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口祸
86、法兰西坚持要田兴恕“抵命”
目录
第一章 洋枪
第一章 洋枪
第二章 “石坊团”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四章 祥光
第五章 银票
第五章 银票
第六章 罗大娘
第七章 福音
第八章 冻血
第九章 “冷板凳”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一章 姚家关
第十二章 悍将
第十二章 悍将
第十三章 天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七章 故土
第十八章 官司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一章 风水
第二十一章 风水
第二十二章 口祸
第二十二章 口祸
86、法兰西坚持要田兴恕“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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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义军士兵捡起“佛朗机”,轻蔑地塞进戴鹿芝的手里。“喂,狗官看好,”那士兵不屑一顾地讥讽道,“这是你的‘佛朗机’。有胆量你就把它抠响!”
戴鹿芝在不经意的一瞥间,感到自己的视觉有点问题。于是,他斜着脑袋,在火红的夕阳中手搭前额,下细地左看右看,东盯西瞅。但是,此时正是逆光!在那耀眼的夕阳中,虽说戴鹿芝把眼睛瞪得溜圆,四处的景象却仍旧模糊不清。而不远处的田野里,三三两两的农人也仍旧在各自忙碌……
在大清国与法兰西的外交谈判中,法兰西驻华公使哥士耆,始终坚持要大清国就教案一事,向上帝和伟大的法兰西“谢罪”。而照哥士耆的解释,这谢罪的方式只有一条:田兴恕必须“以命偿命”!
戴鹿芝的死,实乃冤天枉地,鬼使神差!
然而,这帮文人,一个个早已吓得哆哆嗦嗦、脸青面黑。“诸位,你们……你们作诗的时候,不是一个个……一个个都壮怀激越吗?诸位……现在强盗进了城,大家难道就这么……袖手旁观吗?诸位……”戴鹿芝半是鼓动半是哀求。孰料,就在戴鹿芝的鼓动、哀求间,文人全都跑光了。转瞬间,西门这坚固的城楼上,戴鹿芝已是孤身一人。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然而,当正在巡视战场的何德胜,听说开州知州戴鹿芝自尽身亡的消息时,不由大惊失色。“他……他不是已经调离开州了么。啊呀……赶紧抢救!”他吩咐军医,“你必须给我把他救活!”然而,等何德胜滚鞍下马,血肉模糊的戴鹿芝已一命呜呼!他“嗵”地一声,痛苦地跪倒在戴鹿芝的尸体跟前。“戴商山!商山老弟你莫死啊!”
戴鹿芝泪流满面……
何德胜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喜滋滋走在开州城的街道上。“哈哈……金榜题名时算个哪样!洞房花烛夜又算个哪样!运筹帷幄,一战而胜,这才是人生的一大快事啊!”何德胜为此心满意足!
殊不知,晏某人虽进了衙门,心地却鄙俗不堪,其非但不听调教,还与地痞勾结,专在城中做那偷鸡摸狗的勾当。实乃为所欲为,有恃无恐。戴鹿芝察觉后,先是杖责惩处,随后便赶出了衙门。从此,晏某对戴鹿芝怀恨在心,暗暗想着怎么去九九藏书网报复。
“诸位!诸位……!”戴鹿芝急忙把求救的目光转向身旁的文人。
“杀我可以,不许糟害百姓!”
这时候,戴鹿芝的结发妻子姚氏,已在衙门中上吊身亡,他的儿子戴咏,则死于乱阵之中——当然,戴鹿芝对此一点也不知情。
在场围观的老百姓,都无不连声叫好!
何德胜问:“你在城里都看见了些什么呢?”
泪流满面的戴鹿芝,痛苦万分地抬起头来。
“晏景洪!”何德胜咬牙切齿地大声吼叫,“晏景洪……你、你这个狗杂种!”
