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亡命扶桑
五、若道中华国果亡,除是湖南人尽死
目录
第一章 名师访徒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二章 帝王之学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三章 浅涉政坛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四章 佛门俗客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五章 八日榜眼
第六章 亡命扶桑
第六章 亡命扶桑
五、若道中华国果亡,除是湖南人尽死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七章 借尸还魂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八章 丁未政潮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九章 投身袁府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一章 洹上私谋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二章 一拍即合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三章 筹安会首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四章 小红低唱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五章 由庄入佛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第十六章 中山特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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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启超家里来往的人很多,不太安静,恰好不远处有一个单身朋友要去东京办三天事,梁启超立即向他借房子,又对杨度说:“你的大作必须三天内完卷,逾期我就不管了。”
“好,不悲当日苍梧死,为哭今日民主稀。写得妙!”蔡锷念的声音高昂起来,杨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蔡锷一边夸奖着,一边看下去。嘴里小声地念着。杨度侧过脸去,也看着稿纸,和他一起欣赏自己的佳作。
执此东亚一病夫,任教数十军人辱。
人心已死国魂亡,士气先摧军势蹙。
救世谁为华盛翁,每忧同种一书空。
群雄此日争逐鹿,大地何年起卧龙!
天风海潮昏白日,楚歌犹与笳声疾。
惟持同胞赤血鲜,染将十丈龙旗色。
凭兹百战英雄气,先救湖南后中国。
破釜沉舟期一战,求生死地成孤掷。
诸君尽作国民兵,小子甘为旗下卒。
第二天,杨钧、代懿都离开横滨返校。杨度没有回东京,他一则要送智凡等启航回国,二则要和蔡锷多在一起说些话。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要将昨天在总持寺突然萌发的念头变为现实,写一篇《少年湖南说》,而且要在横滨写,写好后请梁启超和蔡锷看看,提提意见。
“就是一时不能回去,也是好事。日本国家虽小,但却是一所大学堂,各行各业都有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我这几年在日本学到的知识,在国内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可能学不到。”
“晳子先生,你的看法呢?”蔡锷反问。
“我真羡慕你,你马上可以回国了。我现在是有国难归,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家哟!”刚才还处在极度亢奋之中的杨度,几口酒下肚,竟然被即将回国的蔡锷勾起一缕浓烈的思乡之情来。一时间,他想起了老母,想起了妹妹,想起了湘绮师,也想起了新婚妻子黄氏。婚前,他虽与黄氏无感情,但婚后黄氏恪尽一个做妻子和媳妇的职责,使他由敬生爱。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载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少年中国,与国无疆!
不悲当日苍梧死,为哭今日民主稀。
说着说着,发觉眼前的杯盘碗碟都在空中旋转起来,他也顾不得与杨度打招呼,便径直向卧房走去。
杨度从房主人的餐柜里找出两只漂亮的小酒杯来。蔡锷虽从士官学校毕了业,即将成为一个军事教官,却天性不善喝酒,他摇摇头说:“饭我陪你吃,酒却不喝。”
湖南少年好身手,时危却奈湖南何!
“好,心性徒开道学门,空谈未救金元辱。写得对,正是如此。”蔡锷又大声念了两句,杨度听了很舒服。
微微的醉意和刚才投机的谈话,激起了杨度胸中的满腔豪情,平添了如涌泉般的诗思。且不管桌上的杯盘狼藉,也不在乎隔壁传来的如雷鼾声,杨度拿起笔来,将昨夜的诗稿续下去。他要将四五十年前湖南人震惊华夏的事功再次提出,唤醒湘人的记忆,并要对之作出一番自己的评价:
接下去,他一口气将全诗念完,由衷赞道:“黄钟大吕,铁板铜琶,上下古今为湖南人唱赞歌的,再没有哪篇能超过这首《湖南少年歌》了。我马上就送给梁师去看。”
面对室外寂黑的夜空和渺茫的大海,面对当今弱肉强食的不平世道,杨度从心里发出长啸:王先生所传授的帝王之学、纵横之术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展布!他心不能自已,情不能自持,再次提起笔来,为《湖南少年歌》续完了冲霄凌云回肠荡气的最后一节:
“没变,十号上午九点钟启航。”蔡锷刚喝了一口,脸便红了。
杨度爱酒,在异国他乡还能喝到祖国的茅台,真是太美的事了。他感慨地说:“卓如有福气,找了一个贤惠的夫人。”又问蔡锷,“你吃过饭了吗?”
