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官司
64、张茂萱的案子给“挂”了起来
目录
第一章 洋枪
第一章 洋枪
第二章 “石坊团”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四章 祥光
第五章 银票
第五章 银票
第六章 罗大娘
第七章 福音
第八章 冻血
第九章 “冷板凳”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一章 姚家关
第十二章 悍将
第十二章 悍将
第十三章 天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七章 故土
第十八章 官司
64、张茂萱的案子给“挂”了起来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一章 风水
第二十一章 风水
第二十二章 口祸
第二十二章 口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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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办案方面,洪承炬却有着非常扎实的功力。例如张茂萱这个案子,他只是将那状子粗略地瞟了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绽。
依照大清律例,刑事案件执行三审终审制,民事案件则是两审终审制。此案若由贵筑县负责一审。那么,即使张茂萱不能确保一审得利,凭借自己与多文的交情,他相信在终审也能轻易胜诉。反之,如果由贵阳府负责一审,即使一审胜诉,倘若钟老板上诉至按察使司衙门,那么事情就要复杂得多——因为,主管全省司法事务的贵州按察使龚自宏,历来就看不惯张茂萱、冷超儒,官司打到他那里,胜诉的机会是非常有限的。况且,张茂萱起诉钟老板的理由、证据都不是很充分。这一点,他和冷超儒心里有数。眼下,既然洪知县非得死搬教条依法办事,那么,这桩官司,定是凶多吉少!
“不行,这桩案件,你得亲自给我办理。”张茂萱态度很坚决。
当天夜里,孙辽纲带兵包围北教堂。布沙尔和仍各都吓得躲藏在经堂中不敢出来。只有胡缚理和文乃尔秉烛而立,倔强地挡在大门外面。“尿,你听着,这里是教堂!请你立即把你的部下带走!”
他拿着状子,歪着脑袋冷冷发问道:“洪大老爷,这有哪样不好定夺的呢?”
张茂萱很不高兴:“那些事情,在下一概不清楚。我今天来衙门,是专门向你们官家老爷讨取公道的。坐堂审案,这可是你洪大老爷的本务!”说到这里,他见洪承炬没有应答,便缓缓摇头道,“哪样叫大清律例,哪样叫条条款款。我不懂!”
孙辽纲打断垮三的话,回头给胡缚理提了一连串问题:“洋和尚,你是不是这样说的?你敢抵赖么?是不是大清国的皇帝和皇城北京,已经全无存在的必要?”
洪承炬故作不知,温和地给张茂萱下起了逐客令:“张先生,近日战事催逼,长毛急攻青岩堡。这几天,在下正为贵阳营筹集军粮。本官无暇奉陪,你就在签押房里多坐一会儿吧。”
“啊?等一等!哎哟……我的青天大老爷,你咋开这种玩笑!”在张茂萱的眼神中,既有不满也有狐疑,“府台大人,这么一个是非明了的案子,未必你都不好决断吗?”
孙辽纲说罢,便“噗”地一声,将手中那残余的火把扔到了胡缚理脚边,孙辽纲响亮地拍了九_九_藏_书_网拍手,转身扬长而去。
但是,他却在心里暗暗赌气:“好,你叫老子找多文,老子就去知府衙门找他!”
台阶下面,孙辽纲举着火把,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姓胡的,请你放珍重一点!近段时间以来,省城附近军情吃紧。城里有不法之徒引狼入室,和‘长毛’、‘号匪’私通……老子们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搜捕奸细!”胡缚理也丝毫不作退让:“尿,我再重申一遍,这里是天主教堂。也是天主教贵阳教区的主教府,我和所有法兰西神父,都是规规矩矩的天主教神职人员。因此,这个地方,并没有你所说的‘长毛’、‘号匪’……”但是,他的话立即就给“尿缸”打断了。
难啊。左右都为难!多文拿不定主意,索性向爱新觉罗·海瑛请示。
挡住大门的比尔·胡缚理脸上毫无惧色:“空口无凭!注意——空口无凭!尿,我需要证据。你们的证据呢?”
