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诵完，田兴恕故意问刘源灏：“中丞大人，你有何感想？”

田兴恕两眼圆睁，目光咄咄逼人：“你不会耍滑头？”

田兴恕端着茶杯细抿细品，暗暗思忖道，“哪次如果去都匀，我非得买上它几斤，托人给我老娘带去。”

陶四歪急匆匆赶到跟前问他：“田大人，么子事？”

“不出门我叫你备马搓球！”四歪又问：“要不要我们随去？”

虽然他身上穿着厚厚的棉裤、夹袄，动作不太灵便，但他仍不紧不慢地比画着，一招一式看起来都非常认真。

说话间，刘源灏从丫鬟手里接过棉袍，关切地披裹在年轻的钦差大臣身上。

田兴恕跳下马来，把鞭子朝着哨兵一扔，便往衙门里走。衙役的动作更快，几步就抢到忠普前面去了。“混账东西，你急个么子？！”田兴恕大怒。衙役全身一哆嗦，忙停下步子解释说：“钦差大人，小的去给刘中丞禀报一声！”

一、授提督田兴恕“钦差大臣”关防，以利其节制贵州文武，督办全省剿匪事宜；二、贵州粮储道何冠英，以劝捐办团有功，赏加从二品顶戴，调署贵州按察使；三，原贵州按察使龚自宏调礼部，着龚自宏即日起程回京听训，中途不得耽搁……

刘源灏连连点头：“这倒也是！纸上谈兵，向来无济于事。”

“混账东西！哪个要你来禀报！”田兴恕训斥道，“我到都到了这嘎，未必还找不着你们主人么——走开！”

“啊呀，昨天不是下了一场大雪吗？”刘源灏将毛笔搁置一旁，不停地搓手。

“啊呀——写得好！”又是一声啊呀之后，刘源灏惊叹99liｂ•ｎeｔ曰，“这奏折写得好啊。钦帅大人的记忆也不错。老弟，你这记忆力，实可谓过目成诵矣！”

田兴恕笑道：“老天爷下不下雪，那是他自己的主张。今天，忠普前来拜访刘大人，是想请教凡间的事。”

田兴恕苦笑道：“是的，我也赞同刘大人的揣测。但是，你我要是不抽收厘金，全省数万湘军、绿营的军饷又怎办？你出，我出，还是他皇上出？”

田兴恕冷笑着反问他：“那么刘大人，你说咋整呢？”

“哦……钦帅大人你先莫急，”刘源灏挥手吩咐门口的丫鬟，“赶快把棉袍给我拿来！另外，单独给田大人泡上一壶‘都匀毛尖’！”他对忠普解释道，“老弟呀，说到这‘都匀毛尖’，本是今年的贡品，老夫稍存私念，从中截留了几斤，正欲使人专门给你老弟送点过去，不料田钦差已大驾光临！”

田兴恕：“废话！剿匪方面，我要做何安排，未必还须跑来问你嚜？你把皇上置于何处？”

刘源灏还是支支吾吾：“钦帅大人，这……这怎么会呢？”

这年，田兴恕刚满二十四岁。

刘源灏一五一十地说：“军中粮饷，乃剿匪重中之重。昨天，我专门请来何冠英，向其讨教原先议定的‘厘金局’抽捐助饷一事。何臬司称，若是黔省将此举推而广之，每月可得四至五万两白银充作军饷。钦帅大人——四至五万两，这可不是个小数字呢！”

“刘大人，”田兴恕开门见山地说，“这几天的敌情通报，你都看了吗？”

田兴恕笑道：“不冷。”

刘源灏的目光躲躲闪闪：“九九藏书嗨……钦帅大人，老夫为官几十年……”

“写得好抵个卵用！”田兴恕苦笑道，“那奏折写得再好，记忆力再强，它临阵不能御敌，饿了又不能充饥。奏、折——它算个屌啊！”

“老子田忠普，偏就不信你这个邪！”低声咕哝一阵，他光膀赤脚地走出签押房，在院子里扬头大呼小叫：

冲过“抚牌坊”，他看见了巡抚衙门前，那几排浅浅的可有可无的石阶。

田兴恕：“我们算是想到一起嗒！”

刘源灏说：“钦帅大人，我是这么揣测的——皇上不赞成‘抽捐助饷’，大概考虑到黔地已贫瘠不堪。倘若不顾民间疾苦，设局抽收厘金，势必遭致众人反感，甚至会出现民怨沸腾的危局。这样一来，‘贵州苗乱’恐将更难收拾。”

这天，田兴恕赤裸着上身，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一遍遍地咕哝着，给自己打气：“老子不信邪！”

“道谢了，刘大人！”田兴恕又向刘源灏作了个揖，才把那纸包接过去，大大咧咧地夹在夹肢窝里，头也不回地跨出了刘源灏的书房。

“告辞了……刘大人！”光膀赤脚的田兴恕向刘源灏双手作揖。

刘源灏答曰：“看了。”

“当下局势，刘大人你是如何看待的呢？”

“不过，经我保荐，”田兴恕接着说，“贵东道何冠英，倒是被皇上提拔起来，当了贵州粮储道，却冇给他明确劝捐抽厘事务及其相关权限。这真叫我哭笑不得。”刘源灏一面听忠普唠叨，一面同情地跟着忠普苦笑。

