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断魂坡
45、“田大人稍作变通不就应付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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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洋枪
第一章 洋枪
第二章 “石坊团”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四章 祥光
第五章 银票
第五章 银票
第六章 罗大娘
第七章 福音
第八章 冻血
第九章 “冷板凳”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一章 姚家关
第十二章 悍将
第十二章 悍将
第十三章 天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45、“田大人稍作变通不就应付了么?!”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七章 故土
第十八章 官司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一章 风水
第二十一章 风水
第二十二章 口祸
第二十二章 口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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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为了回敬田兴恕的信任,钱登选望着田兴恕的眼睛,直截了当地说:“田大人,五个士兵处以斩首之重刑,在下觉得,这样做不妥。”田兴恕边听边在自己身后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轻轻叹口气,动了动嘴皮,本要去接钱登选的话,后来又放弃了。
语气虽不失身份应有的威严,但是,田兴恕此时的落寞与无奈,却尽在话中。
“那好,”钱登选说,“保境安民,乃湘军援黔之要务。今日这五人违犯军纪之事,从表面看,他们扎媒子骗吃骗喝、行凶打馆,似乎可恶至极,但是,如果营伍中不断粮——我想他们绝不会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他认为:这五个人违反军纪,给湘军形象造成了极大的损害,固然该杀;但五个全杀,他又觉得是小题大做!“刚才的话,实在太草率了。但是,脱嘴的话收不回呀!”
田兴恕把语意连贯着一想,总算理解了这十六个字的意思。
田兴恕虽说官至二品,拥兵数千,但“虎威营”对他而言,却有着一份特殊感情。这支营伍,成立于咸丰五年,是他一兵一卒组建起来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啊!这些年,一拨拨三湘子弟被招进“虎威营”,随他转战南北东拼西杀。正如他曾经说过的那样——当初入伍,今日还活着的士兵,几乎是屈指可数了!这些兄弟,面临强敌哪个怕死过、后退过?!哪个身上没几处刀伤、枪伤?!然而,他们现在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作为主帅,田兴恕对五条汉子,对所有湘勇,都怀着深深的内疚之情。
照营制,湘勇的成分比较单一。当兵前,他们全是乡间卑贱的下力人:吃得苦、下得烂,没有多少见识。这些人可以藐视敌人的刀枪,也可以漠视执法官的皮鞭、棍杖,赌博时他们甚至可以为两文小钱挖眼、劓鼻、剁手指。但是,他们在乎真诚的弟兄情谊九_九_藏_书_网——因为他们同样有血有肉,他们也懂感情!天长日久,大家都喜欢上了他那张透着人情味的“芝麻饼”。凭着这人情味,田兴胜无论在哪支营伍担任主将,都能得到下属的敬重和爱戴,把部队治理得井井有条。这一点,连田兴恕都不得不恭维。因此,他一擢升古州镇总兵,就把自己原先直接统管的嫡系部队“虎威营”交给了田兴胜。
回到官署,田兴恕懊悔不迭。他思虑片刻,皱着眉头给夏堂发安排了两件事:一、派人给五员主将传信,叫他们火速来总兵府商议对策。二、派人摸清那个中年人的背景、下落。
“钱先生,我不明白,你刚才所说的‘变通’,指的是什么?”
“变?怎个变?”田兴恕自嘲地冷笑着说,“‘军中无戏言’!用你们读书人的话来讲,就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咧……”钱登选弯腰捡起公文,重新摆放回原处后,不慌不忙地说:“那,明天就按时处斩他们嘛。这样一来,既平了民愤,还维护了田大人说话算话的形象。”说这话时,他尽量保持着一本正经的神态,眉眼里丝毫看不出他的真实意图。然而,依钱先生那不苟言笑的一贯作派,田兴恕暗自揣测:他的话,肯定还有更深的内容。他睁圆眼睛,像陌生人一样用力盯了钱登选两眼,脸上那疤瘤也紧跟着扯了两下:“哎呀,有甚话就只管讲嘛!吞吞抖抖(吐吐)的,简直就像个才过门的堂客!烦不烦?!”