杨度这几句话,蔡锷觉得甚有道理。“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酒能壮起英雄胆,酒能沸腾烈士血,酒能掏出心里话,酒能忘却生死别!自古以来,酒和军人便结下了难分难解九-九-藏-书-网之缘。厕身行伍之间,若不能喝酒,则无形之间就与上下左右产生了隔阂。对,不喝酒,也要学会喝!
“晳子,鸡都叫了,你一夜没睡?”蔡锷怀着一种尊敬的心情,轻轻地问。
空将一片君山石,留作千年纪念碑。
“一针见血,一针见血!”蔡锷伸出大拇指指着稿纸上的两句诗,杨度看时,原来他指的是“于今世界无公理,口说爱人心利己”两句。
宋玉招魂空已矣,贾生作吊还相续。
“对了!”杨度猛地拍了一下脑门,心里说道,“他写论说,我就写一篇歌行吧!歌行琅琅上口,易于记诵,传播必定更广,影响一定更大,一篇《长恨歌》,一首《琵琶行》,从唐代唱到今天,感染了多少人?再没有哪篇论说能超过它了!”
“没有。”蔡锷道,“梁师要我跟他们吃,我说我和晳子一块吃。”
“那不行,再不会喝酒,也要陪我一杯。”
“要提意见嘛,我提一条。”蔡锷指着稿纸说,“‘若道汉唐国果亡’这一句,‘汉唐’二字改为‘中华’二字更好。因为汉唐作为历史上的两个朝代,实际上早已消亡了,若作为中国人的代称,则人们会理解为汉人唐人,如此,则排斥汉族以外的其他民族。扒开满人不说,中国还有回人、藏人、蒙人,光我们湖南就有苗人、土家人、瑶人、侗人等等。不如改用‘中华’二字,则包括了所有的民族。”
“士官学校的中国留学生,接受日本的军事教育,大都持这样的观点,即军人不干政,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军人以打胜仗为荣耀。因此,大部分学生既不参加保皇派,也不参加革命派,只是努力学习日本、德国和其他欧洲国家的军事技术,回国后好好训练军队,提高中国军人的素质。至于国家的国体如何,那是政治家的事,而政治家则应服从全国人民的选择。军人只负责保护由人民所选择、由政治家所管理的国家,此外不宜多干涉。”
中间濂溪倡哲学,印度文明相接触。
天生水战昆明沼,惜无军舰相冲击。
“哎呀,晳子兄,你这几句真是写绝了!”蔡锷忘形地拍打着杨度的肩膀,高声朗诵起来,“中国如今是希腊,湖南当作斯巴达。中国将为德意志,湖南当作普鲁士。若道汉唐国果亡,除是湖南人尽死!我担保,稍有点血性的湖南人读了这几句,都会去为中国的生存而奋斗。”
爱国心长身已死,汨罗流水长呜咽。
林中痛哭悲遗族,林外杀人闻血腥。
写完了这段世人呵讪湘军的话后,他笔锋一转,发表自己的观点:
北渚伤心二女啼,湘边斑竹泪痕滋。
“说得对!”杨度心悦诚服地接受蔡锷的意见,提笔将“汉唐”二字圈掉,工工整整写上“中华”二字。
望着蔡锷这一副可怜相,杨度痛快地哈哈大笑起来:“松坡,你这一回国,便是一个身着戎装的军人了。自古道烈酒壮起英雄胆,故而从来就少有不喝酒的将士。你不喝酒,今后与士兵们相处,也难以和他们以心换心肝胆相照呵!来,松坡,听我一句话,斟满,不喝酒,也要逼着自己学会喝!”
写到此,杨度掷笔,重重地吁了一口气。他将这一段再读一遍,觉得有一点易水送别的味道,特别是“若道汉唐国果亡,除是湖南人尽死”两句,真是至悲至壮,至哀至豪!湖南人拯救中国的决心已写尽写绝了,还有什么语言能超得过它呢?
