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银票
16、“倘若读书人使坏,那将是恶中极品也!”
目录
第一章 洋枪
第一章 洋枪
第二章 “石坊团”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四章 祥光
第五章 银票
第五章 银票
16、“倘若读书人使坏,那将是恶中极品也!”
第六章 罗大娘
第七章 福音
第八章 冻血
第九章 “冷板凳”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一章 姚家关
第十二章 悍将
第十二章 悍将
第十三章 天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七章 故土
第十八章 官司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一章 风水
第二十一章 风水
第二十二章 口祸
第二十二章 口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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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年间,贵州有两位赫赫有名的大学者,时人称“西南宿儒”。这两位学者,就是遵义名士郑珍和黔南名士莫友芝。道光十八年(1838年),郑、莫应遵义知府平翰之请,撰写了洋洋八十万言的枟遵义府志枠。着名学者、贵州巡抚贺长龄为之作序,赞曰“是志也,于黔中足谓雅瞻耳矣!”
“那……白先生的呢?”
“哪点赖?”夫子气鼓鼓地说,“你欺我眼睛不好,下棋向来就喜欢耍赖。这回也是同样如此嘛……从第一颗子落盘,你就在鬼鬼祟祟地耍赖!哼,今天要是畏三不来,这盘棋你绝对是输定了!”
和洋人打交道不是件小事情,况且还牵扯到了银钱。赵国澍不得不小心。
赵国澍认真品味着先生刚才的话,隐隐约约地听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弦外之音。他突然之间发现,这世上的许多人,其实都像那泥土里的蚯蚓一样,庸庸碌碌、昏昏噩噩而又容易满足!只有自己的先生张国华张蔚斋,那才是一个目光深邃的智者。
军兴之初,各地团练的掌管、监控,由提标下面的镇、协一级统领和所在地的州、府官员双重负责。后来,随着团练地位的提高,各地团练头目趁机抢占地盘,扩充人马,势力渐盛,反而对朝廷构成了威胁。如安徽凤台团首苗沛霖截留两淮地区的粮款税收和厘卡,控制了凤台周围数十州县,团丁总数达三十余万人——这种割据局面一旦在全国泛滥开来,恐怕比“太平天国”还难收拾!故此,咸丰六年初,军机处给湖广、两江、直隶、陕甘、闽浙、云贵、四川、两广八大总督以及各省巡抚、提督下文,饬令各封疆大吏提升团练的隶属关系。团练的指挥、调遣权,统统收归提督一人。这种体制的变更,杜绝了令出多门,强化了政府对团练武装的监控能力。那些看似威风的团练头目,稍有不慎就会招惹杀身大祸。
“好!”唐炯也拍了下茶几,兴奋地说,“畏三说对了——这是场闹剧。迟早都会由曾侍郎为它封笔谢幕的!”
“畏三,乱世年辰,切忌浮躁!读书人……别说为国家谋福利,就是想直起腰杆子、活坦荡些都难啊!不过,倘若满腹经纶的读书人使坏,那将是恶中极品也!畏三,你可千万要看护好自己啊!”夫子醉态十足,他的话语无伦次。惟见那双洞穿世事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有神。
“好!”一直未插上话的邓三刀突然大叫了一声。
赵国澍笑了一下,给孝顺眨眨眼睛说:“里面,里面还九*九*藏*书*网有更精制、更好吃的呢!军门大人,你一定要亲口尝尝,若是喜欢,下次我多给您带点来。”
那个方脸大汉,就是郑珍的表弟、遵义举人唐炯。此人生于道光九年(1829年),比赵国澍小三岁。唐炯的父亲唐树义爱好文学,尤喜诗文;他曾任湖北监利知县、甘肃兰州知府、陕西布政使等职;咸丰元年,称病回籍,在贵阳筑“待归草堂”闲居。
吃完肠旺粉,两人出二浪坡往北,到“贵山书院”看望蔚斋夫子。
“哦,对对,鄂生放在这里都好些天了,正准备托人给你送去哩……”夫子说着,忙去书橱里翻寻。
“好!”王老楞笑眯眯地说,“若是连这点礼性都没有,确实说不过去。”他问赵国澍哪天去会白主教,赵国澍想了想说:“后天如何?”王老楞说:“行,后天上午我还是在江西会馆等你。”
“哦……”孝顺说,“难怪包装得这么精制。”
“据传,曾侍郎屡战屡败,其弟曾国华等大员连遭杀损,眼下江西大半为太平军所占,且曾大帅本人也被困于南昌。鄂生,你说……这打的是哪样仗?”夫子边说,边侧目注视唐炯的表情。
“老楞,”赵国澍歉然地说,“白先生古道热肠,不计急难地对我热心相助,畏三想登门致谢。你看如何?”