“刘老倌！”忠普毫不客气地把他的话打断了，“如果你真的爽快，那你马上叫藏书网师爷把这道奏折写出来，明天我派人寄发。记住，落款一定要把你的大名写在前面。”田兴恕说罢，将身上的棉袍脱下折成三叠，在先前的太师椅上小心放好。

“陶四歪！”

“不要。”田兴恕闷头一抬腿，“呼”地踩镫上马。是留是走，陶四歪左右为难……这时，田兴恕已和他的坐骑一起，流星闪电般地冲出了提督衙门……那马驮着他，流星闪电般地冲过了六洞桥。转眼，他和它又冲到了粮道署的三浪桥。田兴恕还是嫌那马太慢，于是反手朝它屁股上猛抽了一鞭。那马的喉管里尖啸一声，蹄下转换得更加急速：“垮得啦、垮啦他！”“跨得啦、垮啦他！”

贵州的军、政大权经皇上诏命颁布，由田兴恕一手把持。退缩一旁的黔抚刘源灏，似乎已显得可有可无、形同虚设。然而，黔省的“剿匪”形势却不容乐观。遍布各地的“号匪”、“乱党”不仅依旧猖獗，而且越剿越多，大有星火燎原之势。倡乱较早的黔西北、黔北、黔南、黔东南等地，农民起义更是风起云涌。在官府层层上报、并密切关注的“匪酋”名单中，除去原先的张秀眉、何德胜、“刘祖祖”、余正纪、柳天成和潘名杰，还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叶桂林、陶新春、石洪明、谭纪舆等新名字。其中，归化农民叶桂林率领的布依族义军，共计有两千余人。咸丰十年年底，这支农民武装正式加入了太平军张遇恩部，随后参与围攻安顺府城。

书房中，刘源灏正观摩着颜真卿字帖，聚精会神地挥毫练字。

田兴恕说：“是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贵州99ｌiｂ•ｎｅt境内‘呼啦’一下增加湘军近万人。不抽捐助怎地安顿？五月中旬，本督驻防石阡期间，曾就‘厘金局’之事上奏皇上。请求允准劝捐抽厘，那道奏折的内容，忠普尚记忆犹新。”田兴恕说到这里，真的结结巴巴将那奏折全文，重新给刘源灏背诵了一遍：“黔中州县，以养练为辞，全无实济……曾在铜仁、松桃试办捐输，已逾四万二千余金……请以贵东道何冠英……总理全黔劝捐抽厘事务。”

“陶四歪……”

“对，再呈一次。”

陶四歪亲自把马给田兴恕牵出来，在旗杆上拴好：“田大人，马备好了。”田兴恕光膀赤脚，“噔噔噔”地几步跃下台阶，大步流星地走到旗杆下面。“啊——呸！”他使劲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把缰绳接过去抓在手里。四歪小心问：“田大人，你要出门么？”

“刘老倌啊，我是这么想的，”他眨巴着一双诡诈的小眼睛，对刘源灏耳语道，“现在，我们将这奏折再次呈上去，看皇上怎么回复。”

同年底，清廷设立“总理衙门”。同日，便对“匪患”严重的贵州省级官员职位及权限作了如下调整：

咸丰十年（1860年）八月，英、法联军攻占北京，火烧圆明园，逼迫清廷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枟北京条约枠。

刘源灏忙作揖道：“钦帅海涵！这几天，老夫苦思冥想，一直在琢磨筹办粮饷的事。”

刘答：“啊呀，钦帅大人，贵州各州、厅、府、县局势诡秘，可堪担忧啊！老夫不知钦帅将要做何安排？”

刘源灏：“皇上他要是有钱，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喽！”

“去，叫人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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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马！”

田兴恕端起茶杯，将刘源灏所说的“贡品”打量了一下，又专注地小抿了一口，他觉得这“都匀毛尖”的茶体确实诱人，口感也不同凡响。“哼哼，‘都匀毛尖’！这老倌，还真他妈皮的会享受咧！”

“贼匪越剿越多，这是么子缘故？”田兴恕为此整日闷闷不乐，脸上更是阴云密布。年轻人应有的活泼气息，在他身上荡然无存。

刘源灏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在田兴恕那里接二连三碰上软钉子，于是，他心里暗自思忖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小伙年纪轻轻底气恁足！果真不是寻常粗鄙的赳赳武夫！倘设他稍微精通一些文墨，那么，他的前程岂非无可限量么！”

刘源灏突然间变得支支吾吾：“这个……既然钦帅大人原先写得有，叫师爷……师爷修改后，字句上重新……斟酌一遍，呈上去不就……得了？”忠普冷笑着，对刘源灏耳语：“老倌，这事你莫耍滑头！”

刘源灏：“哦……钦帅大人，你说咋办？”

“再呈一次？”

“刘老倌，打搅你嗒！”田兴恕说着，光膀赤脚站到了中丞大人身边。刘源灏刚一抬头便惊叫道：“啊呀，钦帅大人，你怎么缺衣少履的！不冷吗？”

“慢……”刘源灏神秘兮兮地从书柜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田兴恕，“钦帅大人，这是本抚院为你准备的‘都匀毛尖’。请大人顺便带回去吧。”

“是的嘛，皇上他要是有钱养兵，就不会被英夷、法夷赶出京城喽！”忠普恶毒地接了这么一句。他那狭窄的眼角，突然浮起一缕不易察觉的奸笑。刘源灏听罢这话，吓得半晌未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