“晳子先生,你真了不起!”蔡锷对杨度暂不谈第一阶段的方式,先潜心研究宪政的远见卓识非常钦佩,举起只剩了一半酒的酒杯说,“我相信你今后会成为中国的俾斯麦、玛志尼、伊滕博文!”
这是一栋建筑在一座小山丘上的庭院,里面有两个客厅,三间卧房,另有餐厅、厨房、杂房、卫生间,大大小小十来间房子。客厅布置得豪华,卧室装饰得奢靡。宽敞的院子里有池塘、假山、花木、曲径,白天可以眺望碧波荡漾的无边海水,深夜可以卧听节奏起伏的海涛拍岸声。杨度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好的房子,没有享受过这样好的环境,他的心情分外舒畅,才情也似乎比素日更加充沛。他刚提笔写下《少年湖南说》五个字,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起了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于是干脆闭上眼睛,将它默诵一遍。文章比较长,他不能一字一句地背出,断断续续地背了几段后,心中的豪情便被文章激发起来,难以自已。最后一段,他一向背得烂熟:九-九-藏-书-网
“若道中华国果亡,除是湖南人尽死。”蔡锷重新念了一遍。“这就完美无缺了。”
接下来,杨度写道,因为中国内部的相争,引来了外寇强入,先是借义和拳打洋人,结果八国联军入京,帝后蒙尘,不得已又杀拳民来媚外。这的确是湘军的不是。但当年湘军中也出了不少将才义士,如罗泽南的老湘营,白日跃马挥戈,夜晚下帐读书的军风;彭玉麟布衣芒鞋步行千里解故友之围的义气;江忠源、王璞山、陈士杰等人带兵的才具,都是历史上不可多见的。写到这里,杨度心头一热,想起湘绮师青年时代的惊人之举更是不同凡响:
留兹万古伤心事,说与湖南子弟听。
沅湘两水清且浅,林花夹岸滩声激。
“这话是不错的。至于你个人呢?你个人总有自己的看法吧!”
“松坡,你起来得正好。我的《湖南少年歌》刚刚写完,你是第一个读者,你帮我好好看一看,指正指正,我再修改。”兴许是喝了酒,兴许是为自己创作了这样雄壮的诗篇而亢奋,杨度虽然写了一通宵,却毫无倦意,两只有神的眼睛比往日更加闪闪发亮。
开头几句,他不假思索,一口气写下:
中国如今是希腊,湖南当作斯巴达。
中国将为德意志,湖南当作普鲁士。
诸君诸君慎如此,莫言事急空流涕。
若道汉唐国果亡,除是湖南人尽死。
尽掷头颅不足惜,丝毫权利人休取。
莫问家邦运短长,但观意气能终始。
湖南自古称山国,连山积翠何重叠。
我年十八游京甸,上书请与倭奴战。
归来师事王先生,学剑学书杂相半。
十载优游湘水滨,射堂西畔事躬耕。
陇头日午停锄叹,大泽中宵带剑行。
窃从三五少年说,今日中国无主人。
每思天下战争事,当风一啸心纵横。
蔡锷拗不过,只得说:“好,说定了,我只陪你一杯。”
“就写好了?我拜读拜读。”
杨度放下笔,甩了甩手,自觉这段写得生动精彩。且不说湘军作战其后果如何,单就父死子继、勇赴戎机的壮士气概,就足令湘人脸上生光、湘军后裔自豪。至于湘军中的民族英雄们,他们的业绩更为中华民族大增光彩。
世界相争国已危,国民长醉人空哭。
杨度笑道:“真是卓如的忠实信徒!”
此后悠悠秋复春,湖南历史遂无人。
只今海内水陆军,无营无队无湘人。
独从中国四民外,结此军人社会群。
茫茫回部几千里,十人九是湘人子。
左公战胜祁连山,得此湖南殖民地。
欲返将来祖国魂,凭兹敢战英雄气。
人生壮略当一挥,昆仑策马瞻东西。
东看浩浩太平洋,西望诸洲光陆离。
欲倾亚陆江河水,一洗西方碧眼儿。
心性徒开道学门,空谈未救金元辱。
更有湘潭王先生,少年击剑学纵横。
游说诸侯成割据,东南带甲为连衡。
曾胡欲顾咸相谢,先生笑起披衣下。
北入燕京肃顺家,自请轮船探欧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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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湖南人,唱作湖南歌。
不知何处一声嘹亮的雄鸡啼鸣,惊醒了蔡锷的酣梦。他见书房里灯火依然亮着,便披衣走了过去。杨度正双手叉腰背对着他,桌上摆着一叠纸。
“松坡,十号的船票没变吧!”
