意就行了。”
“皙子呀,你晓得当年曾文正办湘军最大的困难是什么?”王闿运并不需要学生的回答,他自己继续说下去,“一不是缺勇,二不是缺将,最大的困难就是缺银子。朝廷没有饷拨,完全靠自己去筹措,他为此常常弄得焦头烂额,自己嘲笑自己,说是个四方乞讨的叫花子。湖南自来商业不发达,全省收人不敌苏淞地区一个大县,逼得没法,他只得设卡抽厘,硬着头皮受万千人唾骂。你想想,假若银子好筹,他曾文正那样一个死爱面子的人会这样做吗?当年我修《湘军志》,专列筹响篇,并将咸丰六年至八年这三年间湖南协济江西军饷作了统计,共二百九十一万五千两。这都是亏了左文襄的大才运筹,才能有这些银子。所以我在《湘军志》里说了,曾文正在江西打了三年仗,无功可言,左文襄坐镇长沙筹措军饷,功劳超过他。《湘军志》后来遭九帅的垢病,这也是其中的一条。”
“哈哈哈!”王闿运大笑起来。“你这个书痴,还没有脱掉书痴的本色。你以为湘、鄂、粤三省集三百万两股本不成问题,你以为张香涛会接受你的游说,再由他决定如何出银子?”
于是,不仅城市里的士绅,甚至连乡间的农夫,都知道留洋的人最为金贵。李氏二子一女连小外孙都在东洋留学,她因此成了乡民心目中地位最高的老太太。大家恭维她好福气好八字,今后会得到一品浩封的。李氏二十九岁守寡,看到自己千辛万苦拉扯大的三个儿女能有今天的境遇,心里很是欣慰。她笑吟吟地对儿子说:“娘都放心,你们兄弟姐妹在一起,互相照应,娘还有不放心的?”又问,“叔姬身体向来弱,她在东洋吃得惯吗?”
杨度告诉母亲,弟弟妹妹妹夫及小外甥在日本都很好,不要挂念。
他有许多得意的弟子,齐白石是其中之一,还有诸如八指头陀、张铁匠、曾铜匠等人,都是有极高天赋而屏于士人之外的人,经他赏识点拨,都已成为了诗文成就很高的名家。眼下这已经传为文坛佳话。他相信,在他百年之后,这些佳话还会传下去的。
眼见得弟子就要用自己传授的学问去赓续自己昔日的事业,暮年王闿运的心情分外激动。他喝了一口擂茶,一往情深地向启程前夕的弟子面授机宜:“我年轻的时候,别人常说我狂,甚至妄,其实他们不知我的苦衷。我那时年纪轻,功名只有一个举人,又并非世家大族出身,在重视等级的社会中,我是个没有地位的人。假若我自己还藏锋收芒,唯唯诺诺,那世上就没有我置喙之地。所以我要锋芒毕露,我要傲视一切,使得诸侯权贵不敢小视我,这就是孟子‘说大人则藐之’的真实含义,可惜很多读书人不能探到这颗骊珠。皙子,你虽然在经济特科考试上出了一次风头,又在东洋喝了些海水,但在张香涛这些人的眼里,你毕竟还只是一个毛头小伙子,轻微得很。你这次去见他,不比上次。上次是他以大吏长辈的身份推荐你,他在上,你在下,他可以在你的面前摆出一副爱才惜才的长者风度。这次不同了。你是以一个海外留学生代表的身份游说他,你和他是平起平坐的,你必须充分显示你的分量,显示你在他的心目中的不可忽视的地位,方才可望成功,懂吗?”