在场的绿营兵,一个个怒不可遏。“尿缸”则对胡缚理身边的汉子冷笑道:“垮三,你把今天下午的事情说来听听。”
胡缚理举起手中的蜡烛凑近一看,那叫“垮三”的汉子,正是白天进教堂“找水”的年轻人。
经过一番努力,纸张上面的折痕很快被张茂萱抚平了。他把状子重新折叠了一遍,尽量使其显得庄重、整洁。
多文见张茂萱脸色不好,忙给他解释道:“海大人、龚大人都说,张先生这桩案子牵涉面广、背景又复杂,一定要慎之又慎!再说,当前匪情嚣猖,遍地皆匪,贸然断决案件,恐对地方治安造成不利影响。因此,海大人、龚大人叫我先把这桩案子搁一搁!”
“行了!”
多文知府客气地接待了张茂萱。他看过状子,又向张茂萱把事情的经过询问了一遍,心头就有了底:这不是一般的民事纠纷,是贵州巡抚衙门与北教堂之间的纠葛。案件涉及到的人,不仅有朝廷的封疆大吏、贵州巡抚蒋霨远和候补知府、抚标贵阳营参将孙辽纲等官员,还有白斯德望、胡缚理等法兰西传教士,再加上本案原、被告身份特殊,案件审理起来就愈加复杂——衙门如果支持张茂萱的诉讼请求,被告钟老板因为利益受到侵害,势必要再一次地把北教堂、胡缚理及大批洋教徒牵扯进来;如果衙门驳回张茂萱的诉讼请求,就会被人认为是背离祖宗、支持洋教,就是大逆不道。况且,这确实会助长洋人和天主教徒的嚣张气焰——假如真的弄到了这个地步,那么,贵州官府今后怎好管九_九_藏_书_网束他们?
在龚自宏的签押房里,他们商量出了一个比较稳妥的方案:既然这个案子非同寻常,不如先搁一搁,等蒋霨远回来再作定夺。这种“搁”的方法,在衙门中叫“挂”,一般用于处理悬案。海瑛这样处理,实乃好处多多:第一,保留了原告张茂萱的诉讼权利,使能言善辩的张师爷对衙门无话可说;第二,悬而未决,各级官员始终能置于居中待定的有利地位;第三,不存在得罪或偏袒任何当事人的迹象,使种种矛盾暂时地得以缓和。
张茂萱赔笑道:“多文老爷刚由黎平府调任不久,贵阳的事体,他未必熟悉。”
半年之后,当冷超儒获悉提督田兴恕即将进入省城,禁不住欣喜若狂。他悄声对张茂萱说:“心培,机会来了!”
——言语间,胡缚理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中国人的蔑视。
孙辽纲脸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突然间,他挥枪大吼一声:“闪开!”胡缚理、文乃尔无可奈何,只得闪身往一边退去。众多绿营兵咋咋呼呼地叫唤着冲进了教堂大门……
“那……府台大人,这桩案子,你最终打算把它驳回么?”
“姓胡的,你也给老子听着,”“尿缸”指着胡缚理的鼻梁训斥道,“我没有说你是‘长毛’、也没有说你是‘号匪’。我们前来打搅,只是奉命搜捕其他奸细!”说着,他的手重重一挥,绿营兵们便“哗”地围了过来,枪口全部对准了比尔·胡缚理。
处心积虑设计了一场官司,案子却久拖不决地“挂”在那里,这是张茂萱、冷超儒万万没有想到的。内心里,二位师爷虽说气鼓鼓的,却又对多文、海瑛他们无可奈何。
张茂萱:“哦?在下先给府台大人道谢!”施礼毕,张茂萱又问,“府台大人,此案定下升堂开审的日期了么?”多文叹气道:“老弟,你先别急,你这件事儿,恐怕还得耐心等一等咧。”
话音刚落,绿营兵中跳出一个汉子,径直走到了胡缚理跟前。
见“尿缸”没有吭气,胡缚理继续说:“其实,所谓张先生的‘酬金’一事,是一件荒唐透顶的闹剧。我的意思是说——即使现实中产生过这笔款子,它也不应由贵阳教区的教徒负责,更不应当由我——比尔·胡缚理主教或已经病故的皮埃尔·白斯德望主教负责。至于这笔款子的给付义务嘛……”
他迅速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径直朝北去了贵阳府。
“洋和尚,你给老子放规矩点,再敢胆大妄为,老子要你的命!”
