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罗大娘
18、老妇人说,有事才找他嘛,没事我来搞哪样
目录
第一章 洋枪
第一章 洋枪
第二章 “石坊团”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四章 祥光
第五章 银票
第五章 银票
第六章 罗大娘
18、老妇人说,有事才找他嘛,没事我来搞哪样
第七章 福音
第八章 冻血
第九章 “冷板凳”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一章 姚家关
第十二章 悍将
第十二章 悍将
第十三章 天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七章 故土
第十八章 官司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一章 风水
第二十一章 风水
第二十二章 口祸
第二十二章 口祸
上一页下一页
一样的瓜皮帽,一样的方口布鞋,一样的长袍马褂。不同的是,老爷喜欢背手,而“犬子”的手却是朝嘴巴里放,确切地说,他是把大拇指扣在嘴巴里,斜着眼神发呆,口水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还成天“呵呵呵,呵呵呵”地傻笑。“犬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没有谁说得清楚。但是,他那自得其乐的笑声告诉别人,他不知道什么叫寂寞。长年们背地里叫他“憨憨”。老爷买蛮蛮进家,就是为了给这“犬子”娶个价格低廉的童养媳。
有一天中午,蛮蛮洗碗打碎了一只汤匙,老爷把眼睛一瞪,九岁的蛮蛮知道大事不好,赶紧自觉地跪到了阶沿坎边。老爷鼻子里哼了一声,睡午觉去了。跪着跪着,天空猛地暗了下来,骤起的大风一阵紧似一阵。蛮蛮脸上突然间溅了几滴雨点,她抬头一看,只见成团的黑云在天上急急忙忙地涌动、翻滚!接着,大雨来了。当时,除了马房里两个铡草的长年外,院子里没其他人,可那两个粗心的长年,偏偏把跪在阶沿坎边的蛮蛮搞忘记了!
尸体按平顺了。人们给她的头上搭了块孝布,逼迫她哭,逼迫她烧钱纸,逼迫她给那两口棺材磕头!他们告诉蛮蛮:那睡在棺材里面的人,是她爹娘。她不相信,声嘶力竭哭啊,哭啊,说人家哄她,怎么也不承认爹娘会变成那个样子。后来,两口棺材都被埋到土里去了。
母一件件地脱着那些漂亮的服饰,蛮蛮把它们接过来,一一放在熬好的皂角水中浸泡着。最后,“糟糠”一丝不挂,彻底把自己暴露在蛮蛮眼前。“吁……老喽,老喽!”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女人,不安地站在澡盆边喃喃自语。蒸腾的热气如云霞般地悠悠飘浮,簇拥着她那赤裸的、布满皱襞儿的身子。肩、肋、胯……从她身体的各个部位依次看去,那些支支棱棱的骨头,像柴块般地鼓突着。“我难不难看?”她把手交叉着按在胸前,边抚弄那两个干瘪的奶子边问蛮蛮:“我难不难看?”蛮蛮说:“母,你不难
99lib•net
看。”
酒肆里客人不多,一个酒保正撅着屁股,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洗桌子板凳。老妇人站在门边,朝着那屁股问:“喂,小兄弟,东家呢?”
听了伙计禀报后,钟老板觉得很奇怪。“会是哪个呢?”凭伙计的描述,他怎么也猜不出来者的身份。张师爷提醒他说:“会不会是你老家的亲戚……?”钟老板说:“怕不会哟!那么远的,她来贵阳搞啥子?”
天亮的时候,两口未上漆的棺材放在了废墟前面。蛮蛮看见人们把两具烧成焦炭状的尸体塞进了薄板棺材,棺材太小,奇形怪状的尸体,四肢呈骑马环抱状蜷曲着,盖板怎么都关不上。人们就把炭棒一样的手脚各自绑上绳索,再蒙上篾席,叫大汉子往下按。
但是,她的希望落空了。那一次,母出门整整有半个多月。
“你才是个鬼……”亲戚笑笑,安抚她说,“乖,快走。去迟了人家不高兴!”他牵着蛮蛮,接着往里走。他们又进了一道大门,步入另一个院子……这些院子,门槛都很高,站在外面的蛮蛮只能露出一个小脑壳。亲戚拎住蛮蛮的衣领,像提口袋一样,帮她一道道地翻过了那些门槛。
老爷是一个穿长袍马褂、戴瓜皮帽的白胡子老头,家住丁字口。
母的身子和她那张脸一样松弛、粗糙,皮肤上全无一丝血色,只有些纵横交错的沟沟壑壑,无论怎么看去都陈旧不堪。在她胸脯前,两个松弛的肉袋无力下坠,那是母已经萎缩的奶子!