“么子天大的事情?现在我烦,晚上再讲不行?”田兴恕双手撑在书案上背对着房门,说话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嗯!”若有所思的田兴恕点点头,赞同地哼了一声,示意他讲下去。
他冷眼旁观,哪个的茬都懒得去接。
熟勇是相对“生丁”而言的。每隔十个月,湖南官府就要颁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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枟征兵令枠,征召男丁入伍,为湘军补充兵员。才入伍的生丁,往往要经三至五个月的严格训练,才能勉强叫做合格的湘勇。至于“熟勇”,则必须是历经数次恶战后仍未阵亡者。熟勇十之八九是刁钻、滑头的兵油子,这些兵油子的军事技术普遍过硬,打仗的时候足可以一当十。但是,在田兴恕营伍中,熟勇的比例从来没有占到过一半。大部分农村青年从戎不久即战死在沙场上了……
自称教书先生的中年人没有看错:对田庆模他们如何处置,田兴恕确实感到棘手。
“当然,如若不惩治他们,同样也说不过去。关键在于尺度——这就是我刚才所说的‘变通’二字。世间没有一成不变的军纪嘛!倘若不知变通,实在算不了名副其实的将才。”
“是的。”钱登选说,“五大五个熟勇。可惜嘞!”
或许是考虑到自己出自苦寒家庭,官至三品确属不易,田兴胜特别强调自我约束。平日里,他处处谨慎,事事小心,很少殴打、体罚士兵。他对部下的体恤、宽容,有时甚至到了近乎护短的地步。
“大人,是巡抚衙门的急件!”钱登选说着,将公文放在他手边。
几位湘军将领中,性格最古怪、最叫人琢磨不透的是田兴胜;而最没官架子、最容易让士兵接近的,也是这田兴胜……
田兴胜长相淳朴而谦卑,丝毫看不出一丝英武之气。他身上的显眼之处,是那张脸。上面密密麻麻地散布了不少雀斑,那些雀斑,就像吹风时落在八仙桌上的尘土,东一片、西一块地分布不匀,一生气,就更是乱了章法。“晃眼看去,那不是块发霉的芝麻饼子99lib•net么!”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官场得志的田兴恕,渐渐养成了目空一切、惟我独尊的习惯。凡是他做出的决定,下属就必须无条件执行,任何人不准妄加评说!尤其开会时,他对那些隔靴搔痒的争论更是深恶痛绝。他认为,就个人而言,红尘间的事情,不外乎好事、坏事两大类;其他概念,都他妈是虚的!人不可能做趋利避害的神仙,一旦碰上麻烦事,重要的是采取措施补救。至于哪种办法最好,各人有各人的角度。这角度不同,看法也就肯定会出现差异——既然没个明确的标准,那还争个!当然,这一次例外——他召集主将们开会,确实是想谋划个妥当的点子。可是,听大家争吵了半天,田兴恕对所有的“高见”都嗤之以鼻,不肯搭腔,最后,他实在不耐烦了,便站了起来。
田兴恕认字很吃力。他横看竖瞅、挨个揣摩了好一阵子,才把那两行字疙疙瘩瘩地念了出来——“真、真、假、假、移、花、接、木,假、中、有、真、莫、保、堂、叔。”
“说得好啊钱先生!”田兴恕突然“噔”地站了起来,打断了钱登选的话,他一改平日的冷峻和阴沉,显出少有的兴奋,说,“钱先生,你知道么——我‘虎威营’总共才五百号人。而这五个人,全都是熟勇啊!”
传令兵刚走,钱登选就拿着一份石蜡封口的公文走了进来。“大人,请签收公文。”
对这支湘军来说,中午的事情无疑是件丑闻。所以,和田兴恕一样,几位将领都显得心事重重的。田兴胜的情绪尤其低落,从一进门,他的脸就紧紧地绷成了一张“芝麻饼”,人还没有坐稳,他又“噗”地一声,狠狠将一口唾沫吐在椅子脚边。大家知道,田兴胜这是在发气。
“急件也不看……”此刻,田兴恕心急如焚,哪顾得上这些?他“叭”地将那公文掷到地上,气哼哼道九_九_藏_书_网:“妈个皮,巡抚有甚了不得的!从现在起,凡是蒋霨远来的手谕,哪个都不许给我签收!”