蔚斋夫子年龄尚不到五十岁,却已显出了老态。此时他正坐在书院的回廊上,捋着齐胸的长髯,和一个方脸大汉下围棋。
“时事艰难啊!”夫子长长叹口冷气说,“百策旁置,用兵为上,秀才去办团,还真难为了你们。”
向来大大咧咧的孝顺,看来对这事不以为然。
折腾到天亮,他都未把夫子的话揣摩透彻。
正当畏三手足无措的时候,王老楞给他送来了银票。
银票的面额是六千两——这对赵国澍来说,无异于喜从天降!
“和不了,这棋你我肯定是和不了的!”蔚斋夫子依旧气鼓鼓地说,“你不信?不信我们就再来一盘……”
在湖北武昌期间,唐炯见到了父亲的继任者兼生前好友——湖北按察使胡林翼。并经其引见,登门拜访过湘军大帅曾国藩。通过与曾、胡的接触,唐炯大彻大悟,自谓“炯湖北之行,乃醍醐灌顶,砰然重生!”遂改字“鄂生”。安葬好父亲之后,唐炯收罗出全部家产,效仿赵国澍捐资办团,帮助清廷镇压“苗乱”。其驻扎地距省城约五十四里,即贵筑县洪边里的水田坝。
“不意黔中有此宿学耶!”随即在北京www.99lib.net虎坊桥请莫友芝,并与之结为挚友。这段文坛佳话,曾、莫在各自着述中均有诗文作记。“宿儒”之称即是由“宿学”演变而来的。
赵国澍问他:“那么,你们要我好久还?”王老楞说:“这年把,你各样开支都大,暂时肯定是车(周转)不过来的。过几年再说吧!”
前年赴鄂,唐炯亲眼目睹过曾国藩督军操练的情形。他们虽说仅仅是一面之交,但曾国藩的博学多才,却赢得了唐炯的崇敬与景仰。自此以后,凡与人谈到用兵之道,谈到书生中弃文从戎的佼佼者,唐炯首推曾氏。
邓三刀上床就睡得死沉沉的,赵国澍却怎么也合不上眼,他翻来覆去地揣摩夫子分手时的那番酒话。
赵国澍:“军门大人,此事实乃非同小可,事先若不向你军门大人请示派定,到时候大人怪罪下来,我赵畏三可担待不起呀!”
“真的——我也饿了。”唐炯附和着,提议去“川乡酒家”。赵国澍忙说:“我做东,走!”
唐炯无言以对。
咸丰四年,因长江沿线“长毛”猖獗,唐树义奉诏出任湖北按察使,与两广总督吴文一起,率兵在湖北与太平军作战,因指挥不当先后兵败黄州,分别以自刎和投江的方式自杀殉节。
贵阳的小吃很有名,其中最具地方特色的首推“肠旺粉”。它的主料是米粉、脆臊和血旺、肠子等猪下水,再配以油辣椒、花椒末等佐料,吃来爽、辣、脆、香,回味无穷。赵国澍和邓三刀把马牵到提标贵阳营大马棚,托营兵代为照管,然后步行去大十字吃粉。
“白先生……哪里的白先生?他是干哪样营生的?”
