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风水
76、好钢用在刀刃上
目录
第一章 洋枪
第一章 洋枪
第二章 “石坊团”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三章 古堡的主人
第四章 祥光
第五章 银票
第五章 银票
第六章 罗大娘
第七章 福音
第八章 冻血
第九章 “冷板凳”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章 “大将军”
第十一章 姚家关
第十二章 悍将
第十二章 悍将
第十三章 天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第十四章 断魂坡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五章 好雨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六章 焚情
第十七章 故土
第十八章 官司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十九章 君子协定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章 香纸沟
第二十一章 风水
76、好钢用在刀刃上
第二十一章 风水
第二十二章 口祸
第二十二章 口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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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又躬身走到路边,‘刷刷’几下扯来了一把茅草。他将那茅草在破碗中蘸点几下,接着就‘呼呼呼’地画开了。万不谙转瞬之间,那白生生的水纸上面,就出现了一幅栩栩如生、形神兼备的枟甲秀雨韵图枠!”
钱恭颔首一笑:“多喽,上面非但有我,还有贵阳数不清的绅商、士子。”
这时,钱登选脸上的肌肉急剧抽搐着,面目显得狰狞凶悍:
“哥,这衙门里莫谈私事。欲知弟弟当下处境,你且回去翻一翻枟三国演义枠第四十九回。”钱氏昆仲自幼喜读枟三国演义枠。尤其是哥哥钱恭,对枟三国演义枠各章节可谓了如指掌倒背如流。这下,钱恭听弟弟提及第四十九回,立即便知道了他的意思: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哥!”饱含热泪,两声平静而又动情的呼唤后,钱氏兄弟在文案房门口抱头痛哭。
钱恭一听,忙说:“田大人,你要找师爷么?恰恰上个月,我‘欣悦客栈’就招留了一位流落江湖的高人雅士。”
“那好啊。”钱登选说,“该结交的,我们得主动结交才行!”
钱登选恍然大悟:“对对对!”他指着钱恭说,“哥哥,在‘万民折’上第一个签名的,不正是你钱恭么?!”
“哼,你吹牛!”田兴恕听到这里,禁不住反问钱恭,“老哥子,既然他无砚、无笔,那老者还作个么子的字画?”
钱恭抹去泪水,在案桌边坐了下来。“登选,今年年初,你们驻扎铜仁府,我给你寄过信,附带汇去了五百两银子。你都收到了么?”钱恭关切地问。
钱登选:“世间的钱财,你永远都是找不完的。何苦把银两看得那么重?”
钱恭点点头,小声问钱登选:“只是,我不知这里近日气候如何?”
钱恭作揖道:“田大人,聘请三位师爷的事情,你也尽管放心!别的事,在下不敢轻易应承,这事么,就包在我老哥子的身上!”言毕,钱恭又问弟弟,“登选,你随田大人进入省城,已经快十天了。明天恰好‘冬至节’,难道就不回去看看么?”
“嗨,他们怎搞的落到这个下场?”田兴恕马上就显得愤愤不平,“虽说那姓冷的我不认识,但是那张师爷,和我可是有一面之交咧!不行,我不能让他们饿肚子。”说到这里,田兴恕当即给钱登选安排道,“钱先生,你一定要替我找到冷超儒和张茂萱。你就说,我田忠普请他们来衙门做师爷。”
做完这些,钱登选转脸对一旁的钱恭说:“哥哥,还不快来给田大人行礼!”
“哦——呀!啧啧啧……”钱登选、田兴恕听到这里,不由同声惊呼,啧啧称赞。钱登选说九-九-藏-书-网:“此人真是个怪才!”
钱登选说:“这我晓得。但有些事情,仅仅凭着机缘和自己的才智就能办到,我何必画蛇添足弄巧成拙?记住,好钢一定要用在刀刃上!”
这时,钱登选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猛地站起来探头出窗,警觉地看了看文案房外的动静,这才擦了把眼泪,小声对钱恭说:
“没有后来。”
“嗨,你忘记了么?”田兴恕兴奋地说,“六月间省城吃紧,广大绅商、士子联名撰写‘万民折’,请求朝廷派我驰援贵阳。为了督促我尽早赶赴省城,朝廷还转下了这道‘万民折’的抄件。唉……民心可敬不可违啊!我田忠普,能够持着这‘万民折’走马上任,此生也算是风光到顶了!”