明月澄清秋,玉衡正三阶。
众星垂光景,躔度亦昭回。
晨曜故有时,达士旷其怀。
飞鹊夜多惊,草虫共喈喈。

愁人苦不宁,出户望徘徊。
褰裳薤露中,告我以悲哀。
野鹤不司晨,侏儒困长材。
徒怀区区志,此念何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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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茶名曰茶,却没有茶叶。将芝麻、熟黄豆、生姜合在一起捣碎放在杯子里,用滚开水一冲,再加上一匙红砂糖,喝起来又香又甜又通气散寒,是湘中湘北一带招待贵客稀客的一种礼数。“捣碎”一词的当地方言为“擂”,所以这种茶叫擂茶。
“学生想,以湘、粤、鄂三省之大,集三百万两银子不成问题。”杨度大大咧咧地回答。
杨度说:“过几天我就去看他老人家。”
“先生夸奖了。学生这点东西,在先生面前算什么,还要请先生多多指教。”听了先生出自内心的赞扬,杨度很高兴。
黄氏对丈夫说:“前几天湘绮师还打发人来,问你从长沙回来没有。”
“至于从何处出,那就要由张制军去做决定了。”
环绕着鱼池边摆着五十盆菊花,是前年去浙江天童寺任住持的八指头陀,托徒弟带来花种培育的。天童寺的菊花闻名佛门,尤其是它的墨菊更负盛名。王闿运请了一个花匠精心培育出二百多盆菊花,他自己留下五十盆,其他的便分送给前来拜访的客人们。
“资金分股本和借本两种。”杨度俨然以一个经济学家的口吻答道,“世界各国凡集大资金办大事业的,莫不采取集股和借贷相结合的方式来筹措资金,而其中股本为少数,借本为多数,有十分之二三的股本便可以发债券,集十分之七八的借本,粤汉铁路拟集三百万两银子的股本,其余部分以借本方式获得。”
与湘军纠葛的这些往事是王闿运引以自豪的历史,一谈起它便格外起劲,滔滔不绝。
“首先,废约在法律上是可行的。”杨度侃侃高谈,“第二,上自朝廷下至全国舆论,都认为收回自办是应该的。第三,我们自办的条件是具备的。这条件一是资金,二是技术,三是管理……”
杨度答:“东洋的饭菜,叔姬也还吃得惯。即使吃不惯,也可以自己煮。反正米呀菜呀油盐酱醋呀都是一样的,只是做的口味不同罢了。”
“见到张香涛和陆元鼎了吗?”扯了几句闲话后,师生的谈话转入了正题。
周妈颠着两只小脚急忙赶进来,王闿运拿起袜子和头巾递给她说:“这都是皙子他们送给你的。”
杨度面对着先生的反问,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好,这是一个好关系。”王闿运点点头。“还有一个是华昌公司,炼锑的。公司由梁辟垣、黄修园、杨叔纯三人合开。梁辟垣号青郊,喜欢写诗,几次要拜我为师,我还没有收下他。第二类是过去湘军将领们的后裔。当年打武昌,打安庆,打江宁,抢来了大批金银财宝,带回家买田起屋。有的子女不成器,吃喝缥赌,把家产败光了,也有的子女有本事,现在的产业成倍地超过父祖辈。听说湘乡李迪庵兄弟的子孙、萧孚洒叔侄的后代都很不错。这些人要是愿意,一家拿十万八万不成问题。”
众多弟子中,目前给他大增脸面的是在京师翰林院供职的戊戌科榜眼夏寿田,他常引以自豪。然而他知道,夏寿田只是个聪颖勤勉的读书人,还不是叱咤风云的人物,真正能传他的帝王之学,有可能将他青年时代的抱负付诸现实的弟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杨皙子。这种前景,从杨度第二次留学日本一年来的成就中,他看得更清楚了。
这首也不错,不过个别字句还可再斟酌。王闿运起身,在走廊上徘徊苦吟。
“你挑重要的说几种。”王闿运停止了抽烟,会神地听。
“皙子呀!”王闿运拍了拍杨度的肩膀,笑着说,“你明白你今天的身份吗?你去武昌总www.99lib.net督府会张香涛,就好比当年苏秦、张仪游说列国诸侯,你就是当今的策士。不要以为策士只凭着一张嘴就可以说动王侯,朝为布衣,暮为公卿,策士大有学问哩!我劝你未动身之前,再把《战国策》读一遍,把当年我教给你的纵横之术好好温习温习。”
“陆元鼎是个没用的人。”王闿运带着鄙夷的神气说,“今年春天他来湘潭,为讨得个礼贤下士的名声,特地坐了轿子到云湖桥看我。我先想一个做巡抚的,总有几分才情,聊了几句话,才发现这个伙计原来是个草包。”
这几天心情特别好,王闿运重新将汉魏古诗温习了一遍。愈读愈觉得诗还是汉魏时期的好,唐代的近体诗虽号称高峰,到底不如汉魏诗的古朴深沉。尤其是《古诗十九首》,后人评论它是开一代先声,又说它惊心动魄,一字千钧,真正是的评。可惜后来许多的模拟之作,都是东施效颦。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们的才气学问都不足以为之。若论二者兼备,千年诗坛,舍我其谁!