晏景洪喜笑颜开,忙说:“好,今天我们就一言为定。”
戴鹿芝一手提枪,一手撩起官袍的下摆,然后将其从容地搭于左肩上。
然而,法方的这一要求,遭到了慈禧太后和恭亲王奕的坚决抵制——在处死田兴恕的问题上,他们两叔嫂都异常的固执。
紧随大旗后面的,是涌动着的人海!这片人海,它在戴鹿芝视野里无边无际、遮天蔽日。若是照此比例推算,小小的开州城,只不过是汪洋大海中的一枚树叶、一根枯草!“完啦……完啦!‘何二强盗’打进来了。”戴鹿芝又气又急。他对着那铺天盖地的敌阵连哭带骂,哀叹不已。
这老头儿的怪异举止,转瞬就引来了数十名义军的围观。义军士兵们笑呵呵地将其团团围住,嘻嘻哈哈地戏耍他。大家你推一巴掌,我抽一耳光,直打得戴鹿芝晕头转向。那把“佛朗机”,则被义军士兵强行抢夺过来,羞辱般地掷于地上。
何德胜抱着那尸体嚎啕大哭,“你莫死啊商山老弟!商山……我的商山老弟你莫死啊!”此时,身体尚有余温的戴鹿芝紧闭双目,他对何德胜的痛哭也罢,自责也罢,全都一无所知。只有那黏稠的鲜血,弄了何德胜一手一脸。
“该死的何德胜,该死的‘何二强盗’啊……你为何言而无信?为何如此下作?!想当初在乐旺河畔,你不是主动给我戴商山保证过吗?!既然大家红口白牙说得好好的,现在,你为何无故毁约——啊?!天啦……天!天!”想当初,何德胜在自己面前信誓旦旦,且事无巨细皆悉心安排,这颇令戴鹿芝感动了一阵子。“然而,转眼之间,你却突然袭击,打我州城——弄半天,这三年的和平景象,是你何德胜在麻痹我、耍弄我啊!天九九藏书!天啦!”
在他身旁,那些黄黄绿绿的“什么”,比先前还要密集;而远处更多的黄黄绿绿,则仍在排山倒海地朝这边涌动。枪声、惨叫声、呐喊声……在秋天的残阳下,远远近近各种各样的声音,如浓稠的墨汁般地扩散开来,并放大了若干倍地在他耳畔轰然作响!他的耳膜,都几乎要给那些声音震破了!开州知州戴鹿芝清楚:城外更多的黄号军士兵,正在潮水般地向他涌来!玉减香销何处觅?空余粉蝶过邻家!玉减香销何处觅?空余粉蝶过邻家!戴鹿芝口中喃喃自语着,毅然决然地抠下了短枪的扳机……
他被黄号军包围在人海刀丛之中!
他的脚下,是幽暗而古老的城门洞。此刻,许许多多大呼小叫的黄号军士兵,正扛着旗帜,举着刀枪,源源不断地从城门洞里涌出。人群那密集的程度,令戴鹿芝想起了遮天蔽日的蝗虫。虽然戴鹿芝知道,自己绝非黄号军的对手,但他仍打定主意要拼死一搏。
例如佘姓举人:“绿鬓雕弧飞铁丸,猛虎闻风生胆寒。塞下何年销剑戟,将军空老雁门关!”有位年轻生员,因为一时作不出满意的诗,就连比带画,摇头晃脑地朗诵了岳飞那首脍炙人口的枟满江红枠:
“晏景洪!你你你……你这个杂种,你害我何德胜误杀好官。老子……今天……今天老子要你抵命!”话音刚落,何德胜就扣响了手中那把“佛朗机”……
当何德胜的大队人马,同时出现在东门、西门和北门外的官道上时,天色已近黄昏。戴鹿芝正和开州城里的文人们,在西门城楼上借景赋诗。
再抠出一枪,他又如此大呼一声……哪谙文人打仗心狠手拙,待几枪响过,他才发现自己枪枪脱靶,连头发都没有伤着人家!
突然,他真的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迟疑地举起了短枪。但是,这“佛朗机”的枪口,并未对准面前的敌人,而是被戴鹿芝抵在了自己喉咙上。“哈哈……了不起,了不起!快抠扳机!”众义军士兵抚掌大笑道,“狗官,你快抠扳机啊!”