几天后,多文派了差役九九藏书网,悄悄把张茂萱叫到了贵阳知府衙门。
眼睛高度近视的贵筑知县洪承炬,年纪已有六十开外。不知何故,他身上那套官袍总是皱巴巴的,时常散发着一股馊臭的气息。
“操你妈的!”孙辽纲骂骂咧咧,“你要证据吗?好,老子这里不单有证据,还有证人!垮三,你站出来!”
这桩官司,张茂萱之所以强行向贵筑县起诉,是经过他和冷超儒周密策划过的。上年去黎平送信,张茂萱与时任黎平知府的多文,曾有一面之交,多文来贵阳后,张茂萱曾携带厚礼,数次上门拜访过他。
胡缚理厉声斥责“尿缸”。
多文故意作出一副不悦之色道:“张先生,既然本府已经受理此案,怎么会给你武断驳回呢!不讲别的,单凭在下与张先生的交情,我就得慎重从事嘛……只不过,足下真得有点耐心才行!”
虽说巧妙发力,借助孙辽纲整治了胡缚理和钟老板,但钟老板拒付的那一千两银子酬金还是令张茂萱、冷超儒心欠欠的。他们觉得,如此兴师动众也没把银子整到手,终究是美中不足。冷超儒思虑再三,终于想出了打官司这个路子。
“对呀,‘钱官司,纸道场’,看他钟老板拿得出好多银子去塞那些狗屁眼!”
胡缚理哑口无言——他知道,由于自己一时的疏忽大意,不慎被孙辽纲抓住了把柄。而这个把柄,足以给他比尔·胡缚理定个死罪。
垮三指着胡缚理,慢条斯理地说:“下午,小的奉孙大人之命,跟踪‘川乡酒家’的钟老板来了教堂。随后,小的以找水为名,监听了这个洋和尚与钟老板的谈话。洋和尚说,不久前,法兰西和英吉利的军舰已经开进上海。估计要不了多久,他们将打进北京城。洋和尚还说,大清国的皇帝和皇城北京,已经全无存在的必要……”
这几年来,白斯德望为了培养比尔·胡缚理,督促并指导他对中国文化进行了比较系统的学习。包括枟说文解字枠枟康熙字典枠枟增广枠枟三字经枠及大量的唐诗、宋词、明、清小说等在内,都是白主教给他开列的学习课目。这种近乎囫囵吞枣般的恶补,委实增加了胡缚理在东方文化方面的学养,他自己也觉得受益匪浅。
张茂萱问:“我那案子,府台大人在理落么?”多文说:“张先生,今天请你来,就是为了给你说这事儿。”
胡缚理大吃一惊。不过,他的情绪马上就稳定下来。胡缚理咧嘴笑笑,满含讥讽地对孙辽纲说:“尿,不用再说什么啦!我知道的——你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99lib.net你们今天来骚扰我,大概是张茂萱的意思吧?!”
老头字斟句酌道:“张先生从幕多年,想必对大清律例十分熟悉,对涉及各类案件的条条款款更是了然于胸。今日,在张先生面前,本官哪敢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真的不懂!”
“真的不懂?”
他故意停顿下来,冷笑了一声:“我想,照鄙国枟民事法典枠的解释,这笔款子的给付义务,应当由法兰西共和国以国家的名义负责承担——确切地说,如果贵国的张师爷真想索取这笔款子,它应当由鄙国驻华公使葛罗先生、法兰西海军司令沙纳先生和陆军司令蒙托班先生共同给他办理!”
