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悍将
38、田兴恕说:“老子不吃这一套!”
目录
第一章 洋枪
第一章 洋枪
第二章 “石坊团”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四章 祥光
第五章 银票
第五章 银票
第六章 罗大娘
第七章 福音
第八章 冻血
第九章 “冷板凳”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一章 姚家关
第十二章 悍将
第十二章 悍将
38、田兴恕说:“老子不吃这一套!”
第十三章 天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七章 故土
第十八章 官司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一章 风水
第二十一章 风水
第二十二章 口祸
第二十二章 口祸
上一页下一页
“大人,没战报,说明平安无事。”身后却是钱登选的声音,“‘虎威营’不是年前就赶走‘长毛’了么?!”
钱登选说:“大人,山区寒气重,你冻病事小,影响军务事大。留下它,就当在下给大人拜年吧。”边说,他边重新给田兴恕披上。
金铁匠毫无惧色,他抬起头,坦然地说:“田大人,要过年了,邵一勋不发饷银,我们怎么活?”
前天,太平军回窜黎平府城,多文告急。中军参将田兴胜带走了田兴恕直接统领的“虎威营”,前往扑救。眼下护卫总兵府的,只有四十多名亲兵。
在来古州的路上,邵一勋就编好了一套理由,这下忙和盘托出。
“顺昌团”是胡林翼任黎平知府时创办的,历来都由永从(今从江县)知县兼任团首,现有团丁一千人。两年前,邵一勋到永从当知县,并兼任“顺昌团”团首。他一方面增加了百姓的捐派,一方面却故意拖欠团丁的饷银。不找他讨要,他就三月五月地拖着,实在催急了,便勉强扔些零头出去敷衍大家。团丁打仗阵亡,他不但卡住抚恤金不给,反而连棺木费都逼着叫家属自己出。民怨沸腾,公愤叠垒。
前几个月,田兴恕还在江西,与刘长佑、萧启江等率部与太平军对垒。九月,他刚回到湖南,又奉命援黔。进贵州后,除了打仗,其他事根本没法顾及。这段时间,他觉得脑袋就像一张拉圆的弓,紧绷绷的,仿佛随时都会炸裂。
何疙瘩是清镇县一带臭名昭着的“烂人”(无赖)。平日,他嫉妒钱府财物丰裕,曾数次绞尽脑汁设下圈套,上门敲诈钱恭。钱恭自恃有理,不买这“烂人”的账。何三斗异想天开的发财梦,始终未能得逞。他暗暗怀恨在心。
田兴恕光着膀子,走下了台阶。他看见他们的衣服都很破旧,大多数人单衣、单裤,脚上套着断耳草鞋;有几个人的脚趾头还冻开了皴,皴口上在浸血。他绷着腮帮子,面无表情地走到金铁匠和邵一勋面前。俯视的目光时而在金铁匠身上睃,时而在邵知县头上扫。
“冬令进补,壮过水牯”。
站了好一阵,田兴恕都没说话。
一个冬天的黄昏,趁钱氏兄弟外出办事,“烂人”何三斗带着一帮恶徒,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县城东门“接官亭”附近的钱家大院。
今日一大早,开泰县的衙役带着几个湘军走进了会馆。衙役告诉丁大爷,湘军首领田大人接受地方官的建议,把行营官署设在两湖会馆。那几个人就是田大人的亲兵。
黑压压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在战乱中对死亡早已麻木的团丁们,一时间竟然显得格外兴奋。他们欢叫着,纷纷站了起来。金铁匠也爬起身来,对着田兴恕傻笑。
他诬赖金铁匠暗地通匪谋反、怕被自己抓他,遂借口索饷,带头围攻县衙,抢夺官印,拘禁上司。
上任古州镇总兵前,田兴恕居中调度,派兵遣将四处征剿。田兴奇等人分别进入黄平、都江、八寨(丹寨县)、荔波等地。古州镇的贵州绿营则集中于都匀一带,与黄号军对峙。镇远府“清江团”在黎平解围时,已被蒋霨远调回去了。
给团丁们训话时,田兴恕说:“大家其实也清楚,我来贵州,职责主要是剿匪,无权插手地方事务。现在,既然弟兄们如此信任我,我也乐意为大家办点事。不过,事发突然,请弟兄们宽限几天。”他许诺一定想法子把拖欠的饷银补给众团丁,绝不差一分一厘。此刻,他的和善与先前的粗暴、狂躁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邵一勋连连点头,嘴巴动了几下,没有敢去应口。
另一个两鬓斑白、着四品官服的老者,他也见过,知道那人是贵东兵备道道员何冠英。
“给田大人安排好了吗?”多文问开泰县令。“安排好了。”丁大爷忙抢着说,“书房、卧室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何冠英说:“那好,让田大人好好休息一下吧。”说罢,站了起来。众官绅也纷纷向田兴恕告辞。田兴99lib•net恕原地不动地仰坐在长椅子上,闭着双眼说:“你们走好,不送嗒!”