楼上的一间雅座里,钟老板正在给两个客人敬酒。这两个客人,一个是巡抚衙门的钱谷师爷张茂萱,另一个就是广顺州知州衙门的冷师爷冷超儒。
老爷很有修养,他不说粗话,也不轻易动手打人,只是,在蛮蛮做错事情或洗不干净衣服、碗筷的时候,罚她跪阶沿坎,虽然,一跪就是老半天;老爷性格倔强,除了“糟糠”谁都不敢多嘴替蛮蛮求情。
那天,震耳的炸雷“轰……隆……”“轰……隆……
九九藏书网
”一个接一个地在雨帘中爆开,它仿佛要把播州城劈碎!瓢泼大雨好像在和蛮蛮作对,“哗啦哗啦”地下得不歇脚,雨水顺着瓦沟,直接往蛮蛮的身上灌。眨眼间,她的全身就湿透了,从脚到手都冷得直打寒战,但是,她怎么也不敢进屋避雨……那天,她多么希望“糟糠”的身影能够奇迹般地出现啊!也许,她会板着脸,给蛮蛮安排个什么活路,让她巧妙地躲过惩罚。
除了几个长年、丫鬟,在这个家里陪伴老爷的,还有“犬子”和“糟糠”。蛮蛮刚去的时候,根本不知道“糟糠”、“犬子”是什么,直到过了很久,她才明白“犬子”是老爷的独儿子,而那“糟糠”则是老爷的女人。
老妇人横过一只手,用力扯扯身上斜背的布包,出神地望着头顶飘飘扬扬的布幡子,犹豫片刻,她抬腿跨进了店铺。
初春,中午,一个老妇人,背着布包出现在贵阳狮子桥“川乡酒家”的店铺门前。这妇人年过半百,身体壮实,个子比一般的妇女要高出许多,粗大的手膀子上,两只衣袖都高高地挽扎着,厚厚实实的蛮脚上穿了一双麻耳草鞋。
老爷那张脸,白净而且细腻,他下巴上那撮山羊胡子也是白生生的。最好玩的是老爷说话、吃饭的时候,随着他嘴巴的张合,那白生生的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仿佛是一把小毛刷。
方石砌的阶沿坎上,放了一张宽大的竹躺椅,一个须发皆白、穿方口布鞋的老头儿,正仰靠在竹椅上看书。亲戚走过去,小心地向他鞠了个躬。老爷扭过头,把蛮蛮挑剔地打量了几眼,才咂巴了几下嘴皮表示满意,然后从衣兜里摸出几个铜钱儿,丁丁当当地放在亲戚的手上。亲戚再次向他鞠躬。
“糟糠”是一个瘦削的老妇人,她个子很高,却裹着一双小脚。
他们为什么老是在怄气,蛮蛮百思不得其解。她只知道老爷很少和“糟糠”说话,偶尔开一次口他也是高声大嗓,凶巴巴的。母虽然不和老爷吵闹,但是,蛮蛮看得出九九藏书她内心的苦楚,尤其是“糟糠”洗澡时那副沮丧失落、惶恐不安的样子,很令蛮蛮诧异。
他们终于见到了那个叫“老爷”的人。
朝里走,但见宽敞的店堂光线充足,几案、茶具清爽井然。中柱上,随意挂了些辣椒串,还有带壳的包谷棒子,那辣椒红彤彤的没一点杂色,此乃本地有名的“花溪辣椒(音guo)”。四周板壁上,错落有致地挂了十来幅字画,这些字画无论其装裱,还是彼此间的搭配都很得体。整个酒肆显得高雅而落落大方。打此进出的客人,不是名流也是显宦。店门前的过路人,即使不喝酒,不吃饭,也常常忍不住要拐进去,喊碟五香葵花,看壶老鹰茶或“都匀毛尖”。
母是个爱干净的女人。每隔三天五天,她就要洗一回澡,寒冬腊月照样如此。每次洗澡的时候,母都要把蛮蛮喊进去给她搓背。
“我老不老?”“糟糠”又问蛮蛮。
她被一个穿长衫子的亲戚领到播州城里,交给了一个叫“老爷”的人。
冷师爷说:“要喝就喝,不喝你就去把人打发走,何必半阴不阳的耽搁大家的时间!”
“不老?!”母当然不会相信,“你哄我。”她摇摇头,苦笑着说,“你哄不住我。”
这样一来,她的外表看上去就不大协调;另一个不协调之处是:她的年纪比她丈夫老得多。
“糟糠”不大爱说话,因为她脸上的肌肉太松弛,一说话就上上下下地直打哆嗦。不过,“糟糠”的衣着却很华丽,出出进进之间,那一身花花绿绿的褂子、袍子和亮闪闪的项链、耳环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缭乱。她身上的每一个关节乃至每一根纤维,仿佛都在金银水里浸泡过似的……这个老妇人,自称是蛮蛮的干妈,依本地风俗,蛮蛮称呼她时既不能叫“妈”也不能叫“娘”,而是喊她“母”。
“不老。”
蛮蛮时常莫名其妙地哭,一哭她就思念自己的爹娘。但是,九泉之下的爹娘怎知道,他们的女儿蛮蛮,正在这播州城里落难啊!