“军官归为灶下养,秀才出作谈兵客。写得生动!我今日又是一个作谈兵客的秀才。”蔡锷特别欣赏将“秀才”与“谈兵”相联系起来的诗句。
五岭横云一片青,衡山积雪终年白。
我闻此语心惨焦,赧颜无语谢同胞。
还将一段同乡话,说与湘人一解嘲。
洪杨当日聚群少,天父天兄假西号。
湖南排外性最强,曾侯以此相呼召。
尽募民间侠少年,誓剪妖民屏西教。
蚌鹬相争渔民利,湘粤相争满人笑。
粤误耶稣湘误孔,此中曲直谁能校?
“什么时候了?”他擦了擦眼睛问。
“谢谢你的祝愿。”蔡锷也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湖南少年歌。”蔡锷轻轻地念着题目。“好,题目取得好!梁师有《少年中国说》,你有《湖南少年歌》,正好配合。中国好比一个新生的少年,湖南也是一个新生的少年。”
杨度想想写写,写写想想,一直到东方泛白。一夜工夫写下四十四句诗。他自己高声朗读了一遍,觉得无论是情感、色彩,还是音韵,哪方面都堪称上乘,自认为并不亚于白香山的《长恨歌》,要在吴梅村的《圆圆曲》之上。他很满意。立时便有一种极度的疲劳感,他衣服也不想脱了,倒在床上呼呼睡去。
蔡锷听了也很舒心,遂将酒一饮而尽。杨度又要端起酒瓶给蔡锷斟酒,蔡锷吓得忙拦住:“晳子先生,你就饶我这一次吧。这酒,我以后再慢慢学着喝。”
亡国游魂何处归,故都捐去将谁属。
夜已深沉,横滨海岸传来的浪涛声像一支气势雄壮的乐曲,激发了杨度的创作灵感。宏伟的抱负,壮阔的气概,渊懿的学问,瑰丽的才情,被一声声浪涛声催发了出来:
于今世界无公理,口说爱人心利己。
天演开成大竞争,强权压倒诸洋水。
公法何如一门炮,工商尽是图中匕。
外交断在军人口,内政修成武装体。
民族精神何自生,人身血肉拼将死。
蔡锷说:“日本教官经常说,军人一干政,就会变成军阀,国家就内战不息,不得安宁。联系到中国和日本的历史,的确是这样。如中国唐代的藩镇之乱、日本的幕府专政,究其实,都是军阀干政的结果。”
他停下笔,自己朗读了一遍,觉得这个开头还可以。下面再写什么呢?杨度托腮凝思起来。他想起初到长沙,第一次登岳麓山,眼底山峦起伏,郁郁葱葱,湘江北去,宛如银带;远望南方,似乎隐隐地看见了南岳峰的积雪、苍梧山的古松。下山来到岳麓书院,又为那座千年弦歌不绝的学府而激荡,大门和正厅上的两副楹联如刀刻般地留在他的记忆里。一副是:惟楚有材,于斯为盛。另一副是:吾道南来,总是濂溪正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前一副说湖南的人才,后一副说湖南的学术。作为一个湖南少年,杨度那时曾为自己的家乡深深地自豪。是的,秀美的江山,荟萃的人才,发达的学术,这就是湖南,它足以使国人羡慕,湘人骄傲。写湖南,不写这几个方面还行吗?
“好样的!”杨度高兴极了,举起酒杯说,“松坡,我本是将门之后,却弃武就文;你本是秀才出身,却弃文就武。现在,我这个本该是军人的文人,祝你这个本该是文人的军人,此次回国之后,以救国拯民作为宗旨,九*九*藏*书*网以全新的军事观点、军事技艺训练出一支全新的军队出来,你自己也因此而成为新时代的名将。”
“松坡,你给我带一封家书回去吧!”