洪承炬将就张茂萱刚才说过的话,借用过来狠狠地杵了他!张茂萱不好发作,只得赔笑道:“洪大老爷,我的洪大老爷!你既是亲民之官,又丁丁当当地拿了国家那么多俸禄,还是应该体恤一下我们百姓的疾苦嘛!”边说边朝洪承炬眨动着眼睛。
万不谙,张茂萱一语成谶!后来震惊中外的“贵阳教案”,就是在他们期待的“机会”里悄然酝酿的……
见洪承炬想溜,张茂萱心里就着急起来。
“嗨,你既是到了衙门,便是专一讨取公道的。至于此案,他知府老爷怎么审理,好不好审理,那是他的本务。你用不着操心。”
一时间,北教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从钟楼到灶房,从经堂到卧室直至厕所、花圃,绿营兵翻遍了北教堂的每一个角落。“你们,你们全是混蛋!上帝绝不会饶恕你们!”比尔·胡缚理主教气急败坏,却又把孙辽纲及其部下无可奈何。
“洪老爷,你好不开窍!”张茂萱一边挤眉眨眼,一边轻言细语道,“洪老爷,我的青天大老爷,等断了这场官司,张某大大方方分它一半的银子给你!”谁知那老头却说:“哪怕你全部给我,在下也无能为力啊!张先生,在下觉得,你赶紧去知府衙门投递状子较为妥当。”张茂萱傻眼了。
一副歪斜的、破旧不堪的老花镜,悬吊吊地分架于鼻梁两边。进出衙门间,洪承炬爱佝偻着身子、低垂着脑袋,双手则不停地四处摸索。正如他那委琐的外表一样,洪承炬向来不善钻营,拙于官场上下的各种应酬。因此,这老头尽管已年近古稀,却还是个小小的七品知县。
海瑛滑头。他怕案件断决不当影响自己的仕途,又担心态度暧昧引起百姓的反感。于是就独自去了贵州按察使司衙门。
老头微笑道:“张先生从幕多年,怎会不熟悉律例?依照大清律例,凡争执金额在银子一千两以上www.99lib.net的案件,当事人若要起诉,小小县衙是无权受理的。这份状子,张先生宜直接向知府衙门投递。”
“姓胡的,今天老子给你把话说清楚!”孙辽纲边说边将手中那残余的火把,斜斜地推举到比尔·胡缚理跟前。火光中,孙辽纲和胡缚理的五官都时明时暗,难以琢磨,“从今以后——你们这些洋和尚,少管老子大清国的事情。要是不听招呼,姓胡的,你到时别怪老子大清国过分!”
老头眉头一皱,不高兴了:“张先生,大清律例中的条条款款,本官已作详细解释。请足下设身处地,不要为难本官为好!”
“张先生真会取笑。这桩案件,本官不好定夺啊!”洪承炬说着,双手把状子递还给了张茂萱。张茂萱的眼神中间,立刻流露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失落感。
“是的。我们都得好好把握!”张茂萱说,“这回我们再把机会错过,那倒背如流的‘四书五经’就真的算是白读了!”
张茂萱仿佛看见大堂上如狼似虎的衙役,一齐举起“杀威棒”,将那钟老板打得连声求饶。于是,这年二月下旬——即苗族义军与黄号军攻占贵筑县扎佐巡检,威胁贵阳的时候,钟老板被张茂萱告上了公堂。
刘源灏的走马上任,使二位师爷心底的希望死灰复燃。张茂萱暗忖:“都说‘东方不亮西方亮’,张某我这场官司,无论如何要整赢。那姓钟的一日不出血,我就一日不丢手!”殊不知,调任贵州巡抚的刘源灏,不仅从云南带来了自己的幕僚班子,而且根本不给张茂萱他们一点好脸色。冷、张二人被迫双双解聘,回家赋闲。至于张茂萱诉钟老板给付酬金一案,则更是无限期地“挂”了起来。
“洪承炬你这个老古板、老杂种、老私儿……!”张茂萱心头只觉得气鼓气胀。他暗暗地咒骂着,三下两下折叠了状子,胡乱捏在手里。在他走出签押房的时候,老态龙钟的洪承炬双手抱拳,向其打拱施礼:“张师爷慢走。”张茂萱清楚这其实就是逐客令,他手上捏着状子,胡乱地比画了两下,算是给洪知县回礼。张茂萱急匆匆穿过天井,又急匆匆地穿过二进院的中堂,出了县衙的大门。他头也不回地去了北面的贵阳府……过都司桥的时候,他曾停下脚步,作过短暂逗留。张茂萱装做观赏景致的派头,用极其悠闲的眼神,仔细将四周张望了一阵。见近处没什么熟人,他才摸出状子小心打开,铺在桥栏上。原来,他是想弄掉那棉皮纸上的折痕。
“心培,衙门上下都是我们的人,说到打官司,你我不是轻车熟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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