亲戚对蛮蛮笑了一下99lib.net,拍拍她的头,走了。
她放下那丝瓜瓤子,小心翼翼地在水中躺了下来。
母仿佛没有听见,仍专注地抚弄那两个空荡荡的肉袋……她尽力向上托、向上托,似乎想努力让它们挺起来,想让它们跨越几十年岁月的鸿沟,把她送回少女时代!
既然取名叫“川乡酒家”,想必他们是四川人。不过,却没人知道他们啥时来的贵州。经年累月,这幢杉板木楼的房檐下,“川乡酒家”几个大字,都在那布幡子上洒洒脱脱地晃悠着!酒肆大门两边,漆成古铜色的杉木板上,用行书阴刻着这样一副对联——得闲时摆点龙门阵宽身处来杯苦丁茶布幡、对联,牢牢地牵了路人的目光,往那店堂里拽!初看,那联语中的对仗似有值得商榷之处。不过,下细将内容一琢磨,便发现这些文字背后,蕴藏着一股阅尽沧桑的凛凛风骨!书法更见功力,长撇短竖间,张扬着一股下笔千钧的傲劲。据说它和酒幡上的字都出自张琚之手。张琚,字子佩,黔西人,工书法并擅长诗文,有枟焚余草枠诗集传世。
却说在贵阳知府衙门北面的狮子桥头,有一家老字号的酒肆,叫“川乡酒家”。这家酒肆,从老板、酒保,到掌勺的大师傅,全都不是本地人。
蛮蛮记忆中的童年,是一声惊恐的尖叫和一场冲天的大火。童年的某个深夜,人们就像扔石头一样,把刚进入梦乡的蛮蛮从她家的房子里抛了出来。站稳之后,她才发现房子变成了一堆好大、好大的干柴!那堆柴不知是怎么燃起来的。在漆黑的大地上,那火光格外显眼,燃烧的房子透明地扭曲着。许多人一边尖叫,一边冲进大火,把算盘、花瓶、桌子、凳子之类的小物件往外抛掷……蛮蛮的家,转眼变成了一座废墟。
“糟糠”小心翼翼地踩着踏凳,爬到那滚热的澡盆里。“世人哪有不老的道理哟。”她接过蛮蛮递去的丝瓜瓤子,一面在身上揉搓,一面眼泪汪汪地说,“只不过,就这么老去……我确实不甘心啊!”
院里没人,四周空荡荡九_九_藏_书_网的房间也全都上了锁。几株香喷喷的桂花树,使这院子愈发显得幽深!蛮蛮双腿打颤,她战战兢兢地对亲戚说:“表叔,我怕鬼。”
亲戚牵着蛮蛮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总算到了那个地方。那里的围墙好高、好长!那里的大门好宽、好厚!那个穿长衫的亲戚,对这里显然熟悉,他大大咧咧地推开一扇大门之后,蛮蛮随他步入了一座四合天井的院子。
这老妇人,是青岩堡的罗大娘。
钟老板笑着点点头,拱手踉二位师爷赔了个小心,随伙计下楼去了。
年轻时候,罗大娘在干妈那里得知自己是播州(今遵义)人,姓罗,小名“蛮蛮”。依遵义土话,“蛮蛮”是父母对子女独有的爱称,意即“丫头”、“宝贝”。干妈说:“你是辛酉年生的,属鸡。听说,你爹还是个吃穿不愁的小财主哩……”干妈推算过,辛酉鸡年即嘉庆六年(1801年)。至于蛮蛮的出生地,干妈说她也不清楚。
她那颇具来头的气势,把酒保镇住了。酒保忙上楼去叫钟老板。
她是在和老爷怄气。
老爷的“犬子”比蛮蛮大十岁。他们两父子的衣着完全相同:
酒保冷不防给吓了一跳,他猛地转过身来,惊乍乍地打量老妇人。“东家?你是哪个?找他做啥子?”他反问老妇人的神态,显得不大高兴。老妇人说:“有事才找他嘛。没事我来搞哪样!”说着,就在一根长凳上坐了下来,均匀地喘了几口大气,又说,“麻烦你请他出来一下。”
蛮蛮既是童养媳,也是小长工。她的活路有三样:一是洗全家的衣、裤、鞋、袜;二是洗菜、洗碗;三是扫地。她毕竟太小,时常洗不干净衣服或碗筷。
凭老妇人身上打满补丁的土布衣服,还有她那粗手大脚的模样,一眼就看得出这是忠厚的苦寒人。不过,外表看去,老妇人一点也不邋遢,她花白的头发利落地梳了个髻,巴巴实实地盘在脑后。那脸上虽说皱纹不少,肤色却黑里透红。再配上一身宽大的衣服,老妇人这副做派,简直就像个洒洒脱脱的中年汉子。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