钱登选说话间,钱恭伸出食指,在桌上虚拟着,写出个端端正正的“田”字。他小声问钱登选:“这‘四口’,你拿得住嚜?”钱登选明白,哥哥所言之“四口”,实系田兴恕姓氏之代称。于是便简略答曰:“说到‘四口’,此人着实不简单。并且还很有个性……这衙门上下,‘四口’乃大家公认的‘三不将军’——不怕死,不贪财,不寻花问柳。”
钱恭记得:枟三国演义枠第四十九回,乃“七星坛诸葛祭风·三江口周瑜纵火”。内容讲的是周瑜、曹操、诸葛亮的赤壁之战。妇孺皆知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乃出自这一回周瑜与诸葛亮的谋略对答中。
钱恭笑道:“倘如田大人这般少年英才,文治武功有所建树,人生短促亦不足惜哉!”
钱登选:“这年辰,能赚几文就赚几文,赚不着就甩开它。”
“在下不露声色走上前去,笑问那老者,一幅枟甲秀雨韵图枠收银好多?老者扭头不答腔,只是向我伸出两根指头:二两!我没有讨价还价,硬是给了他二两纹银,孰料,才须臾之间,他果真把一幅品质上佳的枟甲秀雨韵图枠交到了我的手中!”
“你尽管开销。”钱恭说,“不够我再给。”
“收到了。”钱登选点头道,“信和银票,我是在石阡收到的。不过,那笔款子暂时还用不着,所以我分文未动。”
钱恭说:“此人心性孤傲,行事怪僻,为人放荡不羁,口无遮拦,洒脱得一般常人不好理喻。因此,在下不知他能否得田大人的垂爱和赏识!”哪料,田兴恕却说:“放荡不羁,口无遮拦,这就说明他心底坦荡,心头没甚多余的弯弯拐拐。这总比那些阴阴笃笃,三天不放两个屁的闷罐子好嘛!阴阴笃笃的闷罐子,十有八九是些烂肚皮。”
说话间,钱恭突然看见天井的花木间人影一晃,一位个九-九-藏-书-网头矮小、身着二品官袍的年轻官员,顺着石板铺就的甬道,朝着文案房这边走来。“钱先生,奏折拟好了么?”那人背着两手,径直走进了文案房。
钱恭说:“这些,我自己晓得去张罗。在这衙门中,你只管专注本业,把‘四口’安顿稳妥。至于其他杂务,无须你额外操心。”钱登选心领神会频频点头。接下来,兄弟俩唠唠叨叨地拉起了别的家常。
田兴恕摇摇手,半开玩笑道:“我讨厌奉承话哟——老哥子!这点小事,你就莫再夸大其词胡乱吹嘘嗒!在下田忠普,只希望老哥子和登选多多费心,设法给我找到缪焕章、冷超儒和张茂萱!”说到这里,忠普神色严峻,“登选啊,我是这样想的——今后,衙门里的文案尽量甩给他们。你呢,则帮着我处理衙门中更重要的事情。我晓得的,其实这样一来,你也不轻松。但我除此而外,再冇别的法子啊!”
钱恭流泪苦笑:“生意不好做,怎个不白?!”
“倘若不是怪才,我招留此人做什么?不是怪才,我‘欣悦客栈’怎会舍得银钱,把他白白供养?!”钱恭沾沾自喜。
没过几天,缪焕章、冷超儒、张茂萱和钱登选一起,共同受聘于贵州提督衙门,担任了田兴恕的私人幕宾。田兴恕根据几位师爷的特长,为他们做了分工:钱登选、缪焕章长于训诂、精于辞章,分任奏章师爷和书禀师爷;冷超儒熟悉司法、精通律例,任刑名师爷;张茂萱仍和原先在巡抚衙门一样,给新主子做了钱粮师爷。
“哦……那是个么子高人哪?你先说来听听!”
田兴恕一目十行瞟完奏折,便拿起一支毛笔,用笔尖在石砚中蘸了点墨汁,然后悬捏在手里,吃力地横拉竖架。忙乱了一阵子,他总算在奏折的下端写出了歪歪扭扭的“田兴恕”三个字。他端详片刻,又捉住衣角,在墨迹未干的签名上按压一阵……直至田兴恕觉得那墨汁已经烘干,他才将奏折重新递还给了钱登选。
钱登选说:“田大人,大物小事你尽管吩咐,登选绝不推委。”
田兴恕说:“凡事有头有尾!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你、冷超儒和张茂萱。”说到这里,他向钱恭打听冷超儒、张茂萱的下落。
“好个重义气、知冷热的情种!”他感叹道,“看来,在这方面,他和赵畏三差不多。我给你说登选,说到青岩堡的赵畏三,那也是个‘义’字当先、敢为朋友两肋插刀的铁汉子!”