团丁们在雪地上黑压压地跪成一片。
“去,叫他来,我们一起呷(吃)……还有,叫黑爪、陈大个、山崽、四歪他们也一起来呷。反正,饭菜有多的。”
进入冬月以后,古州天天下雪。此时,城内城外,山野、房屋身披银袍,满眼素净。
每打一仗,田兴恕都获得一次升迁。由哨官而千总,由千总而游击、参将、副将!来贵州前夕,经曾国藩、骆秉章奏请,田兴恕又被朝廷授总兵衔,赐“尚勇”、“挚勇”两巴图鲁称号。
咸丰四年,杨元保在独山造反。蒋霨远见绿营兵抵挡不住,整日心急如焚。经过一番苦思冥想,他终于琢磨出了一个“以毒攻毒”的好主意。于是,蒋霨远下令放出安顺、都匀两府的犯人,全部编入韩超的“清江团”,与官军一道征战“剿匪”。钱登选和哥哥本来就识文断字,又系举人出身,兄弟俩在一帮犯人中可谓卓尔不凡,出类拔萃。在独山征战期间,他们确实为“清江团”出了些好点子,故而深得团首韩大人的器重、赏识。他称赞这兄弟俩“弃旧图新”,自谓重用二人乃“变废为宝”!
提臣田兴恕自入黔以后,力扫逆氛,兼除苗、粤诸贼,先后收复沦陷之黎平、古州、永从(从江)。都匀、独山诸贼亦败战分走,黔省军务大有转机。值此黔中匪患尚未彻底肃清之际,如蒙圣恩允准其留军贵州,实乃黔省百姓之福矣!古州镇总兵一职,自佟攀梅后即由云南昭通镇总兵巴扬阿兼署。巴志浅才庸,十战九败……而提臣田兴恕既具过人之良材,又历着战功,实堪委此重任,以利克期荡平黔境……
上千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这个刀疤脸的少帅。平日里,那些眼睛在亲人面前是忠厚的,在敌人面前是凶暴的,在上司面前又是恭顺的。每一瞥都充满了谨慎、谄媚和恐惶。可是,那些曾经被屈辱炙烤的眼睛,此刻却是那么平静、坦然!那种坦然,它蕴含的是能量。既像一口口深不可测的水潭,又像一筒筒塞满火药的爆竹。
须臾间,较场坝边上,一柱血光嗤地喷出,“哗”地蹿起老高。
这时,亲兵头目、哨官夏堂发向总兵大人报告:“顺昌团”团丁冲击衙门。
官府鼓励城里的百姓持械自卫。丁大爷拎着一把苗刀上了城垣,只见城外人山人海、刀枪林立,这小小府城处于义军的层层包围之中。丁大爷心里嘀咕:“守,守!守!守得住个狗屁!这下完啦!”
钱登选还说:“田大人官运亨通,现在可从音韵着手,这是吟诗着文的关键。掌握了音韵,以后官场上的一般应酬,田大人不在话下。”
“轮不到你多嘴!”田兴恕打断邵一勋的话,哼着鼻音说,“邵大人,既然提到了‘规矩’,那么,在下倒想请你来训导训导——我们当官的,都有些么子规矩?”胆战心惊的邵一勋哑口无言。
“田大人,你这样搞要不得。”钱登选笑着说,“读书如逆水行舟,千辛万苦得一寸,一篙松劲退千寻。大人不可泄气!”