王闿运将弟子领进一楼的客厅,坐下后,随来的黄氏娘家侄子把礼物送了进来。
王闿运的这番开导,真可谓开诚相见推心置腹,将一个策士应具备的气质,以形象的语言剖析得入木三分,杨度为之深深感激,说:“先生的教诲,弟子终生铭记在心。”
说得一家人都笑起来。
杨度快步向前扶着走下楼梯的先生,笑着说:“一年不见,你老比去年还健旺些了!”
沉吟常独弹,千岁谁能和。
“皙子,我看了你的《粤汉铁路议》,你现在长进多了。”王闿运吐出几口白烟来,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十分舒服。“你搬出国际公约私法,又援引了外国的许多成例,把个废约的事说得那样理由充足,我看了自愧不如。皙子,你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了。”
“老头子,皙子看你来了!”周妈喜滋滋地在花坪里高声大气地叫着。
当着周妈的面,他又在“皙子”后面有意加了“他们”两个字,意思是这里面也包含着代懿和叔姬的心意。周妈搓搓手后双手接过。袜子是用雪白的细线织成的,还夹着几条金丝花边,显得贵重。头巾是黑色的,中间是一幅镂空图案,一个艺伎一手撑着伞一手摇扇,作歌舞状。周妈欢喜无尽,满脸堆笑说:“这东洋货就是好,劳你费心了。”又说,“大少爷,恭喜你生了个好崽,像你像极了,好逗人喜欢。我给你泡茶去!”
“范静生的堂弟开了大公司?”杨度兴奋地说,“范静生和我在法政大学同学,我和他是好朋友。”
“先生,你老人家好哇!”周妈的话音刚落,杨度就跨进了大门。
“先生,照你老这么说,湘、鄂、粤三省没有自办铁路的经济能力?”
尽管王闿运崇尚魏晋名士通脱旷达的风度,服膺老庄清静无为的学说,想以逍遥处世;尽管他外表上也学得很像:如傲视权贵,在官场人物面前倚老卖老,与周妈和其他女仆的相处不检点,穿着打扮年轻化,说话戏谑随便,但王闿运毕竟不是魏晋时,也不是庚桑楚、接舆那一类人,从年轻时所立定的经营天下的志向一直在他心里牢牢扎下了根子,直到老年,他仍忘不了对国事的热切关注和对学问的执著追求。他以发现人才、培养人才为己任,以著书立说,弘扬学术为乐趣。而今桃李满天下,著作与身齐,文章泰斗、一代宗师的美誉,他受之无愧。加之身体劲健如昔,一般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差不多都认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到了残冬季节,但王闿运却不这样认为。他觉得此刻自己好比硕果累累一派丰收的金秋,还可以惬意地过它十年二十年。
“真的吗?”李氏听说外孙如此聪明更是欢喜。“小孩子学话容易,过不了多久就是一口东洋话了。不过,你们还是要教他讲湘潭话哟,不然过几年回国,我们祖孙俩都不能打讲了。”
王闿运将纸捻子夹在左手指上,腾出右手来梳理了几下疏疏朗朗的长胡须,满眼赞许地望着学生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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