“哥,古语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我苦心经营十二年,难道我会轻言撒手吗!?”
钱恭说:“冷、张二位师爷,原先曾经就幕于巡抚衙门。九-九-藏-书-网自从蒋中丞一走,他们的日子就每况愈下。不过,好歹还有那么几文束修,不至于挨饿受冻、流落街头。今年三月初,刘源灏担任贵州巡抚,干脆辞退了冷超儒和张茂萱。前些时候,在下偶尔路过威西门,看见他们提了小凳走街串巷,靠给人代写书信为生。转眼又是好多天,在下没有见其踪影了。”
钱恭站起来,恭恭敬敬向田兴恕作揖行礼道:“田大人,登选他一直说你是个惜才重义的君子。百闻不如一见,在下今日算是长了见识,实在感佩之至啊!”
钱登选接着说:“去年春上在古州,一个叫翠屏的风流女子,为贪一时之欢,巧妙布阵设下迷局,刻意勾引他,他才懵懂入瓮,和那花心女子风流了一阵。”
田兴恕转身对钱登选说:“钱先生你想起没——这缪师爷,我们其实和他打过交道。”
田兴恕转而对钱恭说:“老哥子,忠普托你一件事情,那缪焕章也好,冷超儒、张茂萱也好,统统替我把他们请来!我田忠普这提督衙门中,正需要他们这样的怪才呢!”
钱登选似笑非笑:“怪才?你说我是怪才?!哎哟,在下只会吟诗着文、抄抄写写,充其量是百无一用的书虫,我哪里配称怪才!”
钱恭笑道:“是的,无砚、无笔。怎个写字作画呢?不过,田大人你先莫急,听我慢慢说完……当时,在下虽爽爽快快付出了二两银子,但我心头却在咕哝,看你怎个画法!看你怎个画法……哪知,那老者他屁股底下,还坐着一摞水纸。收下纹银之后,他便将一张方桌大小的水纸铺开来,放在地上用几块石头压住。
“过目?真是多此一举!”田兴恕笑道,“你替我签个名字,然后直接把奏折交给陶四歪,叫他发出不就得了!”哪知,钱登选却严肃地说:“田大人,这军机要务,在下怎敢马虎?你非得过目不可。”
钱恭不信:“就这么简单?”
同紧张的戎马生涯相比,坐衙门确实要舒适得多。每天,田兴恕想升堂就升堂,想午睡就午睡,想看书就看书,从早到晚都从容不迫且极富韵致——更何况,无论他想做什么,缪、冷、张、钱四位师爷和衙门里的部属们,早就给他做了详尽而周到的安排。
钱登选:“这个,我何尝又不了解呢!一句话:世风日下,条条蛇都咬人!”
“行!”钱恭答应得非常爽快。忠普拍着钱登选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今后,我衙门中若是多有几个你这样的怪才,岂不是锦上添花,如、如、如——如虎添翼嚜?!”
“啊——‘冬至节’?!”钱登选惊讶道,“哎呀,这时间过得好快。前年、去年九九藏书,我分别在古州、铜仁两地,陪田大人过‘冬至节’。当时的情形,至今仍是历历在目啊。然而,转眼间便到了咸丰十年的‘冬至’。唉……览古怆然,直叹人生苦短啊!”
“登选……”钱恭突然问道,“从道光二十八年至今,快十二年了!你我那么多牵肠挂肚的事,至今都还没有了结。未必,你真的甩得开嚜?”
“是的,就这么简单。开始就是结束,结束也算是开始。”钱登选说,“虽说翠屏那风流女子是逢场作戏,但这位仁兄对她却念念不忘,对别的女子不屑一顾。”钱恭听罢,眼中便流露出钦佩的神色。
无奈钱登选百事杂陈,文案缠身,总是抽不出时间来。十一月初九日,钱恭不得不亲自动身,到提督衙门探望钱登选。当哨兵领着他走进后院那间文案房时,兄弟俩激动万分几乎同时冲上前去,紧紧握住了对方那颤栗的双手:“登选……!”
“莫虚心,我说是就是嘛!”田兴恕武断地说,“书虫不一定就是怪才,但怪才首先得是书虫。这个问题,你我无须争辩!”