这道手谕的结尾处,蒋霨远密饬他找茬杀掉金铁匠。
贪吏激变,仍然是“顺昌团”出事的主要原因。
那平静中挺立着自负,涌动着灾祸……
钱登选将枟音律枠用楷书抄在纸上,一有空闲就逼着田兴恕反复诵读。刚刚学了两天,田兴恕就不耐烦了,他一个劲摆脑壳,说自己天生不是这块料。
钱登选说:“不怕,我们慢慢来。等咂出味道了,田大人就会知道,读书其实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
当天,田兴恕就令手下致函巡抚、提督,将“顺昌团”哗变的详情作了通报。
“巴图鲁”,汉语的意思即“勇士”。
“道理我何尝不晓得哟?!”田兴恕说,“这人哪,就是个怪!小时候想读虚(书),我爹娘无田无地,哪有钱粮供养?!才头十岁,藏书网老娘就把我送给石匠哥子当学徒。现在,你钱先生不收分毫,愿意给我当老师。嘿,格老子的——偏偏又学不进!”
钱氏兄弟回到清镇县城才得知:昔日仇人何三斗,已经当上了当地最大的团首。其手中不但有火铳、洋枪、钢炮,还掌握着上千人的团丁队伍。兄弟俩根本无法在当地立足,只好各自外出谋生。
那两个人都没说话,依旧跪着。“搞么子名堂?嗯!”田兴恕这时开口了,他问的是金铁匠,不等对方回话,他又一字一顿地说,“给我来这些!”他猛地将声音扬起老高,咆哮道,“老子不吃这一套!”
田兴恕的湘勇共四千余人。手下主要有沈宏富、田兴奇、田兴胜、刘义方、周洪印等五位将领。他们中,田兴奇和田兴胜一个是田兴恕的族兄,一个是田兴恕的胞兄。沈宏富等三人,与之则是密友或同乡。
田兴恕不识字,但他对兵家之道却无师自通。
从此,钱恭在省城做小本生意口。钱登选则经韩超推荐,到古州镇总兵巴扬阿手下做了文员。家庭遭遇的惨祸和人生经历的风风雨雨,使钱登选变得格外小心。在古州镇总兵府这衙门里,钱登选随时随地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对主子安排的大小事务,兢兢业业、小心办理,从未出过一丝半毫的差错,深得主子的好评。
仅短短的四年时间,举人钱登选先后送走了四任主子。从巴扬阿、桂林、佟攀梅到特克慎,四位总兵大人战的战死,革的革职,个个狼狈不堪、身败名裂,没有哪一个体面下台得以善终。
邵知县不知何故得罪了这个缪焕章,缪师爷拂袖而去。临走前,他在衙门外、城门边各贴出一张文告,详细揭露邵一勋“贪污饷银,并交由其子,在故里买田置地、修造华宅”等劣迹。缪焕章的文告特地声明——吾乃孔孟门徒。一生耿介,两袖清风。在下文弱,故无力兼济苍生。然,焕章亦希求一生清白做人,顶天立地!至此,焕章忐忑再三,已不屑再贱价卖文,助谋狗官虚张声势祸国殃民……!
田兴恕吃了点狗肉,喝了几调羹汤,又喝了两杯酒,就丢下竹箸,朝门边走去。
十一月上旬,田兴恕率亲兵数十名从黎平出发,到古州走马上任。哪料到,田兴恕刚进古州就碰上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这年轻人,难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湘军悍将田兴恕吗?”惊疑间,丁大爷估摸这人的年龄顶多二十二三岁。天咧——依湖南话,他还是个“细伢崽”。
寒风仍在吹,空中仍在飘雪……
练完拳,他抄起一把四尺长的苗刀,在雪地里前刺侧挑,左劈右砍。随着刀法的变换,他臂膀上的肌肉疙瘩一团团鼓突着,像滚动的核桃。
邵一勋不敢应口。
金铁匠朝他腿弯一脚踹去,只听“喀哒”一声,邵知县也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丁大爷刚走到门口,就见黎平知府多文等一行,在开泰县令及地方各界头面人物的簇拥下,朝会馆方向走来。亲兵们牵着马,跟随在后面。
“田大人,弟兄们都上有老下有小,我们总不至于让自己的爹娘子女活活饿死啊……”
田兴恕讥讽道:“邵大人,回答不起?好嗒,还是让我这一字不识的大老粗来替你回答吧——为国分忧,为民做主,是不是?”