“不好做。”赵国澍说,“制糖的工序很多。其中,泡麦芽是做糖的第一步,接下来就是碾麦粒、泡洗芝麻、熬糖、拉糖……整套工序得耗费两天时间。二十斤芝麻、五十斤糯米,大约能做出七十到八十斤玫瑰糖。其间光有体力、没有耐性同样做不好。就说淘芝麻吧,它要在河边换二十五道水,淘洗一个多时辰,才能达到制糖的要求。”
赵国澍说:“这是黄家玫瑰糖,又叫寸金糖,是我们那里有名的特产。青岩堡的玫瑰糖,数黄家做得最好。”见孝顺来了兴趣,赵国澍继续介绍道,“黄家制作玫瑰糖的历史,可追溯到大清康熙十六年(公元1677年)。据说,黄家祖籍江西,他们现在用的这套做糖的工具——石磨、木盒、铁锅、水瓢、刀、锤等,都是百余年前,他们祖上人背马驮,从江西老家弄http://www.99lib.net过来的。当时,黄氏一家三代人辗转流离艰难跋涉地走了几十天,就为了使这个家能延续下来,有口饭吃。”
亭就是莫友芝。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春,莫友芝赴京参加丁未科会试,翰林院侍读学士曾国藩与其邂逅并主动攀谈。莫友芝对汉学门径了如指掌,其精湛的学养令曾氏推崇备至,惊叹曰:
“曾侍郎?封笔谢幕?哼哼……”夫子微笑着,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盖,分开五指,细致地捋着胸前的长须说,“当然,茫茫人世,朗朗乾坤,不过一个小小的戏台啊!至于台上的戏么,无论悲欢离合,总会有它演完的时候嘛!”说完,蔚斋夫子悲天悯人地叹了一口冷气。对蔚斋夫子的话,邓三刀似懂非懂,坐在一旁嘿嘿偷笑。
向洋人借款之事得到提督认可,赵国澍很是兴奋。这时已临近中午了,他问邓三刀想吃什么,邓三刀说想吃肠旺粉。
志存高远者,其梦想破灭是何等的悲怆!赵国澍捧着诗稿,觉得诗中每一个词都是如此沉重,每一个字都是那么苍凉。郘亭先生构建于诗中的意境,国澍感同身受;丧父导致的失学,贪官索贿的欺凌,办团的艰辛,以及修城求援时福连的嘲讽轻慢……他发现,这文句从容的诗稿,几乎包含了自己经历的所有磨难。同时,他更加钦佩郘亭先生怀才不遇仍自强不息、不屑俗世的耿介风骨。
“畏三,最近读了些什么书哇?”夫子问。
赵国澍见状,忙打圆场说:“先生,‘洪杨’麾下虽不乏悍将,但其师出无名,天理不允。我看,其造反闹剧,要不了多久就该谢幕收场了。”
唐炯忙说:“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夫子,亭叫我带给畏三的诗稿呢?”
“白神父?”赵国澍说:“弄了半天,原来是个洋和尚嘛!”王老楞点点头,嘿嘿一笑道:“也可以算是个洋和尚。但是,那洋和尚的性情特别豪爽,为人又特别仗义。”他提醒赵国澍,“畏三,去年你不是生过一场大病么?当时,我无意中给白先生漏了一句话,他却比我还着急。后来,我送给你的西洋药,就是他老人家专门托我带给你的。这段时间,我手头紧,一下子叫我给你整六千两银子,实在是比登天还难……今天这六千两银子中,有四千两是白先生出的。”
不九-九-藏-书-网知不觉间,师、友四人聊了两个多时辰。邓三刀坐不住了,他站起猛地紧了紧裤带,连声说:“饿球喽、饿球喽!”
赵国澍、邓三刀正在门边与唐炯施礼亲热,蔚斋夫子跑来向赵国澍告状,说唐炯耍赖。唐炯见状灵机一动,他扯直了自己的发辫,埋头凑到夫子跟前斜眼偷笑道:“夫子,我唐鄂生哪点赖,哪点赖?你仔细看个清楚!”
遵义诗歌渊源于此可见。
次日凌晨,赵国澍揣好那张银票,和邓三刀牵上马,蹄声地出了北门。
说笑间,大家在馆舍的客堂中坐了下来。赵国澍问夫子:“最近有亭先生的消息吗?”
唐炯理屈词穷,却涎皮搭脸道:“不一定,顶多是局和棋。”
当晚,蔚斋夫子和邓三刀都喝醉了。赵国澍雇了个滑竿,和唐炯送夫子回了书院,又去“川乡酒家”扶上邓三刀,去了提标贵阳营的客房。这客房是提督署开设的,专门用做接待来往清军官佐。
“没得。”夫子说,“鄂生正月间去看望过他,听鄂生说,枟黔诗纪略枠的文稿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但亭的情绪仍很低落。”
王老楞说:“那人就是贵阳天主堂的白神父,年纪已经五十好几了。”
闭门理三经,荆棘不通舆。阡陌何萧条,时时见废墟。
王老楞说:“我们自家人就不要说那些啦。要说感激,你可真得谢谢人家白先生。”
孝顺:“你‘借夷助剿’有什么错啊?曾国藩、胡林翼他们在汉口打石达开的时候,不但向外国商人抽捐助饷,还多次托这些商人代买洋枪、洋炮呢!皇上说,他们这是‘借夷助剿’!如今,既然你赵畏三借款修城的目的,是为了帮助朝廷和皇上绥靖治安,巩固黔省的地方防务,那么这也应该算做‘借夷助剿’嘛!”