一向稳重的钱先生,突然“哈哈哈”地笑出声来。
田兴胜个头不高,才五尺多一点。在湘西,像他这种精瘦、矮小的身架几乎随处可见。倘若摘掉红顶子官帽,除去金线绣制的官袍,让这个田大人站在士兵们中间,活脱脱仍是六年前那个割草的农村青年。
写完,他小心放好笔,又将那墨迹未干的文字小心端起,笑眯眯地呈给了田兴恕。这些字,钱先生是用楷书写的。田兴恕咬着上嘴皮数了数,总计十六个汉字。钱先生将其分做两行,在公文纸上均匀排布。
“这个我知道。”田兴恕说,“但是,亏本生意做不得嘛——只是不知钱先生有何见教?”钱登选做出一副很虚心的样子,对田兴恕笑着说:“这就看田大人愿意花多大本钱……”迟疑片刻,见田兴恕仍不解,他便从案桌的一头抽出一摞空白公文纸,又找出一枝秃锋的狼毫小楷笔……在总镇大人办公的案桌前,钱登选就着砚台里的一滩残墨润润毛笔,旁若无人地拉开了写字的架势。
钱登选看出对方是在期待什么,便接着说下去:“做事要分理,断案要降情——这是我们清镇老家的土话。你田大人治军有方,大家有目共睹。不过呢……”他故意停了下来。“我听着的,”田兴恕诚恳地说,“钱先生不必顾虑!”
钱登选说:“田大人,这桩事情,付出代价已在所难免。”
案桌边的田兴恕抬起头来,阴沉着一张刀疤脸打量众人。他的目光在这五个人身上扫了好几个来回,才咕哝了一声,叫大家落座。
背地里议论他时,湘勇中有人悄悄打了这么个比方。不过,说归说,没人敢传——因为田兴胜毕竟是一个深受大家钦敬的长官。他的带兵诀窍并不稀奇,几个字就能概括:以心换心。
他藏书网用阴森森的眼睛扫了众人一眼,然后将目光收回,瞪着天花板,轻描淡写地说:“田兴胜,沈宏富——你们两个留下来。其余的,先回去,随时听候通知!”
“哦!”他茅塞顿开,对钱登选点点头说:“事到如今,看来也只能这样嗒!”正说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钱登选、田兴恕抬头去看时,沈宏富等人已走到签押房门口。田兴恕连忙拉开抽屉,把写字的那张纸塞了进去。钱登选腾出身子走到门边,礼节性地跟几员主将一一打个招呼,侧身退出。
田兴恕看了他两眼,觉得莫名其妙。不待他发问,钱登选又转口说话了,但是,这一次,他没有称呼田兴恕的官衔,那开心的口吻,恰似宽厚的大哥在逗弄自己的小兄弟:“忠普,忠普,你简直还是个吃长饭的大娃娃。”说到这,他猛地把笑脸一收,轻描淡写地,“今日之事,田大人稍作变通不就应付了么?!”
田兴胜作战勇猛,以善打硬仗着称。沙场上,他可以不顾一切地呐喊着,如猛兽般冲入敌阵冒死拼杀。但是,他的为人却非常厚道。“慈不掌兵”乃兵家古训。田兴胜却在反其道而行之。在田兴恕、田兴奇、田兴胜三位“田大人”中,田兴胜的脾气最好。
可是,半个时辰前,这田兴恕好大方,他面对十字街几千名男女老少,居然放话要将“虎威营”的五名士兵全部斩首!不单单田兴胜有气,其他四员主将领,同样反对将违纪士兵全部处死。
不过,如何平息这桩“打馆事件”,大家却见仁见智,各种观点产生了冲突。“争个!”田兴恕眼中闪过一丝自负、狡黠的冷笑,心里暗骂:“争个!”
他目不斜视,双腿做马步状微微叉开,接着就伸长右臂,开始在空白公文纸上悬腕运笔。他写得极慢,点横撇捺每一笔都很专注。
此时,如何设法保住这五名熟勇,是田兴恕首要关心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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