赵火枪把晏景洪猛地往前一推,接着又飞起一脚,把晏景洪踢翻在何德胜身边。
看着这景象,戴鹿芝和文人们都灵感奔涌,诗兴大发!例如刘姓举人:“珠光知合浦,剑气识丰城,定有琼山辈,骈联上帝京。”例如汤九九藏书网姓秀才:“俯仰天地间,万事殊不平,终日开口笑,犹恐虚此生。”
戴鹿芝深知大势已去,不由失声痛哭……
戴鹿芝对着城门惊慌失措地大叫道:“佘士举……佘士举!佘士举……你们快关城门啊!”可是晚了!兵单将寡的佘士举,这时已不知去向。
大清国与法兰西的外交谈判,至此陷入僵局。
“‘佛朗机’啊‘佛朗机’,事到临头,身不由己!今日,你就助我殉节吧!”
出征之前,赵火枪在何德胜那里接受了一个特殊任务——监视晏景洪。此刻,晏景洪自知大事不妙,便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纷乱的人群里东窜西拱,想趁乱逃离,但他当即被赵火枪拦了回来。“晏景洪你这个杂种啊……”何德胜还在那里咬牙切齿地叫骂不休。
戴鹿芝以为自己眼花,急忙用手绢使劲揩擦眼角。
戴鹿芝越发地羞愧难当。
晏某:“却也怪——将军,既是要和你们开仗,却未见赵德光从省城调绿营兵来!州城内外,全是以前那些汛兵和团练。”何德胜心里说:赵德光,老子先夺了你的粮草,看你还敢不敢打我轿顶山的主意!
戴鹿芝撩开官袍的下摆,从腰间拔出一把明晃晃的短枪来。抚摸着这把木把子的短枪,悲愤至极的戴鹿芝禁不住流泪叹息道:
等他再抬头看去,那黄黄绿绿的一片“什么”,已气势汹汹涌到了城墙跟前!同时,远远近近的原野上,还此起彼伏地伴以惊心动魄地呐喊……
何德胜这才知道:自己被晏某蒙骗了。他不由悔恨交加!
戴鹿芝极目四望才发现,那所谓的“黄黄绿绿”,其实就是黄号军的大旗。旗帜上,分别用金黄色或翡翠色的丝线绣了大字。“奉天承命”、“救民水火”、“统领义师”、“除暴安良”……什么内容都有。
晏某:“将军,现州城里运来了许多军粮。”何德胜心里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也符合常理。
却说,咸丰十年六月,在大雾弥漫的乐旺河畔,何德胜主动与戴鹿芝定下了那个“君子协议”。果然,在这之后的整整三年中,何、戴两军相安无事;开州城中宛如和平岁月。即使有时,调防的义军不得不借道从城边路过,那军纪也格外严明。风中,雨中,成千上万的黄号军将士络绎不绝,埋头赶路,从不越界进城骚扰。而城楼www.99lib.net上的绿营、团练也投桃报李与之礼尚往来。他们各自抱着枪杆子,三五成群地打麻将,抽叶子烟,哼小曲,和大路上川流不息的黄号军队伍遥遥相望。如此,州邑兵事敛踪,百姓赖以修养生息!
次日午后,数万黄号军扑向开州!