曹师敬年约四十,是个典型的小官僚,官场往来方面颇有些手腕,对上、对下各有俯仰,分得很清:在百姓面前,他是一匹狼;但到了上司脚边,他又成了一只狗。在接触过的贵州官员中,田兴恕最讨厌这个人。
田兴恕问大家:“你们有什么要求?”没人吭声。他又问金铁匠,金铁匠说:“我们请求田大人杀了这个贪官,补发这几个月的饷银。”
“若不然,你们就要造反?”田兴恕说,“是不是?”金铁匠反问他:
咸丰四年五月,杨元保义军土崩瓦解。经安顺知府刘书年、“清江厅”州判韩超等多方斡旋,钱登选、钱恭蒙赦返家。
双手反缚的邵九*九*藏*书*网一勋低下头,不敢看他。
腊月十八,冬至。依贵州风俗,这是个节日,有钱人都要煨狗肉汤锅。这天,古州厅同知曹师敬令厨子煨了狗肉,宴请田兴恕。
奕阅罢,信手朱批准奏。这时,田兴恕刚满二十二岁!
打扫完庭院,布置好房间,亲兵们就在大门两边安下了岗哨。
丁大爷是湖南湘潭人。年轻时就在黎平、古州一带经商。后来举家入黔,儿子们长大成人后,娶的媳妇全是贵州人。乡友们见丁大爷为人厚道,热心公益事业,同时又与地方上的大小官员来往密切,就选他担任了同乡会会首,附带掌管会馆的杂务。这几个月,各路义军会战黎平,军情一日三变。贵州义军和太平军的共同口号就是“杀富济贫”。身处绝境,作为官绅的丁大爷也和其他商人一样,一天到晚胆战心惊度日如年。
这正是田兴恕本人的想法。
刚在庑厅坐定,田兴恕就一个接一个地打起哈欠来。
在蒋霨远、蒋玉龙作回复之前,田兴恕闲暇身宽,百无聊赖。恰好,总兵府有个叫钱登选的文员与他说话投缘,忠普便叫钱登选教他读书。
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
“营伍上什么时候没给你饭吃?过年?!匪患不除,过卵子!”
恶徒们挥舞着斧头、砍刀,朝男女老少一齐下手。钱登选的父母、姐姐、妻子、嫂子、侄儿等,全部倒在血泊之中。华丽的房宅也被其纵火焚毁,家里的金银更是被抢掠一空。待钱恭、钱登选兄弟俩得信赶回,钱府上下血流殷地,尸体横陈。钱登选与哥哥到处投官上告,无奈仇家衙门有人。官府非但不查办,反而将这哥俩构陷入狱;一关就是五年多。
回家后就不再出门,整日里忐忑不安。幸好,这时来了湘军,几场恶战,义军就撤围了。据传,这支湘军的头目乃湘西人氏,大号“田兴恕”。
钱登选现年三十八岁,是个举人。
“说呀!”田兴恕催促道,“你不是尖牙利齿、能说会道么?”
这天早晨,他光着膀子,正在后院晨练。他打的是南拳,这是他十二岁流浪吉首时,向一个江湖艺人学的。套路不花哨,招招制敌,很实用。虽是寒冬腊月,他却练出了大汗,赤裸着的上身油亮亮的。
邵一勋吓得打了个哆嗦。
那么,这件事情,暂时还得搁一搁。
早在嘉庆、道光年间,安顺府清镇县的钱氏,一直是当地首富。
曹厅官赔着笑脸,费尽了口舌苦苦相邀。田兴恕死活不去,后来,他拉伸身子,斜躺在火炉边一张长靠椅上打起瞌睡来。曹师敬硬着头皮,上前准备拉扯。田兴恕忽地从躺椅上弹起来,不耐烦地说:“你这个人好嗦……滚出去!出去!”曹厅官只有苦笑,回去做了变通:派厨子、衙役将酒菜、狗肉用木盘分装后,流水牵线地送进了总兵府。这一次,田兴恕没说什么。他问夏堂发,钱登选在做么子?夏堂发说,好像在看书。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当田兴恕一出官署,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团丁们马上不说话了。
田兴恕笑笑,翻了翻上襟内侧的皮毛说:“怪不得这衣裳我没见过,是你呀!”
“去年购置的,我看岔了眼,小了。田大人穿起倒正合身。”田兴恕扒下大氅,推给钱登选说:“这么好的皮袍,穿脏了可惜,你收起。”
团丁们忍不住了,吼叫起来:“放屁!”“血口喷人!”“撒谎,邵知县撒谎!”田兴恕偏着头,斜斜扫视了众团丁一眼,团丁们赶忙住嘴,喧闹声便小了下去。最后,田兴恕的目光在邵一勋那儿停了下来,他咬着半片嘴皮,死死盯住邵一勋的脸。
何冠英身旁,走着一位湘军官佐打扮的年轻汉子。此人个子矮矮的,很精悍。在他那长了青春痘的脸上,有两道暗红的疤瘤。两道疤瘤和唇上一抹稀疏的小胡须相互照应,使这位湘军官佐显得桀骜不驯、匪气十足。
“田大人,99lib•net我们既然要造反,何必再来古州找你呢?”说着,他掏出廖师爷写的文告,双手递给田兴恕。看完那份文告,田兴恕的脸色温和了一些,他对团丁们和蔼地说:“起来吧,大家都站着说话!”