听钱恭提及“缪焕章”三个字,忠普心头马上说:“咦——缪、焕、章?这名字咋恁地熟悉?嗯,这个人,我一定在么子地方见过。”
“唉——两位哥子好好说话!”田兴恕故意说,“你们明明晓得我虚读得少,么子要和我来‘呜乎哀哉’、‘之乎者也’?莫搞得文绉绉的,我脑壳痛!”一言既出,三人同时朗声大笑。
“甩不开,甩不开!”钱登选咬牙冷笑道,“那些事情……我一辈子甩不开!到死的那天我怕是甩也甩不开啊!”
钱登选微笑着说:“对,前年在古州,金铁匠和永从知县邵一勋那桩皮绊,就是这缪焕章缪师爷惹出来的。”说着,钱登选摇头晃脑,一字一顿朗诵道,“吾乃孔孟门徒。一生耿介,两袖清风。在下文弱,故无力兼济苍生。然……”时隔两年,缪焕章的那篇文告,钱登选居然背诵得一字不差。
“拟好了,拟好了!”钱登选一面回答,一面迎上前去,“上午我就拟好的。只等田大人亲自过目。”
钱恭继续说:“十月二十五日,在下押货去青岩堡,给‘石坊团’送裹尸布。次日回来,见‘欣悦客栈’门口灰灰黑黑人影依稀,人声嘈杂。在下费力挤进人丛,只见一胡子拉碴、衣衫不整的老者头肩倚墙,在客栈石阶边安然而坐,口中不时冷冷念叨,云‘高价出卖字画’。细看这老者脚边,并无一字、一画,也无砚台、毛笔等画具。只是,那老者屁股边,摆放着一个缺嘴土巴碗,碗中盛有墨汁……如此情形,哪有甚‘高价字画’?!围观99lib.net的街坊邻居,正为此议论纷纷七嘴八舌。
从咸丰四年分手之后,兄弟俩各奔前程,至今已整整六年没有见面。钱登选深情地打量着哥哥,抽泣道:“哥,你的头发怎个就白了?今年,你才四十二岁啊!”
“好记性!”田兴恕称赞了钱登选,接下来又称赞缪焕章,“这缪师爷,还真他妈皮有几下子咧!当初在永从县,他老兄不声不响仅用一纸文书,就把千把号人的‘顺昌团’,一气调到了古州!三国时期,诸葛亮调兵遣将,也不过如此嘛!”那个神秘的、才华横溢的缪焕章,令田兴恕既兴奋,又好奇。他觉得,倘若把文人们驾驭得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缪焕章,定能抵得过敌人的千军万马!
城南马棚街(今新华路)距六洞桥不到二里地。钱恭、钱登选兄弟俩近在咫尺,却一直未能见面。钱恭几次带信到提督衙门,叫弟弟去马棚街吃顿团圆饭,顺便让他见一见从未见面的嫂子,还有那刚满四岁的小侄儿。
湘勇不忍在场打搅,侧身悄悄退出了文案房。
钱登选纠正道:“不是他不近女色,而是这位仁兄心高气傲,两眼只认得功名。一般的女子倘若没点内秀,仅以香腮凡体、肉身美色,万难令其动心!”钱恭笑道:“田大人既是少年得志,这也在情理之中,不足为怪。”
钱恭笑道:“这就叫‘有心安顿无心人’——后来呢?”
钱恭:“不是我把银两看得重。而是这该死的世道,把我逼得……太苦啊!这年辰什么都可以缺,就是不能缺钱。什么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病、有冤!”
“是这样的,”钱恭说,“此人名叫缪焕章,他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还擅作各类文书。其笔力老辣,文眼锋利,非普通文员可比……”
钱恭叹气道:“甩开?你说得轻巧!到处都要钱啊!”
田兴恕的目光,在钱恭脸上端详一阵,接着又在钱登选的脸上端详:“哦!钱先生,你哥哥的名字,好像叫钱恭——对不对呀?”
钱恭正要下跪,田兴恕上前拦住他说:“哎哎哎,免了免了!我说老哥子唉——你既是钱先生的兄长,也是我田忠普的兄长啊!今后,你我之间就不必拘束。”一席话,说得这钱恭心里暖烘烘地直想流泪。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会不停地对着提督大人点头。
钱登选一听颇感诧异:“对呀,他是叫钱恭。田大人,你怎个晓得的呢?”
“哦……好官!”钱恭感慨道,“武官不怕死,文官不贪财。自古罕闻矣!不过,你说他不近女色,这就怪哉——好官也是人哪!”
说着,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一道字迹工整的奏折,双手递给田兴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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