晏景洪成竹在胸地笑问:“将军,反过来要是你轻易打下开州呢?”何德胜突然感到喉咙不舒服,遂一点点地使了巧劲,引颈张口咯痰。“呵……呸!”“呵……呸!”何德胜每从喉咙中吐出一口浓痰,都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窝,溅起的灰尘也弹出老远。一旁的晏某直看得张口结舌。
火冒三丈的何德胜掏出短枪,“嗖”地捅在晏景洪的心口上:
尽管有戴鹿芝的儿子戴咏和师爷侯寅阁,分别率领各自的乡团,在城里、城外左冲右突竭力抵抗。然而,何德胜的黄号军,还是一举攻陷了开州州城。仅仅眨眼间的工夫,黄号军就有四五百人冲进了狭窄的街巷。
智勇兼备的道光进士、开州知州戴鹿芝,做梦都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死在身边一个毫不起眼的生员手中。
这位生员名叫晏景洪,写得一手好字,又擅作文章。可是,过去十余年间,晏某数次入省乡试,都名落孙山。天长日久屡屡不得志,晏某难免有些灰心,逢人就长吁短叹,咒骂苍天不公。戴鹿芝怜其有些歪才,又担心荒废,便将其招至身边,做了衙门专拟公文的书案。平日里对待晏景洪,戴鹿芝大处着眼,小处着手,苦口婆心循循调教,希望他将来成个正果,也不枉置那身本事。
同治二年(1863年)九月初六日夜,晏景洪独自一人来到轿顶山,见到了何德胜,煞有介事地编造谎言:“将军,戴鹿芝已于日前调任贵阳知府。据说,提督赵德光已给巡抚张亮基立下军令状,说要半月之内拿下轿顶山。新任知州也放话吹嘘,说攻打轿顶山的各项军务,已全都准备就绪。”
对答完毕,晏景洪恭恭敬敬向何德胜抱拳作揖:“将军,我要告辞了……将来,如若你们想进开州城,我愿给贵军做内应。”
何德胜进城了!
何德胜出钱备棺,厚殓了戴鹿芝一家三口。戴鹿芝下葬之日,何德胜亲自扶棺相送一步三泣。其连连自责曰:“我误杀好官,不得好死!”“我误杀好官,不得好死!”恰好这时,一只黑色的大鸟九九藏书网从戴鹿芝尚未落葬的墓地匆匆飞过,这大鸟一路飞一路尖叫:
该死!该死……哇!该死……!
何德胜和众人抬头仰望大鸟,皆大惊失色,惶恐不安。
忙了好一阵,何德胜才把喉咙整理清爽。他一本正经地说:“晏秀才,今天我相信你一回,要是你没有撒谎,等我打下开州,一定对你重重赏赐!”
戴鹿芝大吼一声,手持短枪冲下城楼,冲入了人群密集的敌阵之中!他一面冲,一面挥动枪管,朝敌阵“砰砰”乱抠扳机!每抠出一枪,戴鹿芝都要悲切地大呼一声:“杀我可以,不许糟害百姓。”
与此同时,赵国澍、戴鹿芝这两位“贵阳教案”的当事人,同样以有罪之身,在血雨腥风中受到了苦苦煎熬。他们都希望在结案的时候,自己能够立功赎罪。然而,赵国澍、戴鹿芝未能等到结案的那一天——同治二年四月二十九日,赵国澍在白泥徐家堰中伏战死,享年三十七岁。
猛然间,他看见不远处——确切地说,是城外东、北、西三面的官道上,同时出现了黄黄绿绿的什么!那黄黄绿绿的“什么”,先是远一点、近一点的,接着,它们就一点连着一点地铺排开来,刹那间就纵横交错地连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他咬牙切齿地盘算道:一人拼命,十人难敌!别看我戴商山乃一介书生,只要我不顾生死狠命拼杀,多少总能把你撩翻几个!
又问:“兵力是否有所增加呢?”
“内应多的是!”何德胜自负地说,“我想明天就进州城。但是,姓晏的你暂时不要走。明日,你与本王一道去开州。若是你为着几两碎银,受了赵德光的指使来骗我钻他的圈套,有你一壶好酒吃!”
“寒露”刚过,“霜降”却还有几天才来。远处田野里,农人三三两两荷锄挑桶,在办好的熟土上播种着麦子、油菜等小春作物。
同治二年九月初七日,黄号军攻打开州,戴鹿芝自杀身亡。享年四十四岁!
戴鹿芝使劲摇了摇头,觉得一切都好像在梦境之中。
他只是想起了一首叫枟梨花枠的古诗。那首枟梨花枠是大清康熙年间,绥阳举人陈修和的妻子、四川妇女高氏写的,全诗仅二十八个字:“狂风阵阵搅梨花,粉落墙隈与水涯。玉减香销何处觅?空余粉蝶过邻家。”还想起了陶渊明那脍炙人口的名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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