“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在古州这商贾云集之地,“顺昌团”很快就安顿下来。
向金铁匠妥协,只是田兴恕的权宜之计。
这段时间,他确实累得够呛。义军虽已溃退,田兴恕却不敢懈怠。他分派各营,在府城四野就地驻防、扼守要隘。布防完毕,他仍不放心,又策马亲赴各营,前后用去一天时间,对所有哨卡进行了检查。至此,他已连续四天未合过眼了。
十月初五日,是冬日里一个难得的晴天。上午,府城东门的“两湖会馆”一片忙碌。湖南同乡会会首丁大爷召集乡友,和湘勇们一起,正在对会馆内外进行彻底清扫。
处决了邵一勋,田兴恕宣布金铁匠为“顺昌团”团首,令其率部在古州城外驻扎。
署衙里的人转眼就召齐了。坐下来刚好一桌。除了田兴恕、夏堂发和钱登选,另外几个人,身份都很卑微:黑爪是总兵府的杂役,陈大个和山崽是负责修枪械的匠师,陶四歪是卫队的士兵。
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丁大爷只熟悉那个叫多文的满族知府。
这些年,田兴恕在行军、打仗之余,断断续续地跟着别人识了一些简单的汉字。军中一般公文,他半是估猜,半是瞎蒙,勉强也能知晓大意,但是,倘若文句上再深一层,他便感到有些吃不消。
然而次年,钱恭却在无意之间得罪了当地恶棍何三斗。
他又看田兴恕一眼,接着说,“这是古已有之的规矩……”
田兴恕说:“今天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为什么捆你?你讲!”
见田大人把矛头对准的是金铁匠,邵一勋心里踏实了。他看了一眼田兴恕,振振有词地说:“当兵就是为国尽忠,忠孝不能两全。”
突然,他抡圆右手,一巴掌抽在金铁匠脸上,金铁匠还未反应过来,田兴恕的第二巴掌又“啪”地抽在邵一勋脸上。
钱登选家中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诗书传家、礼仪待人。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钱登选和哥哥钱恭在乡试中双双中举,钱府的声望越发显赫。
说到何三斗,谁都知道他的外号叫做“何疙瘩”。
受到惊吓的邵一勋呆若木鸡。
次日,在田兴恕责令下,古州厅同知曹师敬等地方官带着团丁,走进了古州城的那些高墙大院,挨家挨户勒令富绅们出粮捐资,为“顺昌团”筹集饷银。稍有异议者,当即就被斩首。很快地,团丁们领到了拖欠已久的饷银。
从普通士兵到从二品高官,田兴恕只用了六年时间!“穷思相,乱思将”。群寇蜂起的咸丰朝,少年天子奕除了依赖武将别无选择!这百策旁置、用兵为上的时代,为一个湘西后生提供了足够的空间,让他去充分展示他的凶悍、勇武。
蒋霨远首先以其本人与提督蒋玉龙的名义,对田兴恕、湘军诸将领以及全体湘勇致以问候。对处死邵一勋之举表示支持。接着,蒋霨远告诉田兴恕:蒋玉龙率军在平越、瓮安、开州与何德胜作战,至今未回省城。无暇顾及黎平、都匀、镇远三府的军务……“然三府位处黔境东、南,峻岭深谷、助其贼匪出没,况名目繁伙。其中又以苗贼最为顽梗,外愚内黠。数年叛起横出,黔军劳师糜饷,平服艰难。”鉴于此,除镇远一府之外,蒋霨远授权田兴恕——“都匀、黎平两府兵练,尽皆任尔支使、随意差遣。”蒋霨远拜托田兴恕——“既已实授总兵一职,希足下以黔省为家,以靖黔乱为己任,创伟业、建奇功,共谢皇恩。”