当时猿鸟学哀吟,至今夜半啼空谷。
“松坡,你们士官学校里的中国留学生,是保皇派多,还是革命派多?”杨度换了一个话题问。
“好。”蔡锷自己久羁日本,对杨度此时的心情是十分理解的,他建议,“再过几个月,风平浪静了,你悄悄地回去看一看。”
于今世事翻前案,湘军将相遭呵讪。
谓彼当年起义师,不助同胞助胡满。
夺地攻城十余载,竟看结局何奇幻。
长毛死尽辫发留,满洲翎顶遍湘州。
捧兹百万同胞血,献与今时印度酋。
美狮俄鹫方争跃,满汉问题又挑拨。
外忧内患无已时,祸根推是湘人作。
蔡锷从篮子里搬出四碟菜来,全是按贵州风味做的,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瓶茅台。杨度一惊:“横滨也有茅台酒卖?”
“师母惦记着你,说房子是好,但没有饭吃,叫我送中饭来。你看是什么时候了!”蔡锷说着,将竹篮子的盖子揭开,一股香辣味飘出。
蔡锷笑道:“这哪里是横滨买的!梁师说,这是师母娘家人送的,连他自己都难喝到。师母特别看重你,送给你喝,好把文章写得更精彩。”
“我的思想较为复杂。”杨度将酒杯端起转动着,似乎是在欣赏它的制作工艺。“未来日本之前,我基本上抱的是过去士大夫的传统观念,一切维持旧秩序,只盼望官场清正廉明,百姓安居乐业。有段时期倾向于维新派。去年春天第一次来日本,留学生风起云涌的爱国浪潮激荡了我,尤其是革命排满派淋漓痛快的文章更使人醉迷,我的思想一度也很激进,主张骚乱的进步主义。现在我的思想又有一些变化,觉得骚乱进步主义在中国未必就一定很合宜,和平进步主义在中国也未必就一定不对。我变得真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我想,不管是经历一番骚乱而导致进步也好,还是由和平而导致进步也好,只要进步就好,而衡量一个国家进步的标志,主要看这个国家有没有宪政。无宪政,即使骚动之后亦不能进步;有宪政,采取和平方式也同样可以进步。所以我近来决定,暂不去争论第一个阶段的方式,先静下心来致力于宪政的研究。从日本宪政研究起,继而推广到各国宪政。我准备在吸取各国宪政长处的基础上,制定一套符合我们中国国情的宪政。”
杨度对蔡锷的回答深以为然,连连点头,说:“士官学校的这个校风很好。的确如此,军人不应干政,政治是政治家的事。同是军校,陆军大学就不一样。代懿说他们那里的留学生最喜谈政治,保皇派和革命派之间争吵得很激烈,反倒把正事耽搁了。”
“晳子先生,你说得有道理。我再喝一杯,以后慢慢学会喝。”
“最好,最好。”杨度分外高兴,“一人吃饭乏味,一人喝酒更无聊。来,我们一起对饮。”
吁嗟往事哪堪说,自言当日田间杰。
父兄子弟争荷戈,义气相挟团体结。
谁肯孤生匹马还,誓将共死沙场穴。
一奏军歌出湖外,推锋直进无人敌。
水师喷起长江波,陆军踏过阴山雪。
东西南北十余省,何方不睹湘军帜。
一自前人血战归,后人不叹无家别。
城中一下招兵令,乡间共道从军乐。
万幕连屯数日齐,一村传唤千夫诺。
农夫释耒只操戈,独子辞亲去流血。
父死无尸儿更往,弟魂未返兄愈烈。
但闻嫁女向母啼,不见当兵与妻诀。
十年断信无人吊,一旦还家谁与识?