回籍不久,唐树义出银资助郑珍整理枟播雅枠诗集。内容涉及时事、山川、境域、要隘、名胜、习俗以及耆旧掌故的引述与考证。
赵国澍:“军门大人,凡事都有它的规矩……”孝顺马上打断了赵国澍的话:“早在十二年前,法兰西就与我朝签订和约,白神父借款修城,帮助我们防盗御匪,这是件好事嘛!”
唐树义死后,二十五岁的唐炯从湖北运回父亲遗骸,葬于贵阳城北之百花山。
“真是雪中送炭、绝处逢生哪!王大哥……叫我咋个感谢你才好喔!”
然而,与蔚斋先生一样,莫友芝这位满腹经纶的大学者,虽才华出众,却终生因科场不第而落魄潦倒。自三十一岁起,其受聘主讲遵义“湘山书院”,十余年间一直以教九*九*藏*书*网书授馆为业。春节那段时间,莫友芝写了一组枟拟左太冲栀咏史枛用其韵枠,共八首。送赵国澍的,是其中一首,莫亭将它用隶书体抄录在上等宣纸上。并小心作了装裱——我梦插两翼,上与云霞居。仰万余里,灿灿黄金衢。
国澍说:“去年中秋节,莫亭去黔南探望兄嫂。其往返路径均要经过青岩,因此,经我再三挽留,前后分别小住了几日。向他求诗,他倒是写过几首,却又全撕了,说自己都不满意的文句,拿出去逗人耻笑。”
“不不不!夫子你只说对了一半——曾侍郎也是读书人嘛!”唐炯和赵国澍不同,虽说他比夫子辈分低,但未曾受教于夫子,二人只是“忘年交”性质的朋友关系,故他唐炯在夫子面前无所避讳,“曾侍郎饱读诗书,作文下笔千言,美轮美奂,治军则善战骁勇,所向披靡……”
赵国澍将借款一事给孝顺作了详细汇报后,拿出银票双手呈给提督大人,请示他是否得当。“这个?”孝顺接过银票,随便瞟了一眼就把它还给了赵国澍,“……哎呀你想咋办就咋办,还问个鸡巴!”
无端不得住,归去守敝庐。耳中洞庭乐,风水犹笙竽。
“白先生也是这样说的。”
“嘿嘿,你也只说了半边话!”夫子却不以为然,他冷笑道,“还有半边你咋按下不表、一笔带过了呢?”说到这里,夫子故意停下来,一边把玩着茶几上的茶杯盖,一边仍盯住唐炯冷笑。
进省城后,赵国澍他们直接去了六洞桥提督衙门,拜见提督孝顺。
畏三喜出望外,他哆哆嗦嗦地接过那张银票,高兴得有点哽咽了,零零落落的泪花,在他眼珠子周围乱晃。
赵国澍一听,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临走时,他小心将带去的一个篾盒放在孝顺的茶几上。孝顺不解地问他:“这是啥东西?”
赵国澍说:“最近团务缠身,却又没忙出个名堂。郘亭先生赠送的枟郘亭诗抄枠,我也只读了前面的一小部分,并且未求甚解。”
孝顺问:“这玫瑰糖好做吗?”
而能言善辩的唐炯,这时不知何故突然变得忧郁起来,他坐在那凳子上沉默不语。
当门童禀报畏三来访,夫子很高兴,对方脸大汉说:“鄂生,听见了么?畏三来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哇!”那个叫鄂生的大汉对弈失利,正凝眸思招反围,猛地听说赵畏三来了,他连忙一把将棋局刨乱了说:“和棋和棋……畏三来了!”趁夫子未反应过来,起身去大门迎接赵国澍。
原来,在那个篾盒子中,赵国澍给孝顺放了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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