黎平解围后,与田兴恕素不相识的贵州巡抚蒋霨远,禁不住内心http://www•99lib•net的狂喜,遂将其视为盖世良材。这年十月三十日,蒋霨远的一份奏折飞越千山万水,风尘仆仆地送到了京城。最后,它由军机大臣肃顺呈到了咸丰帝奕手中:二品顶戴、贵州巡抚蒋霨远跪奏,为奉旨剿匪,请留援黔湘军总兵衔副将田兴恕就地任职一事,据实陈奏,仰祈圣鉴事。
团丁们像是没听见似地,仍跪着。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起来。那黑压压的人群和林立的刀矛火铳,像是在雪地里定了根似地。
不过,对湘军悍将田兴恕,钱登选却是刮目相看:在这几任总兵中,田兴恕年纪最小、本事最大,也最不善于交际。虽然这小伙脾气不好,但他气度不凡,做事颇有魄力和主见。田兴恕入主古州后,地方官员、缙绅络绎不绝地前来巴结、逢迎,然而,他们全都遭到了田兴恕的冷遇。
最主要的,是金铁匠一开始就激起了田兴恕的反感。田兴恕从十六岁当哨官到现在,都是我行我素,呼风唤雨,让部下对他毕恭毕敬,畏之如虎,从未发生过集体哗变,更不敢玩诸如“胁迫上司”之类的花招。倘若不是苦于兵力虚空,众怒难犯,他不会给金铁匠好果子吃。
身着官服的邵知县在几双大手的挟持下,仍像条花蟒一样扭曲着身躯凄惶尖叫。但是,他叫了些什么,哀求了些什么,田兴恕一句也没听进去。人声如潮,田兴恕犹如置身狂涛深处,他只看见邵一勋穿着棉鞋的双脚在雪地上拖了过去。
钱登选说:“识字不难,凭田大人的慧根,每天认十个八个不费吹灰之力。”
田兴恕认为,贪官邵一勋斗胆侵吞团练饷银,“理当处死,并应请示圣上,着人将赃款悉数追回。”同时,金铁匠“置大局于不顾,聚众冲击官府,亦实堪痛恨。”虽然他事后已交出了永从县官印,但“其罪仍重不可赦”。
听说团丁冲击署衙,他开始并不当回事,一轮练完了,才把刀扔给夏堂发,然后,从裤带上扯了一条手帕,边擦汗边朝总兵府的大门外走。
既然人家说得如此诚恳,田兴恕不好再推辞。
凭着这一点,钱登选暗中断言:此人前途无量。
邵一勋有个师爷叫缪焕章,此人写得一手好字,又擅作公文,官绅对之无不敬重。但缪师爷心性孤傲,为人怪僻,他可以不取分文替穷人写状子;若有富豪向其求字,他的要价却又高得令人咋舌,对他稍有怠慢还要遭其作弄。
不过,在“顺昌团”,金铁匠享有一呼百应的威望。这个情况当然不可忽略。同时,田兴恕更清楚:古州眼下是不能再出乱子了!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
明弘治年间,明孝帝朱佑樘为了加强对边地的监督,在各省之军事要冲设置了兵备道一职,清代沿置。该员职责,是督促、整饬属地兵备,必要时参与作战。何冠英于咸丰七年调任贵东道后,整天为“剿匪”疲于奔命,本来就体质虚弱的他,现在更显苍老。
看了文告,“顺昌团”炸了营。哨官金铁匠扯下文告揣在怀里,带人砸县衙,夺官印,将邵一勋捆了起来。然后,这一千团丁押着邵知县,浩浩荡荡开往古州厅城。
室外很冷,风在门两边的回廊对吹着,左、右两股风力强弱变换,交替起伏。前檐券板下,几只红灯笼来回摇晃,这冬夜就显得分外阴森、寂寥。檐下那些晶亮、剔透的冰吊子,则若利剑倒悬闪着幽幽寒光。田兴恕手上握了只陶瓷酒杯,在回廊间左一趟,右一趟来回地走,全然没注意到寒意彻骨……
有人把一件宽大的皮氅轻轻披放在他肩头,他只谙身后是夏堂发,便问道:“‘虎威营’没有消息么?这几天,不晓得他们在黎平如何……”
冬至节第二天,巡抚的一份手谕送到了古州镇总兵府。
“来人,把邵一勋给我砍了!”田兴恕刚下令,身后就跳出了夏堂发和几名亲兵。
总兵府大门前一片寂静。“全体都有——给田大人下跪!”随着金铁匠的口令,上千名团丁在较场坝跪了下来。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