今日初归明日行,今年未计明年活。
军官归为灶下养,秀才出作谈兵客。
杨度想到这里,异常兴奋起来,挥笔改写了一个题目:湖南少年歌。
当年恪靖侯左宗棠的八面威风已往矣,而今是胡骑凭陵,华夏受气。杨度愤怒写道:
“真的是到中午了。”杨度边说,边抬头看墙上的壁钟,正指着十二点半,忙起来洗脸漱口。
蔡锷这几句心里话,使杨度陡然清醒过来。到日本,一是避难,二是求学,而后者更99lib.net为重要。中国是一定要变的,朝廷现行的大计也同样一定会变的,而自己今后也一定会担当国家重任的。松坡说得对,日本是一所大学堂,要抓紧这段时间多积蓄知识,磨炼才干,今后哪一天重任在肩,便能够胜任无憾。崇高的报国热情,迅速地压下了乍然涌起的游子乡情。杨度端起酒瓶,先给自己斟满,又要给蔡锷再斟。蔡锷慌得忙捂住酒杯:“说好的只一杯,再喝,我就连饭都不能吃了。”
杨度正是以中国的俾斯麦、玛志尼、伊滕博文而自期,听了蔡锷这句话,心中十分快慰,也举杯说:“我相信你今后一定会成为中国的克伦威尔、拿破仑。”
“醒来,醒来!什么时候了,还在睡觉哩!”杨度正睡得香甜时,被人叫醒了。他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蔡锷站在床边。
“我个人的看法嘛,”蔡锷想了一下说,“我欣赏的是日本式的君主立宪,既有万世一系的天皇作为国家的象征,又有一套从欧美学过来的完备的宪法以及按宪法产生的内阁。当然,像美国、法国那样的民主共和制也很好。不好的,只是中国现行的君主专制,老百姓没有一点权利、民主和自由,这样的制度是非改不可的。梁师这些年致力于民权民主的宣传,对中国来说,有开启民智的划时代作用,他的政治见解我都赞同。”
“梁卓如真正不简单!”杨度由衷地发出赞叹,心里想,且不说情感之炽烈,文气之磅礴,光是从立意来说,“中国”就比“湖南”来得高大,若再写一篇论说,要超过梁启超的这篇文章,是很难的了。要想超过,必须另辟蹊径。
看看世界吧,俾斯麦、拿破仑都是野蛮的武夫,欧洲古国斯巴达,强者去当兵,弱者则被人杀。小小的普鲁士王国,连妇女儿童都知兵,所以能战胜群雄,统一德意志。想到这里,杨度意气昂扬,既然湖南近五十年来已培植了根深柢固的尚武精神,造就了遍布全国的成千成万将官,湖南理应成为中华民族自立自强的中流砥柱,成为各省奋起的带头人。心在急跳,血在奔流,思想如飙风暴雨,诗才如岩浆迸发。杨度挥笔疾书,谱写出《湖南少年歌》中的最强音:
洞庭浩渺通长江,春来水涨连天碧。
惟有船山一片心,哀号匍匐向空林。
杨度的脸上流光溢彩,心里鲜花怒放:“松坡,你不要光说好,也要提意见。”
“我也这样想。”久蓄于中蓦然升起的乡情一旦发泄出来后,杨度心里反倒觉得舒服些了。
蔡锷说着,捧起一叠纸飞快地跑了出去。
能借这个机会,将湘绮师年轻时的奇伟抱负向世人披露,杨度很觉得意。写到湘绮师,他自然想到了曾为湘军军官的祖父和伯父,他们也都是豪侠之士。单独点名颇有自夸之嫌,他决定再专写一段当年湘军官勇的气概,以此来纪念父祖辈的功业。
后有灵均遭放逐,曾向江潭葬鱼腹。
这篇歌行写到这里本可以收笔了,但一向抱负不凡且爱表现的杨度,觉得这样一篇重要的必将传世的作品中如果不写写自己,那真是太可惜了。不知不觉间,早已是深夜了,室内灯光明亮,隔壁房间里未来的军事家仍沉睡不醒。窗外,夜色黑得连一丝星光都没有,只有日本海的浪涛依旧在不停地奔涌,发出比白天大得多的撞击声。杨度想起了第一次进京中举以来十年间的探索与追求:
窗外,天色已大亮,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彩霞如锦,波光如镜,一轮朝阳就要从它的怀抱里跳跃出来了。杨度久久地伫立在窗边,眺望着这宇宙间最为壮观的景象,心里默默地念道:“大海呀,你真伟大!”
杨度一向才思敏捷。平常,他白天办事,晚上一盏油灯点起,昏昏的灯火下,挥笔疾书,一夜能写四五千字。五更时分脱衣睡觉,睡上一两个时辰,起来后读一遍,略作修改,便是一篇顶好的文章。这一次,他要写一篇传世之作鼓励湖南人,尤其是湘籍留日学生。同时,他也要以自己的才华再次显示三湘子弟的分量,并暗中存着要与《少年中国说》一比高低的心思,对于身边的这个广东才子,他是既爱慕又颇有点不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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